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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盒终于还是破了。
里面的东西撒出来了一点。
还好在一个安静的时间,大家难得可以歇一歇。
我凑上前,知道那里有我的东西。
没有别人凑过来看。
房间里的人早早就在闸门打开的头一天连夜走了,这次不回去,那就真会在这里客居上一年。
我想家了。
心安勿梦回到房间第一时刻,不知从哪拎起早已收拾好的包,翻下床的时候这样说。
说完他就把门一拍,脚步声下楼了。
我的话还没说出来,我说我还要等等,听说最近有雨,听说雨里蒙尘,我还想再等等。
然后又想,没来得及说也不要紧,他知道,大家都知道,只是大家都先走一步。
我等了几天,房间很安静,和平常并不一样。
不变的是阳光很好,隔着玻璃窗,吹着冷空调,看着外面的香樟无风屹立,纹丝不动像是被焊死在那里。
下雨就不一样了。
盒子会变得褶皱,如果雨里有沙,那就还会破。
纸盒子是这样的,不断地精致包装,收到越来越多的聚光灯和红丝带,依旧还是纸盒子。
它已经足够漂亮,值得他们许多人堵上人生放上真心在其中。
只是它依旧不过是一只纸盒子,一场雨后变得动摇,不过看得的人没有变少。
仓廪实而知礼节,礼盒上有无形的罩,人们只是看着不去动它。
但是无形的尊重不会阻拦有形的手,直到哪里来的几粒沙尘落在了上面,于是砸扁了盒子的一角,那里破了一个洞,里面的东西咕噜滚出来一些。
下次还会有雨吗?下次还会有沙石吗?
我想要从地上捡起自己的东西,旁边的大人开始聚在一起,匆忙又吵嚷地谈论如何延长盒子的展期。
亚当看了摇头,马歇尔无能为力,大卫吹胡子瞪眼。
我和妈妈打过电话,现在妈妈在和这些大人们打电话。
打电话时我们也提到了近期有雨,是我主动提的。
妈妈嗯了一声,我们两个沉默了一会,然后妈妈问我,[你觉得呢?]
我觉得呢?我觉得什么?
妈妈是很好的妈妈,她不会问我是否后悔来到多雨的地方,她只是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对我来说答案不是很模糊,或者说本来选择也太少。
卖了沙堡换来帆和桨,陆地上没有留下我住的地方。
我说只要手中还有力气,只要石子还能在水面打出响,只要我还能够在海浪中握住帆和桨。
妈妈想了一会,对我笑起来,[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然后开始交代我,要待人真诚,要与人友善,要有好脾气,要有好心情。
从如何做好自己,讲到如何与朋友相处,从今年暮春的舞台,讲到以后的舞台。
我一边说,我还没回来呢,你怎么已经开始讲到以后,讲到秋天和冬天。
一边却想着,妈妈的话还是那么熟悉,我在这里除了普通话变得更熟练,倒没有新添什么口音。
一年多了,这里的方言没学会几句,与当地人为数不多的角落仅限于坐出租和点外卖。
连每周往返的街巷都没有多去注意,更别提会想到从车上下来,看一看街边的橱窗卖着什么东西。
新的材料总会有的,观众却不一定驻足。就像我曾不停歇地追逐过的某些东西,存在于特定的街角。
大人关心的是纸盒子,纸盒子太重要,以至于没有人分得出精力来查看破洞里丢失的东西。
它就在我的脚尖处,我低头就和它静静对视。
东西我自己的,大人也不会去动它,他们总是尊重每个人自己的东西。
它还很美,年轻又赤诚,很多人还喜欢它,却有清晰的年限,越往后越不值钱。
它像一笔资金中的本金,如果学着大家的样投入正确的地方,就或多或少总有利息和回报。
没人说本金不可以拿去做别的用处,很多人观赏盒子,却鲜少有人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去妆点。
打在水面的石子,角度再好,也会有熬不动引力的一天。
心安勿梦这样说过,在我们还睡在并行的床上时。
[但是无所谓,]
心安勿梦看起来完全懂得这样的道理,但也并不在乎。
他甚至一边说着,还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
[石头漂在水上的瞬间,击白浪而腾跃,逆引力而高扬,我自己喜欢。]
康庄大道并不窄,而我们剑走独木桥。
以汗水为笔墨,以掌声为道标。黄金雨作为一卷收尾,翻过一页,又是新章。
千金掷入海,万贯几声响。大部分人没有这个勇气,但是不乏人欣赏勇气。
大部分人安居于岸边,睐风暴而远避,但若倘有冲浪板出没于巨浪里,无人见此不为之牵动心跳,低吼欢呼。
好像在梦境里,在某个时空里,像早臆想的那样,自己也能脱桎梏置物外,潇潇洒洒撞入飓风。
世界上有圣诞老人,我们更实在一点,做些真的会有的童话。
有的盒子防不住水,雨滴零落,掀起万丈波澜,所有东西在其中飘摇。
有的沙尘太过沉重,落在哪里,击出的残垣叫所有东西都交精卫填了海,压塌一片苦心造诣。
纸盒不该是供人观赏,橱窗里的展品怎会被雨淋上?
沙砾随风起舞,为何落点满目斑疮?
心安勿梦对人事看得通透,然后又把所有的一切看得简单。
世界就像接我们出门又回来的车,两点一线,线条简单,又望不到很远。
他也许知道为什么世界上有雨,知道为什么空气中蒙着尘埃,也许又因为各种原因不去深思,我猜是因为懒。
我也模模糊糊知道个大概,但也不愿去深思,因为我之所以是我。
早已预报有雨,所以我特地没走,留下来多等了半晌,直到雨终于淋到我的头上。
长夏未终,蝉虫鸣响,一如我们一车人吵吵闹闹去往赛场的路上。
现在雨已落,盒子也被砸破,盒子里的东西又回到我的手上。
该等的都已等到,所以轮到了我也离开的时候。
我背上背包,包里有五湖四海的祝福,
我拖上行李,里面有带给父母的礼物。
我关上门,和安静的房间倒了别,没有回音。
带走的心年轻又赤诚。
和心安勿梦被长雨扰得不胜其烦缩在窗后是夏天,被一道惊雷劈黑了擂台的也是夏天。
塞满了人的面包车是夏天,安静的房间也是夏天。
去年的夏天忙着初识,忙着适应,好像不久就到了秋天,今年夏天好像特别长,不知道哪一天才是秋天。
太阳还是很好,晒得我眼睛都眯了起来。
路面反光很强,我眨着眼睛走一步算一步。
广州有雨。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