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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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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3-14
Updated:
2022-10-01
Words:
15,994
Chapters:
2/?
Kudos:
4
Hits:
214

【皇名】偏有长风送恨来

Summary:

皇剑孤臣(屠苏孤辰)/名剑绝世
半架空,绝世哑巴人鱼设定
白情活动文还没写完orz
有bug,ooc莫怪

Chapter Text

(上)

热,太热了,绝世睡得很不安稳,他感觉有人在他下半身抚摸,他的鱼尾又太过敏感,被碰到的时候几乎要弹起来——如果他还有力气的话。他艰难地睁开眼,视野朦胧,屠苏孤辰坐在他身边,侧脸对着他,像过去抚摸佩剑剑一样抚过他的身体,手掌逆着顺滑的鳞片缓缓上移,越来越靠近他腹下那处翕张的肉缝。他想说别过来,别碰那里,张嘴却只能发出尖细的气音,也没法躲避,眼睁睁地看着屠苏孤辰把两根手指探了进去。
他叫了一声,终于按住了那只手,没能把对方的手指抽出来,反让其更进一寸,抵在了体内一个极度敏感的地方。绝世颤抖扭动,却始终没能逃离那根手指给予的快感,而他的的穴肉也更加不可自控地缠上入侵者,泌出越来越多的情液。
……
绝世感觉到自己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有人在用袖子为他擦眼泪,他下意识地把脸埋进那人的胸口寻求安慰,却被自己的鲛珠硌到了皮肤。
他慢慢睁开眼睛,一个冰凉的东西靠在自己嘴边,随后同样冰凉的液体缓缓流进口腔,他体内的躁动稍稍抚平,也清醒了一点,外面天还是黑的,昏暗房间里亮着一盏油灯,如豆的火光忽明忽闪。而屠苏孤辰在绝世侧后扶着他靠在自己身上,给他喂着水。
绝世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瓷碗在咳嗽中撞到绝世的下巴,水全翻在了绝世身上,倒是解了他身上的一些灼热。屠苏孤辰手忙脚乱地把碗放在一边,轻拍他的后背。
“抱歉,你感觉怎么样了?”
绝世感觉当然不好,身为鲛人却被水呛到,简直奇耻大辱,但他没法说话。借着灯光他可以看到自己下半身确实已经变成了鱼尾,手指也粘腻不堪,可见刚刚梦里大概率不是屠苏孤辰的手在搞他。
想也不可能,屠苏孤辰就算失忆也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
他又委屈起来,推了一把屠苏孤辰,没推得动,对方稳稳坐在床沿。绝世没有办法,他现在化不出双腿,逃也逃不了,只能用手撑着往床里边挪了挪,然后侧身背对着屠苏孤辰躺下,忍下身体的不适,闭上眼睛装睡。
屠苏孤辰不知所措地坐在床边看着他,尴尬了好一会,最后说:“还难受吗?要不要我抱你去水里?”
鲛人用被子蒙住了头。
屠苏孤辰无话可说,起身退出了房间,临关门前又对里面那个背影道:“如果要我帮忙做什么,就敲墙壁,我能听到,好吗?”
鲛人还是一动不动。
屠苏孤辰叹了口气,离开了。

 

