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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退伍老兵与宿敌的头
Stats:
Published:
2022-03-12
Words:
8,307
Chapters:
1/1
Comments: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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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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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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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3

[利吉]玫瑰,头颅,与葡萄酒(原作向偏无差)

Summary:

利威尔收到了一个纸箱。

*接漫画原作战后

Notes:

薇尔李特和他的智能点读吉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利威尔收到了一个纸箱。

  马莱正处于百废待兴之中,民用邮政体系尚未完全重启,这个箱子就这么突兀地摆他家门口——战后利威尔作为救世英雄的一员,被安置在巨人没来得及踏足的地区。

  他伸出还算完好的右腿,从轮椅上站起来,缓慢地蹲下,拿起系在绑带中的信封,里面塞了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潦草地写着“保管好他”。利威尔闭上失明的那只眼睛,在卷起的边角找到了一个很小的签名:耶蕾娜。

  意料之外的名字。几天前贾碧和法尔科过来看望时告诉利威尔,这个名字的主人最近因战争罪被捕了。

  把箱子拖进门,拿小刀割断打了结的棉绳,利威尔打开盒子,拨开层层叠叠的旧报纸,一颗熟悉的头神情安详地躺在正中。

  吉克还是那天的样子,没有任何腐败的痕迹。不过脸上沾了些铅字的黑印,头发胡子乱糟糟地蜷曲在一起。

  利威尔下意识地用残余的手指摸了摸脸上的疤痕,缝线拆去后凹凸不平的触感从指尖传递出来。他弯下腰连着报纸一起抱起吉克的头颅,放在腿上,摇着轮椅挪到桌子旁边。贾碧帮他把桌腿锯短了,用以适配轮椅的高度。实际上这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不过还是接受了小孩的好意。

  吉克闭着眼睛,像枕着他沉睡。

  利威尔试着把头立在桌上,他当时切得很平滑,使得吉克放在那里像块缺了底座的石膏头像,脸上带着久经使用留下的铅笔灰。

  脏死了。利威尔忍不住嫌弃。

  他从口袋里抽出手帕,倒了水沾湿,在吉克的脸上擦拭一番,又用手指捋顺了打结的金发,在摸到吉克的眼皮,想要扒开检查时,眼球突然动了。

  利威尔立刻绷紧神经,收回手握住胸前暗袋的匕首,盯着吉克的脸等待下一步反应。

  睫毛一阵颤抖,吉克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尽管这有些不可思议,“离得太近了,利威尔,你想吓死我吗?”

  “……你还没死?”利威尔靠回椅背。

  “谁知道,”吉克斜了下眼珠,也许是在代替耸肩,“我和艾伦困在路里了,可能灵魂被判了无期徒刑吧。”

  “三笠已经把艾伦埋了。”利威尔突然说。

  “哦……没事,艾伦有他自己的方式。”吉克看了眼窗外晴朗的天空,“他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去告别。”

  “你也是来告别的吗?和我?”利威尔感到困惑,“我以为我们已经了断。”

  “这倒不是,”吉克露出一副令人怀念的欠揍表情,“路里太无聊了,尤弥尔又只和艾伦玩,偶然发现这个临时捏出来的头还能用,就时不时出来看看。”

  “捏?”

  “他们没告诉你吗?发动巨人其实就靠我们可怜的始祖尤弥尔在道路里堆了几千年沙雕。”

  “艾伦把所有人拉进去的时候我还在昏迷。”利威尔伸出右手放在他眼前,“也不想想是谁的原因。”

  “看来我给你留下了太多的伤痕。”吉克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习惯退役后的生活了吗,利威尔?”

  “就那样,没什么可做的。”利威尔想起他开门是为了取报纸,“是你让那个女人送过来的吗?”

  “这倒不是。”吉克目送他坐着轮椅开门,“我拜托她找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暂时保管,没想到再回来看到的是你。”

  “她就不怕我把你丢进垃圾桶?”利威尔取回报纸,封面上赫然印着耶蕾娜在军事法庭受审的照片,黑白照片中浅色头发的高大女人毫无悔过的神情,直视着相机。

  “我偶尔会和她说起你的事情。”吉克语气有些局促,视线往下移到利威尔的腿上,“你怎么回事,砍我的时候不来得挺快吗?”

