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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伦敦的雨还在下,将路面泡得湿漉漉的。马车驶过水洼,溅起一阵泥泞不堪的污水,圣保罗大教堂不远处,藏污纳垢的小巷子里又一个孩童没能撑过严苛的气候,在母亲怀里停止呼吸。贫民窟里日子捉襟见肘,甚至拿不出一块体面的白布覆盖死者,人们把他抬到街上,使他像一片落叶滑入雨帘。
凡多姆海威家的伯爵停下马车,询问那些面色枯槁的男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在这里,死亡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穷人家超过半数的孩子活不过五岁,尸体被成堆抬到街上,等待教会大发善心。夏尔沉默良久,差执事解囊相助,又承诺会联系殡仪馆,将那孩子体面安葬。流浪者浑浊的呼吸和浑浊的眼。塞巴斯蒂安替他拉上车帘,恶魔悄声说,您无法帮助所有人。
伯爵乜了他一眼,眼神已很少流露出情绪,我以为这是我四处奔走的意义。
这不是他复仇大业的一部分,却是他作为凡多姆海威当家的责任。沉重的责任,他的父亲爱这个国家,爱大雨天里泥泞的贫民窟,爱贫民窟里绝望的穷人,他们衣衫褴褛,和夏尔一样等待死亡降临,而文森特为他们死去。夏尔以为这是他的祖父,他祖父的父亲也曾背负过的东西,和着这个显赫的,沾满鲜血的姓氏一起,像枷锁一样套上他的头颈。
夏尔拉开窗帘,雨渐渐停了。
新的委任如雨点一样毫无休止,落进他的宅邸。夏尔换下长靴,脱下礼帽,拆信刀很快躺在手心,剥出女王的密信。他读着信,右手忍不住握紧了拳。锋利的刀刃舔上男孩柔软的皮肤,沁出一道血痕。执事托着洁白的绢布,您伤到自己了。他指出这个事实,站在一旁待命。
夏尔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似乎被信的内容惹得怒火中烧,塞巴斯蒂安就是被殃及的池鱼,伯爵低声呵斥,你就是在这些无用之事上大费心思的吗?
恶魔连连道歉,却颇为玩味地看着他,他的小主人难得露出表情的脸,愤懑之情纤毫毕露。是什么事?他问道。
有人向女王匿名检举贵族之中……他斟酌着用词,在记忆里搜索着有什么更加激烈而不失风度的措辞来表达自己的厌恶,贵族之中糜乱的作风,涉及修道院收养的孤儿,恶劣之至,令人发指。
他手上没有证据,也只能言尽于此。
执事的红瞳转了一圈,很快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塞巴斯蒂安在他的小少爷面前单膝跪下,如一个优雅忠诚的家臣等待家主发号施令。夏尔一把扯掉眼罩,声音冰冷入骨,我命令你协助我查明此事真相,对作恶者一律严惩,绝不姑息。
他微微躬身,第一百次一千次地答道:是,我的主人。
塞巴斯蒂安调查回来时,夏尔也拿出了几个行动方案。他们交换情报和想法,一起令计划变得周密。最后,执事说,您真的要冒这个险吗?潜伏周期可能耗时很久。
夏尔已经穿上大衣,自己系好披风了。啰嗦。他说。
谁也不能指望这座孤岛的天气能给任何人好脸色看,即便是一个声名显赫的伯爵。夏尔从葬仪屋的殡葬店里出来时,雨雾又重新把伦敦城卷入悲戚的油画色调。但夜幕上浑圆一轮皎月却那么明亮,衬着朦胧的雨景,所见之处便和约翰·格雷姆肖的风景画别无二致。夏尔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位利兹的画家格外钟情朦胧暮色笼罩下的城市,他画中的圆月都特别明亮,晃晃朗照,秘银色的光穿透厚厚云层倾洒下来。恍惚间,这位年轻的伯爵似乎也在浓烟,雾霭和煤气灯里发现无限诗意。只不过这个短暂的瞬间很快过去了,他唤来执事,脱下自己做工考究的衬衫和马裤,穿上破旧的粗布短褐,又抹了烟灰涂在自己脸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悲惨凄苦的模样。
看起来就像个贫民窟的脏孩子。葬仪屋很给面子地评价道。