屠苏孤辰的体贴有限,不一定是他不愿意,只是他从来就不知道该怎么照顾生病的人,而绝世又口不能言。他过去就总是钻牛角尖,现在更加固执,不论躺在满床大大小小的珠子上被硌得有多难受,清醒状态下绝不多哼一声,眼泪在黑暗里汩汩而下,马上又变成珍珠滚到身下折磨他,往复循环,越来越痛苦,但痛着痛着也睡着了。
他已经很累了,哭得累,发情也累。
只是他再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在床上,而是在狭小的浴桶里,桶里的水只没过他的腰。
他睡过了一整个白天,而这一整个白天里他不清醒的时候又做了什么以至于屠苏孤辰要费力把他搬进水里也已经没必要再去想了。绝世感觉身体酸痛,从头到尾巴尖没有一块骨头在它该在的地方——浴桶对于人来说其实已经不小了,但仍然不够让鲛人放平他的尾巴,只能曲起一段贴在边沿,背靠坚硬的内壁坐着。温暖的房间让他觉得烦躁,绝世想要至少让腰部舒展一下,他转过上半身,靠手臂撑着木桶边沿立起来一点,由此看到床边一个木盆里盛了大半鲛珠,大概是屠苏孤辰后来收拾的。
傍晚的夕阳把纸窗映成金红色,那盆鲛珠也变成柔和而明亮的粉色,和世人传颂的一样美丽,价值连城。但绝世只觉得讨厌,那是他的眼泪,是他痛苦的凝结,没有人会喜欢自己的眼泪。
不过一会,他身体里那股热潮又开始了,因此不得不回转身体坐下来,挪了下尾巴让自己舒服了一点,重新靠在浴桶上,仰头看着高高的房梁,手指慢慢摸向下身。
黏滑的、温热的软肉包裹住他的手指,然而往下却突然碰到了一个不小的硬物,绝世马上意识到那是什么,涨红了脸——自己到底是怎么把鲛珠放进那个地方的?要是拿不出来怎么办?这是在孤辰眼皮底下干的吗?他看到了为什么不帮自己拿出来?他到底跑哪里去了?不是说好就在隔壁吗?他现在碰不到墙,敲不到墙即使动静这么大也不行吗?
绝世也觉得自己现在对屠苏孤辰的抱怨简直不可理喻,但是他控制不住那种情绪,脑子里想把对方大卸八块。在意识到之前只觉得下身不适,现在他知道每个动作甚至是每一次呼吸带来的收缩都让那里的感觉更加清晰——那颗圆滑的、硕大的珍珠被卡在柔韧的产道里,被层叠的软肉包裹着推挤着向外蠕动,给他带来零星的快感,但对消减情热只如杯水车薪;他还要克制自己不把手指伸进去,只敢在阴户入口的地方揉按以缓解欲望,毕竟那东西用手指拿不出来,而他也是刚刚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在这一夜之间被修剪打磨得整齐圆润——不用问是谁干的,总不会是他自己。绝世现在完全无法想象自己都做了什么而屠苏孤辰又看到了什么,他不知道第几次希望自己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
等他把那颗鲛珠从体内娩出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白润的珠子顶开肉瓣冒出来,附满透明的情液,绝世看过去也就比鹌鹑蛋大一圈,已经把他折磨得生不如死,然后随着穴口的闭合滚落到水底。
他松了口气,瘫软地靠在浴桶里。
绝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过去情潮来袭不会这么突然,也不会这么剧烈,他通常也早有准备,除了大住持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他不是后悔,落到这种境地是他的选择,为了救孤辰他愿意做任何事,功力、声音乃至尊严他都可以放弃,再让他选择一次还会是同样的结果,他还是想留在屠苏孤辰身边,只是这一切都太难熬了。
鲛人的身体两性兼有,而绝世远离族群长大,对自己的身体更是好奇,少年时也曾对着医书里人类的身体构造两相对照,后来他行医布施,男女老少的身体都见过,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也越来越寻常。最开始他还会幻想自己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认识了屠苏孤辰越久,这件事就渐渐抛去脑后,人类和鲛人到底能不能有后代两说,他知道自己和屠苏孤辰难有结果,早就想过或许这辈子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至于现在,即使两人都支离破碎,他们能活下来已经万分幸运,又哪有余力要求更多。

 