  “想不到你对我评价挺高。”利威尔对吉克的转移话题不为所动,“无所谓了,反正我已经退役。”

  “很多时候我会忘记你只是人类而已。”吉克放低声音,仿佛自言自语。

  “只是人类也可以把你吓尿。”利威尔把报纸竖在他眼前,“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漫长的隔绝下,即使帕拉迪岛和马莱仍使用同一套语言,其用法也存在一些区别,帕拉迪保留了更多久远的词汇和结构,受过教育的马莱人可以很快理解并使用,但反之会存在许多隔阂。

  利威尔时常看不明白报纸上的新词,贾碧和法尔科摘下袖章去了马莱人的学校,也不常有空过来,此时吉克就成了很好的人选。

  “你这样好像我爷爷。”这样说着,吉克还是帮他读了,“军用飞艇在发动机方面获得了新的‘突破’,而且技术将‘投入民用’。他们就喜欢用一些花哨的词。”

  利威尔拿回去读了一会儿,又侧过轮椅,把吉克转了半圈,让两人可以同时看到报纸上的内容:“那这个呢?”

  “呃——”吉克撇了一眼利威尔的脸,只看到了白色的瞳孔和从额头延伸到脸颊的疤痕,默默把“你可以不要靠我这么近吗”这句话咽了下去,“马莱和帕拉迪岛谈判‘不顺’,帕方拒绝向马莱出口冰爆石。”

  “哦。”利威尔停顿了下,犹豫着说了句谢谢。

  “说真的,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很奇怪吗?”吉克忍不住问他,“曾经的敌人坐在窗户边晒太阳读报纸,像开老年茶话会一样。”

  利威尔合起报纸,放在腿上:“我发过誓,要用自己的力量杀了你……”他的声音逐渐低沉,“最后却是你主动寻死。”

  “我以为你是看得很开的人。”吉克垂眼,报纸结尾一页的角落里刊登了一篇花店开张的广告,“你应该见过那些人的灵魂了吧?在道路封闭之前我唤醒了他们。”

  “见过了,”利威尔往茶杯里加了点水,“我倒也想去和他们团聚。”

  “你的人生在杀了我后就到此为止了?”吉克的眼睛跟着他的动作,“我都放下了,你也该继续向前。”

  “这就是我还活着的理由。”利威尔把他推远了一些,从抽屉里拿出茶罐,和吉克聊天耽误这么久,原来泡的已经过于浓郁了。

  “你就这么活着?马莱军营的装饰都没这么简陋。”吉克观察了一番目所能及之处,“如果红茶可以喝醉的话大概你就和那些街上的酒鬼一样,每天抱着死人的照片发疯。”

  “你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利威尔皱眉,端起茶壶把轮椅转去厨房,“而且那些人的怀念对象很可能就是你杀的吧。”

  “我确实不配这么说,”吉克坦然承认,“但无论如何战争已经和你无关了,出去买束花吧。”

  利威尔不置可否,他泡好茶,继续读起报纸,又让吉克帮他念了几句,翻到后面也看到了花店的广告,地址就在这附近。

  “我出门一趟,”利威尔穿上外套,“你先在箱子里藏着。”

  “今晚再见。”吉克十分轻松地和他打了个招呼,闭上眼睛没了动静。

  利威尔找了件旧衬衫,用来替代报纸包裹吉克的头,重新封上纸箱放在卧室里。他给欧良果鹏打了个电话——利威尔最近才学会用拨号转盘。

  很快对方就敲响了门,为了照应利威尔的生活,他目前住在附近,需要上街采购的时候会过来帮利威尔拎袋子。

  两人先去吃了饭,交流了一下利威尔的恢复情况。他已经可以用单眼估算出实际的距离了,右手和左腿也基本痊愈,只是双腿积攒的旧伤在雨天会有些疼痛,但借助拐杖和轮椅足以应付大部分场合。

  利威尔和欧良果鹏说到了花店开业的事,他们过去发现旁边还有一家旧书店,似乎是战时关闭了,今天也同时重新开张。

  于是他们先进去看了看,利威尔的轮椅进不去书架之间,好在店主十分热情,提出可以帮他们选书。利威尔回忆起吉克在森林篝火边曾说过他喜欢读的类型,随后又想到那些死在他刀下的士兵、炸开的雷枪、阴冷的雨,眼神不禁黯淡下去。欧良果鹏见他不说话,主动和店主攀谈起来,利威尔听见对方说最近从邮局那里收了一批被退回后无人认领、也没有人手逐一归还的旧信,正准备低价处理,便提出自己可以买下,再捎两本文学书。

