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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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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3-06
Words:
3,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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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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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0

【沙丘| Duncan/Paul】无尽苦旅

Summary:

The Crystal of Time的番外篇。2021年圣诞节活动作品的备份。

Work Text:

 

在你还小的时候,我常带你去海边游泳。你像鸭子一样一头扎入水中,回过头来朝我招手。

待你年岁渐长,课业增多,我们就没那么多时间一块儿消磨了,也因此变得疏远、生出罅隙来。

那是我从莫里塔尼回来后的几个星期内发生的事,你对我避之不见,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许我一直是明白的,但那无法可想。

 

后来我总想起那个下午,你从行宫的后花园里走出来,神色有些倦怠,衣襟上别着一支黄水仙。你看到我,马上就要说出那句让我此后的余生都无法得到安宁的话语,但在那之前你只是笑着亲吻了送你回来的那群女孩,她们鹅黄色的裙摆在夜色中如蝴蝶般翻飞。

你看到我,假装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似的从我身边掠过,去和那些掌管着帝国命脉的商人和贵族交谈。我望着你,把这些当作青春期的别扭把戏,但你穿过人群朝我走来,仿佛摩西分开海水,你来到我面前,站定了,就在这个命运的时刻,你说, “邓肯.爱达荷,你总有爱我的一天。”

 

我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那一刻你好像变了一个人,好像命运本身,在对我下达最后的通牒。我照例不去理会其中暗含的深意,将它抛之脑后,继续去寻欢作乐。

那天晚上和玛德琳娜(还是别的什么)做爱时我突然想起你,那真是突如其来、会心一击,如果你曾赤手空拳穿过枪林弹雨,却莫名其妙被一颗流弹击中,那么你才能体会到我心中的惊诧。

我想起你,却不是想起你本人,而是你身上的一些颜色:你唇边花掉的口红印子、黑发、绿眼,以及衣领上的黄水仙。透过你的眼神,你把一则无法破译的秘密传递给了我,因为从此以后我就像是背上了一副看不见的十字架,它将一直折磨着我直到你死去。甚至更长久,在你死后,我也能感到手掌上被不存在的钉子洞穿的痕迹,以及我为了摆脱它所做的种种挣扎。

而这只是因为那天下午你从花园里走出来,衣襟上别着一支黄水仙,美丽又倦怠的眼神水鸟似的掠过我的肩膀。

 

爱情,对我来说,首先是一种人类的顽疾,其次才是甜蜜的恩赐。我们谨慎地挑选爱慕的对象,就是为了不让那种恩赐变成狮子的口中蜜。人们为了亲吻彼此都付出过何其高昂的代价啊,你看着我从窗子里翻出去,夜色中,海浪的声音像是从脚下传来。

 

那个夏天,每当我想起夏天,就会意识到没有比那时更热的日子了,就连厄拉科斯也不能比拟。我从训练场回来,大汗淋漓,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

逐渐地,那火蔓延到别的地方,我的胃也开始疼起来,就好像它对你的名字有特殊的反应似的,我每默念一声保罗,它就回应式地抽动一下。

军医在七月末提出要给我进行一次全身检查,因为我喝酒喝到昏迷已发生多次。我由他检查。谅他怎样也检查不出真正的病灶。

为你的生日举办宴会的那一天,卡拉丹几乎所有人都来了,领主带着他们的家眷,商人带着订单,我费尽心机在人群中寻找你的身影,然后,我请求你随我去武器室。在那里我会给你一件礼物,它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准备了,从你说出那句诅咒之前,甚至更久,然后你吻了我,就像水鸟的羽毛拂过我的嘴唇。

 

从洪都拉斯回来之后我们试探了许久,许多关系都经过了调整,但所幸我们之间的关系永远不用,它是爱,则永远是爱,至于究竟是哪种爱,我想上帝他老人家也不会对此介怀吧。

当然,你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总会爱上我,我也总会爱上你的。

就让我们暂时把爱人真正的结局搁置一旁,然后,我等待着那个命运般的傍晚,你在沙丘的夕阳下转过头来,对我说,我们去卡班萨集市。

 

