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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内恋爱是件太困难的事情，马龙想。
一来恋爱需要占用时间，他每天二十四个小时，除去练球做康复睡觉吃饭这些固定时间块，剩下的结余也就够他听几首周杰伦，和许昕在去食堂路上唠两句嗑，哪有时间分给恋爱。二来队内恋爱，太影响情绪了，这要是闹个不愉快还得每天见面，躲都躲不掉。
马龙心里给自己比个赞，然后回头大喊一句，许昕，吃饭啦。
许昕放下球拍蹭蹭蹭跑过来，问他今天打算吃什么。马龙觉得满足，不需要谈恋爱，反正许昕总在他身边。
他过于自信，以至于许昕踏着三月的春光来找他的时候，他只觉得是个好天气。
师兄，你过来，我跟你说件事。
马龙把给许昕带的小甜水塞他怀里，问，咋啦。
许昕看天看地磨蹭了半天说，师兄，这事我可就告诉你一个人，我和老张的命可就攥你手里了。
马龙觉得奇怪，这得是多大的事，这俩是不是犯什么纪律了，想着脸上也不自觉严肃了起来。
我和老张……我和老张，我们在一起了！
马龙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场景，都不得不承认那天的许昕看起来好快活，他的脸是红的，眼睛是亮的，额头上渗一点点汗，说出来的话蓬满热气，一下子蹿上云端。
是了，其实队内恋爱不是多难的事情，两情相悦就可以，原来是这样。
师兄，师兄？
许昕出声喊他。这件事要是捅出去，那可是天大的事，他和张继科能不能继续打球都是问题。但是他忍不住，这么好的事，他太想跟别人分享了，所以他想到马龙。师兄待他这样好，又和张继科是铁哥们，是万不会出卖他们的。
马龙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还是很严肃，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就我知道吧？
许昕点点头。
马龙面上软乎了点，说，继科儿可得请我吃饭。
马龙就这样成了许昕和张继科的爱情保镖。不仅房间有时候要让出来给小情侣温存，他们俩在球馆忍不住手黏糊糊缠来缠去的时候，马龙还得特别淡定地站在一边帮他们挡一下。
马龙没觉得委屈。
张继科和他多少年的交情，把许昕交给他，马龙觉得放心。至于他自己，他从小能忍，输球都能忍，输人有什么不可以。
他在一旁按着自己的球拍，忽然感到一道视线。
张继科和许昕还在讲小话，马龙抬头去寻，看见了一双躲开的眼睛。
是樊振东。
樊振东知道马龙看见了自己，他的心提到嗓子眼，又被自己安抚回去。马龙应该不会跟张继科说的，在球馆有规定谁不能看了吗，何况他也不知道自己喜欢张继科。
樊振东又想，谁能不喜欢张继科呢。
他从在八一的时候就听王皓老提他，球好，人也好。后来进了国家队，张继科站他面前笑，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樊振东都不敢看他太久。他那时候发球不太稳定，张继科就教他，练到肚子咕咕叫，张继科就带他去食堂，叫两个小炒，都是肉。樊振东也是和张继科一起吃的次数多了发现张继科不爱吃肉，他说你点点素的吧，张继科叼着半片黄瓜往他脑袋上一薅，你多吃点肉，长身体呢。
樊振东坐在场下看张继科打球，像看一只蝴蝶，或者一团火焰，琢磨我的反手什么时候也能像他一样厉害。
很厉害的张继科转眼从场上下来，捏捏他的脸蛋，说小胖真可爱。