屠苏孤辰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是被抹掉过去的人。自他醒来已过月旬,醒来后忘了很多事情,能清楚地回忆起来的只有两个名字——自己的名字屠苏孤辰,以及想要见到的人,绝世。刚醒时一身伤,是鲛人每天给他包扎换药,端水送饭,他便当对方是自己的恩人,可以下地行走之后便想为对方做一些事,然而手脚太笨,什么都做不好,劈柴都会伤到自己,唯一擅长的事情是打猎,可惜不管多好的肉经过他的手都难以入口,不过也总算是有点用处。鲛人喉咙有伤,不能说话,对与身份有关的问题都装聋作哑,自然也不会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屠苏孤辰不知道如何称呼,一开始叫阁下,后来就只称你。对方白日里和普通人无异,只是个性冷淡,深夜里经常悄悄离家,屠苏孤辰本无意追究别人的秘密,只是某个晚上睡不着觉,出门散步时在河边的芦苇荡里见到鲛人坐在岸边,映着月光的银色鱼尾一半垂在水中。
月出皎皎,河汉渺渺。
院子里和他离开前没有变化,可见鲛人这一天都没有出来过,他有些担心,进屋却看到对方早就醒了,睁着眼睛趴在木桶边沿,见他回来瞟过来一眼,随后又继续看地缝。
“你醒了,现在一定饿了吧。”他在绝世身边蹲下,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罐肉粥和几个包子。屠苏孤辰盛出一碗端起来作势要喂,舀了一匙送到对方嘴边,看绝世无动于衷,又补充说:“你闻闻看,很香的,是我去请别人做的。我怕我又把锅弄坏,还做不好饭。”
绝世仍不理他,他看到自己走之前放在浴桶旁边方凳上的点心一个都没动,有点生气。
“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吃东西?”
他声音稍微一高,鲛人就开始委屈,眼眶里又湿润起来,屠苏孤辰连忙安抚道:“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吃东西,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我帮你想办法,我……”他准备把手上的碗放下,却被绝世抢了过去。
鲛人端起碗像喝水一样把粥喝掉,屠苏孤辰只能在旁边干看着他咕噜咕噜往下咽,不由得庆幸自己一路拎回来,那粥想必已经不太烫了。
绝世喝完,把碗还给屠苏孤辰。
现在饭也吃了,屠苏孤辰把碗收好,起身看向浴桶。
即使他不记得自己以前养没养过鱼,也知道活水才能让鱼活下去,而传说中的鲛人无不生于江海,在小小的浴桶里又怎么会开心。
“这里太小,你是不是不舒服?”
鲛人没有理他。
“我今天去后山打猎,发现一处水潭,很少有人过去,我送你过去好不好?”
鲛人终于抬起头看他,但眼神却不像是高兴。
屠苏孤辰其实不喜欢和鲛人对视。有传说鲛人的歌声可以蛊惑人心,但这个鲛人却是哑巴,喉咙有伤,只会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发出一些沙哑的短音,虽然不难听,却也没什么神奇的力量。他反而觉得对方的眼睛与常人不同,那双浅金色的眼睛总是会让他觉得胸口闷痛,思绪烦乱,平常直视尚且如此,见他哭泣便更加煎熬;还有一点是每当他与鲛人对视的时候总是能猜出对方的想法,与此相对,他觉得他的所思所想在鲛人眼中同样无处可藏。
“如果你不想去的话,那——”鲛人轻轻拉住他的手,点了下头。
这就是同意了。
“——那好,我抱你过去。”屠苏孤辰没有追究鲛人为什么突然又改变主意。并不是对方所有的眼神他都能看懂,有些太复杂以至于难以分辨,而另有一些,他觉得自己不该看懂。
他双手穿过鲛人腋下把对方从浴桶里抱出来放到一边的高脚凳上,鲛人不安地抓住边沿坐稳,水从下半身光滑的银蓝色鳞片上滑落,顺着垂到地面的尾巴流下。
“别怕,我只是去拿个东西。”屠苏孤辰安抚道。他甚至没有离开房间,只是翻出了一个毛氅,拿过来裹在鲛人身上,随后把对方打横抱起来。

