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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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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3-15
Words:
4,632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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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Hits:
701

【刚方】忉利天

Summary:

-预警:刚子(34之子)视角第一人称叙述;主要人物死亡;请千万注意避雷
-一切都只是一篇OOC的同人文,请千万不要上升进行审判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我认识他的时候还未出生。
你可能会觉得我说话很奇怪,还未出生的人又怎么能认识别人呢。但是我的确在还未来到这个世界上时就注定会与他相识,那么说我们那时就认识,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我一厢情愿地说,我在出生前就认识他,有可能是我想给我们共同度过的不过寥寥的年份稍微加上一点点重量。
当然,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在意这个,我知道。
那么就把我记忆里第一次见到他当作我与他的终于到来的相识吧。
他对我说,Alex,你好呀。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的家庭构成在国籍上情况复杂,因此我有很多名字。我有个日文名叫羽生阳纪,有个中文名叫陈羽刚,最常用的当然还是英文名Alexander。我的全名冗长得几乎累赘,不同的词源仿佛具象的指代堆积在我的中间名里,像一个祝福,也像一个诅咒。
而他不太叫我别的名字,只叫最简单的Alex。其实他念我的日文名很好听,Haruki,我想象他的舌头抵住上颚,短暂地轻碰,然后发出一个有些雀跃的音。好像他唤我时,也带着一点喜悦。
我并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喜悦,虽然我常见到他笑。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弧度,有点疲惫,但也并不勉强。他总是带着那样倦倦的笑容,拿着中文书对我说,今天我们读这本。
我对中文课其实没有太大的兴趣,之前还在我所住的大学城里跟着学校的中文老师学的时候我每节课不是发呆就是跌进梦乡。只是后来我的日程越排越满,我得滑冰,弹琴,上数学课,甚至还有“十五节文学启蒙课——孩子也能读懂的莎士比亚”,相对来说最无关紧要的中文课只能被迫让位。然而家里没有人和我说中文,于是父母拜托了他,我的Uncle Zhou。
在他家学习中文比之前要轻松许多,我依然搞不清楚画符一样的汉字,然后在他让我自己通读一篇文章时入睡。某次醒来,我躺在他家的沙发上,身上盖着驼色的薄毯。他坐在我对面,低头读一本《佛国记》。
他听见我窸窸窣窣的声响抬眼看我,我以为要被他骂一顿,至少会说我两句,就像在家我的父母发现我写数学题睡着时一样。然而他没有,他看我的眼神一瞬间好像有点困惑,雾蒙蒙的,我没有读懂里面有哪些情绪。
他对我说,Alex,你长得真的很像你爸爸妈妈。
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哪有小孩长得不像自己的爸爸妈妈的?
只是那一刻我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阵酸涩和愧意击中,有可能是因为我又在中文课上睡着,有可能是他把他的毯子给了我,所以他看起来有点冷。
我从沙发上跳起来,拖着那条毯子溜过去趴到他的腿上,我问他,你在看什么,我也想看。他说,是一个古人游历天竺的故事,就是现在的印度。
他和别的大人不一样,他从来不说,小孩子别问这些,你又听不懂,这样的话。
我被提起兴趣,嚷着要他读给我听,他好像拗不过我一样无奈地叹口气,缓缓地念,佛从忉利天上东向下。下时,化作三道宝阶,佛在中道七宝阶上行;梵天王亦化作白银阶,在右边执白拂而侍……我听不懂深奥的古文,问他忉利天是哪儿,佛为什么从那儿下来?*
他很耐心地用简单的语言和我解释,是佛上忉利天为他的母亲讲课去了,终于回到人间的时候,大家都想念他,人和神都在他身边夹道欢迎。
我尝试用我懂得的概念去解释,那么,忉利天就是天堂啰。
他说,是,但也不是,在这个天堂里的人也还是会老,会死,只是时间久一点。这不是那种永恒不变的,人死后就会去的天堂。
我疑惑了起来,人死了不去天堂还会去哪里呢。
他又露出那种带着倦意的笑容,他说,Alex,人死了哪里也不去,就像花谢了就被扔掉一样。
我后来想,或许和一个还很小的孩子这样解释死亡于情于理都不是一件值得称道的事,但我想那就是他,如果他是会为孩子编造天使弹着竖琴来接你上天堂的梦幻图景的那种成年人,那也许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了。

我七岁那年我的妹妹陈羽阳出生了,有很多熟悉的不熟悉的大人来我家里庆祝她的出生,他们轮流抱她,慷慨地给予她各种祝福,健康长大,平安快乐,世界冠军,金牌大满贯,藤校收割机。而我和他一起坐在家里最角落的沙发上,我不再乖乖叫他Uncle Zhou了,而是叫他的名字,我问他,Vincent,我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那时你来了吗?
他说,那时候我还没有搬来这个城市,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已经两岁多了吧。
我有点不满地回想他刚才抱着羽阳亲她的脸的样子,我说,那你欠我一个祝福了,肯定是因为你那时候没有祝我当世界冠军,我滑冰才总是惹妈妈生气的。
他定定地看我,脸上没有笑容,旁边人群的喧哗不停,电视也开着,里面在播放听不真切的脱口秀,和一阵阵机械的罐头笑声。
他用大拇指轻轻抚过我在冰上摔跤而在手肘上留下的伤痕。
他说,Alex,那我祝你自由。
羽阳突然大哭了起来,似乎是谁抱的时候弄痛了她,大家开始焦急而恳切地安慰。她的哭声响亮悲伤,像一个无人倾听的预言。