  结完账,欧良果鹏把装了信封和书的袋子挂在轮椅把手上,推着他去了花店。花店的主人是一对夫妻,丈夫少了一只手,能看出是退伍的马莱士兵,利威尔抱着一束雏菊准备离开时妻子还送了他一个花瓶,说是战友特赠。利威尔推脱不掉,只能接下了,他和吉克无论是谁都曾是马莱士兵的敌人,然而此时此刻,他们只是同住在这里的平民。

  回去后欧良果鹏帮他把袋子放在了沙发上,他还有别的工作,就先离开了。利威尔拆开雏菊的包装纸,好剪枝插进加了水的花瓶,摆在桌子靠窗的位置。

  房子的上任主人给他留了一个书架,利威尔把它搬到窗户那一侧的墙边,将旧信排列在上面,整理好后拿起书进了卧室。

  打开纸箱,吉克还没回来,利威尔没动他,自己先坐在床边看起了店主的文学推荐。

  “这是什么,你的衣服?”吉克的声音响起时,他才发现天色已开始变暗,“在把我的头当猫养吗,利威尔?”

  “难道你喜欢旧报纸?”利威尔刚从书中抽离出来就立刻进入了熟悉的对话模式,“我可不想再帮你擦一次脸了,摸到那团脏胡子就觉得恶心。”

  “耶蕾娜洗过了,”吉克申辩道,“这只是个可以看见外界的传声器,定期掸灰就可以。”

  利威尔勉强接受了他的解释,捞起来立在床头柜上:“这里是什么意思?”他在看不明白的地方做了标记,准备等吉克出来一起问。读几个月报纸后利威尔大致可以看懂属于马莱的文字表达了,但还是有一些细节难以把握。

  “刚买的吗?我看过这本书。”吉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如果你要理解马莱人那些弯弯绕绕的用词,可以买几本诗集每天朗读。”

  “所以这里是什么意思?”利威尔对此坚持不懈。

  “这个词是马莱新造的,大意是不愿离开故乡的人,具有负面意义。”吉克看了眼天色,“你呢?我以为你会留在帕拉迪岛。”

  “帕拉迪岛的未来属于希斯特利亚和阿尔敏那些年轻人,”利威尔毫不在意,“我作为旧时代调查兵团的唯一幸存者留在那里有什么意义?况且他们也没人有空搭理一个残废。”

  “我猜艾伦的朋友说的是让你好好休息,”吉克至今觉得阿尔敏堆沙子水平不错,“那个孩子应该是真诚希望你过上悠闲的生活,倒也不必既挖苦他又挖苦自己。”

  “你要是对我有一半贴心可能我也会和善一些。”利威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过在控制无垢巨人冲向调查兵团的那一刻我们就没可能和平相处了。”

  “但现在只有我能陪你了,”吉克捏起嗓音,“对我温柔一点嘛…兵长。”

  “要是我吃过可能现在已经吐出来了,”利威尔偶尔会被PTSD困扰,而吉克的声音使他一天都在回忆那些永无止境的噩梦,“看来晚饭可以省了。”

  “对自己好些,我还指望你活得久一点。”吉克对此浑然不觉,“找不到更知根知底的聊天对象了。”

  和吉克聊天大概率折寿,利威尔不再回答,坐上轮椅去客厅拿拐杖,借助支撑单腿站立着做了顿简餐,潦草解决了晚饭。

  吉克闭上眼,看样子是走了。利威尔继续看书,他意识到买一本词典可能也是一种解决方式,只是帕拉迪岛很少有人用,埃尔文的书柜里有一本,今天下午在书店才想起来,但有一些俚语和笑话是查不到的,比起翻词典,直接问吉克说不定更快。

  他去洗了个澡——每天都有热水洗澡也许是利威尔心目中最接近悠闲生活的事情,穿上睡衣半躺在床上又看了一会儿书才睡过去——这也是悠闲生活的一种。

  “看来过去带给你的阴影仍未散去。”

  在他半夜惊醒时耳边又传来吉克的声音,和梦中的交叠在一起,利威尔下意识地想握住刀,腰间却空无一物。

  “看我睡觉很有意思?”利威尔咬着牙,缺失的手指不断提醒他吉克犯下的罪孽,“明明夺走了这么多生命,你至今也没有感觉吗?”