夏尔翻了个白眼,多谢夸奖。
我们按计划行事,塞巴斯蒂安点点头,我会在暗中守护你。
于是便有了风雨交加的夜晚,圣约翰修道院侧门边饥寒交迫、无家可归的流浪孩童被好心的修女接入修道院的感人一幕。夏尔倒是没怎么发挥演技,这十月初的夜晚,但凡谁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衬衫,几个小时没吃上一口东西,都会真真正正狼狈不堪。何况他还淋了好久的雨。铁定要感冒,他想。不过这样也好,患病是个博得同情的绝佳机会,或许能在修道院长时间停留下去,直到他找出真相——也许,还能顺藤摸瓜,将罪犯绳之以法。他的世界的法律。
修道院的嬷嬷为他端来煮热的麦片粥,他怯生生地道谢,喝光了那碗没有几粒麦片的热粥。夏尔垂着眼眸,虔诚地在胸口划了个十字。有人带着他穿过长长的正厅,空旷的石壁内弥漫着好闻的香烛脂膏燃烧的气味,他们一路来到高坛跟前。布道台上竖着一尊镶金十字架,领头的修女在基督面前跪下,他也跟着跪下,小声行晚祷。他很快熟悉了整座教堂的结构,高坛后有一方密室,通常做告解之用,常有贵族踏入隐蔽的门帘之后,对着告解神父倾诉他们犯下的罪行。告解神父知道全城上下最多的秘密,他们本身就是有罪的。半夜修女觉察夏尔发起高烧,却也因此让他得以在修道院住下来。
这座修道院收养了一批流浪儿,人数不多,因此每个人都有单独的床铺。奇怪的是,他们很少说话,一旦夏尔靠近,都面露惊恐。孩子们都在长身体,平日里稀薄的麦片粥没法填饱他们的肚子,但有些孩子会得到额外的面包。他还发现,他们之中有一些孩子终日神情恍惚,脖子上时常留有暗红色的伤痕。
一天晚上,他的高烧已完全退去,夏尔溜下床铺,路过告解室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似有似无的啜泣,低声呻吟,不成字句的破碎哭喊,他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手心里,几乎就要硬闯进去。他觉得自己能够杀人。里面的人行完龌龊之事,带着被侵犯过的男孩走出告解室的时候,夏尔就躲在管风琴背后。他的视线猝不及防和那可怜的男孩相遇了,那无助的,绝望的眼神就这么深深望进他心里,日夜谴责他的无所作为,像追杀他的旧日鬼魂。
我们还没有做好准备,稳住。塞巴斯蒂安在他脑海中说道。夏尔目送着他们走远。
很快,他的面包也随着银制的餐盘送到夏尔的房间里。他看着松软的白面包,冷笑一声,掰碎了洒在老鼠洞口,而后安静地退到角落里。不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起来,有老鼠从开裂的墙缝里摸进来。灰鼠嗅了嗅面包屑,扭头进了洞穴。
直到被带入告解室之前他都没有再碰修道院送来的任何东西,但告解室内燃烧的香烛令他昏沉欲睡,反应过来时,幕布背后有人说,孩子,坦白你的罪过。
夏尔抓起桌面上的银十字架,在手臂上划出平行的伤口。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说,我不明白,我没有罪过。
那人便掀起幕布,从暗处现出身形。他扫了一眼这人的脸,依稀记得是某个K姓侯爵。侯爵不由分说地搂住夏尔的腰,手掌探入他的衬衫底下。
年轻的伯爵虽头脑被香烛熏得混沌,但很能沉住气,在手中的十字架扎入K侯爵的后颈前,他冷笑着,坦言道:我确实是有罪的。因为我的疏忽,竟让你这种畜生在黑暗中猖獗至此。
男人不怒反笑,他没有认出夏尔,低声道,小朋友,如果你道歉,我也许还会……温柔一点。
夏尔摇头,扯下眼罩,K伯爵身后的受难基督黑暗中睁开血红的双眼。
“塞巴斯钦,制服他。”
执事闻声而动,两脚狠狠撞上图谋不轨贵族的胫骨,令他痛呼倒地,很快无法动弹。夏尔看着他,像看着下水管道里的污秽物,“留一口气,死太便宜他了。应该叫他也见见真正的地狱。”
恶魔轻笑一声,遵命,少爷。
密室里唯一亮着的蜡烛被动荡的空气搅得剧烈晃动,火光燃烧着善与恶的边界,基督的脸孔在曳动的阴影里显得狰狞无比。
夏尔走到神龛前,吹熄那支蜡烛,他质问道:“在你的国里,无辜的羔羊何以竟要恶魔来拯救?”
