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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到开门声、钥匙在锁里的转动声和铰链的轧轧声,那原先蹲在黑牢角落里锯着自己手铐的茨木童子立刻巧妙地藏起了手里的锯齿工具,随即闭上眼睛,肩部下沉,头一歪,熟练地假装昏迷。
“茨木?”来人轻声喊他。
是鬼切。茨木心里一沉。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是那个打断了自己右手的混账。那家伙油盐不进,对源氏忠心耿耿,哪怕听说自己的大头照就印在大江山最初的员工名册上,也丝毫没有要相信茨木的意思。三天前茨木勉强劫走了酒吞,代价却是自己被鬼切抓进了源氏的黑牢。审讯期间,茨木在右手的剧痛中大骂鬼切是叛徒走狗,换来的只是鬼切冷冰冰的一句“你有妄想症吧。”
所以鬼切是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了。眼看着就能越狱,鬼切这时候又过来干什么?
随着鬼切走近,很不妙的血腥味在牢房里蔓延开来。茨木一动不动,随时准备暴起攻击。他感觉到鬼切在自己面前蹲下,肾上腺素一下子就飙了上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嘴唇一凉,几滴清水被倒了上去,茨木下意识地舔去渴求已久的水分,知道再装晕也是于事无补,索性睁开眼睛。他被铐在墙上的左手已经被锯开了桎梏,很有硬碰硬的自信。
鬼切见他醒来,又给他倒了点水。茨木一边就着他的手喝水一边冷冷地看他。这家伙什么意思,戏弄自己?然后他看见鬼切胸口几个新鲜的血口子,原来血腥味是从这里来的。茨木看得很是开怀,恨不得自己动手,把那些伤口扒得更开一些。
“我……”鬼切终于说话了,“我来带你出去。”他放下水瓶,拿出一个小箱子,开始给茨木的右手换药。
“你是开玩笑,还是疯了,或者源赖光拖欠你工资了?”茨木很不耐烦,随口讲了个差劲的笑话。他右手骨折的伤处被鬼切涂得凉凉的很舒服,但他搞不清楚鬼切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几天时间里他已经知道鬼切是个不会说谎的纯兵器,使诈不是他所长。
“我刚刚杀了源赖光。”鬼切说。他两眼放光,表情奇异,混合着狂喜与狂怒,还有极端的痛苦与兴奋留下的余韵。这让他看起来有点精神错乱。他期待地看着茨木。可能是在源赖光那里养成的坏习惯,干了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求表扬,出于奇怪的印随效应他现在转向了茨木。茨木一阵恶寒,并不打算做新一任狗主人。
“哦,”一阵僵持以后茨木说,“这么说来你是想起以前了。”
鬼切拿出钥匙,凑过来去开他的手铐,语声微弱:“嗯。我原本以为要同归于尽了,后来想到我还有未完成之事,得找到茨木童子,还得去大江山……就又爬起来了……”
茨木觉得他不太清醒,离得这么近都没发现自己早已脱困,手铐只是个摆设。他本想直接一拳轰在鬼切脸上,但看到鬼切嘴角溢出的血丝以后还是理智地放弃了这个念头。别把人打死了,他在心里憋闷地想,大江山现在留着他还有点用。打开了手铐以后,鬼切小心翼翼地把他拉起来。
他们走出被鬼切杀穿了的源氏地牢。就算茨木原本有所怀疑,看到源氏满地的鲜血和碎裂的人体之后,这怀疑也被打消了。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只在拐角处遇到了一点小插曲,一个来迟的源氏族人呆滞地张着嘴,大约是脱队开了小差的增援。本来已经晃晃悠悠的鬼切像离弦之箭一般掠出去,刀光一闪的功夫就又飘了回来,这一下手法真是捷逾电闪,茨木一愕之下,那源氏族人已身首异处。茨木一阵心有余悸的手疼,偏过头不去看尸体,却正好对上了鬼切的眼睛:“想知道如何一击必杀吗,我可以教你。”
他杀人时兴奋的狞笑还没完全褪去,配上这狂妄的话语更显得鬼气森森。茨木瞧得一愣,反应过来后却是大怒:“你要教我做事?”他几乎又要一拳揍在鬼切可憎的脸上,但鬼切识相地及时道歉,倒教他不好下手了。茨木不再看鬼切,闷头走路。再让他和鬼切说话,他迟早要被自己的怒火憋死。
回到地面上,他们直接朝着最近的一个大江山据点赶过去。快到时茨木总算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晃了一晃,被鬼切扶住了。他们不约而同去看茨木右臂上开裂的伤口。
“对不起,”沉默半晌后,鬼切满怀歉疚道,“我之前太过分了。其实我也犹豫过,不该对女孩子下手这么重……”
茨木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瞪着鬼切:“我是男的。”
但是这很没有说服力,看鬼切的表情就知道。茨木自己也反应过来,自从被打伤抓住那天开始自己就一直被关着,没有解除女装的机会。没想到竟让鬼切产生了这种误会。他偏过头去看街边的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却看见一个杏脸桃腮的美女,感觉到了言语的无力。
于是茨木拉起鬼切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放在自己胸口:“我确实是男的。”
“啊。”鬼切摸了一会儿,迟钝地发出一个单音。
他的脸上流露出由衷的失望。茨木终于还是没忍住,把迟到的一拳轰在了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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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茨木童子,你说要委托我一件事,为什么要带我来源氏的地盘?”
