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们去看斗牛。
我们,特和我,没有别人。难以置信,我原以为我不会再想和他一起单独出行,毕竟从巴黎郊外回来之后,我实在知道他是个怎样难以伺候的家伙。临行的前一天,我很烦躁。事实上,计划很完美,我们从巴黎北站乘火车到马德里,去看皇宫,再乘车去巴塞罗那,最后抵达乌托皮亚。没有额外的活动,不去钓鱼,不去湖区也不去野餐,只要带上足够的钱混迹在各处餐馆酒吧和咖啡厅,我认为这能省掉绝大多数麻烦。这次我得看管好他,别吃坏了肚子,或者发烧。老天,我真头疼。
“你带了几条裤子?”特从盥洗室里探出头来。
我掐灭烟头。“三条,好先生,一条西裤,两条短裤。”
“哦!我在想我是不是该带一件法兰绒的外套,你知道,我们可能会去克洛西大饭店。我们不去钓鱼吗?你老念叨要去钓鱼。”
“行行好,”我说,“要是去钓鱼,你的行李箱可就装不下了。”
我终于把他哄睡下,不再关心明天该穿什么、穿得漂不漂亮之类的问题。我又赶紧检查几个信封里装着的现金,要是去克洛西,这个该死的西班牙兹大饭店可能得花掉我半个月的生活费。我没钱,但也不想看起来太寒酸。最重要的是我不能让特帮我付账,虽然他定然会坚持这么做。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我就起床洗漱,把司各特散落在茶几上的报纸都收起来。他还睡着,昨天喝了太多酒,脸颊泛着热病似的红晕。他哪天不喝那么多的酒?我穿好衣服下楼,打算过会儿再上来叫醒他。
厨房准备了早餐,很简陋,我要了一杯热朗姆酒开胃,清晨有点冷,但等特醒了,太阳就出来了。这娇气玩意儿。我喝酒,吃黄油吐司,对这种小旅店要求不能太高。要不是之前特搞错预订酒店的地址,我们也不必沦落到连朗姆酒都掺水的小地方来。我看了眼时间。要是他赖床不起,我就拿铁勺敲玻璃。
我把特摇醒,他迷糊了一会儿,继而想起来我们要赶早上九点的火车。他很配合地迅速洗漱、吃饭,问我要手提箱自己来提。我努努嘴,让他出门叫车。
好消息是,在火车启程前五分钟我们气喘吁吁赶到了站台。西班牙的火车有时会晚点,今天却是提早到的——也是提早走的。我不知该感到庆幸还是该去投诉。
火车上,他站着,就有女孩上来和他搭话。我更烦躁了,看向窗外,总觉得这么热的天森林会着火。然而他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想走过去把他拉回座位上。但我不能这么做,不能告诉他,嘿,你别和她们讲话了。那样他会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问,为什么呀?
我抽出报纸来,对面的人用异样的眼神看了我一会儿,特终于从那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丛中脱身。我扫了一眼《先锋报》的头条,这才发现我拿倒了。
在巴塞罗那,灯火彻夜不熄,有女孩涌上来邀跳舞,一转眼,他就不见了。
我坐在喝酒。有个金发姑娘朝我走过来,她穿得不错,身材我也喜欢。
“你跳舞吗?”她的英语带着很重的西班牙口音,特别迷人。
“谢谢,不过我不跳。”我请她喝酒,她在我对面坐下来。
“那边那个,”她努努嘴道,“是你朋友?”
我点头。“是,是我朋友。我们一道来。”
“西班牙没有他那样的男孩子,她们都疯了。”她笑着,露出一颗有点突的虎牙。
“你怎么不去?”我又倒了杯酒。
“我更喜欢你。”她耸耸肩,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真遗憾,你居然不跳舞。”说完她起身离开,像小鸟一样又飞进舞池里了。
特穿上了他特意带来的法兰绒裤子。夜晚凉爽,我也不介意打条领带同他去饭店吃晚饭。他从首饰盒里取出一对袖扣,半天没扣上,扭过头来望我。我走过去,接过那对袖扣,是金桂叶子,衬蓝绒,倒很相配。
“这不就好了。”我说。
他站起来,拿梳子梳了两下头发。
“走吧。”他看起来很得意,我耸耸肩,提醒他,“少喝点酒,知道吗?”
他假装没听到。
在吃饭,被一群贵族妇人邀请去参加宴会。他赌气,把婚戒给取下来了,惹来一堆邀约,一曲舞结束后,他抹了发胶的金发因汗水而散乱,湿答答地贴在脸上。夫人爱怜地抽出自己的手帕替他擦汗。他比她还高上一截,垂下脑袋乖乖地任她动作,她拍拍他的脸颊,旁边一群未婚的姑娘嘻嘻哈哈笑开,东倒西歪地从他身边鱼贯而过。
他们打了个赌。了裙子。这个大一码的洋娃娃,在姑娘堆里那么显眼。我看着他,感到天旋地转。酒保问我,再给您添满吗?我说,赶紧。多放冰。威士忌要掺水。
不然我铁定要醉过去。
穿着高跟鞋跳舞,特把自己的脚给崴了。虽然不严重,但特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死掉。
我跑出去抽烟,活像个受不了妻子无理取闹的丈夫。我告诉他,我不是你,没有义务照顾你。
他眨着眼睛,委屈得像小狗。“你根本不关心我。”他说。
他听起来又要哭了。
“你是女孩吗?”我快要跳到房顶上。
他把被子一扯,再也不跟我说话了。
我出去买药,请医生,又买了一筐香槟酒。回头全记在他账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我像条狗一样趴在吧台上喘气,酒保给我递来放满冰块的马丁尼,此刻我已没了骂人的力气。但还是,该开除这个傻帽。外面还是嘈杂的,狂欢节的夜晚Plaza Mayor定时有烟火表演,还有些不定时的手风琴演奏和醉酒呕吐。我捂上耳朵,夏夜里,冰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我喝了两口酒就回到了房里,医生扯下口罩,对我点点头,没什么大问题,他说,病人有些情绪,你得细心照顾。
我狠狠躲了下脚。我的情绪呢?该死的特·F·菲茨杰拉德。我悲哀地发现这趟旅程的结局几乎和上次一模一样,我垂着脑袋踱到房间里、他的床前,特睁着他那双大大的眼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我说,“你回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