后来,我的中文课停了。爸爸妈妈说,因为Vincent的身体不太好,最近连滑冰学校里的工作都辞了,也没有精力给我上课了。没有了中文课,上冰的次数也减少了一些,家里所有人的大部分精力都分给了更需要关注的妹妹,我突然拥有了大段的空闲时间。学校放假,我在我的房间里成日地看闲书,画乱七八糟的涂鸦;我从未觉得日头有这么长,好像我已经把能玩的东西都玩了一个遍,窗外却还是一成不变的刺眼白亮。如同五线谱上占了一整格的全休止符,我的生活被一些空无一物的停滞分割,我开始想念他,想念他家那条已经专属于我的驼色小毯子,还有因为他总愿意带我读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而变得值得盼望的中文课。他也会想念我吗,还是说他觉得我在他身边嬉笑吵闹很是聒噪。我必须要见到他,要问个清楚,于是我开始策划。
一场出逃。

我精心挑选了一个下午,家里只有照顾羽阳的保姆阿姨,我知道爸爸妈妈有重要的应酬要出席,不到夜里不会回来。我背上我滑冰学校发的书包,在其中装上我画得最满意的一张画——是临摹我和他在他家小院子里拍的一张照片。画得不太好,但颜色的挑选和对他五官的勾勒都一丝不苟,我相信他一定能认得出来。
我出门的时候太阳毒辣,因亘古不变而毫无慈悲,尖利的蝉鸣与燥热的风裹挟着我,路上空无一人。我走在平日里熟悉的街道,却好像来到了一个陌生而蛮荒的城邦,周围所有房子的窗户都像一双阴测测的眼睛,偶尔有昆虫被晒干的尸体横在路中央,脚碾上去便发出一种粘腻的脆响。全世界都好像在旁观一个孩子不自量力的探险,他还未见到山洞里的怪兽,所有人就都已经描摹出了他被撕咬后血肉模糊的尸体。
我不知道那一天我走了多久,带的一小瓶水已经被全部喝完了,也许二十分钟的车程所走过的路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已经是全宇宙最难破解的谜题。我坐在路边对着我的那张画哭泣,眼泪掉在画中他的脸上,把水彩笔洇出了一片湿渍,好像他也陪我一起哭了一样。然后旁边的房子里一个金发的姐姐出来倒垃圾,她穿着艳色的背心和牛仔短裤,在我眼中已经奄奄一息的世界里,她像那声最初被抢救回来的心跳。她见我在路边流泪,过来问我是不是走丢了,我于是给她看那张画,告诉她我在找的房子的门牌号。
我就说了我画得很好嘛,金发姐姐认出了这幢房子属于哪一片住宅,为我指了路,原来就在我一直打圈的街区的不远处。我谢过她,擦着眼泪开始往总算能看见的终点跑去。
再走一个拐角就快要到了,我的腿已经一点力都使不上,但我还是尽量加快着脚步。我决定一会儿见到他之后要首先指责他,理由就是他没有先想念我并且我来我家把我接过去,虽然很不讲理,但我要把我几乎失去知觉的小腿全怪到他头上。然后我要在他家空调冷风最足的地方,盖着他的,不,是我的毯子躺在他的腿上,让我来选今天他为我读什么书。
我在心里模拟了见到他后要做的每一件事情,包括我会要求吃哪两个口味的冰淇淋球。
就是在蔓越莓味和开心果味的冰淇淋球开始在我脑中舞蹈的时候,救护车从我的身边呼啸而过。它的尖叫和闪动的灯填满了那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或者三个,四个,五个小时里我全部的记忆。探险的孩子终于面见了那个怪物,而它并非人们所想的凶神恶煞、喝血啖肉。原来命运对那个孩子还是仁慈的,它让他在熟悉的路途反复兜转,终于到死亡已经发生后才将他指引而来。
它已经死了,孩子见到的不过是一具狰狞的枯骨。