幽暗的空间里,晴明的眼下被惨黄的灯光照出一片阴影。他轻轻敲击手中的折扇,微笑看着茨木童子,客客气气地说话。目前他和大江山还说不上有多深厚的交情,稀里糊涂就被茨木拉上了贼船,跑进了源氏阴森森的地堡里。这地堡看着也有点眼熟,好像自己很久以前就来过,这让晴明大惑不解,打算回去以后问问博雅。博雅虽不爱提家族,但若自己有疑问,他必然不会不答。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打发了眼前的茨木。
茨木丝毫不慌:“我这次想委托你的事,正是和源氏相关。”他声音里压抑着鄙夷和愤怒,“既然是平安京内的事情,你们也该自行解决吧。”
晴明从前试着解释过很多次,自己并不是平安京的老大,但大江山这些人充耳不闻,集体默认了晴明在这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因此他只叹了一口气:“是吗。那么是什么样的事情呢?”
茨木的话让他吃了一惊:“源氏将鬼切关在这里了。”
“等等,鬼切?”晴明不得不再三确认,“我久仰鬼切大名了,他是源赖光最得力的部下,为什么源氏要关他?”何况,如果没记错,鬼切可是讨伐大江山的头号功臣,他和源赖光就算起了龃龉,在茨木看来合该是狗咬狗,幸灾乐祸还来不及,为何胸怀义愤?当然,以晴明的城府,即使失忆,也不会把这些话问出口,只是默默好奇而已。
茨木重重哼了一声:“肉食者鄙,源氏这种人上人,向来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在他强盛的时候顶礼膜拜,一旦他失去价值就毫不犹豫地弃置!”
晴明:“……”他既有些同情鬼切的遭遇,又很想提醒茨木:你这是在为仇人鸣不平吗?
他沉吟片刻:“难道你是想委托我,把鬼切救出来?”
虽然猜到了,但看到茨木点头,他还是惊讶称奇,以为怪事。“好吧,”他最后说,“但为什么一定要我来?你这样骄傲的家伙,不到万不得已,不至于来找我。”
茨木脸色很难看,指了指晴明背后的铁门:“我来这里探查过好几次了。虽然我能进去,但我没法把他带出来。如果暴力破解开锁,壁内的强酸能把里头的人溶解得骨头都不剩。”
晴明屏息静听,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微弱的、受伤野兽般的喘息声。很难想象被关着的是个人。接着他想起来来时路上复杂狰狞的几个密码锁,目光移向了自己的手提工具箱。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工程师。如果你也不敢开罪源氏,我确实没有办法了。”茨木说。
晴明听出这是夸赞和激将双管齐下,不置可否。他虽温柔貌美,观之可亲,实际上性情清冷,很难和人深交。不过此时听了茨木说的前情,他确乎起了侠义之心,于是道:“交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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茨木等不及晴明自外拆解,从老路翻进去,说要先看看情况。他昨天也从这条通风管道里出入过一次,那个时候鬼切的状态就已经很不好了,方才他又仔细听了听,总怀疑鬼切出气多进气少,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他定了定神,轻巧地从管道里跳出来,正落在鬼切面前。鬼切仍被牢牢锁住,双臂被迫向后上方伸直,跪在地上,头无力地低垂着。茨木托起他下巴:“喂!”
