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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联合国的最后一盏灯熄灭,一整天的勾心斗角也随之画上句号,整座大楼会和世界一起在夜幕中沉沉睡去。往常总是这样的。
然而今夜的UN总部却一反常态的灯火通明,像一颗伫立在寂夜里的明珠。
顶楼的落地窗映出了一个端着酒杯的身影,身着深蓝西装的男人凝视着窗外辽阔的夜空。他的脸上带着一副镶金边的面具,四周恍若形成了一圈屏障。大厅里满是觥筹交错的声音,他却始终独自一人,准确来说,是无人敢上前打扰这位超级大国难得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小心翼翼的上前与他搭话。
“美/国先生,您不加入宴会吗?毕竟这是您主办的。” 戴着白色面具本田菊用一如既往尊敬的语气委婉提醒这位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美/国先生。
“Never mind. 又不是缺了我不行,”阿尔弗雷德将这个问题一笔带过,无厘头的抛出了一句,“你觉得他会来吗?”
那位日/本意识体反应了一下,转瞬明白过来这位会让美/国,会让阿尔弗雷德,如此在意的“他”是谁。
“在下认为中/国先生一定会来,他一向守信。”
话音刚落,大厅的另一边便传来了一阵骚动,阿尔弗雷德向那边望去,尽管戴着面具,他也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美/国先生的嘴角勾起一丝顽劣的笑,向那位身着红色西装的东方人扬起手中的酒杯,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随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王耀看着不知在搞什么名堂的阿尔弗雷德皱了皱眉,也抿了一小口杯中的酒做做表面功夫。毕竟从他进场开始,所有的眼睛在都围着他和另一边的那人转。对于他们这种身份来说,假面舞会这种东西本就形同虚设。
阿尔弗雷德似乎并未纠结他有些敷衍的回应,转身向乐队示意,用悠扬的华尔兹乐曲宣告第一支舞的开始。
一时场内裙摆翻飞,他们在舞厅的两端与不用的人起舞。王耀的手轻轻搭在舞伴的腰上,脚下步伐分毫不乱,余光却瞟向另一头的阿尔弗雷德。他不知道这位总爱没事找事的美/利/坚又在打什么算盘,如此大张旗鼓的举办一场假面舞会来使联合国里本就繁忙的事务雪上加霜。况且,考虑到他们现在的关系,他有足够的理由不邀请自己,难不成中/国与美/国还要手牵手跳一段华尔兹吗?
那边被定义为没事找事的阿尔弗雷德却依然泰然自若地跳着舞,在一个流畅潇洒的旋转后,他朝王耀的方向看去,意味不明的目光与后者径直相撞。他们短暂地对视一秒,又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进行任何直接的交流,却又极为默契地慢慢向舞池中央移动。
舞曲换了一首又一首,舞伴换了一位又一位,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在拽着他们无数次的远离、靠近,又擦肩而过。当整场舞会接近尾声时,他们终于从大厅的两端移动到了舞池中央,仿佛这个位置本就是为他们留的。
现场的气氛渐渐变得压抑,藏匿于假面之后的纷杂视线开始隐隐绰绰地汇聚到二人身上。不过这也正常,世界第一和第二带来的压迫感属实令人无法忽视,更遑论近些年来的国际局面动荡不安,二者间的关系还如此紧张。
而王耀自是不愿在这里与人僵持。当倒数第二支曲目演奏的尾音戛然而止时,他同身着明黄色礼服裙的加/纳女士大方地颔首,并礼貌地表达了谢意。随后,他的目光越过层叠交错的人影,不着痕迹地落在了同他不过几米之遥的美/国人身上。
他浅浅地冲对方点头,以此含蓄地传达自己即将离去的事实。
然而转身的刹那,他的手腕却被一股来自身后的力量无声无息地牵引。
他不明就里地回过头去,却发现金发碧眼的西方人已然颇有绅士风度地摆好了邀请的姿势。
“这位先生,”他湛蓝的眸子在面具后闪闪发亮,“请问我是否有荣幸,能邀请您与我一起跳完今夜的最后一支舞?”