那个水潭比绝世想象得要远。
大氅不能完全盖住绝世的尾巴,明月高悬,照在尾鳍上显出极为美丽的银色光泽。绝世临时买来那院子的上一个主人是个孤僻的隐士,房子也远离人群,一路上除了虫鸟野兽再没遇到第三个人。最开始他看中这个院子的好处除了偏僻自然还有一个有点就是近水,但住了两天之后才发现附近那条河上常有渔船往来,并不方便绝世回到水中恢复,屠苏孤辰能另外找到一个少有人知的水源当然是好事。
屠苏孤辰穿过密林,抱着绝世来到他说的地方,水面不大,湖心倒映着天上的月亮。他在水边准备把绝世放下去的时候不小心踩到青苔滑了一下,便干脆抱着绝世一起跳了下去,绝世慌了一下,回过神来发现屠苏孤辰全无紧张,抱着自己漂在水中。
“我没事。我水性不错的,别担心,”他环视一周,说:“如果在这边造个房子就好了。”
绝世看了一圈,心想难不成这房子你来造?
“你在水里呆着,我上去等你。”
他松开绝世往边上游了两下,捞过漂在水面上的披风,扔到岸上,然后自己也爬上去,捡了些枯枝碎叶点火,脱下湿透的外衣架在上面烘干。
绝世也不游远,一直靠在岸边看着他。
屠苏孤辰却没有再看对方。
他其实是有些心虚的。昨晚屠苏孤辰听到鲛人房间里传来哭声,他赶过来看到鲛人因为情欲难忍,手指用力抠抓私处,意识模糊之下不知轻重,甚至抓下来几枚鳞片。他把鲛人的手隔开后遭遇反抗,被拉到床上,情急之下用手指为其纾解,鲛人便不再挣扎了,取而代之的是靠在他怀里呻吟,双臂环上他的腰,鱼尾也想要贴上来蹭他的腿。那个时候屠苏孤辰感觉自己的食指和中指大概是进入了这世上最柔软的地方,湿滑的媚肉缠裹着的仿佛不仅仅是他的手指,他的下身不受控制地充血起立,隔着衣裤顶在鲛人的尾巴上。他知道鲛人的尾巴很敏感,因为他的手指正摸着那里,有意从某些地方抚过的时候怀里的鲛人会吸气颤抖,或者拔高呻吟,或者更用力地抱住他。
他的手指在鲛人身体里抽送,试探鲛人被按在每一处的反应,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把对方的情欲推上高潮,直到鲛人剧烈弹动了几下,从里面流出一大股热液浇在他手上,屠苏孤辰才反应过来自己对鲛人做了什么。
他在鲛人醒来前离开,擦掉自己手上证据,又自欺欺人地为对方端来一碗水。
到了白天,鲛人再次发作的时候他故技重施,第二次将自己的手指伸入对方的阴户。他知道自己与鲛人靠得有多近,抱着鲛人的时候他的脑子里曾几次闪过把自己的孽根插进去的念头:既然已经足够越界,那再越界一点又有什么关系?他甚至还想过要是鲛人在这个时候清醒过来会是怎样的场面,是否会觉得他面目可憎,愤怒地将他赶走?抑或相反,勾着他的脖子,躺在他身下敞开身体,邀他同赴巫山?可鲛人没有醒,是他自己清醒过来了。他仅用手指就把鲛人插到潮喷,让对方在他怀里酥软得不成样子,而他隔着裤子贴在鲛人尾巴上的下体却还硬着。
他静静地看着对方汗湿的面孔,万般柔情涌上心头,熟悉的不熟悉的情绪都盖过来,将他淹没在无边苦海。
接下来屠苏孤辰把鲛人的指甲修剪了一遍,为了防止鲛人伤到自己,也为了避免更多不该发生的事情,然后把他抱进水中,自此就可以尽量不再进入对方的房间。
他对鲛人的心思是有些明白的,但他不能,他总有一天要走——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过去,但不能不去找绝世。

