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Vincent从一个混沌的梦中醒来——更准确一点说是从Nathan Chen的噩梦中醒来。他努力的睁开眼去分辨周围的情况。房间里关着灯，墙上挂着有红色数字的电子表，凌晨1:47分，走廊里很亮。那些恐怖的画面还在他的脑子里闪烁着，他努力地摇摇头，却发现一切都挥之不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按下了手边的呼叫铃。同时，他意识到了自己在医院里，身上还绑着各种仪器——医生很快赶了过来，打开了灯。于是他看到了自己的隔壁床上躺着Nathan。妈妈和姐姐也来了。
“你昏迷了两天。”医生说，“鉴于你和Nathan都没有什么生命危险，我们给你们两个转到了普通病房，不过你比我们想象的醒来的要早。你现在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我身上很疼，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医生耐心的解答了他的问题。他现在在医院，什么都想不起来是正常的，至于为什么会在这里，因为一场意外事故。准确地说他和Nathan遭遇了雷击。
简单的说，被雷劈了。
Vincent吓坏了，非常震惊，尽管他觉得自己最近几年的运气绝对算不上好，但这个事情显然让他感觉有点难以接受。医生让他先休息，等第二天起来再说。于是他又躺了回去，昏昏沉沉的睡去。
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医生说没什么问题很快就可以出院，好在他的情况并不严重。送走了来探望的家人，以及，Shoma，Vincent便开始慢慢梳理起了头脑中的记忆。
两天前，他和Nathan招待了过来旅游的Shoma，晚饭吃的披萨牛排和意大利面，Nathan热衷的高碳水食物。吃完饭之后下了大雨，Nathan开车把Shoma送去了酒店。然后准备送他回家，再后来，车在半路上抛了锚，Nathan不听劝阻要下去看看情况，但好一会都没上车。
出于担心，Vincent也下去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糟糕透了，一条紫色的闪电将夜空撕开，他感觉自己的头发都立了起来，紧接着，闪电击中了Nathan，Vincent下意识去拽，很好，他也被击中了。
再醒来的时候，就是在医院里了。
忽然间，他想到Shoma，想到这家伙见到这么糟糕的情况竟然还能露出笑容，有点生气。一些画面还在他的脑海里闪烁着，于是他坐直了身子。那是Nathan的噩梦吗？太阳熄灭了，火雨从起伏的天空中落下，群山分崩离析，大地像蜡一样融化。火海上升起一座吊桥，此时，Nathan正站在桥上。
“This world has been destroyed.”一个声音说。
这个声音让Vincent感觉有些出戏——是Shoma的声音吗？带着日语口音的英文，与他刚才听到的一摸一样，于是Vincent打了个哆嗦。他走到Nathan的床边。
“Nathan，快醒醒。”他说，“我能看见你的噩梦，那很恐怖，所以，拜托，快点醒过来——”
于是Nathan睁开眼。
Nathan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所以，Shoma Uno来过了？”
二
“所以你能知道我在想什么？”Vincent瞪大了眼睛。“这是真的吗？”然后他听见了Nate内心的声音，是的，这是。Vincent看见Nathan点了头。所以我好像也知道你想了什么，我看到了你的梦，一些地狱场景，审判之桥，也听到了Shoma的声音。他这么想着，然后对上了瞪大眼的Nathan。不得不说，努力睁大眼睛的Nathan还是挺可爱的。
“哪有？”
“什么？”
“不要嘲笑我的眼睛，一点都不可爱。”
“好吧我没有。”
“我能听见你在想什么。”
好吧，Vincent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或许情况还没有非常糟糕，对，Nathan在他脑子里附议，或许过两天就好了，Nathan又在他的脑子里附议，所以能先停下来吗，先思考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该对Shoma说谎。”
好吧，Vincent很快看到了Nathan脑子里闪烁出来的画面，有趣的画面，昨天晚上，在他去厕所的时候，Nate和Shoma聊了几句。大致内容如下：
-所以你是看上Vincent了吗？
-啊不，我没有。
-我看你一直盯着他——
-好吧他的腿很白。
-所以还是？
-不，Shoma，我是直男，他是我兄弟。
-Nathan，你说的最好是真的，外面下起雨来了，雷神会惩罚说谎的人。
-好吧，我说的是真的。
*
“所以，Nathan。”Vincent笑了，告诉我，到底哪句是假的。