他的诘责掷入虚空之中,就如他在最绝望的时候那些从未得到回音的祈祷一样。
塞巴斯蒂安丢开K侯爵冰冷的尸体,撒旦之舞在他惊恐的脸上留下一味求死的痕迹。执事走到小主人身后,把大衣披在他肩上。就像很多次,尽职尽责的执事担心他着凉时都会这么做,因而这个动作,迄今为止几乎有了某种象征的意义,战争的休止符,任务结束,他安全了。
夏尔自己划伤的手臂还在流血,但他们没有久留,在警察赶到之前就离开了修道院。血迹从神像脚下蜿蜒至侧门,最终没入湿润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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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有很多次夏尔·凡多姆海威抑制不住地想起男孩哭泣的脸,和脸颊上纵横交错的泪痕。他没有问过在恶魔眼里,第一次见到的自己是何等模样,也许就是这般狼狈。旧日的阴影始终在他生命里盘踞不散。在结下契约很久之后,他再一次使用了那个命令——在这里陪我。直到我睡着。
房间实在太大了,空荡荡的,阴影,对称,镜子让这座伯爵的宅邸令人无法承受地宽敞。陪着我,他想,恶魔也好过张牙舞爪的黑暗。夜晚降临后他又重新坠入深渊的网,他杀死的敌人和辜负的愿望,过去的亡魂从未放弃梦境中将他扑杀企图。以后的很多夜晚都是十岁那场噩梦的重复。他们锋利的爪牙撕扯他的肢体,咬噬他的血肉,在他的痛苦之上大肆宴饮,夏尔惊恐地在尸横遍野之中挤出一条路来,他一路狂奔,也只能在道路尽头纵跃而下——塞巴斯蒂安贸然握住他的手。“我抓住您了。”
夏尔大汗淋漓地醒来。
梦境迫近现实让他一阵眩晕,等他看清了恶魔关切的神情(如果他真的懂得感情为何物),他抽回手说,“你僭越了。”
不知为何,执事在小主人睡着之后也并没有离开。夏尔的睡眠并不安稳,睡梦中他的眉峰高高蹙起,脸部的肌肉因为焦急和恐惧抽搐着,额角沁出细汗很快濡湿了男孩的短发。他梦见自己高居冰冷王座之上,头戴荆棘圣冠,阴影将他的脸孔割裂为二,半面如圣象高坛冷眼,俯视众生。红夫人,玩具商人,父母,K伯爵,他们的尸体已不再能叫他心惊胆战,而修道院男孩那泪盈盈的双眼却让他全身觳觫,几欲溃逃。他惊叫着再一次醒来。
恶魔迟疑片刻,将男孩搂进怀里。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夏尔并没有推开。他揪着塞巴斯蒂安的领花轻轻一带,两人就倒进床铺,柔软的丝绸划过脸颊,夜色如水一般温柔。恶魔冰凉的怀抱。熄灭的蜡烛。他闭上眼,让彼此的身体单薄地依偎在一起。
这一刻,他们之间没有别人。
“我以为赛巴斯钦是个理性禁欲的斯多葛派人士。”梅琳搅着起泡奶油若有所思道。