樊振东晕陶陶地想，这是犯规，这么好的人不该球也这么好，或者球这么好的人不该人也这么好。他往里栽，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过了几日，樊振东见张继科和许昕对他的态度并无二样，终于彻底把心放回肚子里，也难免多注意马龙一些。
马龙那时候刚拿下苏州世锦赛，头发往后梳，像一下子长大几岁。
马龙打球也好，樊振东在这一点上还是很公正的，但是他还是更喜欢看张继科打球。现在他坐在台下的次数变少了，赛场上遇见张继科的次数变多了。世锦赛双打他和周雨对张继科许昕，他站在球台这边看，怎么看怎么觉得对面情意绵绵。
按他们仨待在一起的频率，马龙不可能不知道。樊振东再偷偷看上一眼，张继科和许昕在争论什么，许昕拉着马龙像要他评理。马龙笑弯了眼，长的那几岁又消失了，身子倒是一直偏向许昕的。
樊振东福至心灵，原来马龙也不是处处得意。
樊振东和马龙性格不一样。马龙能一边若无其事地混在那两人中间一边继续喜欢许昕，樊振东不行。他思来想去，还是想告诉张继科，哪怕他知道答案。
里约的时候他和张继科住一屋，坚持要半夜起来给张继科贴膏药。张继科被疼痛侵染的声音还是很好听，小胖，睡吧，我自己来。
樊振东不肯，他挣扎着起身，眼睛都没睁开就往旁边的床头柜摸索，摸到膏药就坐在那里等张继科自己过来。张继科拿他没办法， 趴在樊振东跟前把腰露出来。樊振东摸着温热的皮肉，膏药啪一贴，正正好好，他的手指又往上移，那里有一双翅膀。
张继科会飞走。樊振东时不时会有这种想法，他碰到那里的纹理，感觉自己触到了真的羽毛。
科哥……
张继科没让他说下去，轻轻拍开了他的手起身，他的眼睛在黑夜里依旧很亮。他说小胖，快睡吧。
樊振东不乐意，他非要把那句话说出来不可。
张继科，我喜欢你。
那个人把手伸过来又薅乱他的头发，小胖，喜欢有很多种。
后来樊振东跟马龙说起这件事，彼时他们刚结束一轮，两个人瘫在床上呼呼喘气。
他就是把我当小孩。樊振东愤愤，要是……要是我和他差不多大。
差不多大也没用。
马龙的声音很黏，这会儿听起来却凉凉的。差不多大也没用。马龙又重复一遍。
樊振东不说话了。过一会儿他翻过身来抱住马龙，再来一轮？
马龙点点头。
马龙和樊振东的第一次是有些可笑的。打完杜塞以后樊振东有一阵子不太想看见马龙，见了他就绕道走，顺带着见到张继科和许昕的次数都减少了。
后来有一次比赛，张继科和樊振东分到一间房，马龙和许昕惯例一间房。樊振东正写着复盘，外面有人咚咚咚敲门。
一开门，门外站着马龙。
樊振东问，你来做什么？
马龙好像一时失去了他常有的平静，他从打开的门里挤进来，肩膀擦过樊振东，往空气里甩了一句张继科去我屋了。
樊振东一点就通，他把门关上，看向低头坐在床沿的人。
马龙也觉得自己奇怪，这不是第一次了，这些年来他早就习惯了扮演三人行中缀后的那个角色，为什么今天偏偏觉得堵得慌。
樊振东还要来加把柴，马龙，我有时候觉得你是真的挺厉害。
呼啦一下，火烧起来了。
他们俩打了一架。马龙觉得这一刻有些荒诞，张继科和许昕在他和许昕的房间里互诉衷肠，他和樊振东在张继科和樊振东的房间里大打出手。
男人是很奇怪的生物，打着打着身体就热起来，两个人怔愣地看向对方，交缠在一起的腿感受到不该有的热度，一时间僵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不记得是谁先把手伸下去，等他们清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天色浓得像墨。
后来的事也就顺理成章。
他们俩上床的频率不高，一个月可能一到两次，大赛之后可能会频繁一些。
安全，又不会产生感情，很稳妥的发泄选择。
直到张继科搬离宿舍。
张继科没有和任何人说，走得干净利落。许昕知道以后和张继科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房间里凳子杯子砸了一地。