夜很深了,四围只有夜枭偶尔的叫声和汩汩的水声,屠苏孤辰靠在火堆旁边打盹。
他在梦里见到了想见的人。他梦到绝世对他说话,看到对方的嘴唇一张一合却一个字也没听清,然后绝世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会——只是一会他就抽走了自己的手掌,留在他皮肤上的体温便很快散去。屠苏孤辰转过身要离开,对方也没有再挽留,只是走出两步后他突然听到有人用哭腔喊他名字,喊“孤辰”,他回头看到的却是鲛人满是血泪的脸。
鲛人趴伏在地上向他伸出手,原本漂亮的银蓝色大尾巴上有鳞片被剥去,流出鲜红的血。
屠苏孤辰猛然惊醒,摸到脸上衣领上一片湿凉,一转头看到鲛人侧身坐在岸边,双手捧水,见他醒来后便放下手,让水自然流下,指了指他的头发——有一缕被燎成了黑色。
“多谢。”他对鲛人说,然后随手运起剑气削去那段焦枯的发尾。
屠苏孤辰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湖面,粼粼波光上月影摇曳,从他的角度看就落在鲛人脸颊旁边,柔和而明亮。
“你好些了吗?”他问。
鲛人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梳过垂在胸前的银发。他的头发很长,长到过腰,覆盖过整个后背,垂在银色的鳞片上,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尾巴上也没有伤。
屠苏孤辰松了口气。

 

绝世的情期持续了十多天,这段时间里他一直不能化出双腿,便留在了那水潭中,靠屠苏孤辰每天给他送饭过活。
其实鲛人几天不吃也不会饿死,再不济湖里也有鱼虾,但他懒得和对方解释,看着屠苏孤辰每天三顿哼哧哼哧提着餐盒上山来简直有趣极了,过去他们最好的时候对方也没对自己这么周到过,果然他输就输在恩义,只要成为屠苏孤辰的恩人,屠苏孤辰就会对他不离不弃,除了情欲什么都能帮他解决——除了情欲。
有的时候绝世也恨自己不够不要脸。他还是得躲着屠苏孤辰自慰,或者沉入水底,或者藏身于蒲苇之后,屠苏孤辰在的时候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与此相对的就是确定屠苏孤辰离开之后他又会叫得极尽煽情——当然以他如今的嗓子也喊不出多高的声音。绝世想过如果这个时候屠苏孤辰又无意中走过来,对方大概只会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然后转身离去,就像之前那样,光风霁月,坐怀不乱,不论自己如何勾引都没有效果;他还考虑过把屠苏孤辰拖进水里,抱住孤辰不让对方上岸,人类水性再好又怎么和鲛人比,但屠苏孤辰会怎么想?绝世光是想象就觉得心如刀绞,他宁可承受这世间的一切苦楚,也不能忍受孤辰看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丝毫厌恶或者轻贱。