「老天…他难道不知道邀请同性共舞意味着什么吗。」
王耀有些愕然地望着朝他摊开手掌的人,心底丝毫摸不透对方究竟意欲何为,但依照国际上约定俗成的舞会惯例,他找不到什么可以回绝对方的合理借口。
又或许,他本来就不想拒绝。一支舞而已,没什么可顾虑的。
“…当然。”
他思忖片刻,在众人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中,轻轻将手覆在了阿尔弗雷德的掌心之间。自此,场内最惹人瞩目的两道身影终于完满相交。阿尔弗雷德扭头给乐队使了一个眼色,悠扬婉转的旋律便流畅地从琴键上倾泻而下。
但王耀很快发现,这次的伴奏并非此前一直萦绕耳边的华尔兹圆舞曲。它的曲调错落有致却不失活泼,热烈的情绪伴随着二节拍的切分音慵懒地传入耳畔,引发接近心跳频率的无限悸动。
「这是……探戈?」王耀微微睁大了眼睛。
而在音乐的第二小节即将来临之际,他忽然被猝不及防地向前扯去,与比他高出大半头的男人暧昧地拉近了距离。
“…美/国先生这是做什么?”他贴在阿尔弗雷德耳边冷然质问,可在其他人眼中,这样近距离的互动却更像是来自情人间的耳鬓厮磨。
“一点小惊喜而已,中/国先生难道害怕了?”阿尔弗雷德戏谑地看着王耀,手在他的腰部收紧,随着节拍跳出一个优美的滑步。
“而且别忘了。”他的声音里含有显而易见的笑意:“这是假面舞会,请不要这么古板地揭穿我的身份。”
“……很遗憾让你失望了。”王耀并不犹疑地跟上他的步伐,平静的眼神里不见半点歉意,“但你也差不多该告诉我,办这场毫无用处的假面舞会究竟是为了什么。”
阿尔弗雷德揽着他的腰用一个利落的旋转作为回应。
“不必这么防备,反正无关你的宝贝妹妹或是其他家事。”
对方口中的“家事”两个字令王耀不禁从鼻腔里冷哼一声,他偏过脸颊,用堪比在谈判桌上的严肃眼神紧盯着隐藏于假面下的侧颜,借着舞步将谩骂送至对方的耳边。
“你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灯塔先生。”王耀特意加重了“混蛋”两个字。
“Thanks.”阿尔弗雷德一如既往的厚脸皮,“能被同样阴险的中/国先生如此褒奖,我可真是受宠若惊。”
他顿了顿,跟着音乐侧过头去隔着面具与王耀的脸颊相贴。
“专心与我共舞吧,不管是以爱还是恨的名义。”
下一个音符适时响起,他们在急促的转身后决然地拉开距离,很快又合着节拍紧紧相贴。不知不觉间,温热的颌边与光洁的额侧悄然相抵,在媲美拥抱的优雅舞姿中,他们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纹路、脉搏的跳动,和拂在脸上的呼吸。
皓白灯光下的他们无疑是舞会的焦点,红蓝两色的对比鲜明而炽烈,一个似海浪般澎湃激昂,另一个则似纱幔般轻柔灵动,彼此纠葛却不又至混淆。没有人能够打破他们之间奇妙的气氛,亦或插入这支独属于他们的舞蹈。在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眼中,两人的每一次迈步都是明目张胆的试探、是口是心非的挽留,也是渐行渐远的分别;既是爱人间甜蜜的呢喃,也是仇人伸向彼此的刀尖。
“See what I said?They’re gonna tango (tangle) with each other.”
又一个配合完美的交叉步后,也不知是谁在人群里轻声地如此感慨。
缠绕的指尖慢慢沁出了汗水,两人的体温随着酣畅淋漓的舞姿逐渐升高。当音乐来到高潮部分时,彼此拥簇的身体便成为了最诚实的表达,假面的掩盖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他们无比清晰地捕捉到对方眼中所有的明暗变化。
明明是最后一舞,王耀却在恍惚间产生了一种他们会永远这样跳下去的错觉。
直到一曲终了。
当小提琴和钢琴的余音从偌大的会场中彻底销声匿迹后,王耀不禁有些心虚地调整着紊乱的气息。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来自不同国家的代表们竟然纷纷停下了各自的舞步,并以他们为中心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圆环。他在周围人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中若无其事地后撤一步,看似毫无眷恋地抽离了那个令他在上一秒还感到些许心猿意马的有力臂弯。
曲终人应散。王耀心里再清楚不过,今天的闹剧不过是眼前人临时起意的又一个荒诞玩笑而已。他们之间倘使没有惺惺相惜的好感,便只剩下机关算尽的攻击。一曲的时间终究太短,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应邀前来。
“谢谢各位。”
而另一边的美/国先生却对东方人内心的怅然若失不曾体会分毫,他笑容满面地冲在场的每个人挥手致意,意气风发的状态与他的历任上司们在刚就任时的表现如出一辙,对象征着荣誉的鲜花与喝彩接纳得理所应当。
见众人渐渐围了上来,王耀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那潇洒的背影,在对方尚未察觉到前,他淡然地冲那人说:“既然没别的事,那我先走了。”
无论如何,他都不该再继续待下去。
于是他机敏地任由形形色色的人群湮没自己的身影,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咦?中/国先生人呢?”