听到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不记得我在警戒线外一个被花坛遮蔽的死角里坐了多久,是爸爸,还有妈妈,我看着他们张合的嘴,耳朵里只有分辨不清的嗡鸣。我的肩膀被拼命摇晃,但我只知道攥紧我手里的那张画,它被我满手的冷汗淋得皱皱巴巴。
我坐进车里回了家,到家时已经很晚。我吃不下东西,妈妈问我想不想吃冰淇淋,我懵懵地点头,我说我要吃蔓越莓味和开心果味的。妈妈帮我舀来两个巨大的冰淇淋球,我平时从来不被允许一次吃这么多的冰淇淋。
可是我不记得那是什么味道了。我在那一个傍晚被夺走了全部的感官。我尝不出来这两个冰淇淋球有什么区别,也分不清浅绿与玫红哪个是哪个。我只是僵直着胳膊把一坨又一坨正在融化和腐烂的东西送进嘴里,吃了几口后又把它们全部呕了出来。
我无法停止呕吐,尽管我的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味的黏液,或者可能一会儿我会吐出血。
血。
我感到我的呼吸好像突然没办法为我输送氧气了,也可能因为牺牲掉了呼吸的缘故,我的味觉,嗅觉,一切又都回来了。我大脑的某个最深最虚空的地方,一个无限大又无限小,但的确存在过的世界里,我想起了所有的事情。肥皂水味的洗得发硬的T恤,柔软垂下的刘海,像某种温和的雌兽一样的眼睛,手表下盘踞着疤痕的惨白手腕,极北之地挂满霜雪的树的味道,瓶瓶罐罐的药物,马克杯,白开水,只能看到一小片的海,血色的落日。所有瞬间堆砌然后立刻倾塌的词藻与意象,从我四分五裂的躯体上碾过去。我想到曾经听过的故事,佛从忉利天而下,雨无量香华,天衣珠璎,原来我与在旁跪拜的众生无异,都在幻想一双能渡自己的手。掌心交叠间湿热的水蒸汽都仿佛是真实的,然而他对我说,那个天堂也不是天堂。*
我睁开眼,怔怔地对旁边举着吸入器,脸上有泪痕的妈妈说,妈妈,花谢了就会被扔掉了。
像是在对一道没有答案的哑谜。
我的妈妈哭泣着,他一直鲜嫩而饱满的面庞原来也已经有了难以察觉的细纹,他拥我入怀说,Alex,我非常非常爱你。

世界上有些人的离去会有激荡高昂的回音,而有一些则比一片树叶落下更轻。他是后一种。过了几年之后我们全家搬离了那个城市,走的那天除了陈羽阳因为不被允许抱着三个玩偶出门而大哭,没有人掉下一滴不舍的泪水。
我的日子比之幼年好像更精彩,又好像更无聊。那件事在我的人生里被我强行贴上彻底过去的标签,像一个塞满旁逸斜出的杂物却被用蛮力封上的破箱子,不知道是外壳先被撑破而崩塌,还是其中的幽灵鬼魅先在无尽长日里终被驯服。那张画,我与他唯一一张合照的临摹,原来的照片已经找不到了。画倒是还在,我把它夹在一本不常看的书的中间,它的背面被我誊抄了他离开前留下的唯一一句话: Sorry, I’m no longer able to be fixed.
我不再滑冰,只像普通的同龄人一样做最普通的那些运动,篮球,足球,橄榄球,什么都行。我的运动细胞在脱离了四五岁的冰场之后反倒亮眼起来,我也因此在学校里有许许多多的朋友,尽管并没有哪一个是多么特殊的。

逐渐我也不再对想到他避之不及,在等地铁时迎面拂来的风里,我好像会突然看到他的身影在匆匆而过的人群里,闪了一瞬又消失。学校的图书馆里,某个在窗边低头读书的人身形有些像他,我便悄无声息地坐到他旁边。见他在读一本三岛由纪夫,我也借来看,读到一句“口渴的人连漂浮着铁锈的浊水也要把它喝下”*,我想到他,然后是一片我现在居住的城市不再能看见的海。我终于明白,或许每个人都是沙漠里渴水的人,只是有些人遇到的是清泉,我遇到是海水。我并不觉得自己运气不够好,因为将那一汪泪水一样的液体饮尽然后渴死也许就是我的宿命。然而我却活了下来。我被沙漠里最咸的海灌溉着长大了。我想他说得或许不完全对,凋谢的花被扔掉后可以变成世界上的任何东西,去任何地方。我手边的这本书,无限远的银河里的星屑微尘,都有可能就是那一朵花。我活着,因为花谢了。

我留在耶鲁本校读纯艺硕士前的暑假,在八月份临时决定gap一年。我的父母没有反对,反而热情邀请我陪羽阳一起参加新赛季的花滑比赛。我虽不再进行这项运动,但对它还是很了解,也享受观赛。那之后的一年赶上冬奥,陈羽阳夺得女单冠军,我们不再年轻的父母在旁相拥而泣,一如既往地被镁光灯包围。我们为她欢庆到凌晨,醉意朦胧中我刷着社交平台里花滑相关的post,突然见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是一个没什么粉丝的素人账号,文案也只是在喃喃自语,怀念一位很久以前就不在了的华裔花滑男单选手。
我颤抖着手点开那张图片,用大拇指轻轻抚过他年轻的脸庞,那时的像素已经十分高清,我仿佛可以摸到他两颊上生机勃勃的红晕。
我突然发现我已经不太记得他的样子,我在脑中尝试描摹,他从那个不是天堂的天堂拾级而下,面容模糊,只剩一对瘦弱的肩膀,那上面披着海边夕阳柔和的余晖。
他突然回头对我笑了:“It’s okay. Alex.”
你痊愈了。

Notes:

1.(晋)法显《佛国记》
2.《地藏菩萨本愿经》
3.[日]三岛由纪夫《爱的饥渴》(唐月梅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