凡多姆海威家的仆人都知道,那一晚回府的马车上一定发生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情事。因为他们的总管一改任务结束后的沉痛严肃,反而面露不自觉的微笑,破天荒地哼着歌踏进伯爵的宅邸。他怀里抱着熟睡的小少爷则面颊绯红,艳得令人不敢直视;他的眉头紧紧蹙起,似凝起无限忧愁,而这忧愁又并非全是痛苦。梅琳注意到那纤细的腕骨和洁白的小腿上暧昧的红痕,在白皙肌肤的衬托下显得无比绮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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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月后夏尔在殡葬店见到了这个男孩的尸体。他大吃一惊,问葬仪屋他究竟是怎么死的。他明明已经被和善的人家收养,怎么会……“他和你一样,绝望时召来了恶魔。”白发男子漫不经心的语调让他感到寒冷。“不过,他的灵魂不是恶魔带走的。”
夏尔一愣,“那岂不是亏本买卖。”
“他死后,恶魔也消失了。我亲自走了一趟,魔界承认那签订契约的恶魔也死了。”
“为什么?”
“没人知道。”
“什么东西能杀死恶魔?”他问塞巴斯蒂安。小伯爵已经为这件事忧心忡忡整整三天。
“饥饿。”恶魔答道,“长时间的饥饿足以杀死恶魔。”
“一定还有别的。”夏尔笃定断言,这让恶魔本尊有些好笑。
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1889年夏尔在坎波尼亚号上张开双臂,以保护的姿态将他和死神生生隔开,小伯爵说,不。你不能杀他。
那一瞬间,恶魔有了濒死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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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婉言谢绝多尔伊特子爵的邀请,悄无声息地溜出宴会大厅。塞巴斯蒂安在晚风摇曳的露台上截住他,室内乐队演奏的悠扬华尔兹隔着遥遥长廊传到他们耳边,似有似无,执事说,“这位美丽的小姐,我是否有幸与您共舞一曲?”
夏尔叹了口气,显然对需要故技重施十分不满。塞巴斯蒂安戏谑地在他耳边提醒道,这可是您出的点子,为了……女王陛下。
少女将手递给塞巴斯蒂安,贴上他的胸膛,和着乐声舞蹈起来。他们转啊转,裙摆漾开优雅的弧度,仿佛真的是一对热恋中的男女,在上流社会的华丽晚宴中相知相遇,许下相守一生的誓言。
夏尔心不在焉地跳着舞,默念着一长串名单,一不留神就乱了阵脚,塞巴斯蒂安凑到他耳边,温热的鼻息洒在夏尔颈侧。“您不专心呢。一周前这套舞步我是怎么教您的?”