绝世泡在水中无所事事的几天里屠苏孤辰却忙得很。他想到了报恩的办法,之前说要在这湖边盖个房子并不只是说说而已。屠苏孤辰曾想过鲛人身为鲛人,明明随时可以回归江海,却偏偏要困在陆地上,即使有诸多不便也一定要隐瞒真身藏在人群当中,便如飞鸟自折双翼,又或者飞鸟早就没有双翼了呢?他想不通,也不愿揭开鲛人的伤疤,最后想到至少可以让鲛人过得更容易一点。他用猎物作学费,正儿八经地请工匠教他怎么建房子,如何选材如何加工,如何打地基如何搭框架,然后自信满满地来到水潭边开始砍树,把在水中打盹的绝世吓了一跳。
绝世心惊胆战地看着他砍倒两棵树,终于在砍第三棵的时候被枝杈划伤了手,心疼之余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预见被落实的安心,简直莫名其妙,他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往岸上爬去。
屠苏孤辰听到水边的动静,抬头见鲛人往岸上爬,顾不上自己手上的伤,急忙走过去。
“怎么了,这边有些碎石可能会把你划伤——”
他蹲下身的时候被绝世拽住受伤的手。
“只是擦伤,不碍事的。”屠苏孤辰解释道。
确实只是擦伤,且伤在手背,看着红了一大片,却没有流多少血,但还是该好好处理一下,只是身边没有伤药也没有纱布。
绝世自觉派不上用场,心情不虞,皱眉看他。
屠苏孤辰解释道:“前几日带你来的时候说过,我想在这里给你盖一个房子。”
绝世睁大了眼睛。
“你不喜欢这里吗?”他看绝世没反应,想了想又问:“鲛人是不是更喜欢把房子建在水底?”
绝世把头摇成拨浪鼓。他管别的鲛人喜欢什么干嘛,要是把这房子建在水底那孤辰怎么办。
“那你是不想要在这里盖屋?”
绝世又用力摇头。
“不要?”
绝世拼命摇头,见屠苏孤辰脸上笑意越来越大就明白了对方是故意的,为防歧义,他抓起对方的手,在掌心一笔一划写道:“要在岸上。”当然要了,凭什么不要,这可是屠苏孤辰亲手给他搭的房子,他名剑绝世又不是人,难道还怕房子漏雨不成?
这是他们这些天来第一次不需要靠猜的直接交流,也是这些天里绝世第一次表现出这样鲜活的感情——惊讶,坚定,喜悦,而不是忧郁,痛苦,或者拒绝。屠苏孤辰看着他,心底又涌起那股陌生而熟悉的情绪,生出一种想要抱住鲛人的冲动,还想要摸摸对方柔软顺滑的银发,但抬起的手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中)

 

那当然是一个十分困难的工程,绝世原本也没指望屠苏孤辰能做得多好,只是让对方回去把伤药带来。他的伤药本就是为屠苏孤辰准备的,毕竟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总是在做简单家务的时候弄伤自己的傻瓜。
他不能上岸的时候就每天坐在岸边看屠苏孤辰敲敲打打,偶尔叉两条鱼上来烤,用肉香提醒另一个人吃饭,能上岸之后逐渐从帮工升级到指挥,在屠苏孤辰设计的图纸上大肆修改。两人磨磨蹭蹭三个多月,从春天忙活到夏天,最后真的在水边搭起了一座吊脚楼,并且完成质量远远超过绝世的预想。
至少不漏雨。

雷声隐隐,乌云压得很低,屠苏孤辰从回廊下走过的时候看到水里的鱼被闷到翻肚皮,岸上的鱼也没精打采,坐在屋檐下发呆。
即便没精打采,鲛人在他走过来的时候也回过了头,甚至对他微笑。
自那以后鲛人就变得活泼起来,经常对他笑,看起来明亮而快乐,屠苏孤辰隐约意识到这是为什么。鲛人对图纸的改动多是为了不下水的人考虑,他一开始没有多想,但时至今日当屠苏孤辰站在这里,再迟钝也明白过来鲛人是以为他会留下来陪自己。
除了绝世再也没有人对屠苏孤辰这样好,但他不能回应对方的期待,也不知道如何开口,鲛人感情脆弱,知道真相之后一定会很伤心,甚至吃惊愤怒,再难收场。
但他不能不说。
屠苏孤辰在鲛人身边坐下来,从身后掏出一只青梨,鲛人飞快地抢过去,咔嚓咬下一口。屠苏孤辰看着他像小孩一样开心的样子有些不忍开口,犹豫了很久才说:“我要走了。”
还没吃完的半个梨滚进了湖水中,惊动了装死的鱼,一阵骚乱后消失再水中。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很久,鲛人猛然转过头,眼睛里像是有一团火,大颗大颗的眼泪流下来,在落地之前化成珍珠,砸在地板上,零零散散地滚下回廊,扑通掉进水中。
“你别哭,别哭啊——”
即使屠苏孤辰早有准备,面对这种情况也不知所措,伸出来要帮鲛人擦泪的手被对方随手拍开,只能说:“抱歉,但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我欠了一个故人太多……我不能不去找他,我——”
鲛人没有听完便纵身跃入水中。
这时有闪电划破天空,雷声震响,大雨倾盆而下,屠苏孤辰想要喊对方回来,又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唤鲛人什么名字。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有那么一会他很想跳下去找鲛人,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那之后直到天黑鲛人都没有再从水里出来,屠苏孤辰也没有再等下去,第二天天不亮,他收拾了一点行李就上路了。