等等,等一下,你问我,你怎么会知道未来的某一刻会发生什么?你又不是先知。

好吧,那就让我们来讲讲关于爱情的那些神话传说,编织梦境的女妖把它们语意模糊的预言散布给人群中的佼佼者,用那些甜蜜而危险的话语诱惑着他们,就像它们曾诱惑过麦克白一样;而我们,这些生来劳苦的普通人,自然是没有资格窥探神明的梦境。但是,有一天你在我怀里睡去,浑身颤抖、发着冷汗,我百感交集,忍不住流下泪来。

那一刻我突然失去了视觉,一些五彩斑斓的画面窜进了我的脑中。那是你的梦,却因为我毫无保留的接纳呈现在我的眼前。我获得了一些东西,十分平静地接受了它,接受了我的死亡,在我们离开卡拉丹的那一年。

 

我们去卡班萨集市吧,你说。你尚是绿色的眼睛注视着我,在夕阳朦胧的光晕里,它们看起来是那么含情脉脉。我怎能拒绝?想想集市上玲琅的商品,金属的沙蛇扭动着身躯,环节的起伏蠕动栩栩如生;那些陶瓷的骆驼、彩釉的酒杯,以及酒杯里飘香的香料啤酒,我说,来吧,让我们上集市去。

我们脱掉了蒸馏服,你的手贴在我的肩胛上,解开那些坚硬的拉扣。金属的声音清脆悦耳,你把它们扣上,又摁开,我转过身来脫你的衣服,很快我们就赤裸相见了。接下来的仪式在男人和女人之间屡见不鲜,虽然我们还没有把它变得司空见惯,至少在弗雷曼人中始终存在着一种禁忌。对他们的结合来说,婚姻是权力关系的从属,爱情和水一样珍贵但有毒。

我们的爱则不是。它是最为宽广的那一种,其中包含了无限的为他人之苦而痛苦的决绝,以及牺牲的信念。换句话来说,保罗,你没有发现……真正受到祝福的那种爱,它的性质竟如同献祭。

 

在岩洞中的那些日子我已经学会了珍稀时间。我珍视每一个对视的瞬间。在那须臾之间,时间失去了意义,因为此时此刻再也没有分离,莫若说是永恒,即便在这些时刻过去的很久之后我想起你,你便与我同在。

在永恒的沙漠里注视着我吧。是预言将我们分开。可是,预言又令你头戴皇冠。

不可轻信那些噬人心魄的言语,你说,是我太软弱了。

那么不要看命运,我说,看看我。我握住你的手,将你的双眼蒙上,请求道,你看看我。

你含糊地笑了,顺从地闭上眼,但是却说,不,邓肯.爱达荷。我发誓我将永远不看你的命运。

 

 

看啊,沙暴又来了。每当这时弗雷曼人都会躲进穴地,在他们四面都不透风的岩壁之城里,石头逐渐有了人的面貌,它们被雕刻上人脸,巨大的人面虫身的神,盘旋在女人们居住的营地之上。据说它同时象征着出生和死亡,在传统的弗雷曼家庭里,母亲会把世界的奥秘通过教义问答的形式传授给她的孩子,当她的孩子终于问出:妈妈,既然我们都是要死的,那么出生到底是什么?这时候,他的母亲就会长舒一口气,并回答道,孩子,出生就是死亡。

 

你还记不记得流落沙漠最初的几天里我们看见过的东西?我猜你肯定忘了,因为那只是一件小事,我们在一块能够站人的岩石上看见一行血的小字,我学会弗雷曼语后才知道那是两个人的名字。

在弗雷曼传统中,爱人们会用血在沙地上写下彼此的名字,作为为彼此奉献自己身体最珍贵的一部分的象征,缔结永不背叛的誓言。然而,在沙地上写字这件事情本身就暗含危机,沙子聚散往复,无迹可寻,在沙地上写字本就是徒劳无功的,由此看来,爱情自然也是一件徒劳的事情。但是,那对爱侣将对方的名字写在岩石上,以求一种超乎寻常的不朽,其中的异端和虔诚着实让人感佩,只是不知此事会为他们招来何种祸患。

 

我见过后来的你。弗雷曼人的领袖,全知全能的先知,帝国的皇帝,杀伐果决的穆阿迪布一世,优秀的厄崔迪战士。有时我不禁想,哪个才是真正的你?但在我怀里,你永远是我的男孩保罗。