直到人群中发出奇怪的疑问,粗枝大叶的金发青年才从一派欢快的气氛中回过神来。
“…耀?”
他开始四处张望,口中下意识地呼喊着王耀的名字。在搜寻无果后,他急切地拨开层叠的人影,朝会场出口的方向望去。
那一抹鲜红的衣角恰好消失于视野尽头。
于是他草草地冲余下的国家代表们丢下一句“容我失陪一会儿”后,健步如飞地追了出去。
“耀——”清亮的嗓音在寂静又宽敞的走廊中空泛地回荡。好在王耀的走得不算急促,他在廊道尽头的拐角处成功赶上了对方的步伐。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他气喘吁吁地捉住东方人细白的手腕:“明明乐在其中,却又执拗地不肯承认。”
王耀略显讶异地回头,似乎并未料到对方会如此轻易便置其他宾客于不顾。见美/国人额前渗出的汗水沿着假面的弧线流淌至太阳穴两边,不知为何,他内心被消磨殆尽的耐性突然如雨后春笋般莫名无端地又冒了出来。
“因为我与你不同。”他强行忍住了想要甩开手的冲动:“你是游戏人间的顽主,而我不是。”
“那为什么不拒绝我?”阿尔弗雷德不依不饶地又靠近一步:“我朝你伸手的时候,你有无数的理由可以拒绝邀请,可你没有。”
王耀无奈地睨他一眼,几乎要被这小孩子般幼稚的质询口吻逼得叹气:“假如我拒绝你,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你认为在场的人会怎么想?”他语气生硬地反问对方:“给你留面子,是因为我自己要面子,这难道很难理解吗?”
“... Fine.”阿尔弗雷德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会儿覆盖住东方人大半面庞的银灰色面具,随即像是做出了某种让步般,索性抬手解开了一直绑于颅后的束带。
“那请你摘下假面,看着我的眼睛,把刚才的话再说一次。”
随着金色面具的悄然脱离,那张曾经见过无数次的英俊面庞终于完整地再度显现。出席舞会使得对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配戴黑框眼镜,在没有任何物品的遮挡下,那双剔透的湛蓝眼眸在柔亮灯光的映衬下便宛如一对浑然天成的克什米尔宝石。
“你……”王耀盯着对方难得一见的认真表情,原本到了嘴边的重话这会儿竟是一个字也吐露不出。他颇显局促地朝阿尔弗雷德身后望去,像是希望其他国家的代表能在离场时恰好经过这里。
“没用的。”阿尔弗雷德仿佛读出了对方内心的想法。他用高大的身体挡住王耀的视线,势在必得地补充道:“和某个着急回去的人不一样,大家这会儿还在宴会厅里愉快地喝酒聊天呢。”
王耀听罢,仰头和对方四目相对了片刻。接着,他神色黯然地低下头去,故作镇静般看向廊道中铺陈的干净整洁的黑色地毯。
“你一定要这么无理取闹么…”
——「你一定要如此残忍地,迫使我剥下这最后一层伪装么?」
“你误会了。”用力的指尖渐渐舒展,沿着肤质细腻的手腕一路下滑。阿尔弗雷德轻轻握住王耀的手掌,与他十指相扣。“我只是想知道,对我始终若即若离的中/国先生对刚才的共舞到底是怎么想的罢了。”
“…有意义么?”眼前人身上淡淡的佛手柑和薰衣草香令人目眩神迷,王耀挣扎着定了定神,努力尝试着在那甜美馥郁的芬芳中保持清醒。“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了解么。”
阿尔弗雷德固执地摇了摇头。他缓慢地俯身,像几分钟前那样故意凑到对方的耳边,轻声说:“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呼吸撩拨着耳廓带来一阵危险的痒意,王耀紧忙用余下的那只手挡住对方的肩,掩藏于面具下的睫毛微微战栗:“这不公平。”
美/国人轻佻地莞尔一笑:“哦?为什么?”
“因为…你也不曾对我坦白你的真实想法。”在急速律动的心拍数暴露前,王耀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推开对方,俩人映射在墙壁上的模糊剪影因这个推搡的举动突兀地分崩离析。
“而且即使你摘下了面具,我也无法确认,我看到的你就是真正的你。”他沉声道。
没想到对方到了这一步居然还能如此强硬,阿尔弗雷德不禁怔愣了半晌,手心里蓦然失去的柔软触感令他稍显诧异地扬高了眉。
然而惊讶归惊讶,假如因为这点挫折便感到气馁并退却,他又怎会在动荡的历史洪流中成为那个脱颖而出的佼佼者?
