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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是被一阵刺痛唤醒的。
这个地下室黯淡无光,只能称之为排气口的小窗口渗进几缕月色,没有灯,仅有一扇堪堪可以供一人通过的铁门。
他的左腿被扭断已经不知道多久了,疼痛已经变成了麻木。他甚至在想,如果自己还有命逃得出去,可能这辈子就只能是个废人了。
如同受难的耶稣一般被钉在一个木制十字架上,身上满是鞭刑的伤痕,每时每刻,他都在忍受被虫子啃食一般的煎熬。
耶稣重生拯救了世人,而自己可能已经见不到外面的太阳了。
男人低下头苦笑两声。
很冷,明明被抓住时还是夏天,但是在这个地下室里,是因为失血过多吗,他觉得自己冷的像被冰封千年的冻尸。
人体承受疼痛的极限在哪里呢?要流多少血才会因为血液不能满足身体需要而死去呢?
——为什么自己还活着呢?
这是男人被抓住后思考的为数不多的问题。
他是梵天敌对组织培养的卧底,无父无母没有亲人没有爱人,在孤儿院长大,十岁时被组织老板领养栽培,二十岁时潜入梵天,为了找到梵天的弱点,帮助老板找机会击溃梵天的命脉,三年前,他想尽一切办法成为了九井一的手下。
九井一,日本最臭名昭著的犯罪组织梵天的经济大臣,梵天金库的钥匙,手上掌握着梵天所有资金的动向,如果能让他消失,那梵天内部必定会陷入混乱之中。虽然知道此行凶多吉少,但是为了报答老板的恩情,他还是义无反顾的接下了这个任务。
为了能近九井的身,男人在九井一手下潜伏了三年。九井十分的谨慎小心,而且他和梵天别的做事张扬的干部不同,他行事谨慎,好像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不会酗酒,不吸毒不嗑药,男人甚至没见过九井一亲近哪个女人——他身边的每个女人,都不会跟他超过三个月。周围一直都会带着几个保镖,出行时,亲卫队从不离身。这三年,哪怕男人已经混到了距离九井一很近的位置,但他仍不了解九井一,更不用说知道他的弱点了,想找一个暗杀的机会更是比登天还难。
——直到一周前,九井只带着一群亲信去了远离都内的一栋别墅,这是三年来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的情况,男人知道,机会来了,他也跟在随从之中上了车。
颠簸了几个小时,然后在到达目的地下车的那刻,脑后传来一阵被铁棒狠狠击打的疼痛,在一瞬间男人只能知道自己落入了圈套,之后便立刻失去了意识,醒来时,已经双手双脚被缚的捆在了这个地下室里。
看守在他醒后立刻通知了九井一,穿着宽宽松松红色浴袍的九井一懒懒洋洋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时好像刚从床上下来,周身带着一股子情欲的味道,仿佛上一秒还在和人翻云覆雨。
——这是男人第一次见到九井一这副摸样,在他的印象里,九井一似乎从来都是在工作状态的,情爱这种事似乎离他很远。
九井一对上他恶狠狠的眼神,不屑的冷哼一声。拿手中金子制成的烟枪挑起了男人的下巴,用看死人一般的眼睛看着他。
“你是觉得我是笨蛋?”
没人会觉得梵天的保险箱钥匙是笨蛋,会这么觉得的人早就被东京湾的鲨鱼吃得干干净净了,男人皱着眉头避过了九井一朝他脸上吐出来的烟圈,扭过头去不说话。
“如果还想留个全尸的话可以早点把你背后的人供出来哦,说不准放你走也是可以的。”
怎么可能说呢?