马龙退出来，转身去了樊振东房间。樊振东不理他，他就过去坐着靠在樊振东身边。
他们都明白张继科这一走意味着什么，在国家队呆久了，每个人都被迫变得敏锐。
樊振东受不了了，把头死死埋在马龙身后。马龙却在想，许昕和张继科还能在一起吗，他们这辈子到现在好像围绕着这颗球转，如果不一起打球了，他们还能在一起吗。
樊振东的眼泪把他T恤打湿，马龙只是盯着虚空中的某处。好久他才反过手拍拍背后的人，樊振东不肯抬头，他把身子挪出来翻了个身，把樊振东搂进怀里。
张继科和许昕到底没有掰。
两个人大概冷战了有三个月，那段时间许昕也不笑了，每天冷着一张脸，只有跟马龙说话的时候俏皮的神情会浮现一瞬间。
马龙手机上一连串都是张继科问他许昕怎么样的消息，训练怎么样吃饭有好好吃吗睡眠还好吗，马龙实在烦了，把视频电话一打，手机丢给许昕，让张继科自个去哄。
之后再过了一个休息日，那个阳光明媚的许昕就又回来了。
马龙松了一口气。他分不太出心来给这两个人了，他的膝盖伤日益严重，甚至影响到了日常训练，他怀疑自己是否还能撑到东京。
布达佩斯回来以后马龙决定去做手术。许昕是最早知道的，马龙征询他的意见，他难得这么严肃想了很久，说，师兄，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樊振东那里本来应该教练组去通知，马龙想了想，还是自己去敲了樊振东的门。
樊振东这次输给梁靖崑，实属意料之外。他还在自己的苦海里挣扎，为什么每次都靠得那么近却不能够，他想不明白。
马龙说我要去美国了。
去美国？
做手术。马龙指了指自己的膝盖，必须得做了。
樊振东睁大眼睛，明年可就奥运了！
马龙咧开嘴。我知道。但是我觉得得做了。
马龙觉得，那就是改不了了。樊振东又问，你为什么来告诉我？
就告诉你一声，加油啊胖。马龙说完人就走了，连句再见都没说。
真的再见的时候，马龙头上顶着新生的硬茬，而樊振东终于也从那条差点将他溺毙的河里爬上来。
他们对对方都有些陌生了，但是在赛场中握着球拍相对而立的那一刻，无数的回忆倒流而来，4:3的记分牌，12:10的一颗球，被汗打湿的队服，宿舍长长的走廊。
樊振东后知后觉，原来我希望马龙回来。
东京奥运推迟了一年举行，也给足了马龙恢复的时间。
男团的颁奖礼上，马龙和许昕熟练地十指相扣去牵手，五年前他们如此，如今他们的感情依旧坚固。鬼使神差地，马龙也岔开手指去牵他的另一边。
他的右手边，站着樊振东。
樊振东在对方的手指想要缠上来的那一瞬间躲了一下，那手指又尝试了一次，樊振东的手却像粘在一起一样。于是那人放弃了，随便握着便举起来，又在樊振东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他的手甩开了。
樊振东忍住没去看自己空着的那只手，任凭小指微微颤动。
张继科给他发短信，祝贺小胖，奥运冠军！再配一张男团颁奖仪式的屏幕截图。
樊振东笑开来，手指捧着手机敲敲打打，谢谢科哥！又把金牌和银牌摆在一块，拍给张继科。
真棒，下次争取两块都是金的。
樊振东又看了眼那块银牌，我努力。他还是没有赶上张继科，张继科第一次去奥运就拿男单男团两块金牌，冲出去亲吻球台的身姿刻在无数人心上。不过也不算差，他拿了一金一银，马龙第一次奥运只有男团一块，后来还不是……
樊振东忽然止住思绪，他望着的到底是谁。
离开奥运村的大巴车上很安静。
他们坐在最后排，没人注意。樊振东悄悄地伸出手去，耳畔恍若雷鸣。他的手碰上那人的手，张开，再一根根嵌进去。
过了一会儿，那只手也握住了他。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