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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电铃声突兀地响起时,王耀正在机场卫生间里抱着马桶吐得天昏地暗。人生头一次晕机来势汹汹,他眼前一阵接一阵地发黑,在口袋里胡乱摸索好半天才将手机拿出来,连来电人都没来得及看,接通后便有气无力“喂”了一声。
下一刻耳畔传来的声音让他立刻开始后悔。害他晕机的罪魁祸首浑然不知,只是关切地发问:“耀?出什么事了吗?你已经迟到将近二十分钟了。”
登机前因为想见对方而脑子一热答应接机的那点小九九此刻已然烟消云散,王耀苦着脸坐在隔间里,绞尽脑汁思考待会儿要怎么向导师敷衍自己虚得发飘的声音:“没什么——取行李时遇到了点儿小问题,麻烦您再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来。”
他缓了片刻匆忙起身,在水池前又努力捯饬了几分钟,总算让自己惨白的脸色看起来正常了些。尽管被这从未有过的陌生体验折磨得头晕腿软,但这并不能影响王耀在接机处看到伊利亚时骤然雀跃起来的心情。之前铺天盖地的后悔情绪被飞快抛诸脑后,他拖着行李箱小跑起来,快乐地扎进将近两个月未曾见面、依然帅得万分惹眼的北极熊先生怀里。
伊利亚玩笑式地捏了捏他垂下的耳尖,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调侃道:“就这么想我?”
王耀抖抖尾巴,心满意足地跟在他身后向停车处走去:“您猜?”
然而他还是没能高兴太久。半小时后,在环城高速上晕得眼冒金星直反酸水的兔子唯一还能勉强思考的就是幸好飞机上和机场里的两次呕吐让他把胃里的东西倒了个干净——他可不愿意把导师兼暗恋对象的车搞得一塌糊涂。
伊利亚明显察觉出了他的异常,开车时向来不爱开窗的人这回在驶入城区时直接将所有车窗都降了下来,王耀趴在窗边缓了许久,被对方关切的目光看得如芒在背,连头也不敢回一下。如果头脑是架机器,恐怕这阵子他的机器零件都快要在高负荷运行之下摩擦起火了:毕竟他们都心知肚明,此前朝夕相处一年多,王耀可从没有过晕车的症状。
直到伊利亚在研究所地下车库熄火、绕过车头打开副驾驶的门时,王耀都还小声地抽着气试图让自己不再晕得那么厉害,男人沉着脸伸手:“下来,我先抱你上去。”
“不,我没事,您不用担心——”他努力想向伊利亚证明自己没有任何问题,然而身体却全然不肯配合,迈出车门的瞬间他便腿脚发软往前一栽,随即顺理成章被向他张开双臂的伊利亚拥入怀中。
这下无论如何也没法敷衍过去了。王耀高速运转多时的大脑终于宣告罢工,伊利亚脸色并不好看,自然是因为他再三搪塞的态度,王耀对这副表情再熟悉不过,他可不想在这种害对方担心的时候再挨骂,遂抢在男人开口质问之前迅速给出了答案:“老师,我怀孕了——”
生怕对方不肯相信,他干脆直接拽着伊利亚的手按在了掩在宽松外套下、已经微微凸起的小腹上,同时火速丢出第二颗重磅炸弹:“孩子是您的!”
因急促而没能控制住的声调在车库里荡开一圈回音。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王耀长出一口气,立刻觉得轻松不少,然而被转移压力的对象显然一时半刻没能消化这个爆炸性消息,那张素来表情管理十分严谨的脸上甚至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圆圆的熊耳朵僵硬地立在头顶,看起来似乎毛都要炸开了。
王耀至今也没能确定伊利亚还记不记得,只好揪着衣角小声提示:“一个半月前的聚餐会……”
那是他们上一个对外合作项目完成的时候。
项目是两年前谈下的,难度极高,研究所在筹备过程中也投入了巨大的精力,因而顺利完成后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娱乐时难免就有些失去分寸。那天庆功晚宴上到场的无一幸免,或多或少都被灌了酒,身为项目主要负责人的布拉金斯基教授自然更不能例外。王耀对闹到最后他们是怎么离开的已经没了印象,总之他唯一模糊记得的就是自己陪伊利亚提前离场打车回了家,然后莫名其妙就滚上床去进行了一些春天里应该发生的生命大和谐运动。
但这也不能全怪他吧!第二天腰酸背痛地在伊利亚怀里醒来的王耀愤愤为自己辩解,美色面前昏了头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美色还是自己暗恋大半年的对象!