自己是主人的狗,狗是不可能背叛自己的主人的。
见男人不语,九井冷笑两声,起身给周围的打手吩咐了几句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虽然自知自己即将得到的下场,但他却觉得,今天的九井一和以往任何时刻都有些不一样,他好像有些急躁,甚至可以说离开的有些慌忙。
这个别墅里有九井一的弱点。
男人在心底下了结论。如果自己能逃出去,一定要在这里好好的探查几番。
——不可能逃出去的。
九井一的手下下手异常的凶狠,不知道九井给他们下的什么命令,在九井一离开后,两个看上去格外强壮的保镖就扭断了男人的左腿。
骨头硬生生被折断的滋味,哪怕是受过专业的疼痛训练的男人,也在一瞬间疼晕了过去。
九井一保持着每天来一次的频率,男人曾经见过九井一用刑的样子,他曾经毫不犹豫甚至带着微笑的割掉了背叛者的耳朵,血瞬间喷溅上九井一的脸,可他却一点都不在意,在受难者的惨叫声中笑着和部下讨论晚上要吃什么。男人曾经想象过当那个背叛者成为自己时会变成什么样,但是他没想到这天会这么快的到来。
开头两天男人还有朝九井一怒骂两句的力气,到后面就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而九井一,似乎也并不想从他嘴里撬出什么来,每天像是逮到老鼠的猫一样,纯粹是靠他取乐。
那天,九井一穿着家居鞋的脚踩着他的手,拿钳子一根一根的把他的指甲拔了下来,男人的嗓子在那一刻仿佛失了声,十指连心,痛彻心扉的后果就是连声音似乎都疼的发不出来了一样,血流了一地,脏了九井一拖到地上的浴袍,九井一嫌弃的皱了皱眉头,望着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的男人,毫不在意的站起身,叫来亲信吩咐到别让他死了。男人意识的最后,是隐约听见九井一说要离开几天。
下一次清醒时,九井一似乎真的不在这里了,他听见牢房外传来一直负责看守自己的几个保镖打扑克玩的正开心的声音。
不禁在心底嘲笑了一下九井一这群手下的无能,结果抬起的嘴角不小心扯到了脸上的伤,男人疼的一咧嘴。疼痛唤醒了他的意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没有死掉,作为卧底,他已经传回去了足够多的信息,哪怕这里面没有最关键的,但是他也算没有辜负自己作为主人的狗这个身份,作为他本身……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爱人,在这个世界了无牵挂,无欲无求,他不明白,自己已经这副样子了,为什么还坚持苟延残喘着,他应该作为一条真正的忠犬,找一切办法了解自己这条廉价的生命。
就在他思绪飞散的时候,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桌椅碰撞的声音,听上去像是那几个守卫急急忙忙站了起来一样,然后领头的一个结结巴巴的开了口:“乾先生,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里很脏的……”
乾先生?男人皱着眉头,在他调查到的九井一的身边,并没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起码,在他有迹可循的关东万会时期到现在,是没有这么一个人的。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冷冷清清却带着几分温和的声音:“啊,没有,今天可可不在,厨房饭又做的太多了,我想就干脆把你们喊上去一起吃好了。”
可可?男人只从梵天的首领那儿听到过一次这个称呼,似乎只有极少数的人会这样称呼九井一,而这个声线——男人跟在九井一身边三年从来没听到过,男人有种预感,这个“乾”,知道,或是和九井一的秘密有直接的关系。
然后他听到门外那群笨蛋带着几分欣喜道谢的声音,而那个乾说着自己想看看“可可”最近在做什么,婉拒了他们要他跟着一起上去的请求。
然后,在一阵门锁开启的声音之后,男人见到了这个“乾先生”。他背对着屋外走廊的暖黄色照明灯,一头金色的长发在这灯光之下微微泛着光,他穿着和九井一同款的白色浴衣,从宽大的袖口中伸出的手白的吓人,不如说他整个人色素都很淡,淡到与这个充斥着血与污秽的空间格格不入,可他本人好像并不介意这里的脏,一步步小心的朝男人走了过来,等到他走近,男人才发现,这个人长得异常俊美,极好看的碧蓝眼睛里似乎装进了纯净的海水,这是男人在这个黑暗的地下世界里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只是可惜了脸上好大一块疤,如果不是这块疤,男人毫不怀疑这个“乾”走在街上会被各类星探搭话。
不知道乾从哪里拿出一张湿了水的手帕,小心翼翼的擦掉了男人脸上的血污,凉水渗进伤口,男人忍不住嘶了一声,乾立刻收回手连声道歉,男人没说话,乾又试探着帮忙清理了男人手上的伤口,在看到血肉模糊的指尖时,男人很肯定的看到乾抖了两抖。
——事实上,男人之前就发现了,乾在进这间牢房时,就在时不时的颤抖,特别是看到他身上的惨状时。
没见过受刑,甚至可能都没见过被殴打到濒死的人,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吗?男人还不能确定,这个乾身上的气质和他见过的所有反社会组织的人都不同,比起像他这样早就脏了手的人,乾更像是他曾经租住的公寓隔壁那个每天为了学业和恋爱烦恼的女大学生。
不,还是有不一样的,那个大学生不会像他这么冷静,或者说故作冷静。
男人不说话,由着乾动作,乾默默的清理完他脸上和手上的血迹后,又从带着的小包里翻出了绷带和酒精。轻柔地帮他一点点包扎。男人看着乾近在眼前的头发扫过他的手臂,心底却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作为一个死士成长这么多年,从未有人这么细致地帮他包扎过伤口,以前,还没来卧底之前,受了伤全部都是自己负责,卧底之后,他因为害怕身份暴露,事事小心,也从未受过严重的伤,小伤小口从来都是随它自己好。结果万万没想到,在被囚受刑后,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竟然有人会对自己这样一个“死囚”进行这样细致的照顾。
怎么,这是死前让我感受一下最后的温柔吗?