没有回应。茨木擦掉他额头上的血污,焦急地拍了拍他的脸。
鬼切终于给了点反应:他喘着气睁开没有焦距的双眼,挣扎着去摸刀,带动双臂铁链哗啦作响。同时叫道:“源赖光……别碰我!”其动作之剧烈,甚至把茨木撞得退了一步。
看来离死还远。茨木略微放下心来,再次上前一把掐住鬼切的脸,往他嘴里倒混了葡萄糖的生理盐水。这玩意肯定是很难喝,鬼切虽然没呛到,脸却也皱成了一团。喝了几口以后他的眼睛勉强有了点光彩,定在近在咫尺的茨木脸上。
茨木像摸小动物一样挠了挠他的下巴。这次鬼切没反抗。茨木以为他清醒了,低声道:“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出去了。”
鬼切混乱地盯着他,口吻迷醉:“你好漂亮。”
茨木:“……”
鬼切不依不饶:“我爱你。”
茨木摸了下自己的脸,确认自己没有女装。
鬼切没完没了:“我们结婚吧。”
茨木心脏狂跳,尴尬得无以复加,对着鬼切炽热的视线又不知道能说什么——他都不认识人了,骂他有用吗——只好强作镇定,重申道:“再坚持一下。”
鬼切神智不清地仰头凝视他,神态激动,泪盈于睫。茨木被这潸然一眼看得溃不成军,脱口而出:“再坚持一下……为了我。”
他从鬼切赤红的虹膜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鬼切缓慢地闭了下眼睛。茨木知道这是点头的意思,不再迟疑,原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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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
他们回到牢门前,据晴明说里头的束缚已经全部解除。
晴明按了按太阳穴,难得严肃道:“做好准备。”
他扳下了机关。
成功了。铁门慢慢升起,里面黑洞洞的,不知道有多深。四下里一片寂静,之前听到的呼吸声也消失了。晴明犹豫片刻道:“不妨进去看……”
话音未落,一阵腥风袭来,凶残的气息笼罩了晴明,他不及后退,只听茨木叫道:“鬼切!冷静一点!”
杀气消失了。他们的营救对象僵硬地把刀收了回去。很漂亮的男人,就是可能遭受了不少折磨,有点过于清减了。看他优雅的外表倒是看不出能出刀如此之快。
鬼切咳了一阵,虚弱地问:“你是……?”
茨木挡在他前面,严肃道:“晴明不是我们的敌人。”
晴明冷静地自我介绍,然后表示自己该走了。他已经过多介入了大江山和源氏的纠葛。他提醒茨木下次要来庭院替自己办事,接受了鬼切的感谢,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茨木目送他离开,见晴明走出了地牢大门,转头刚要训人,蓦地里一个滚烫的身体扑进怀中。茨木下意识接住鬼切,却被他一把抱住,顿时手足无措。鬼切身上新伤叠旧伤,眼睛也雾蒙蒙的,神情却是开怀,笑道:“我等了你好久!……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这话说得实在楚楚可怜,茨木本来想责备他怎么把自己搞到这步田地,这下也不好意思了,何况看他的样子大约也不记得几小时前说过什么胡话了,只能板着脸道:“走吧。”
他们出了地牢,一路长驱直入回到大江山。茨木停进车位,扭头看见鬼切已经在副驾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捧着喝了大半的水瓶。茨木看得好笑,下车走到鬼切那边把他连人带刀抱了出来。进屋后他仔细查看了鬼切的伤势,确认了都是不太严重的皮外伤,索性把鬼切扔进浴室浴缸,打开花洒清洗伤口。
鬼切是在被热水冲掉第三个血痂的时候惊醒的。他绷着嗓子,有气无力道:“滚开,不要碰我。”
“嘘,”茨木说,“是我。”
他看鬼切有点迷糊的样子,怕他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试探着伸出五指:“这是几?”
鬼切愣愣地瞧了他一会儿,然后捉住他手,贴在自己脸上,像是要让茨木感受他声带的震动似的。“五。”
茨木:“……你回答就回答,不要动手动脚。”见鬼切还是不放开他,叹气道,“不是让我别碰你吗?”
鬼切理直气壮:“我叫源赖光别碰我,没叫你不碰我。”
茨木只好蹲下来,方便他抓着自己:“源氏的混账东西对你做了什么?”
“他想清除我大江山退治后的记忆,让我重新变回他的兵器。”鬼切阴沉地道,“我大意了,竟然以为成功杀了他,其实只杀了一具傀儡。”
茨木另一只手安慰地拍拍他浸在水里的肩膀。
“还有就是,”鬼切咬牙切齿,“大概是好刀突然不听话了让他有点危机感,竟然试着换种方式支配我。”
“呃。真是卑鄙。”茨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哑口无言了半天,试着转移话题:“下次不要那么偏执了,找到了人自己就上了,你跟我和酒吞说一声,我们都可以帮忙的。盟友的意义不就在于此吗。”
鬼切默不作声地贴得更近一些。茨木忽然感觉不对劲。鬼切也太热了……温度还在节节攀升,茨木的指尖要被他的脸灼伤了。“你怎么了?”