于是他浅浅地轻笑起来,明眸皓齿的笑颜中显露出一位挑战者独有的、越挫越勇的自信。王耀孤注一掷的辩驳成功唤醒了他流淌于血液中最原始的征服欲,他不知第几次眼疾手快地抓住那只足足比他小了一圈的手,再稍稍用力地将它拉高。
“那么,这样呢?”他不由分说地捏住对方的掌心,将它紧紧贴上了自己胸膛的左侧,“这样如何?”
——既然肉眼无法辨别,那么心脏呢?
“……”王耀哑然感受着自西装和衬衫下传来的搏动,本就有些动摇的神色霎时一片空白。胸腔下钝重的节拍清晰且有力,‘咚咚’的声音过于强劲,仿佛随时要冲破身体,再义无反顾地撞进他的手心。
“如果这样还不够,那么——”
阿尔弗雷德捧住对方的脸,在东方人近乎冻结的神情中浅尝辄止地吻上了王耀红润的唇。他没有过分贪婪地索取,温热的唇瓣与对方相触不过两秒后便果断离去。
“How about this? Mr. China.”他胸有成竹地持续发问,指尖轻柔地触摸上对方线条姣好的颈侧——那里的鼓动比他在一分钟前从手腕上感受到的更加真切。见对方依旧愣愣的没有反应,他便又问了一遍:“Is this good enough for you?”
“我……”王耀茫然地眨了眨眼,含混的思绪在这一刻被彻底搅乱。眼前的青年正狡黠地勾着唇角,绵软的目光缱绻地注视着他,低沉磁性的声线充满蛊惑的意味,像极自深远水底传来的靡靡之音…如果说此前的一系列旖旎之举是阿尔弗雷德故意使出的小伎俩与试探,那方才的这一吻就足以将他尘封已久的躯壳压碎,强迫他从破裂的罅隙中流出盛满的温柔与激情;而假如这是一场各自为营的棋局,那他此时已然在对方接连出其不意的落子中完美惜败。
对,也许从他踏入舞会的那个瞬间,他便已经破败了。他破败于那一支共舞击溃了他内心的冰面,摧毁了他苦心建立起的防备和疏离;破败于美/国人骨子里与生俱来的任性和直白,而他拿这任性和直白却没有丝毫行之有效的应对策略。阿尔弗雷德只想凭一己之力证实那经不起推敲的情感的确存在,并不管这之后会否引发一连串无法估量的蝴蝶效应;但他的破败不是源于被对方轻而易举便拿捏了心动的轨迹,而是他明明预感到今晚的一切多半是个早有预谋的陷阱,却仍然抱有自欺欺人的侥幸心理,奢望对方能与他同样理性且富有逻辑。
是了,在几千年无尽的峥嵘岁月里,他似乎总是输给像阿尔弗雷德这样不讲道理的人,输给世上绝大多数看似充满善意,实则巧言令色、口蜜腹剑的人。
然而眼下,即兴的剧目一旦来到高潮的一幕,演者和角色之间的边界便没有那么泾渭分明。
他轻轻地、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
「到此为止了么。」
十几秒的时间漫长且无望,阿尔弗雷德静默地等待着对方的答复,并未表现出任何想要催促的意图。这是他身为布局者的从容,自对方坦然地接受他的邀请时起,他便知道游戏的最终赢家只会是自己。
于是他自在地微笑着,并不意外地看着东方人细白的指尖穿过高高绑起的黑色发丝,犹疑地解开了发尾后用于固定假面的蝴蝶结。
当银灰色的面具从清逸的脸庞上悄然落下后,他凝望着王耀浮于颊边的一抹绯色,满意地在那双琥珀色虹膜里寻觅到了唯他一人的清澈倒影,对方隐忍克制的眼神后闪烁着不易觉察的动人微光,如同在暗夜旷野中寂然焚烧的茫茫业火,绝美得令人忘却呼吸。
再然后,他的肩上便多出了一份不属于自己的重量。
薄脸皮的东方人无计可施地将脸埋进他的颈间,开口时的语气闷闷的,含有几分颓堂的自暴自弃:
“做你想做的吧…”
“在我后悔之前。”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便显得顺理成章。他们穿过秘书处大厦内部走廊,进入此时空无一人的达格·哈马舍尔德图书馆。阿尔弗雷德牵着王耀的手快速地上了二楼,来到鸦雀无声的伍德罗·威尔逊阅览室。在寂夜深邃的墨蓝中,莹亮的月光自巨大的方格落地窗投泻而下,往日颇显肃穆古典的松木吊顶因此铺上一层虚幻缥缈的银白。他们的呼吸和心跳因一路的奔跑而错乱地交织一起,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法向世人宣告的隐秘逃亡。当阅览室的大门应声关闭后,全世界的喧嚣与纷扰便被他们无情地抛诸在了名为情动的迤逦之外。