说实话,他当然想跟伊利亚表白,可怎么也不该是在这种情况下——以他对自家导师的了解,发生这种事情总要影响对方的态度,于是他趁着天色未亮火速开溜,准备等告白有了结果后再跟对方提这件事,却万万没想到次日精心打扮准备完毕,到了实验室却被师兄告知布拉金斯基教授已经飞去了大洋彼岸的国际论坛,最快也得一个月才能回来。随后他就被安排了去邻省出差的交接工作,好不容易忙完手头杂活,家里又因为王嘉龙在学校闹事横生枝节,不得不匆忙请了几天假飞回老家处理。
他怀孕的事甚至还是王湾第一个发现的。那天晚上他正第无数次跟王湾讨论“你都瘦得没一点儿肉了还天天嚷着要减肥是不是观念有问题”,娇生惯养的小妹被他念得耳朵起茧,电视也看不下去,扑过来就要把他按在沙发上挠痒。两人闹腾了好一阵才消停,王湾窝在他身边抱了抱他,最后圈着他的腰若有所思地发问:“哥,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她十分惊奇地捏了捏王耀腰侧的软肉:“你才是从小到大都瘦得跟竹竿精似的——怎么突然就长肉了?你导师这两个月带你开小灶了吗?”
殊不知王耀被她问出一身冷汗。那天晚上他迷糊得只顾着爽了,当然不可能有余裕关心老师家有没有套子,到最后不仅被操开宫口还被内射到肚子发胀,但是这一个多月来他居然从没想过会不会中标的问题!
惊恐万分的垂耳兔立即把弟妹全都赶进了卧室。王湾一边抗议现在睡觉也太早了一边乖乖合上了门,留下王耀垂头丧气坐在沙发上思考人生。经历长达两小时“to see or not to see”的无效挣扎后,王耀在卫生间狠心拆开了刚刚买来的验孕纸包装。
结果不出所料。他撩开衣摆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除了腰侧的软肉,小腹也微微隆起一点微妙的柔软弧度,这是个陌生的新生命——是他和伊利亚的孩子。
王耀被这极具冲击力的概念震得有点儿哆嗦。他松开手,衣摆落下来遮住腹部,一切恢复原样。他和镜子里的自己面面相觑,垂在肩上的耳朵仍在无意识地簌簌发抖。
这下可好。他当初丢下伊利亚悄悄跑掉是为了正大光明地告白,结果兜兜转转到底还是成了道德绑架。早知如此倒不如直接摊牌——要知道他的确非常喜欢伊利亚,但这并不代表他认为在未征得生父意见的前提下擅自决定孩子的去留是个正确选项!可是从那天晚上至今他都没能跟伊利亚打上照面,更别提试探伊利亚到底有没有那一晚的记忆。
第二天中午由于失眠一整晚而挂上两个硕大黑眼圈的王耀踏上回程的飞机时绝不会想到,半小时后他就会因为孕期不良反应在飞机上晕得死去活来。
王耀正襟危坐。他现在连动都不敢乱动一下,伊利亚正在他面前焦躁地来回踱步。距离对方将他从车库抱进休息室已经过去了十分钟零八秒,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不必再费力猜测对方是否还留有记忆,北极熊先生自震惊中回过神后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不过想来也是,他把伊利亚的肩颈啃得那么五彩斑斓,还指望对方不会记得,未免要求高了点。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就在王耀开始无聊地统计自家导师整洁的长风衣上有几道褶皱时,伊利亚总算出了声。他问:“身份证带了吗?”
王耀困惑抬头,确认自己没听错:“带了。”
“户口本呢?”
“……放在公寓。您问这个做什么?”
伊利亚示意他起身,随即不顾他的反对重新将他拦腰抱了起来:“今天是法定工作日,我带你去登记。”
王耀一时没能跟上他跳跃的思路,“什么登记?去哪儿登记??”
布拉金斯基教授低头看他,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道:“民政局,登记结婚。”
“??????”
王耀被他过于直白的回答炸得发懵,直到电梯门前才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等等……等等,您知不知道您到底在说什么?我只是想征求一下您关于这个孩子的意见——”
伊利亚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王耀。”
他将怀里手舞足蹈的兔子放了下来,直视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么我也需要征求你的意见:耀,你喜欢伊利亚·布拉金斯基吗?”
年轻人在他的注目下紧张地涨红了脸,王耀神经质地抖动着耳朵,在相当一段时间的沉默后支支吾吾给出了答案:“……喜欢。”
“我也喜欢你。”
伊利亚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回应。他微微倾身吻了吻王耀的额头,轻快地说:“我想现在我们应该都没有疑问了。”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简直顺理成章得像个梦境。拿着结婚证被带回布拉金斯基家的时候,王耀还坐在副驾驶上专心致志地进行一些虐待自己的工作,然而被掐得发青的手臂和令他龇牙咧嘴的疼痛都明明白白向他展示着这一切的真实性。身边这头熊早上还是他的暗恋对象,晚上就已经成了他的合法丈夫,多不可思议!