鬼切无辜地看着他。不对。茨木摸了一下他的脉搏,诊断不出哪里出了问题,正一头雾水,忽然鬼切趁着他低头检查自己的状态,在他脸颊上亲了滚烫的一口。茨木往后一跳,捂着脸倒像是被打了一耳光。
“你……”
他猝不及防,被鬼切拖进了浴缸。茨木手忙脚乱地坐在鬼切腿上找回平衡,突然僵住了。至少这下他知道是哪里出问题了。
茨木深吸一口气,怒不可遏:“那家伙给你下药?”
鬼切紧紧箍住他的腰,埋首在他颈窝,贪婪地呼吸他身上的味道。
茨木强作镇定:“停。我不跟盟友搞情感关系,太复杂了。”
鬼切舔他脖子:“你不喜欢我吗?”
茨木拼命后仰,斩钉截铁道:“不喜欢。” 眼下这情况他绝不能说喜欢,说了完全不喜欢又感到有点内疚,一时两难。鬼切却非常自信——这小子有时候真是单纯直接到可怕:“一分钟了,你还没从浴缸里出去,肯定喜欢我。”
茨木闻言抬腿就要跑,鬼切一下把他拉回来死死压在浴缸沿上。茨木怕他伤口裂开,不敢出全力,被压了个严实,只能口头警告:“再不松手就领教一下我的至刚之拳。”鬼切置之不理,滚烫的脸颊埋在他胸口,喃喃道:“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来救我呢?你和晴明说的话我听到了,即使当时脑子不清楚,现在也想起来了,你不计较过去的事,还愿意为我打抱不平,我真的很高兴……我也很喜欢你呀……”说着又去亲茨木的下巴。茨木本可挣脱,却也渐渐心软了,张开双臂也搂住了鬼切。
最终他心里长叹一声,嘴唇在鬼切额头上贴了一下,算是彻底投降。鬼切得寸进尺地追上来咬他的嘴唇,茨木嘶了一声:“别咬。”
但鬼切已经听不见他说了什么,意识被药物侵蚀殆尽,只凭本能动作,带着一股要把他吞下去的狠劲。茨木试了几次,无法沟通,心里大骂源赖光猪狗不如。只好一手搂着鬼切,一手往下探。
鬼切在他颈侧笑了出来,颇有些疯疯癫癫的意味。
茨木有点抓狂:“你笑什么?”
鬼切闷哼一声,把热气喷到他耳朵上:“我笑……茨木童子的手握住了我的刀。”
……茨木确信他是失去理智了。
不过平心而论,鬼切会是相当有互动感的好伴侣,至少他对茨木丝毫不吝溢美之词,在接下来的大半个钟头里热情地赞美了茨木的手有多么好看,手指多么修长,在他身上显得多么漂亮,让他多么舒服,等等等等。虽然疯了点,但还是相当可爱。茨木突然就理解了酒吞怎么会喜欢一个疯子。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晃晃脑袋,把这种奇怪的念头抛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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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悠悠醒转,只感觉似乎睡在柔软的床上,身上盖了棉被,很是温暖。鬼切睁开眼睛,目光凝在半空,对着妃色的床帐发呆。他感觉有哪里不对,转动眼珠,模糊望见墙上挂了些字画,画儿下面的烛台在红纱屏前映出暖意,旁边是玫瑰木的书桌。鬼切呆滞地看着桌上的珐琅多宝架、嵌螺钿的工作台、银质镀金的针线盒、瓷质的梳妆用具、文具和吸墨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睡在不知道哪个大家闺秀的房间。而且沙发上散落的几条裙子怎么看怎么眼熟……他凝神深呼吸,发现华美暗香之下隐隐有血腥气,应该是自己的伤口导致的,被床边的香炉源源不断流出的温柔的兰花冷香盖住了。
这流光溢彩香气缈缈的温柔乡令鬼切震悚。他撑着坐了起来。
“哦,你醒了啊。”茨木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抓着一个冰淇淋蛋筒。
鬼切茫然地看着他随意扎起的高马尾:“这是……哪里?”
“我家啊。”茨木理所当然地道。他走过来在鬼切旁边坐下,“吃冰淇淋吗?”
