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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海岬去/To the Key

Summary:

关于投手波洛米尔的一次伤退,令他的搭档捕手阿拉贡发现他所肩负着的过往,还有藏在他背后还带着些少年心性的前搭档法拉米尔。

Notes:

- 棒球规则科普可见: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2363875
- 不懂职棒制度,相关细节是我编的,看故事就好
- 灵感来源于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
- 有参考《钻石王牌》

Work Text:

*

在第四局上半的时候,波洛米尔意识到自己或许无法按预定计划那样投完五局了。他用手擦掉从额头流下的汗,弯下腰摆好起跑的姿势,眼睛紧紧地盯着本垒的捕手,投手在他的余光里举起手臂。他的肩膀也下意识抬了一下,而后从大臂传来撕裂一般的疼痛。他轻嘶一口气,沉住呼吸,预备在球被打出去的那一刻就以最快的速度奔向本垒。

他知道这疼痛从何而来,第二局时面对对方的强棒他实在是太想要用高速的直球一决胜负,过度甩开的肩膀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投出那一球后他就知道自己在平时的训练之余承受了太多球数的臂膀已经不堪重负。

所以在之后他拒绝了阿拉贡给出的高速直球的配球要求。他想要在投手丘上多站一会儿,起码要完成自己作为先发投满五局的职责。他知道球队并非没有后继投手,但他就是不想将投手丘的位置就这样拱手让人。

他必须要完成自己的责任。

波洛米尔又活动了一下已经有些僵硬的肩膀,就在这时清脆的击球声从本垒传来。脚下的反应远远快过脑子,他像一颗子弹那样弹射出去,向着垒道尽头的本垒冲去。

“你还能投吗?”当他摘下头盔回到休息区的时候,阿拉贡坐在板凳上,正在把腿部的护具绑在小腿上。

波洛米尔把头盔放在一边,从后面把自己的手套拿过来,然后在阿拉贡面前蹲下身,帮他绑另外一条腿的护具。

“我还能投。”他说,“作为先发,我必须投满五局。”

“不要勉强。”阿拉贡说,整理了一下头发,戴上头盔。

波洛米尔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提前让出投手丘。”

“所以,接下来你还能投出什么球?”阿拉贡拿起捕手手套,问道。

“全力的直球可能投不了了。”波洛米尔一只手揉着肩膀,另外一只手伸出手指数着,“速度稍慢一些的可以,然后是曲球和滑球,还有就是正在练习的指叉球。”

“我知道了。”阿拉贡说。

就在这时场上到达了三出局。波洛米尔戴上手套,站起身。

“我们走吧。”

 

但是那一场比赛并没能如波洛米尔所希望的那样发展。肩膀的疼痛严重干扰了他的控球,就连新练出来的指叉球都没有能将他拯救。第一个打席被他勉强用直球和两个变化方向相反的曲球压制住,但是肩膀的疼痛让他几乎很难抬起手臂。投球的时候他的手臂像是在半空中卡住了一样,球直直地向地面坠落,虽然阿拉贡及时地捞住了那颗球让它没砸在地上,波洛米尔还是连续投出了好几个坏球。

在一连投出两个四坏保送上垒之后,场面变成了一出局满垒。稍有失误就容易被对方连得几分,比分焦灼的四局下半不容许投手出任何岔子。波洛米尔的心中生出几分焦虑,他的头顶如同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掉下将他刺伤。他摘下帽子,擦掉额头渗出的细密的汗珠,抬手接过阿拉贡投来的球,瞥了眼三垒的跑者。他的心脏在胸膛里剧烈地跳动,耳边轰鸣着血管的鼓动。他用力地吸气再呼气,抛接着装满滑石粉的袋子,看向阿拉贡。

他的搭档捕手在本垒蹲了下来,他的手在身前垂下,变换着伸出手指,给出投球的指示。

波洛米尔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阿拉贡所给他的暗号。可他越集中就越感觉天旋地转,而那暗号稍纵即逝,他甚至没有能够捕捉到它的影子。波洛米尔的心里更加没底了,他感觉自己正在向大海的深处坠落。

阿拉贡把手套摆了起来,波洛米尔看着手套,深吸一口气,迈出了右脚。

他的脚在投手丘上滑了一下,然后棒球擦过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向外飞了出去。

 

*

波洛米尔的假期还有一个星期结束,但自从他准假回家养伤之后,他一次都没有联系过阿拉贡和队里面的任何人,音讯全无。

一个捕手没有了投手是很难再继续单独训练下去的。在自己练了好一段时间的打击,又陪着伊奥梅尔接了一个多星期的球之后,阿拉贡终于按捺不住,找甘道夫要来了波洛米尔家的住址。阿拉贡清楚那一场比赛失利后波洛米尔有多消沉,他决定去波洛米尔家看看他。