没忍住将这句讽刺说出了口,没想到乾只是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帮他处理胸口的伤。
“我不会让你死的。”
嗯?疑问还没说出口,便听见乾又开了口。
“我……不想再看见可可杀人了。”
从未想过会听见如此天真的话语,男人挑了挑眉,却在这个瞬间,看见一滴泪从乾的脸颊滑过,落到地上混进一滩干涸的血迹里,消失不见,就像男人刚刚看见的不过是错觉一般。
沉默又一次降临到两人之间,空空荡荡的地下室只听得见乾帮男人处理伤口时发出的细微的声音,突然,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乾抬头望向一脸尴尬的男人,眨了眨眼。
但是男人真的很饿,他被关在这里之后每天只有保证他不会因为饥饿死掉的残羹冷炙,偶尔九井一不高兴了他一整天喝不到一口水也是可能的,他不是没有挨过饿,但却从来没有体会过现在这样的饥饿,他的胃叫嚣着要进食,胃酸像是要腐蚀一切一样,融化掉他的肠子,他的肺,他的心脏,最后只剩下深深的痛楚,他毫不怀疑,如果这时有人把手伸到他嘴边,他会像吸血鬼那样毫不犹豫的咬下去。
乾看着他,歪着头想了想,出去了一小会儿,回来时带来了几个简单的饭团,细心的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一点点喂进了男人嘴里。
男人没说话,乾也没开口,沉默着喂完了两个饭团,再打开下一个时男人摇了摇头,乾于是拿饭盒帮他装好,放在了一边,看了两眼男人被铁链捆在十字架上的双手,叹了口气。
“明天我想办法把你放下来。”
“你不怕九井一?”
乾轻轻开口:“没事,可可如果想杀我就杀吧,反正……”最后一句话落得格外的低,男人却听的清清楚楚:“这条命也是他的。”
乾离开时,男人还是没忍住问他是谁,和九井一是什么关系。
乾回头朝他弯了嘴角,说自己叫乾青宗,然后露出一个笑容,这个笑容照进男人眼里却多了几分可怜的味道。
“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帮他处理性欲的东西吧?”
第二天一早,男人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就听见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睁开眼就看见乾低着头认真地帮他解开双手的锁链,他今天没穿昨天那件宽大的浴衣,而是换上了一身宽宽松松的T恤,男人认出,那是九井喜欢的牌子。
皱着眉头问他怎么拿到的钥匙,乾毫不在意地说自己和看守里的负责人很熟,自己说是可可的要求对方就很轻易的给了他钥匙。
男人默不作声,在心里又一次认定乾和九井关系匪浅,如果想要击溃九井一的话,那么他一定是那个重点。
锁链解开的瞬间男人因为失力摔进了乾的怀里,乾吓了一跳,但还是稳稳接住了男人扶着他在地上坐好。
男人靠在墙上苦笑一声,道歉说着把你衣服弄上血了,乾摇摇头表示没事,顿了顿又闷闷地说道,反正可可也不会知道自己少了一件衣服。
“九井一让你穿他的衣服?”