鬼切接过他手里那支甜筒,咬了一口,仍然不知所措。茨木看着他吃,突然问他:“昨天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记忆非常模糊。鬼切顿了一下,谨慎地先伸手握住他的手掌,防止他发怒跑开,然后老老实实道:“记得大概。”
不料茨木并没有生气,也没有挣脱他手的意思。鬼切摸不准他的意图,打算吃完冰淇淋再说。可能是被关了太久,又重伤初愈,感觉这冰淇淋是他这么多年人生里最美味的一支。
“哎,”茨木忽然说,“甜筒底部不能吃,有毒。”
鬼切一愣神,茨木劈手夺过巧克力托,自己嘎嘣嚼了。见鬼切怔怔瞧他,可能是被瞧得不好意思了,茨木脸上一红:“看我干嘛?天真的年轻人,给你上一课,这就是所谓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鬼切还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在今天之前如果有人告诉他茨木有一天会和他神情亲密地有说有笑,鬼切肯定要说那人疯了。没想到惊喜来得这么快,真是世事无常。
茨木看他没反应,笑道:“怎么了小美人,不是记得昨天吗?源赖光想对你玩放置,最后便宜了我,现在你是我的了。”
他一手勾着鬼切的下巴,故作轻佻:“小美人笑一个。”
他原以为鬼切要羞愤打开他的手,没想到鬼切真的笑起来,非常乖。茨木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就着这个姿势吻了上去。
鬼切扣紧了他的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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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电子屏上的时间显示是那场山海之战后的第三年,证据确凿,无可转圜,晴明确实没有说谎的必要。鬼切接受了这个事实,感到一阵迷茫。三年时间,对养伤来说太久,对死而复生来说又太短。
鬼切原本没指望活下来。他早就该死了,被强行修改记忆多活的这十几年,每一天都是地狱,每况愈下直到最糟的一天来临,即使偶尔有好事降临身边,也总是匆匆一瞥后就离他而去。在最幸福的那几个月里,他甚至可以每天和酒吞茨木一起喝酒,但最后是如何收场的呢,即便是现在,想到茨木最后忿恨的眼神,鬼切空洞洞的心仍然像是又要被挖走一块。
他知道茨木不是有意误解自己,自己也很想找到茨木,向他解释剖白,但可能是由于死了太久,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活,心中一直有另一个声音叫他不要去打扰别人。
鬼切漫无目的地走在冬夜的冷风中,时不时机械地紧一紧围巾。直到脚下的石砖变了模样,鬼切才发现自己走到了罗生门。远处的那座小桥看上去和当年无甚分别,平平无奇,看不出能作为一个人一生的转折点。那一天,茨木坐在桥边等待他押着酒吞从这里经过……鬼切自此重获自由,之后的短短不到一年时间,他们的命运旅程撞在一起纠缠不清,直到鬼切脱轨,在海国碰得粉身碎骨。
如果说源氏对他来说是无穷尽的束缚和奴役,茨木则总是自我和解放。第一次见到茨木,他知道了自己是谁;第二次见到茨木,他被从无休止的噩梦中救出……至今若让鬼切评选人生最快乐的瞬间,茨木解开他枷锁的模样还是烙印在他脑子里,此生难忘。
恍惚之间他好像又看见茨木坐在桥上栏杆等他,垂着头露出一段后颈,侧颜孤独落寞,头发典雅地垂落肩膀。他无可抑制地朝着这自由和爱情的幻觉快步走去。
……鬼切渐渐停下了。
那好像不是幻觉。
咚咚。咚咚。他听见血流加速打在自己鼓膜上的声音。
一阵寒风吹过,幻影不光没有消失,反而立起了衣领。
真的是茨木。鬼切屏住呼吸,如饥似渴地看他。茨木看起来没怎么变,可能瘦了一点。大冬天的还要女装在这里拦路宰客,看来这爱好是改不了了。鬼切的视线模糊了,他想快步走开,脚却像立地生根了一样怎么也挪不动。
茨木突然转过头来。鬼切猝不及防,没来得及躲。
再次和茨木那双金色猫眼对视的瞬间,他终于有了活着的实感,无垠的自由出现在他面前。
他看着茨木动作不太协调但仍然速度很快地跑过来,在他身前两步站住,犹豫了半天道:“你怎么活了?”
鬼切不知道该怎么说,正组织语言,冷不防脸上被茨木啪的打了一巴掌。
“啊,”茨木说,“不痛,原来是梦啊。”
鬼切捂着脸,小声道:“你打的是我啊。”
话音刚落他就被茨木扑过来抱住了。鬼切一手扶住他的腰,另一手扣在他后脑上,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你原谅我了吗?”
“你想得美,没有。”茨木的声音闷闷的。
“嗯,”鬼切感觉到茨木在他怀里颤抖,把围巾分了他一半,“我很想你。”
他的后背立刻被茨木抓得发疼。
“我也很想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