  “我真的认为那是在拯救大家,而且我在路里见过爸爸和库沙瓦先生了,他们都说爱我。”

  吉克的头在黑暗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轻轻问道:“你呢?要我去爱你吗?”

  “滚。”利威尔觉得吉克在拿他开玩笑,“你有资格和我说?”

  “在我们一起阻止地鸣后至少还清了一点吧。”吉克的狡辩使利威尔十分烦躁,他躺了回去,试图继续被打断的睡眠。

  “要我给你唱安眠曲吗?”吉克不依不饶地说着话,“还是奶奶教我的。”

  见利威尔没再出声,他自顾自地哼起了轻柔的曲调,低沉舒缓的歌声环绕在房间里,和平时相比有些陌生。利威尔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吉克哼完几遍后也闭上眼去了道路,没有白天黑夜的沙堆上艾伦和尤弥尔在远处奔跑着,他坐着看了一会儿,把自己脖子以下都埋进沙子里,也躺下了。

  路中没有时间,只有进击的巨人可以穿行于过去和未来,吉克向尤弥尔讨到了感知外界时序的能力,因此可以在第二天早晨准时睁开眼,等利威尔醒来。

  “早上好啊。”

  “你每天都要来吗?”利威尔满脸嫌恶。

  “别急,等我厌倦了,说不定下一次是在你死前。”吉克眨眨眼,他想换个位置,在床头柜只能近距离观赏利威尔起床。

  利威尔把他晾在一边,坐在轮椅上缓慢地出去洗漱,做早餐。腿脚不便使他做很多事情都得放缓速度,但考虑到他现在无所事事,这样也刚好打发时间。

  吉克被拿到客厅时利威尔已经收拾完桌子,拿了报纸泡好茶布置妥当了。在这之前他被迫盯着利威尔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出神,卧室里一样朴素到可怜,吉克对着墙面规划半天,脑中过了三四个装修方案后利威尔才回来。

  “哇,你居然真去买了花。”他夸张地感叹,“这个家终于有点温馨气氛了。”

  利威尔只是觉得自己可以照顾一下死人的要求。

  “晨间读报是个好习惯,”吉克躺在利威尔大腿上,正面对着他的下巴,“但求你了,不要把我竖在你的裤裆中间,至少得隔着枕头。”

  利威尔一阵恶寒,顺路去沙发上拿了个坐垫,这个高度在看报时正好能让吉克靠在他胸口,两人都比较省力。

  “地鸣之后马莱人反而更想毁灭帕岛了吗,”吉克阅读速度比利威尔快一些,“可怜的弟弟,当时如果按我的计划来……”

  “我不认为阉了所有人是个好计划。”利威尔没好气地说,“你进水的脑子里净是些狗屎想法。”

  “我和你讲不通。”吉克早就放弃了说服他,“要是人与人之间这么容易理解世界上就不会有这么多破事。”

  “这句话我赞同。”利威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左边那篇结尾说的是什么?”

  “帕拉迪岛与马莱的关系将走向何方,还需进一步观望。场面话罢了。”吉克吹了个口哨表示无聊。

  利威尔看得差不多了,转身从书架上拿了封信,小心地裁开。

  “这些信是什么,”吉克早就想问,“以前有人给你写的情书吗?”

  “本地邮局处理掉的退回信件,旧书店买的。”利威尔抽出信纸,“不过确实是情书。”

  “‘亲爱的皮特,好久不见,我一直在为你祈福,不知道前线战况如何,希望你能平安归来。’”吉克念了个开头,“看来是没能回来,可怜的姑娘,字写得很好看。”

  “‘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想结束这场战争,马莱的士兵早已精疲力竭,即使有巨人这样的武器,我们也抵挡不住敌人的炮火。’”利威尔看了下落款,“这是两年前的信,发生在马莱和其他国家的战争期间吧。”

  “我大概记得那次,”吉克已经把信默读完了,“对面使用了新型重炮,马莱获得了胜利却死伤惨重,我也差点被轰到,还是莱纳帮我挡了一下。”

  “‘如果你能收到这封信,请记得我爱你。’”利威尔接着念,“‘我会在战争结束后等你一年,如果再没有回音,我也将去寻找新的生活,但我对你的……’”