 

斯凯特尔将我带来厄拉科斯的那一年,随之而来的还有瘟疫和死亡。

大瘟疫流行期间,厄拉科斯像一座死城,每天都有人死去,你夜不能寐,烧掉所有绣金线的袍子,从此金冠白袍行走在沙漠之中,像一位苦行的圣徒。数月后情况终于好转,你将宫廷搬到洪都拉斯,让斯第尔格清洗军队和教团,那段日子是帝国最黑暗的时刻,兄弟指控兄弟,儿子检举父亲,洪都拉斯下着血雨,无数俘虏和贫民的尸体就这么暴露在广场上经受雨水的冲刷、腐烂,我从没见过你如此冷酷的样子,下雨的时候是我最恨你的季节。

然而,你从梦中醒来,低喃着我的名字,你说,邓肯,邓肯,你为何还不杀死我?我请求你这么做吧。这种日子已经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我无法回答。

另一些夜晚你仍梦魇缠身,我起夜时看到你将将被折磨惊醒,满头大汗,神色哀伤地坐在窗边。窗外的雨下个不停。你问我,这么大的雨,到底是谁在哭?

 

 

在位的几十几百年间,你送走一批又一批年轻的淑女和士兵,她们花期早过、容貌凋零,你却始终不曾老去。有人说你的确是受神明眷顾的,一如你那如雕塑般的脸庞,洁白的手臂和花朵,即便在你死时,帝陵合棺的仪式上我看见你死后的面容,那个你,竟与十五岁时躺在我怀抱中哭泣的孩子并无任何区别,唯一不同的是你闭上了你那双碧绿的眼睛,貌若安然地沉睡着,看起来像是在做一场好梦,只不过大家都不像我这样满怀期待地盼望你从睡梦中醒来。我则盼望你醒来,睁开眼,呼唤我的名字。刀藏在你的枕头底下。

 

后来我也曾试过和别的女人结婚,希望彼此的体温能填满心中的空洞。奇怪的是,自你之后,所有情爱都变得味同嚼蜡。它不再是我们之间一种充满神秘和禁忌的仪式,而只是一则聊以慰藉的谎言,让我发现更多的隔阂,就像藏在他人体内的巴别塔。

 

你死后,我反复亡失自己的姓名,在萨库兰塔的沙漠中终年流浪。弗雷曼人见到我,无一不面露惊恐,以为是救世主复活、弥赛亚再临,以为看见我便是看见你。他们问起我,首先却问起你,那承诺过要带领他们走出沙漠的那个你,那个无坚不摧、征服沙丘又预知未来的那个你,当光芒陨落,旧时的传说蒙上尘土,又沦为众人口中毫无希望的救赎,人们依旧在受苦。

而你已经死去,再无法亲口诉说你未来的梦境:所有沙漠都会变成泥土,丽日照耀下绿草成荫。族人们徜徉在参天巨木筑成的城堡里,河流像沙子一样流过眼前。而我抱着你,那个不死的你,永远地在夏胡鲁的美梦中沉睡了。

事已至此,亦复何求。

我赤脚走在沙漠上,就像大瘟疫时期你曾金冠白袍,赤脚行过苦难之地,将银罐中的水送给行将就木的病人。他们望着你,并不指望你拯救他们,而是在他们看见你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灵魂就已经得到了抚慰。这对我来说也是一样。我有你,有且只有一个你,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我们说上帝是一名三位一体的神明,但神明就存在于你的体内,存在于你我之间,当我们亲吻,上帝就是一,一位一体,一生万物。

 

沙暴要来了,我得赶在天黑之前离开萨库兰塔,也许,找一处坚固的岩石避难。

特莱拉人一直派人跟踪着我,他们花了几百年的时间想要研究出我身上的秘密,一个死而复活的人究竟是怎样获得的灵魂。但是,我想他们不知道,那天傍晚你在钟楼上看见我,你朝我招手说,过来,我的灵魂便迫不及待地脱离了我的躯体朝你飞去;因为它从始至终都不属于我——它属于恶劣的天气,属于海水,属于大地,属于保罗.厄崔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