他们纠缠着彼此,四片唇瓣热切地重合又分离,身上熨得笔挺服帖的西装在难舍难分的拉扯中泛起涟漪般细碎的褶皱。阿尔弗雷德将王耀推倒在红木制的圆桌上,绵密的亲吻先后落于对方敏感的耳畔和脆弱的脖颈间。王耀双眼紧闭,葱白的手指浅浅埋入青年蓬松的金发中,任由对方灵活的指尖由上而下慢慢解开他身上一粒粒碍事的衬衫纽扣。当炙热的鼻息悉数喷洒在他的胸口上时,他的心便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住,身体里霎时涌起一阵甜美的疼痛;他能感觉到阿尔弗雷德高挺的鼻尖轻轻划蹭过他的小腹,对方额前的发丝如羽毛般似有若无地扫过他光裸的肌肤。
令人颤抖又心碎的愉悦消除了语言,流水般贯穿了王耀的全身。他们各自褪去下半身的衣物,没有间隙地紧紧拥抱在一起。这并非他们第一次相拥,却比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更让人心悸。他们的身体是那么不同,却又像冥冥中安排好的那样契合。阿尔弗雷德的手在他的肋骨和骨盆间徘徊许久,随后便往更加隐秘的地方探索而去。滚烫的掌心来到腿间的刹那,王耀有些紧张地合拢了膝盖,但对方极具耐心地安抚着他,用含笑的声音先后吟诵起惠特曼和艾略特的情诗,那既正经又荒淫的辞藻和着微热的呼吸钻入他的耳朵,逗得他浑身发烫。在安全的夜色中,他被吻至发麻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缠绵悱恻的爱抚令肉体的准备变得充足,阿尔弗雷德的第一根指节不消多时便没入了他的体内。王耀瑟缩着腰肢,喘息时吐出的乳白雾气作鸟兽散般消弭于漫无边际的黑暗里。他双手环抱着对方,臂弯处洇出的一滴汗水沿着阿尔弗雷德宽厚的脊背蜿蜒地滑下。他像是快融化了,情潮的热度将他裹挟在越来越湍急的漩涡中,令他产生失重的幻觉。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他们在这里度过的无数个昼夜:任何季节的任意时刻、室内的温度、期刊和报纸上清淡的油墨香、日光斜影中洋洋洒洒的灰尘…工作人员的名字他其实从未记住很久,只有他们自己是无法泯灭的永恒。他忽然明白了,他们在望不到尽头的命数里已然见证过太多国度的降诞与消亡,而在时间的逝去中,倘使有那么一瞬能令他们暂时忘记那些由历史构筑的笙歌或杀伐,那便是眼下彼此纠葛又磕磕绊绊的现在,亦或还未曾抵达的、不可预知的将来。
快慰如涨高的洪水般循序渐进,不断湮没王耀的头顶,意识的起伏浮沉叫人贪恋且着迷。他的双腿在阿尔弗雷德的腰间几次收紧又放松,绸缪的终点俨然近在咫尺。然而他到底低估了对方的劣性,坏心眼的青年像是不愿过早结束这梦境般的秘旅,在进入他的身体后竟是有意地放缓了步调,迟迟不肯让他窥见欢愉的峰顶。王耀因此嗔怪地捶打起他的肩,撒气似的问他为什么,而阿尔弗雷德拉过他的手,虔诚地吻上他无名指的指骨,嬉笑着说“Only in this way you shall remember me, immortally.”
而这并不是最后一句,痴缠的拥合仍在继续。没人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正如没人能准确定义他们的关系——爱或恨都过于鲜明且具体,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都曾在人类文明的漫漫长河中无限接近这看似永不会相交的两极,一如一曲不会画上休止符的探戈舞曲。
王耀在朦胧的月色里依稀抚上对方的嘴唇,他安静而专注地凝视着和他只有几厘米距离的阿尔弗雷德的脸,看着他年轻的、不谙世事的青年用摄人心魄的蓝眸将他吞噬,对他说:
“看着我,只看着我。”
——
「当太阳再度升起,他们又会在世界的舞台上以另一种针锋相对的姿态出现。
而那将会是一支与今夜截然不同的全新舞曲。」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