波洛米尔的家在一个很偏僻的海滨小镇。阿拉贡搭了火车,又换了汽车,连续颠簸了将近一整天才终于到达他的目的地。天空灰扑扑的,街道上四散着薄雾,澄黄的路灯透着迷蒙的光。阿拉贡把行李放到了旅馆,从老板那里要来了地图,走在街上寻找着波洛米尔家所在的街道。他与人群擦肩而过,走过小镇的中央广场,在邮局的路口拐进一条小道,终于找到了地址上所写的地方。

那是个两层楼的小房子,外墙是主导整座城镇的灰色调,门是墨绿色的,上面用金色写着房子的门牌号。房子看起来不大,只有一层亮着灯,里面隐约传来电视的喧闹。街上的风越发大了,阿拉贡紧了紧外套,走上去,叩响了那扇木门。他遥遥地听见电视的声音被暂停,房间里似乎有人站起身,穿上拖鞋,趿拉着向门口走来。

“谁啊?”门的另一边传来一个声音,听起来不像波洛米尔,反比他年轻些。

“我找波洛米尔。”阿拉贡说。

门开了。逆光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年轻人,他比波洛米尔和阿拉贡都要小上几岁,容貌看起来跟波洛米尔有几分相像,身材却要更瘦些。他的下巴上贴着一块创口贴,似乎是刚受过伤。

“你是?”年轻人问道。

“我是阿拉贡,波洛米尔在球队的捕手。”阿拉贡回答,“波洛米尔在家吗?”

年轻人打量着阿拉贡,神色中露出一闪而过的敌意。他后退了一步,语调冷了下去。

“波洛米尔不在家。”他说,“你请回吧。”

年轻人似乎说完就准备关上门,阿拉贡赶忙抢上一步,扶住门,紧接着问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可以先进去等他吗?”

“不可以。”年轻人抓着门把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他要到很晚才会回来。”

“那明天呢,明天他在吗?他应该还住在这里吧?”

“他是住在这里。明天你让他自己给你开门吧。外面太冷了,我要关门了。”

阿拉贡把围巾又在脖子上围了一圈,把手藏进大衣的兜里。他在波洛米尔家门口等了一会,一直到太阳的光亮彻底在天空消失才放弃。他在地上跺了跺脚,让自己冻得冰凉的脚多少暖和一些,然后动身向旅馆走去。在回去的路上他在一个酒吧停下,进去要了啤酒和一些吃喝。酒吧的电视在重播上个星期在城里的一场棒球比赛,他一边喝酒一边抬头瞥了一眼,正好看到一个内野高飞球被二垒手接杀。镜头快速地拉向二垒手的面庞,阿拉贡放下了手上的酒,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个二垒手正是他刚刚在波洛米尔家打过照面的少年,解说介绍他的名字叫做法拉米尔。紧接着背号4号的年轻人抬起手臂,那颗棒球快速地穿过内野,被捕手接住,冲向本垒的跑者即便是快速地矮下身子滑垒也没能躲过捕手的触杀。

是一个漂亮的双杀。

阿拉贡用餐巾纸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给波洛米尔发了一条消息,告诉他自己来到了他的家乡,问他最近状态如何,能否出来见一面。一直到阿拉贡把手机充上电准备睡觉,他才收到波洛米尔的回信。那条消息不长,却看起来像是斟酌了许久才编辑出来。

“我下午出去了。”波洛米尔在短信里写道,“明天上午十点,咖啡馆见。”

 

*

这个不大的小镇只有一家咖啡馆,阿拉贡出了门没花半个小时就找到了。他坐下来要了一杯美式,在他往咖啡里加完糖搅拌的时候,他看到波洛米尔的身影出现在路边。看起来在休假期间波洛米尔也没有好好地打理自己,当他推开门走进咖啡馆的时候阿拉贡发现他的头发长了,脸上还有一些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比他比赛被迫中断的那一天还要凌乱。

那一天波洛米尔在投手丘的最后几分钟里阿拉贡先是要了一个外角球,然后他看到波洛米尔踏出的脚在投手丘上滑了一下。阿拉贡心说不好,随即便是一个异常好打的内角球向他的眼前飞来。对方的打者显然不会放过这个良机,一个长打把球拉到了一三垒之间的外野。虽然右外野的回传十分及时,但还是让一个跑者回到了本垒,令对方扳回一分。

然后波洛米尔就被甘道夫换下了。那之后的整场比赛里他都坐在板凳上一言不发,头上盖着一块毛巾。直到比赛结束回去的车子上,在阿拉贡靠着窗户睡着之前,他看见波洛米尔站起身穿过过道去找甘道夫。波洛米尔压低了声音,但阿拉贡还是听见他说自己要请假。

于是波洛米尔离开了球场。阿拉贡原以为他只是短暂地离开,也许他身在家乡心系球场,但是看波洛米尔现在的状态,他的心似乎还游离在球场之外很远的地方。

阿拉贡的职业生涯虽然不长,但是也搭档过好几个投手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一个投手如此沮丧失意。伤病是运动员在所难免的事情,也是一些个人所无法左右的因素,他原以为波洛米尔休息一段时间就能缓过来,但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波洛米尔要了一杯拿铁,把围巾搭在椅背上,在阿拉贡面前坐了下来。