在此之前王耀曾因各种原因短暂地见过伊利亚的弟妹们几面。不管怎样,很难否认布拉金斯基家族在颜值上的优越基因——清一色的雪白皮毛和铂金色头发,整整齐齐一大家子北极熊。无论是已经上了大学的伊万和冬妮娅还是仍在读高中的娜塔莉亚,都长着一张无可挑剔的漂亮脸蛋。幸运的是他们看起来对王耀这位突兀冒出来的嫂子并不反感,尤其是娜塔莎——若非伊利亚板着脸拒绝,恐怕要不依不饶缠着王耀留下过夜。
奈何麻烦事可远不止这一件。搬进伊利亚家里后,除了关于什么时候停掉研究所方面工作的争论外,开始发涨的胸口也让王耀分外苦恼。起初的感觉尚且在忍受范围之内,可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变得令人格外难捱。譬如现在,他不得不在工作间隙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里,尝试自己给自己挤奶。但他不得其法的动作显然只能起到反作用,于是伊利亚的办公室很快迎来了一位衣衫不整、被疼痛折磨得眼眶发红的特殊访客。
连续数天被委以重任的伊利亚挂着副预料之中的表情将王耀拉进怀里,熟练地解开对方扣得乱七八糟、勉强拢住的衬衫:“或许今天结束后我们可以去医院看一看?”
雪白的胸脯上遍布着深深浅浅的指痕。伊利亚轻轻碰了碰妻子红肿的乳尖,低声叹了口气,将手覆了上去。王耀坐在他腿上,死死抓着他的衣领,声音随着他的动作断断续续发着抖:“是该去看一看……嘶,轻点!”
伊利亚将他汗湿的发尾拨到一旁,心疼地用嘴唇碰了碰他的发顶。安慰的话尚未出口便猝不及防因为风风火火推门而入的安赫尔戛然而止:“教授,A组那边的数据似乎出了点问题,需要您过去看一眼——”
王耀被吓得打了个寒颤,原本无精打采落在肩上的耳朵几乎都要竖起来。而来访者在看清屋内情况后他猛地收了声,仿佛突然间被人掐住了脖子。场面一度十分尴尬,王耀把脸埋在丈夫怀里,连想死的心都有了。伊利亚战术性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却见安赫尔尬笑两声,泰然自若地转了个身:“诶这屋里怎么没人啊——”
他施施然退了出去,并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伊利亚:“………………”
他拍了拍王耀的脊背,试图说点什么,却无奈地发现对方终于在疼痛和羞耻的双重折磨下开始掉眼泪。
但这还不是这糟糕一天的终点。直到当晚坐在候诊室时王耀才恢复了点精神,他好奇地悄悄打量着四周同他一样的年轻父母,牵着伊利亚的手小声嘀咕:“如果是个长得像您的小姑娘就好了。”
伊利亚勾着他的手心笑起来:“像你也很好。”
王耀摇了摇头,并不打算告诉对方自己简单到肤浅的理由:伊利亚最初吸引到他的就是那张雕塑般完美的漂亮脸蛋。
可惜这一点儿小小的幻想也在一轮检查流程后被迅速戳破。坐在桌后的医生拿着他的报告温和而残忍地发出通告:“我很抱歉,但从体检报告和拍的片子来看,您目前正处于兔类较为常见的应激性假孕状态。”
王耀愣了片刻,睁大眼睛焦急道:“可是——”
漂亮的狐狸医生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涨乳现象也是由于假孕导致的泌乳素分泌混乱产生的。非常遗憾……但您的确没有怀孕。”她利落地写好药单,递给一旁的伊利亚:“您按这个去取药就好。”
伊利亚蹙着眉向她道了谢,随后轻声细语哄着仍在发愣的妻子离开了就诊室。回家路上王耀只是一言不发地瞧着窗外发呆,大概是被打击得不轻。这样魂不守舍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睡前。洗完澡将自己塞进被窝的小兔子看起来依然满怀悲伤,伊利亚欲言又止地在床畔坐下时总算听到对方缓慢而悲愤地开口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这样岂不是显得我很像骗婚来的!”
尽管在这样严肃的场合下并不合适,但北极熊先生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王耀看起来更生气了:“您怎么还有心情笑!您可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我结了婚——”
伊利亚轻柔地打断了他:“你觉得我会在毫无感情的前提下因为孩子同一个睡过一晚的人结婚而不是跟对方商量打胎吗?”
王耀噎住了,恼火地瞪着他,似乎在辨别他的可信度。
伊利亚的关注点显然与他不同,除了在医院里的片刻惊讶,男人甚至没有露出一丝气馁的神色。此时也只是凑上前来将他捞进臂弯,甚至还轻轻咬了咬他敏感的耳尖:“既然我们已经结了婚,请假手续的流程也马上要走完了——”
王耀把自己的耳朵从对方嘴里抢救出来,随即被捏住下巴,强迫抬起头,直直撞进那双明亮的红眼睛。
“你这么介意的话,那我们不如假戏真做,生一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