“那天可可突然让我陪他休假……我没带东西。”乾好像对九井很有不满,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明明说是休假,结果还是天天都在工作。”
“而且……他答应了我不杀人的……可最近还是天天带着血回来。”
多少有些天真了。男人在心里冷笑一声想到。
乾坐在男人身边,把头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可可好忙啊,怎么会这么忙呢……”
男人毫不在意地说道:“因为他是梵天的干部啊。”停了停,他又开口道:“他是敛金的天才……多少势力想拉弄他,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进梵天吗?”
乾声音更低了:“都是我的错……”
男人心中警钟立刻响了起来,侧过身子想要追问两句,却看见乾定定望着地面的那双如湖水一般的眼睛里好像承满了悲伤,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一滴泪来。
“可可……不该是这样的。”
然后不管男人再怎么追问乾也不愿开口了,乾离开的时候望着他,拿手背蹭了蹭眼睛,说自己还会再来的,而那些保镖也不会来找他麻烦,让他安心。
在那之后乾确实是有事没事就会过来这边,好像九井一不在他的日子格外的无所事事一样,但他往往也并不会进这个地下室,就在门外和九井一的几个手下聊天,那些九井一的亲信好像跟他都很熟络的样子,平日里一个个都是不苟言笑的模样,但是在乾面前意外的话很多,可能是因为乾身上那股亲和力吧?乾很喜欢听他们聊关于九井一的事,一听到他们夸赞九井一说九井先生真的很厉害啊之类的,乾就会笑得格外开心。
男人不明白,他跟在九井一身边三年,在他眼里的九井一,冷漠,心狠手辣,被他盯上的人没有善终的,谈判桌上的九井一自傲到让对手咬牙切齿,男人经常怀疑九井一还是不是人类,不然,作为人类的温情他怎么一点儿都没有呢?
但乾眼里的九井一,温柔,聪明,好看,学识渊博,好像什么都知道。
但是他也并不觉得乾是九井一的恋人——应该只是包养的情人吧,九井一消失这几天,对乾不闻不问。让男人不禁打消了之前乾对九井一很重要的想法,他不止一次注意到乾盯着手机在发呆,是在等某个人的消息吧?可那手机屏幕从未如他所愿的亮起。男人曾试探着问过他和九井一是恋爱的关系吗,乾那会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最后一边擦着不小心流出来的泪水一边苦笑着说,不过是自己的单相思罢了。
男人不明白,他甚至有些微的不爽,他完全看不出九井一有哪儿好了,值得让乾死心塌地。
乾青宗下一次出现的时候是来给男人换药,男人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拆下自己身上的绷带,往自己身上敷上凉丝丝的膏药,然后在一圈圈的拿绷带缠好。男人望着他那张专注且认真的脸,鬼使神差的开口。
“你还挺好看的,九井一是因为这个把你留在身边的吗?”
话说出口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这样也太失礼了,没想到乾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他的冒犯一样,点了点头。
“可可并不喜欢我,而且……我很没用,什么都做不好,如果不是这张脸的话可可很早就把我丢下了。”
男人迟疑了一会儿,决定直接问出来。
“我跟在九井一身边三年了,为什么从来没见过你?”