那天他在芦苇荡里看到鲛人凭风对月,鲛人被他的脚步声惊动后惊惧地转过头,也是这样没有解释就跳下去躲进水里。他本以为再也见不到鲛人了,却没想到第二天鲛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家中,继续为他熬汤换药,洗衣做饭,只在屠苏孤辰保证自己绝无恶意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屠苏孤辰现在回忆起来,鲛人刚回来的时候还是慌张的,却在见到他那一瞬间就安下心——他怕我离开,又或者他知道我会离开?屠苏孤辰不愿再想下去。

屠苏孤辰走后绝世就从水里爬了出来,他在堂屋的桌子上看到了两个梨,下面压着一封信,里面写了一些抱歉和告别的套话。
他想不通为什么。他与死神的交易有三点——用剑神功体换屠苏孤辰复活、用屠苏孤辰对他的记忆换屠苏孤辰忘记弃神谷和悦皇神都的经历、不可以与屠苏孤辰相认,否则交易作废,一切回到原点。前面几个月明明都还好好的,结果现在屠苏孤辰突然说还记得自己欠别人恩情未还,盖完房子就要走?绝世想不出那个故人除了东皇天下还能是谁,然而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追究到底是死神耍了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已经没有意义了。
绝世也收拾了一些东西上路,新盖好的房子没住几天就人去楼空,只剩悠悠碧水中寂寥的倒影。

 