他不悦地蹙起眉,这份恼怒成功掩饰着心中慌乱。不知为何他耳边就响起多尔伊特子爵轻佻的谰言——“伊壁鸠鲁式性爱就是我永恒的人生信条”。这位追求感官享乐的哲学家无疑是狄俄尼索斯忠实的信徒,他似乎能够理解,在这座阴冷潮湿海岛上想象酒后艳阳、寻欢作乐的必要性,但夏尔的词典里早已删去放纵一词,一切与自律相悖的教条都被视为犯罪。而他确实是有罪的,他想。从修道院回来的那个夜晚之后,他和塞巴斯蒂安之间的某种东西悄悄变质,像发酸的牛奶一样令人起疑,但又说不清究竟是什么。
停下来,他想到,于是他大声说了出来。
“停下什么?”塞巴斯蒂安不解地问道。
这一切。
要是你以为除了棋子你能成为别的什么,要是我以为除了恶魔的晚餐我能成为什么,这一切都要停下来。偏离了原本的轨迹,若有若无如空气中游丝似的暗示,暧昧和调情,他不由自主地被恶魔撒下的网捕获,在燥热激起的红潮从耳根蔓延上脸颊之前,他突兀打断。
“失陪一下。”
爱情不被允许存在于他们之间。试图用爱来掩盖利益交换的事实,着实太过悲哀。他同样不允许自己受到任何程度上的怜悯,那无疑是对他的侮辱,夏尔·凡多姆海威早就不是十二岁的孩子了。他从那场黑暗献祭中存活下来,变得强大,也变得冷酷。
直到很久以后,夏尔才逐渐意识到,一个人根本无法从恨意中汲取灵魂赖以存活的养料。让他活下来的不是复仇的火,而是火焰映照的希望。既然人类的历史就是从火中诞生,伦敦亦是因为一场火摆脱了瘟疫和混乱,得以重生,那么他的生命就绝不会止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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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的第一个夏至,恶魔说,有一些问题。
什么?夏尔晃着酒杯,含混不清地应道。
我知道杀死恶魔的其他的东西是什么了。那种东西你我都不了解,却毫无来由地扎进心底,不知由什么浇灌,也不知为何疯狂生长,最终它的存在再也无法让人视而不见,它蚕食着我的本体,从深渊里向上拉扯好让我看见光,看见美丽柔软的东西,它太亮了,而我却是黑暗的化身,它试图杀死我,杀死我们两个。
最终要杀死我的,不正是你吗?夏尔晃着酒杯,显然已经半醉。碎光落进他湛蓝的眼眸,亮得惊人。
夏尔痴痴笑了起来,这样的醉态并不多见,男孩绯红的面颊灼艳如同清晨的第一朵玫瑰,指尖泛起诡丽的红,仿佛卡拉瓦乔油画的底色,那含苞待放的模样勾得人神魂颠倒。他问恶魔,如何杀死你?
像这样。
塞巴斯蒂安吻上他水光泽泽的嘴唇,像撬开一瓣闭合的牡蛎那样顶开他的唇齿狭关,攻入城内大肆侵占,男孩湿润的红舌和珠贝般洁白的细牙,在他恣意掠夺之下颤抖着投降。他剥下男孩的衣物,伯爵忠诚的剑和盾,此刻深深刺入他体内。
塞巴斯蒂安修长有力的双臂拢着他的身体,像一副滚烫的枷锁。这枷锁他日夜佩戴,扼住他的咽喉,束缚他的手脚,教他做命运无望的囚徒。他已是亲手将诸神谋杀的罪人,塞巴斯蒂安却纯洁得只知黑暗为何物。对恶魔来说,原罪并非贪婪、傲慢、愤怒种种圣父加之于人的过错,黑暗世界所承受的更加不可饶恕的罪愆是——
爱。
这个字眼,折断了他们的翅膀。
恶魔的红瞳在阒寂的黑夜里熊熊燃烧,魔魅而热烈,像死去的火。
会有人从焚城烈焰中幸存吗?夏尔想。他喑哑的呻吟已经破碎不堪,张开的双臂却如展翅的凤凰,这小小的不死鸟在火焰中高歌不止,他的歌声所到之处全都陷入一片火海,就连他自己也在燃烧。可是,竟然是这致命的火将恶魔从永恒无垠的混沌之中解救出来,就在他自己意识到,塞巴斯蒂安的生命是从遇见夏尔那一刻开始的刹那,爱就不再是黑暗致命的敌人,他拥抱爱,正如凤凰渴求将他杀死的火焰。他们会从灰烬里涅槃而生,就像基督三日后乞灵复活,他们要再一次、很多次地点燃这簇火焰,就像凤凰一次次死去,而又重活。
滚烫的泪水打在恶魔的脸颊上。他张开黑色的羽翼,轻轻地,将少年拢入怀里。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