  “‘但我对你那无尽的爱意永远不会有止息[1]。’”吉克见利威尔停顿,就帮他读了下去,“这句化用了马莱的古语,不是你们那里的。”

  “一桩悲剧。”利威尔把纸收回信封,放到书架的下一行。

  “所以你要看这些干什么,偷窥马莱人的隐私吗?”吉克兴致勃勃地看着他又抽出一封。

  “我想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人都在经历什么,有什么想法。”利威尔从信封里倒出些干花的花瓣,“正好这些信没有人要了,下一步就是丢进碎纸机,我还可以帮他们保存。”

  “试图理解敌人只会让你心软,”吉克一脸幸灾乐祸,“或者说心软才是你的本性。”

  “艾尔迪亚人已经不会变成巨人了,”利威尔展开泛黄的纸张,“我们需要融入这个世界,成为其中普通的一员。”

  “‘亲爱的马丁,我今天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带着袖章的家伙,真是晦气。’”吉克抢先念了开头,禁不住发出一阵笑声,“我小时候和爸爸妈妈出门还被泼过拖把水。”

  “摘掉袖章后就不会被认出来了。”利威尔往下读,“‘这些该死的家伙就应该全都被送到战场,我听说有个猴子巨人会把他们都变成怪物。’”

  “你被提到了,真是缘分。”利威尔拈起干花,已经脆了,稍一用力就碎成粉末,“这封信是五年前的,莱纳他们刚潜入吧。”

  “那时我还没留胡子。”吉克短暂回忆了一下,“摘掉袖章只能躲过路人,如果被亲密的马莱人发现他们会发疯甚至自杀,除非有信心瞒一辈子。”

  “如果远走他乡呢?”

  “我们被马莱军队严格管制,走出收容所如果没有报备他们可以就地处决。”

  “看来墙内墙外也没有什么区别。”利威尔喃喃自语。

  “也许吧。我刚提到的人里,自杀的是上一任兽巨的妻子,她还一起杀死了自己的孩子,而另一个被巡逻队处决的是我年幼的姑姑。”吉克在道路里看到了很多,“这就是我和艾伦诞生并成长为世界灾难的源头,现在你还觉得安乐死计划不好吗?”

  “我持保留意见。”利威尔暂时找不到反驳的话,“‘快回来吧,孩子们很想你,这倒霉仗就像打不完一样。’”

  “这段字写得不太好认,我帮你读吧。”吉克看利威尔努力辨认凌乱手写体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家里的花开了,养这么久第一次开,我挑了一朵把花瓣晒干,夹在信封里寄给你看看,等回来就可以看到满盆的花了。祝顺利。’”

  “你看,马莱人就是可以一边把我们当成臭水沟的怪物,一边美滋滋过他们的生活。”吉克嘲讽道,“他们不值得你的怜悯。”

  “我又不是圣人,”利威尔把花瓣碎屑扫进信封,“只是为了能更好地适应帕拉迪岛外的世界而已,可能明年就会去远方的国家旅行。”

  “你可以带上我,给马莱卖命的时候我去过很多地方。”

  “如果那时你的头还没被我冲进厕所。”利威尔冷酷地回答。

  他下午出去了一趟,在森林时他就受够了整天面对吉克。

  利威尔漫无目的地转着轮椅,顺着通往广场的路又经过了昨天的商铺。他在喷泉池附近的阴影里歇了一会儿,有鸽子从身边飞起,最近天气很好,微风中利威尔觉得自己也许不必再和吉克相互争执。伤残老兵和宿敌的头这样荒诞的组合,他们在新秩序的建立中注定置身事外,与其坚持自己的理念争吵不休,不如坐在一起晒晒太阳。

  这样想着,回去的路上他又进了书店,拜托店主拿两本诗集和士兵的回忆录。店主仔细地帮他把纸袋绑在轮椅把手上,站在门口挥手道别。

  吉克似乎没有离开,利威尔刚打开门就听到他说欢迎回来。

  “我买了诗。”

  他试着就这么平淡地说道。

  “你真好,”吉克还保持面对座椅的方向,“我好爱你。”

  “说多了我都信了。”利威尔支起拐杖,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这么配合,我有点害怕。”吉克听他走近,眼珠使劲往边上斜。