屠苏孤辰能记得的只有绝世的名字,相貌、经历、出身,没有一个能说得清的,茫茫人海,问也不知从何问起,没有人能回答他。
更麻烦的是,没过几天,屠苏孤辰就发现有人跟在他身后暗中窥探。他不知自己一身武功师从何处,却不妨碍对其自然而然的运用,不费多少力气就把那人甩开,反过来观察对方,只是他没想到跟踪者竟是才刚刚分别的鲛人。
绝世追到闹市,屠苏孤辰眨眼间便消失在人群之中,四面都不见他的身影,绝世一时慌乱,没有方向地找了几处地方亦无所获。日当正午,灼热的阳光烤得大地发干,而他一直赶路也没有休息,又累又渴,眼前的景物也开始模糊。绝世一心扑在寻人上,他自己不以为意,旁人见了却不能不管,屠苏孤辰实在忍不下去了,从暗处出来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又有清水送到他嘴边,绝世咽下清凉的液体,很久才从眩晕中回神,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树荫下,而身旁扶着他的人正是屠苏孤辰。先前他为了伪装戴上了斗笠,披上了又重又闷的蓑衣,现在被像剥壳一样摘了个干净,在屠苏孤辰面前有种无所遁形的羞耻。他低着头不敢看对方,视线里只有屠苏孤辰握着水壶的修长手指,宽厚的手背上浅白色的伤疤纵横交错。
“再喝一点吧。”屠苏孤辰说。
绝世抬起手接过水壶,小心地喝了两口,又递回给对方,两人指尖相触,都有些不自然。
屠苏孤辰按下木塞,收起水壶,转头看鲛人的苍白憔悴的脸色,叹了口气。
“你的身体不便远行,何必自讨苦吃?”
这句话终究还是来了,不过绝世现在是个哑巴,不说话也没关系,连借口都不用想。
屠苏孤辰知道对方不会回答,无奈道:“一会先找客栈休息一晚,明早我送你回去吧。”
绝世终于抬起头看他,分明未吐一字,屠苏孤辰却能理解对方的眼神——你不要走。
最难消受美人恩,屠苏孤辰只能假作不懂,避开注视,去看前方的的江水和游船。他的思绪已经够乱了,绝世的踪迹毫无线索,不仅在现实中,在他的脑子里也是,他能回忆起来的太少了,而他越是回忆,便越多地把绝世与鲛人比较——鲛人是白发,而他在梦中见到的绝世也是白发,他们还有相似的尖下巴和浅色嘴唇,不过也就外貌相似,绝世剑法通神,性格开朗,但鲛人身体虚弱,似有旧疾,平时更是离不开水,气质孤僻而忧郁,可谓天壤之别。屠苏孤辰只当是自己糊涂了,与鲛人相处得太久,仅有的执念也被日复一日磋磨。
他想人被时间屈服或许是很正常的事,但自己的情况却有不同,他越是看着鲛人,对绝世的思念便越发深刻,即便绝世在自己的思念里也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绝世不甘于他的拒绝,情急之下抓过他的手写道:“所寻何人,或可相助。”
屠苏孤辰不是没有问过鲛人是否和失忆前的自己有所关联,但和他提出的其他问题一样,都得不到回答,既然鲛人不愿透露,屠苏孤辰也没有再追根究底,现在鲛人突然愿意为了挽留他而让步,那他应该继续追问下去吗?
“所以,你确实知道我的过去。”屠苏孤辰说。
绝世缩了一下,差点松开他的手,又欲盖弥彰地握紧。
屠苏孤辰见他目光闪躲,安抚道:“我没有责怪你,不论如何是你救了我,一直尽心照顾我,为我治伤,如此隐瞒必有苦衷。”
绝世又一次忍不住鼻酸,他撇过头拼命眨眼,此处虽然僻静,周边偶尔仍会有过路休憩的游人。
“我要找的人是我的挚友,他叫绝世,他——”屠苏孤辰见鲛人惊得睁大了眼睛,燃起希望:“你果然认得他!”
绝世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落下来,屠苏孤辰不知鲛人为何激动,在泪珠凝结前接在手中,又凑近为他遮挡,着急道:“为何流泪,难道绝世出事了?”
绝世深深地望着眼前的男子,命运的温柔和残忍都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咫尺相隔亦是天涯之远,在那层永远打不破的障壁之后,屠苏孤辰满脸迷惑和焦急,等着一个永远等不到的答案,一切都回不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平复下来的,擦去了眼泪,把珍珠拢在袖子里,低下头,对所有的追问充耳不闻,一如既往。

 

屠苏孤辰不知道为何鲛人又变回了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抑或更甚于之前,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若是别人,他或许还能问到底,但鲛人与别人不同,只能先带鲛人去找客栈投宿一晚。
夜里他抱了一床被子准备打地铺,被鲛人扯住了袖子,屠苏孤辰抽回袖子,温声说:“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鲛人又抓住他的手。
“你既然不愿意告诉我,那我自己去找便是。”
鲛人用力摇头,浅金色的眼睛又湿润起来。
屠苏孤辰问:“那你要如何?”
鲛人在他手上写:“我陪你找。”
屠苏孤辰笑了一声,摇头道:“你知道绝世在哪,却不愿告诉我,现在又说要陪我找人,是想让我找到,还是不想让我找到?”
对方目光回避,并不回答。
“先睡吧,好好休息一晚,有什么事明天再谈。”
鲛人慢慢松开他的手,屠苏孤辰帮鲛人拉了下被子,然后下去摊开自己的地铺,熄了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