“恢复得怎么样了?”阿拉贡开门见山地问他。

“拉伤已经基本恢复了。”波洛米尔揉着肩膀说,刻意避开了阿拉贡的视线,“只是投球训练还没有完全恢复。”

“不用急。”阿拉贡说,“我来也只是看看你情况怎样,毕竟你一直都没有联系我们。”

“我情况很好。”波洛米尔抓了抓头发,把掉到眼前的碎发往后理。

阿拉贡察觉到他似乎有什么想说的,但是又说不出口。在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投手似乎离他很远,远过一张桌子的距离,更要远过本垒和投手丘之间的距离。这段距离间散落着谜团,就像他来时在沙滩上看到的嶙峋的乱石。

这对他们的投捕关系来说可不是好事,阿拉贡意识到自己这一行的课题就是解开他面前的这些谜团,而这兴许也能成为帮助波洛米尔恢复心态的钥匙。

他看着波洛米尔,试图展开话题:“我昨天去你家的时候你不在,是一个男孩给我开的门,他告诉我你不在。我之后又在电视上重播的棒球比赛里看到他了。”

“那是我弟弟法拉米尔。”波洛米尔说,“他在不远的城里的队伍里,刚好这几天也没有比赛,就回家来待着。”

“他是个很好的二垒手,反应很快,传球也足够迅速。”

“不光如此。”阿拉贡看到波洛米尔似乎笑了一下,但那微笑转瞬即逝,“他还能当捕手呢——在我还没有开始打职业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我的搭档。”

“他也会配球?”

“少棒时代我们曾经一起三振过很多打者。”

听起来是一段很不错的投捕关系,阿拉贡不禁开始跟自己和波洛米尔的投捕关系比较起来。兄弟无疑是要比一般的球员熟络许多的,相同的成长环境也会使两个人之间形成远超常人的默契,虽然阿拉贡很擅长跟投手打好关系,但或许这也比不上兄弟之间自然而然形成的亲近。

他又想到前一天所见的年轻人对他的敌意。同为一名优秀投手的捕手,他似乎可以理解为什么法拉米尔那么不待见他了。

波洛米尔要的咖啡端了上来。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又说:“但是法拉米尔没有跟我说你来了——如果我知道,我昨天就会邀请你来我家的。你昨天是什么时候来的?”

“傍晚的时候。他告诉我你要到很晚才会回来。”

“那时候我在海边,回来之后我每天都要去海滩上走走,就是镇边的那个海岬——我会去那里吹吹海风,想一些自己的事情。”

“如果是关于受伤的事情,也不必想太多。每个人都有可能经历的,我也一样。”

波洛米尔露出一丝苦笑,“我只是在想……我或许很难投出你想要的球了。”

“你怎么了?”

“这几天法拉米尔在陪我练习投球。但是我感觉当我面对捕手手套的时候,总是会有很大的压力,让我没有办法平静下来投球……哪怕是直球的控球都一塌糊涂,更别说变化球了。”

“你只是需要一些时间。”阿拉贡说,“从运动受伤中恢复都需要时间的。在这期间你可以不用上投手丘,你甚至可以在你的条件范围内转去练一练打击——你不是一直都想当一名能轻松击出本垒打的选手吗?”

“不,你不懂。”波洛米尔低着头,“你还不明白吗,阿拉贡?我已经当不了一名投手了。”

那你以后要怎么办?阿拉贡差一点脱口而出。但是他看着波洛米尔痛苦的神情,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开始有些束手无策。

 

阿拉贡原以为波洛米尔会在他们的会面之后接着邀请他到家里去,就像波洛米尔在最开始说的那样,但是波洛米尔没有。谈论到投球的话题似乎令他异常沮丧,在他们相对的时间里他的话越来越少,并且身上总是盘旋着一股想要离开的冲动。阿拉贡知道就算两个人继续就这么坐着也说不了什么别的,于是在两个人喝完了各自的咖啡的时候,他就提议离开。

“我这几天会一直在这里。”分开前他对波洛米尔说,“如果你需要找人聊聊,可以随时联系我。伊奥梅尔和梅里他们都很关心你。”

风还是很大。波洛米尔点了点头,低着头,把一半的面庞都藏进围巾里。他的围巾被风高高地吹了起来,就像一面展开的深色旗帜。

阿拉贡挥手跟他作别,但波洛米尔没有回应。

在转身走向旅馆时阿拉贡心想:我需要搞清楚这个人身上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不管是在他们成为队友之前的事情,还是在他因伤休假之后的这段时间里所发生的事情,我都要搞清楚。

在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他对波洛米尔成为他投手之前的曾经几乎一无所知。他原以为自己只需要了解自己投手的性格就可以顺利引导他们打完每一场比赛,但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他决定去波洛米尔所说的那个海岬看看。

 