  利威尔弯下腰,侧脸横在他眼前:“我确实应该继续向前,就从不和死人计较开始吧。”

  “如果可以的话也许我已经脸红了。”吉克移开视线,“仔细看你长得还不错,我收回之前的评价。”

  “不受欢迎那条吗?”利威尔不至于对此耿耿于怀,但还是印象深刻,“你眼光真差。”

  “谁让你当时一直臭着脸。”吉克突兀地换了话题,“利威尔,你还在恨我。”

  “是啊,”他毫不躲闪,转过脸,深蓝和银白的眼瞳凝视着吉克,“米可班,埃尔文,莫布里特,调查兵团的老兵和新兵,只要我还记得他们。”

  “你会见到他们的,艾尔迪亚人在终点将汇聚在一起。”吉克安慰他,“也会见到我。”

  “后面这句可以略过。”利威尔坐回轮椅,从纸袋里摸出本书,“要听我读吗?”

  “恭敬不如从命。”

  之后的一个月利威尔都在吉克的叨扰中度过,甚至半夜惊醒时也免不了互骂几句。客厅和卧室的装饰越来越多,临时住所逐渐有了家的气氛。贾碧和法尔科放假来玩过一次,对此大为震惊,利威尔把头藏在衣柜里,只是说自己最近被马莱人推销了很多不需要的东西。

  “原来我是推销员。”小孩回去后,吉克在衣柜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我又不能讲你们的战士长天天让我买这买那。”利威尔打开柜门,“今天的诗还没读。”

  他的书架摆满了大半,马莱的文字已经不再是障碍,他们将朗读诗歌当作是一项活动坚持了下去。

  利威尔接着昨天的书签往后翻页:“什么是玫瑰?”

  “为了被斩首而生长的头颅。[2]”吉克接到,“原来我是玫瑰。”

  他发出一阵笑声,利威尔也读不下去,放下书,撑着脸看他。

  “说起玫瑰,我之前在挑选运往帕拉迪岛的高档红酒时,曾经去酒庄参观过。那里的葡萄园里种了很多玫瑰。”吉克的口吻像是在讲述一些遥远的故事,“庄园主和我说,玫瑰和葡萄藤都容易染上霉病,但玫瑰更娇弱,一旦感染就可以做出提示,帮助葡萄进行预防。”

  “所以呢?”利威尔想到红酒给他们带来过多大的灾难就面色阴沉。

  “如果我是玫瑰,你说不定是葡萄。”吉克故意说得弯弯绕绕,“我会兼职园丁一并关爱你的。”

  “我看你没病,好得很。”利威尔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我也好得很,不需要你提示。”

  这样说着,第二天吉克还是在桌上看到了沾着露水的玫瑰。

  “我也快相信你爱我了。”他深深吸气,尽管并不能呼吸,“其实我还没收到过玫瑰。”

  “你不是很受欢迎吗?”

  “艾尔迪亚人可没有随意购买鲜花的资格。”吉克对着花左看右看,“只能互相交换军粮里省出来的巧克力,然后上床。”

  “我今天在旧书店翻到了一本快要散架的外国故事集译本,”利威尔冷不丁抖出几张泛黄的纸:“上面有一篇古老寓言,讲的是玫瑰嘲笑葡萄酒曾被羞辱、斩首和践踏,葡萄酒回答斩首和践踏并不是一种耻辱,实际上从高处坠落带来高贵和尊严。”

  “看来它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是永远那么融洽。”吉克不知道利威尔下一句要说什么。

  “头不滚到所爱的人脚下,便是肩上的重担。[3]”

  利威尔轻声念出这段诗句,在吉克睁大眼睛时慢条斯理地收起脆弱的纸张:“这是葡萄酒之后的话。”

  “我可没滚到你脚下。”吉克连忙否认。

  “不是说你,”利威尔难得看到他动摇,“去读给艾伦听,三笠还在等他。”

  “你怎么操心起我弟弟的事来了。”

  “我是操心三笠,要是见到艾伦那小崽子我不踹死他。”利威尔说得有板有眼,“以前又不是没踹过。”

  “我们兄弟俩怎么就净招惹阿克曼家的魔头,”吉克垮着脸,“家门不幸。”