乾想了想,眨眨眼睛,像是真的在思考一样,等了很久才慢悠悠的开口说道。
“嗯……可可只会在需要的时候派人来接我……然后会直接送我到某个酒店……”
果然只是情人啊。男人在心里叹了口气。说的也对,九井一那样一个冷血动物,怎么会有在乎的人呢。
“可能因为我不会让他起疑心吧……我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摩托车修理工哦。”
男人看着乾那张极具亲和力的笑脸,鬼使神差的也跟着笑了笑,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带上了几丝温柔,他用一种分外怀念的语气说自己当年也骑着机车当着不良。乾一听一下子来了兴致,男人感觉他的眼睛里一下子就有了光彩,乾好像很久没跟志同道合的人聊天了一样,笑得很开心的跟他说起自己的爱车nanahan killer,聊自己和朋友开的那家店,虽然小但是也在很稳定的运营着,还邀请男人有机会一定要来看看。
男人也微笑着回应他,没有考虑自己是否还能活着出去,在这一刻,他是将乾青宗当作自己的一个朋友来相处,他回忆起早就已经忘记的不良时代,慢慢向乾讲述那会儿自己的各种有趣的或是可怕的经历。乾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他会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认真的望着你,不时点头或是开口回应,男人不自觉地放下了警惕,跟他讲起了自己当年被老板领养的故事,还有自己潜入梵天混进九井一手下的经过。
“好危险啊……”乾脸上露出了担心的神色,男人笑着摇摇头,说现在才是最危险的时候呢。
聊到最后,乾笑着跟他说拜拜的时候,男人竟生出了一种名为不舍的情感。
乾离开后,男人发现自己越发的期待他来了。
结果下一次乾出现时已经是几天后的傍晚了,夜色浓稠的吓人,男人看着乾拿着一个小小的手电筒满脸焦急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对他说明天可可就要回来了,这次他离开的有点久,回来后估计别墅里没人有空理你,趁那个时候逃吧。
看男人还处于一个不可置信的样子,乾跺了跺脚,把一个黑色的小包强硬地塞进他手里,包里有一点点食物和一瓶水水,还有一部手机。
男人打开手机,不是当下的智能手机,已经是很老的款式了,看上去好像只有接听电话和发发短信的功能。
那你呢?男人看着乾认真地问道。
你把我放走了,九井一不会轻易放过的你的吧?
再看重的情人,如果犯下了大错,也只有死亡这个结局等待着他们,在这个世界混迹多年,男人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没事的。乾弯了弯眼睛朝男人笑了,这是男人这几天见过的乾最温柔的微笑。
我这条命都是可可的,随便他好了,但是。乾顿了顿。
“我不想也不能再看见可可杀人了。”
说完乾便急忙离开了地下室,他说可可要回来了他必须要做些准备。
男人望着那个急冲冲离去的背影良久,然后低下头,拿那个只剩一半电的老旧手机给牢记于心的组织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让老板的人来接应自己,同时他也在心底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无论如何,他都要实现的决心。
结果才过了几个小时,别墅里就传来了一阵喧闹声,不一会儿,他便看见穿着睡袍的乾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乾抓着他的肩膀,声音有一些颤抖,他说可可没有通知他,提前一晚上回来了,现在还在大厅,守卫都去报告工作了,要逃只能趁现在了。
男人反抓住乾的手问那你呢,你要去送死吗?乾咬着下嘴唇沉默不语。男人看他这副样子,更加坚定地说,我不能看你送死。乾青宗想挣脱抓着自己的那只手,但是男人却怎样都不肯放松。
乾抬起头,在盈盈的月光下,男人望向自己的脸异常的认真。
“乾,我可以保护你,我不能看你再在九井一那里受折磨。”
乾青宗沉默不语,低着头,背着光,他看不清他的表情。男人继续说道。
“或许这听上去很荒唐,但是我觉得,我想我可以保护你。”
乾青宗依然没有反应,看也不看男人,男人急了,指了指自己被乾简单包扎过的断腿:
“我这副样子也没办法逃跑吧,你不送我一起出去吗?”
乾终于有了反应,抬起头望了他一眼,男人觉得他这一眼里好像装下了许多东西,但男人什么都看不透。乾咬着下唇,许久,才点了点头。
男人露出一个微笑,他想保护乾青宗的心是真的,想利用他试图牵制九井一也是真的,如果牵制不到也没事,那样自己也会和他一直在一起。
乾说要换一套好活动的衣服便匆匆离去,五分钟后穿着一身简单甚至有点旧了的运动衫出现在男人面前把他扶了起来,离开地下室,果然如他所说,现在偌大的花园里只看得到零星几个保镖。出乎男人的意料的是,看上去在温室长大一样天真的乾其实很会打架,放倒了几个没有防卫的保镖带着他从一条明显没什么人经过的小路绕到了别墅的背后,这儿有个不知何时被破坏的围墙形成的狗洞,男人还没来得及问乾是怎么知道这里的,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吵闹的声音,依稀还听得见有人呼喊“乾先生!”的声音。
追上来了,快走!乾推着他钻出别墅,扶着男人让他依靠在自己身上跌跌撞撞的向前跑着,这座位于城郊的别墅修在一座小山上,山路比想象中还要曲折。乾带着他在树林里飞快移动着,可惜男人受的伤太严重了,特别是他的断腿,动起来钻心的疼。在跳下一个小山坡时,男人不小心摔了一跤,乾还来不及扶起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了追兵的声音,甚至隐隐约约夹杂着两声枪响。
乾咬了咬牙,背朝男人蹲下身子:“我背你跑!”