*

法拉米尔抱着膝盖缩在单人沙发上,电视里在放映的是棒球比赛的录像。那是前段时间波洛米尔所在的队的录像,是波洛米尔伤退的前一场比赛。一局结束后攻守交换,穿戴好护具的捕手走出休息区,在本垒板边蹲下。捕手厚重的护具和录像糟糕的清晰度让他看不清捕手的脸,但他知道蹲在那里的那个捕手就是前一天刚跟他打过照面的男人。

他没有想到自己真的能见到波洛米尔的捕手。波洛米尔曾很多次提起过他,他知道他的名字叫阿拉贡,知道他来自北方的山谷城市,也知道他除了在当捕手外还兼任队内的第五棒——这意味着他的打击率也同样出众。在观看波洛米尔的比赛录像的时候他也会不由自主地关注到阿拉贡的表现,作为一个同样当过捕手的人,他远比一般的观者清楚阿拉贡的优秀之处。

缜密的配球逻辑以及对捕手的调动能力,再加上出色的打击表现和对对方配球的预判能力,不光是作为全队的大脑发挥统筹和布局作用,哪怕只是作为个体都有着不容小觑的实力。法拉米尔很难不把他和自己进行比较,他觉得自己还跟他差得很远。

录像里的波洛米尔又三振了一个打者。阿拉贡站起身,把球投回给波洛米尔,举起手来高声嚷嚷着“一出局”。法拉米尔拿起一边的零度可乐,看着球飞进波洛米尔戴着手套的手。波洛米尔用另一只手在手套里握住球,在投手丘上站直,目光望向阿拉贡。

每当看到他专注的眼神法拉米尔心中都会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他的心里还保留着一个念头,那就是在球场上给波洛米尔接球的人本应是他才对。

他从开始打棒球的时候就跟波洛米尔一起,波洛米尔是投手,他当捕手。在包括德内梭尔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相信他这样瘦削的身材也可以胜任捕手的时候,是波洛米尔一直在坚持给他机会。而他也确实满足了波洛米尔的期待,他们并肩作战过那么多次,让一个又一个强敌在场上败下阵来。他们亲密无间,有时甚至不需要打暗号都能知道对方在思考的战术和应对策略,法拉米尔相信没有任何一对投捕搭档的关系能超越他们。

——就算是阿拉贡那样的捕手也不能。

后来波洛米尔离开少棒队被职棒选中,而在那之后他也不是没有得到过机会。他的年龄满足职棒队伍的要求时,波洛米尔所在的那个队伍的选拔赛邀请了他。他原本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动身,却在出发的当天跟德内梭尔吵了一架。具体吵架的内容他记不清了,无非是他作为捕手注定不能像作为投手的波洛米尔那样出色云云,他被拖延的时间太久乃至于错过了火车。小城市一天只有一班火车开过去,为了能及时赶到他改乘长途汽车,但一路上的颠簸令他疲惫不堪,到了选拔赛上还未能完全发挥自己的实力便被淘汰。

于是直到现在他都再也没有过跟波洛米尔比肩的机会。他不愿单独和德内梭尔待在一起,于是去了邻近小城里的队伍。他甚至没有再争取过做捕手的机会,转去做了二垒手,努力却也漫无目的地打着球,直到现在。

法拉米尔会在休息期回家,除了因为得知德内梭尔正好在这段时间出差,还因为波洛米尔也回家养伤了。不出他所料地,波洛米尔拜托他来接球。虽然波洛米尔的投球内容因为受伤而有些不尽如人意,在每天短暂的投球时间里,他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时光。但每次波洛米尔投出坏球后落寞的神情却总是在提醒他,他还在想着别的事情。

波洛米尔似乎对他封闭了些许,他猜不透波洛米尔在想些什么。虽然波洛米尔还是会每天都跟他一起投一会球,但他自己一个人出去到海滩上散步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于是当阿拉贡出现在法拉米尔眼前的时候,法拉米尔认为他一定是跟波洛米尔交流了些什么,才会让波洛米尔变得这么消沉。

同样作为捕手的傲气和嫉妒,还有对波洛米尔的感情令他对阿拉贡心生敌意。他说什么也要把阿拉贡拦在外面,不让这个危险的不安定因素影响到波洛米尔。

但他知道自己还是失败了。

波洛米尔按了门铃,他暂停了录像起身去给波洛米尔开门。波洛米尔一言不发,把衣服换下来后就一直闷着头在后院投球,投了大半个下午,比他们这段时间每天的练习时间都场。他没有喊上法拉米尔,而是自己对着球网投。他投的球有时候能进入好球带,有时候则不能,仍然不甚稳定。法拉米尔看着他,他从波洛米尔的动作中看出了几分心急,而波洛米尔越心急,投出的球越差。

法拉米尔看不下去了,他叫住了波洛米尔。

“你上午是不是去见那个捕手了?”他问。

“对。”波洛米尔停下来,盯着他看,“他说他昨天就来了。我不在家,你给他开的门——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以为你知道。”法拉米尔说。

“我不知道。”波洛米尔的语气有点急了,“如果不是他昨晚给我发消息,我都不知道他来了!”