  “花店老板问我是不是在追求恋人。”利威尔转过吉克的头,放在两束玫瑰中间——他作为花店常客最近又获赠了一个瓶子。

  “你怎么回答的?”吉克在想自己是不是也和玫瑰一样,需要漂亮的匣子装好。

  “我说这是某个死人的遗愿。”利威尔也觉得只放一个头有些单调,准备明天去附近的杂货店物色合适的容器。

  他在雕花木盒之间挑选了很久,直到看见角落里那个落了一层灰的木框玻璃柜,底座上还有一个小小的转盘。利威尔给了店里的伙计几枚硬币,拜托他把柜子搬回家,吉克还在卧室新添的圆桌上,那里摆了一丛带有花骨朵的玫瑰盆栽。

  利威尔其实有个院子,但前任主人闲置已久,里面杂草丛生,索性封闭起来任其生长。清洗玻璃时他看着窗外逐渐葱郁的绿色,开始计划一个花园。

  “你应该再买两个蜡烛,这样更像灵堂。”吉克被放进拆了门的干净玻璃柜时仍停不下说话的嘴,“不然我会感觉自己是什么古董,嚯,还有转盘。”

  利威尔拨了下底座,头转了两圈后滚落出来,脸直直对着他。

  “你拿我撒气的时候总幼稚得要死。”吉克自怨自艾似的,“我能怎么办,我只剩个头了,要当球踢我也阻止不了你……”

  利威尔对他的表演不为所动,捞起倒下的头举到眼前,“要出去看看吗?”

  “嗯?”

  “我在厨房的储物柜里翻到一个野餐篮子,藤条之间有些缝隙。”利威尔现在十分感谢房屋的前主,“春天已经快结束了。”

  “野餐?不带烤馅饼带我?”吉克笑得有些大声,“不会是想把我扔河里吧。”

  “想什么呢,”利威尔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表情,“不是要陪我到最后一刻吗。”

  “你这样我很害怕。”吉克忍不住感到紧张,“如果有手早就在挠耳朵了。”

  “没事,”利威尔放下他,“我会一直恨下去。”

  “那我就放心了。”吉克如释重负,“晚安,希望醒来就能躺在篮子里赏花。”

  利威尔已经在篮子里铺好了底垫,将头横放进去,盖上红格子麻布,明天一早就可以固定在腿上出门。

  吉克是在途中醒来的,篮子里除了他还有一瓶布裹着的葡萄酒。

  “早啊,哪来的酒?”他低声问道。

  “昨晚去酒馆柜台买的杂牌。”利威尔的轮椅有些颠簸,他打开布盖,“小路上没人。”

  “这是哪?”

  “小镇外的树林,确实有一条河。”他们快到了。

  “你能喝吗,要是醉了回不去我们都得完蛋。”说是这样说,语气却没有担忧的意思。

  “我不喜欢喝酒,但也不会醉。”利威尔带着他穿过开满野花的草地,停在一棵颇具年份的树下,“就在这里吧。”

  “有餐垫吗?”

  “在我背后,”利威尔抖开折起的布垫铺到草坪上,“出门时我还拿了报纸。”

  “我躺篮子里听你念好了。”树荫漏出的阳光碎片四处摇晃,吉克闭上眼睛,即使没有触感,也能享受到暮春的空气。

  利威尔旋出酒塞,没有杯子,仰头直接灌了几口,毫不理会吉克说他暴殄天物。

  “今天的头版是……”利威尔的脸上泛起些微薄的红晕,“雷贝里欧战后重建顺利,马莱正式宣布停止执行对艾尔迪亚人的收容措施。”

  “冠冕堂皇的说辞。”吉克冷笑。

  “先从形式上来吧,”他看向远方的山坡,“阿尔敏他们会成功的,就像阻止了地鸣一样,即使谁也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

  利威尔继续念,吉克有一搭没一搭地发表自己的看法,渐渐地利威尔没了声音,吉克在风里辨别他的呼吸,发现利威尔只是睡着了。

 

  End.

 

(来自猫师傅的藏书票一张 BY猫大肿)

Notes:

注释:
[1]出自《圣经新约·哥林多前书》13章4至8节
It bears all things, believes all things, hopes all things, endures all things. Love never ends.
爱会包容,爱会信任,爱会期盼,爱会宽怀。爱是永无止息。
[2]摘自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的诗《在意义丛林旅行的向导》
[3]出自十三世纪波斯作家 Zangi Bukhari的文章《玫瑰与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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