男人却咳嗽了两声,拒绝了他。
“乾,我不行了,你自己跑吧。”
“啊?”
“接引我的人来了,你告诉他们你是我的人,找我们老板,就我刚刚告诉你的名字,我们老板会接受你的。”
男人看见乾眼里瞬间涌上了一股悲伤,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他曾经见过这种眼神,在乾一次又一次提到九井一的时候,他就是用这样的眼神陷入的回忆。男人心里突然涌出一股暖流,是吗,看来我也能在你心里抢占一席之地了呢。但现在绝不是伤感的时候,他索性伸手推了他一把。
“快走吧!”
乾望了望已经近在咫尺的追兵,闭上眼,转身朝男人指出的方向跑去。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男人感觉好像有什么温热的水滴落在了他的脸上。
你为我哭了吗?男人眨了眨眼,感觉视线好像变得模糊了起来。
没事的,谢谢你,如果你能幸福就好了呢。
在被追兵团团围住之前,男人看见的,就是乾头也不回朝山下跑去的背影,金色的头发飞扬了起来,在阳光下像是金丝织成的锦缎,有些过于耀眼了。
被一桶盐水泼醒时,感受到浑身的新伤旧伤混在一起,火辣辣的疼。男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地下室,双手被捆着吊在了天花板上,和之前暗淡无光的这里不同,周围燃起了几团篝火,烟熏得到处都是,烟雾的背后,九井一翘着腿坐在他对面,背后毕恭毕敬的站着几个保镖。
九井一见他醒了,吐了一口烟圈,冷哼一声,单手撑着下巴,挑着眉笑着问他:“怎么样,阿乾很可爱吧?”
听见乾的名字,男人立刻警觉起来,忙问道乾呢。
九井一的眼神在一瞬间冷了下来,挥挥手,边上戴着手套的保镖立刻从火里取出烧的滚烫的铁棍狠狠的打在了男人背上的伤口处,男人在那一瞬间发出了格外凄惨的叫声。
男人猛地喘了几口气,好不容易平缓下来后,看着九井一蛇一样的眼睛用已经快要哑掉的气音问道你抓住他了吗,你也会这样对他吗,九井一你还算是人吗。
然后他如愿以偿的看到了九井一眼里瞬间满溢的怒火,他走上前毫不犹豫地扭断了男人的一只手:“阿乾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吗?”
伴着男人嘶哑地哀嚎,九井一地嘴角却再一次挂上了柔和的微笑,低声开口说道,托你的福,那些来接引你的人,以及你们组织的人,还有你的“老板”,都要被我们梵天摧毁了呢。
男人的冷汗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流了下来滑过脊背,不,这不可能。几年来,自己隐藏的非常好,每次回传情报也是经过层层加密只经手信任的人,绝不可能暴露……难道说……乾真的被他抓住了?
男人咽了口口水,刚想开口质问,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快地高跟鞋踏在石板路上地响声,然后,是一声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可可”。朝门口望去,他从醒来时就一直提心吊胆担心着的乾青宗探出个头来,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他毫不在意地瞥了男人一眼,就一秒,又将注意力转移回九井一身上,他笑着开口问道,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小小骄傲:“可可这下事情终于办完了吧?”九井一也带着温柔的微笑朝乾走了过去,伸出手顺了顺乾金色的长发:“是呀,因为阿乾很棒所以很顺利哦。这下可以好好休假了呢。”
“不过这里太脏了,阿乾以后还是不要来了。”
保镖黑色的枪口对准了男人的太阳穴,男人最后看见的是乾笑得格外幸福的脸,他那双初见时温柔帮他处理伤口的手牵住了同样笑得格外温柔的九井一的手,金色的发丝跳动着,和银发的九井一像是天生一对一样。
还好你其实真的很幸福。男人闭上眼睛前想。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