“他也没有那么重要吧,只是你现在的队友而已。况且你现在的状态,也很难回去跟他搭档不是吗?”

“只是队友?他是我的捕手!一个捕手对投手来说有多重要,你又不是不明白!”

法拉米尔看着他的眼睛。

他是你的捕手,那我是什么?他差一点脱口而出,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他不想面对来自波洛米尔的任何回答。

“对,是我的问题……”他说,往后退了两步回到门廊,一把抄起挂在门边的大衣,“你这几天总说要一个人出去走走,现在我也需要了!”

 

*

早前几年的时候,法拉米尔会把小镇旁边的海岬称为他和波洛米尔的秘密基地。因为偏僻的缘故,那里几乎不会有任何人经过,于是整片海岸都是他们的。在他和德内梭尔闹矛盾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跑到这里来,而波洛米尔总是会追过来。然后他们两个人会一起沿着海边走上一段,或者是在某块大石头上坐下,一起眺望大海。

每次到了最后他们都会聊起棒球,或许是刚打完的比赛,又或者是即将迎战的对手。跟波洛米尔谈起棒球会令法拉米尔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下来,想必波洛米尔也知道这一点。他有时甚至会随身带一颗棒球,在回去的路上一边走一边跟法拉米尔抛接着。

灰蓝色的海水哗啦啦地打在嶙峋的石滩上,法拉米尔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海浪从他的脚下涌起又涌落。他不断地从旁边捡起碎石,扔进海里。他的心里很烦躁,就像波洛米尔的烦闷也在他们传接球的时候通过那颗棒球砸进了他的心里。他原以为波洛米尔休假时会为了放松而关注些他自己的比赛之外的事情,他原以为他们还能像从前那样轻松地谈起棒球,可波洛米尔似乎满脑子想的只有他自己在比赛上因为受伤而被击破败北的事情,哪怕他们的比分在后来也还是追了上来,而且那一场比赛也并不意味着什么。

法拉米尔有些生气,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生谁的气。

是阿拉贡把波洛米尔变成这样的吗?似乎也并非如此,早在他做波洛米尔的捕手的时候他就知道波洛米尔的刚愎自用,知道他会把所有守备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不管是在投球的风格还是在性格上,波洛米尔都是个强势的投手,强势到会不管不顾地跟打者对决,强势到不愿意给背后的队友留下一丝一毫的压力。

但是他为什么就不能回头看一看呢?法拉米尔闷闷地想,看看他的面前、他的背后,都会有像他这样的人为他提供支援啊!

波洛米尔本不必如此的。

海浪的声音很大,法拉米尔还是听见了背后传来石块被踩动时碰撞发出的声音。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向他走来。他站起身,盯着那个人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问,提高了声音以盖过风声和浪声。

“波洛米尔说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这里。”阿拉贡回答道,“我就想来看看,我的投手来到这里的时候都能看到些什么。”

轻飘飘的一句“我的投手”又戳中了法拉米尔的痛处,法拉米尔一边愤愤地想着“明明也是我的投手”,一边别过头去不愿看他。

“他怎么连这都告诉你了——这可是我们的秘密基地。”他加重了“我们”一词的语气。

但阿拉贡却叹了口气:“但我们的交流并不顺畅。”

法拉米尔听见了金属器件开合摩擦的声音,回过头,看见阿拉贡嘴上叼了根烟,正用手挡着风准备用打火机把它点着。阿拉贡看见他的目光,抬了抬眉毛,“我可以吗?”

“请便。”法拉米尔说。

“你要来一根吗?”

“我不抽烟。”

其实并非完全不抽,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法拉米尔自己也想点上一根。但他不是那么想跟阿拉贡过多地言语,但他也暂时不想离开这里。法拉米尔重新在石头上坐下,希望阿拉贡可以自觉点,抽完烟就离开。

阿拉贡在他的身后呼出一口长气。

“听波洛米尔说,你以前也担任过他的捕手?”

“……对。”法拉米尔又拿起一块石头,拿在手上抛接,垂下了眼神,也还是没忍住顺着问了下去,“他都说了我什么?”

“他提到你的时候,很为你骄傲。”阿拉贡说,“他说你们曾一起三振过很多打者。”

虽然是从立场有些不容的人口中说出,但能听到波洛米尔的评价还是令法拉米尔心间轻松了些许,他露出一丝微笑,“是啊,但那都是因为他的球种很厉害。直球的速度快,变化球投得也熟练,先用直球拿下好球数,再用变化球决胜负,很轻松就可以把打者三振了。”

“在这个过程中捕手同样功不可没。”阿拉贡评价道,“捕手的策略和投手的能力一样重要。”

法拉米尔放下了手中的石头。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过我。”

“因为我也是捕手。”阿拉贡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他的视线甚至比法拉米尔更低一些,要抬着头看坐在石头上的法拉米尔,“三振打者是投手和捕手共同取得的战绩,但大多数人眼中的明星球员只有投手。但是作为捕手,我知道你的努力和付出——你也很棒。”

法拉米尔有些不知所措。

“……谢谢你。”他只能这么说。

但如果不能跟波洛米尔搭档,他作为捕手再优秀都是没有用的。

“为什么不做捕手了呢?”阿拉贡又问道,法拉米尔抬起目光,看到阿拉贡一脸认真地望着他。

“因为……他不在队上了。”法拉米尔犹豫了一下,小声地说出真实的原因。平时可很少有人会像这样倾听他如此做一件事情的缘由,“其他的投手都不如他。而且我在想,如果我打其他的守备位置也能很出色,他是不是多少能放下一些自己心里的负担。他总是不想让我们失望,是会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的投手。”

“我想也是。他伤退的时候真的很自责。”

“而且这样的心态对他的投球状态影响很大。如果他能放下的话,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投这么多坏球了。”

“是啊。”

法拉米尔把目光投向海面,阿拉贡也跟着他一起看着海面波涛翻涌。他们没有人再说话,法拉米尔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沉默。海浪涌上岸边又退回去,每一次都像是能从他身边带走些烦乱一样,他看着海,想着棒球和捕手,又想到身后的阿拉贡,想了很多。

他意识到自己兴许也不必对阿拉贡抱有那样的敌意。他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也可能是一种机会。

一个同属于他和波洛米尔的机会。

天一寸寸黑了下去,海水开始涨起来,法拉米尔从石头上跳下,开始往岸边的公路上走。阿拉贡跟在他的身后。当他们走到路上的时候,路灯也亮了起来,在他们身后拉下极长的影子。

海风穿过礁石发出呜呜的声响,法拉米尔向镇上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阿拉贡。风把他的大衣下摆掀起,他的手在身侧紧紧地攥成拳头,像是要紧紧地抓住落到他眼前的一个机会。

“你能不能帮帮我?”他问道。

“帮你什么?”

“让他真的看到我的守备,看到我作为一名二垒手有多可靠。这样他就会知道一个队伍的守备并非只有投手的投球内容。”

阿拉贡沉默了一下,而后微笑,海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他灰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进法拉米尔的眼睛。

“我也正有此意。”他说。

那一刻法拉米尔感觉到一种安心,就像是船在风浪后看到岸边灯塔射出的光。他本能地想要抓住这束光,高纬度的海边总是阴沉沉的,于是来自海角的穿越云雾的光便显得格外珍贵。既然这光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便不想愧对于眼前所见。

 

*

波洛米尔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出浴室。法拉米尔仍旧在沙发上缩着,抱着一杯热巧克力,茶几上另外一杯是他的份。电视上播放的已经不是棒球比赛的录像,而是法拉米尔买来的电影光盘。

从小到大他们兄弟俩最喜欢做的事情除了打球,就是一起看电影。上学的时候辗转于学校和赛场之间有时会错过一些电影的上映,他们就会一起买来光盘,在比赛结束之后的深夜舒舒服服地洗一个热水澡,各自抱着一杯热饮,关掉灯,只有电视幽蓝的灯光照亮不大的客厅。

不知是因为法拉米尔的消耗比他大,还是因为他的体力就优于法拉米尔,在好多次比赛结束后两人看电影的时候,法拉米尔都在中途睡着了,在波洛米尔注意到的时候他歪着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每当这时波洛米尔就会给他披上毯子,等着他被电影的嘈杂声效或是突起的配乐吵醒,或者是在影片结束的时候把他摇醒,然后关掉电视一起走向卧室。他们的家不大,一直到波洛米尔离开家之前,两个人一直都睡在同一个房间。

波洛米尔关掉客厅的灯,坐到另一个沙发上。法拉米尔在波洛米尔坐下的时候才按下播放键。

“这是哪部?”波洛米尔吹了吹热巧克力,浅啜一口,问道。

“前几个月上的一部科幻片。”法拉米尔说,“你看过吗?”

“没有。我上半年一直在训练,没来得及看。”

“我也是。”

在电影刚开始播放片头的时候,法拉米尔拿起自己的手机翻了翻,问道:

“咱们以前待过的少棒队,在周末有一场很重要的训练。贝瑞刚德问咱们要不要去看看,也可以给他们提一点建议。正好周末的时候也没有事,要不就去城里走走?”

“……倒也可以。”波洛米尔又喝了一口热巧克力。法拉米尔仍然熟悉他的口味,粘稠而温热的巧克力入口,甜度正好。

“不过,有一个你认识的人可能要和我们一起。”

“谁?”

“你跟他很熟悉,”法拉米尔缓缓报出那个名字,“阿拉贡。”

 

在搭火车前往城里的路上,三个人一路无言。法拉米尔戴着耳机,靠着窗在看窗外的景色,阿拉贡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本小说再度,波洛米尔则无所事事地从座位的网兜里翻出杂志来,从前翻到后又从后翻到前,在他准备开始看第三遍的时候,他们到站了。

阿拉贡把自己的行李寄存在车站,然后他们叫了辆出租车,一起前往球场。

贝瑞刚德是他们少棒时期的教练,虽然在转去职棒后还一直有联系,但也有几年没见过面了。他拍了拍兄弟俩的肩膀,上下打量着法拉米尔和波洛米尔,发出爽朗的笑声。

“我看到你上周的那场比赛了,法拉米尔。”他说,“你传球还是那么迅速,在跑者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球就已经飞进手套里了。我时常想到你以前在少棒队的时候, ‘砰’地一声,被你捡起的本垒滚地球就飞到了二垒。”

“可我已经不做捕手了。”法拉米尔笑了笑,又指了一下阿拉贡,“这是阿拉贡,波洛米尔现在的搭档捕手。今天带上他来,其实是想问问我们三个能不能在练习赛上场打一打试试。”

“为什么不呢?正好也让这些小子见识一下职棒的实力。”贝瑞刚德说。

“我们三个?”波洛米尔意外地说,“别开玩笑了,我现在的状态可不能上投手丘投球!”

“在你紧张起来的时候就未必了。”阿拉贡拍了拍他的背。

“绝对不行。”波洛米尔说,一边摇头一边向后退了一步,“阿拉贡,不要要求我投球了,我做不到的。”

“那如果是我要求你投球呢?”法拉米尔说,“如果是我说,我想要看着你在球场上投球的样子、和你一起守备呢?”

波洛米尔看着法拉米尔的眼睛。他意识到阿拉贡一定是和法拉米尔说了什么,但他搞不清这两个人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样。

“我会让你失望的。”波洛米尔说。

“三打席决胜负,如何?”阿拉贡竖起手指,在波洛米尔面前比了个“三”,“你只管用你现在能调动的状态投球,如果这三个打席里你的发挥确实不好,我就不会再强制要求你投球了。”

波洛米尔看着阿拉贡,又看着法拉米尔,他知道眼前的这两个人都仍旧希望他上投手丘。关于守备的责任和压力又压在了他的心头,他深吸了一口气。

“不要对我抱任何希望。”他说。

“你们快去换衣服热身吧。”贝瑞刚德指了指通往更衣室的走廊,“更衣室里应该有一些符合你们尺码的衣服和手套护具。我去把那帮小子叫过来,给他们排个棒次——就看你的了,波洛米尔。”

“有阿拉贡在你的面前,也有我在你的身后。”法拉米尔说,“你投就是了。”

 

*

这还是他受伤后第一次站上投手丘。波洛米尔活动了一下肩膀,他已经不再感觉到肌肉拉伤的疼痛了。他抬起手套,阿拉贡把球扔给他,棒球飞入手套传来了熟悉的力度感。他看到阿拉贡在本垒板后面蹲下,把面罩扣了下来。

他们来回进行了几个传接球的练习,阿拉贡没有给出球种的指示,波洛米尔想要用直球投到正中,却屡屡跑偏。

不是个好的开端。

第一个打者是一个红头发的小伙子,满脸雀斑,身材瘦高,是一个右打者。波洛米尔扔下放满了滑石粉的袋子,又深深地呼吸了一次。

看起来一上来就要正面对决了。

第一个打席如他所想的那般不堪。他的肩膀就像无法打开那样,一连投了三个球都没有进入好球带。打者看起来比少棒时期的法拉米尔还要冷静,只要球稍微偏离好球区就绝对不会挥棒。阿拉贡要了一个指叉球,波洛米尔让那个球落到了好球区下面,差一点就掉在了地上。

于是第一个打席就这样被波洛米尔以四坏球保送了。

“……我就说我不行吧。”波洛米尔低下头,压低了帽檐,抬脚踹了踹投手丘上的土,“上来就四坏,糟糕透顶。”

“别在意!”阿拉贡把球扔回给他,“指叉球应该能让你的手臂稍微放松一些了吧!”

波洛米尔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才刚第一个打席!”他听见法拉米尔在他身后喊道,“后面还有两个打席!”

第二个打者的名字叫玻拉斯,从上场前和贝瑞刚德的谈话中可以知道,他是贝瑞刚德的儿子。他看起来不大,但是听贝瑞刚德说,他的打击率丝毫不亚于少棒时期的法拉米尔。

“你好!”他扶了一下帽子,在打击区挥了挥球棒,对阿拉贡和波洛米尔说道。

虽然已足够接近好球区,但波洛米尔的第一个球仍然是一个很明显的坏球。他看到玻拉斯的球棒动了一下,在将挥未挥的程度中停住了。波洛米尔接住阿拉贡投回来的球,定了定神,望着本垒板后阿拉贡所摆出的手势。他感觉自己的状态正在一点点回来。

第二个球是一个很漂亮的直球,没有到波洛米尔的最高速度,但对于少棒的打者来讲仍旧不好应付。玻拉斯的球棒只是慢了那么一瞬,就听见棒球“嘭”地飞进了厚大的捕手手套。阿拉贡起身把球扔回去,说了句:“好球!”

第三个球也是一个直球,速度较前一个球又快了些。少年打者努力地挥棒,却仍然只是落空。

然后是最后一个球。

只差这一个,波洛米尔就可以三振这个打者了。

阿拉贡给出的指示是投一个位置偏高的直球。前两个球的位置都稍微偏低,一个不同的球路能够让这个出局数赚得更稳一些。波洛米尔抬起手臂,迈出脚。但他的手感还是稍有生疏,投出的并不是一个完全的直球,甚至球速还要比刚才更低。他也不知道那是个怎样的变化球,只是看到它高得飞出了好球带;但似乎这个球出手时还带着直球的一些特征,它骗到了打者用力挥棒。

充作裁判的贝瑞刚德站在阿拉贡身后,喊道:“好球!打者出局!”

玻拉斯懊恼地提起球棒,转身就往回走。他拍了拍蹲在一边打击准备区的一个和他容貌相近却看起来更小的少年,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担任三棒的打者是玻拉斯的哥哥,名字叫贝尔吉尔,和法拉米尔一样是个左打。波洛米尔看着他们,想起了少棒时期自己和法拉米尔在场边的交接。

法拉米尔的声音就在这时从他的身后传来:“一出局!小心盗垒,波洛米尔!”

波洛米尔的手在手套里握住球,他想要回头去看一垒的跑者,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去看。法拉米尔一定是在刚才的打席时发现了盗垒的迹象,他们现在需要共同创造一个陷阱,让准备盗垒的跑者无处可逃。

他低下头,听见钉鞋摩擦在沙地上沙沙作响。波洛米尔默数了三个呼吸,而后迅速地转身把球传给法拉米尔。

当波洛米尔转过身时正好看见法拉米尔伸手接住球。跑者已经在一二垒之间跑了一半,看到法拉米尔接球正准备回头。法拉米尔用力地甩开手臂,紧接着棒球以飞快的速度落向一垒手的手套。跑者扑向一垒的垒包,一垒手放下手套,轻松地将跑者封垒触杀出局。

“二出局!”法拉米尔举起两根手指。

波洛米尔接过从一垒手那里传来的球。紧张而高度集中的牵制让他有些出汗,他抖了抖衣服,给自己扇了扇风,又看向阿拉贡。

他看到了阿拉贡的微笑。阿拉贡用拳头用力地拍击着手套,意思是“来吧”。

他又投了两个直球,速度越来越快,赚到了两个好球数。阿拉贡想要让他试一试滑球,可他的控球能力似乎还没有恢复,接下来的两个球都滑出了好球带。到了决胜球阿拉贡想让他再投直球,波洛米尔却摇头拒绝了。

他必投出一个成功的滑球不可。

他确实也投出了一个成功的滑球,但那个滑球的落点并不成功。它滑向了好球带的正中,是就算少棒的打者也能抓住的位置。波洛米尔眼看着那颗球被高高地挑了起来飞向空中,心里一沉。

他又搞砸了。

懊恼袭上他的心头,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身后法拉米尔的大喊。

“我来!”法拉米尔高声叫道。波洛米尔抬起头,法拉米尔高举着手套,目光紧紧地盯着那颗球。他向后退了两步,手向后伸着,然后棒球便落进了他的手套中,被他稳稳地捏住。

“我说了,有我在你的身后!”法拉米尔看着波洛米尔笑了,把球传回给波洛米尔,“你不用担心!”

“三出局!”贝瑞刚德在场边宣布道。

波洛米尔摘下帽子,看向阿拉贡。他原本空落落的心中被某些沉甸甸的东西填满了,不需要阿拉贡说什么,他自己便已经知道了他们这场约定的答案。

他知道不管是在自己的面前还是身后,都有着可以把他托住的人。他不再感觉自己在坠落,因为知道总有人会将他拉起,带着他游向岸边。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会好好复健的。”在休息区帮着阿拉贡摘下护具的时候,他对阿拉贡说。

 

*

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阿拉贡要回去了,他们兄弟俩把他送到火车站,准备在城里转转再回家。

“我会参加下一次选拔赛的。”在走向车站的途中,法拉米尔对波洛米尔说,“我会进入你们的队伍。在那之前,你一定要在投手丘上等我。”

“我会的。”波洛米尔说。

“我也会等待着把捕手位置交替给你的那一天的到来的。”阿拉贡说。

法拉米尔抿着嘴,别过头去有些羞涩地笑了。

“一个星期后见了。”波洛米尔说。

阿拉贡向前走去,对他挥手,“下周见。”

波洛米尔看着阿拉贡的背影,又把目光挪回到法拉米尔身上。他有了一种预感,那就是这两个人日后将成为他不管在赛场上还是在赛场下都最为重要和亲近的人。

他们必将在球场上闯过一关又一关,直至登顶。

波洛米尔和法拉米尔向街上走去。他感觉自己走出了那个只有他一个人面对茫茫大海的海岬。

他的心中满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