该死，Nathan想，你不是都看的出来吗？但紧接着，他从Vincent的思维中读出了迷惑和不解，很好，他看不出来。所以原来并不是所有的想法都可以共享吗？
“看来不是。”
“对，不是。”
- 所以哪句是假的？
我不知道。Nathan想，我也不知道哪句是假的，这不重要，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把现在的状况搞清楚。对此Vincent表示赞同，Nathan稍微挪了挪身子，暗示Vincent坐到他的床上来。
-所以如果你说哪句是假的，你就把那句你的腿很白当成假的。
-Nate，我不揍病人。你不先把你的亲人叫进来吗？
-先研究研究再说。
“Nathan，我不太习惯，所以咱们还是，说说话？”
-好吧，想着想着就会分心，但如果说出来会容易搞清楚一点，而且，我总是下意识的想看看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你现在在想，反正迟早都会知道哪句是真的？还有什么？应该多让我在噩梦里挣扎挣扎，掉进火里也不错。
“如果我掉进火里你会感觉到疼吗？”
-？
Vincent的表情很迷惑，“不会吧，因为这是你的噩梦。它不是真的。”他回答。
“那其他的呢，要不你掐我一下？”
于是Vincent掐了一下Nathan的腰。
-拜托不是让你掐我的腰。Nathan注意到Vincent的表情很奇妙，然后Vincent又掐了一下。
“会！”
“那太糟糕了，以后你训练的时候最好少受点伤。”Nathan说着，自己狠狠的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但不会感觉那么明显，在我身上的感觉比你自己掐自己的时候轻很多。”
*
他们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来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当然，也不能算是整整一上午，因为十点左右的时候，Nathan的妈妈和姐姐也过来了，Vincent能感觉到Nathan的高兴与放松，他很舒服，也很开心。但Vincent则感觉有一点焦虑。他们四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Nathan的妈妈看上去担心坏了。“为什么不和我们说你醒了呢，为什么不告诉医生呢？”“太早了”Nathan这样回答，换来他姐姐的关心。好吧，Vincent在网上查了查，值得欣慰的是把他们送到医院的热心人士并未将这个消息透露出去，不然一定会上头版。
等送走了Nathan的家人，他们又讨论了大概一个小时，之后总算是对现在的状况有了比较清晰的了解。首先，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似乎是因为从天而降的闪电，至于闪电为什么会落下来，这件事情可能和Nathan的一些玩笑话有关，但大概率无关，或许只是巧合。与他们现在的处境的关系不大。
他们现在能共享百分之三十的身体感觉，百分之八十的思想或意识，以及，算得上百分之百的心理状态，除此之外，只要稍稍集中精力便可以看到对方此时此刻正在思考着什么。
Entanglement，Nathan忽然想到这个词，quantum entanglement，量子纠缠，鬼魅般的超距现象。他在心中默念，于是Vincent也想到了，中学时期的物理课，昏昏欲睡的下午，物理老师讲到，两个量子，跨过极远的距离仍然能彼此互相作用，一个出现状态变化，另一个就会在同样的时间里发生变化。他听见后排的女同学说，像极了爱情。然后他从瞌睡中惊醒。急着去反驳后排的女生——“但这不会发生在宏观世界。”
“Mika Sillanpää”Nathan说，“Mika Sillanpää做过实验，2018年，他们团队成功的让两个独自震动的鼓膜发生了量子纠缠。”
“但是，天啊，Nathan，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我觉得我们应该是世界上第一例出现这种情况的人类，大概能发Nature或者Science，我是说这种超自然现象，我们应该做点什么。”
-我觉得我们会被抓起来当作科研对象，不过谅在我们都是公众人物的份儿上，出于人道主义大家应该会把我们放走。Nathan想着。
“啊，我觉得或许还是先瞒上一阵子的好。
*
然而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失望，他们很快发现类似的事情也在其他的地方发生过，很快，他们就在互联网上搜索到了类似的报道，斯德哥尔摩2例、赫尔辛基1例、胡志明市1例，离他们最近的案例在亚特兰大。但终归是小概率事件，Nathan试图在这些案例中找出一些共性，但显然，并没有，它们发生在不同的年份和月份，不同的季节，不同身份和背景的人身上。露营爱好者，工人，公司职员，甚至还有两位本身就是物理系的学生，算得上是无差别攻击。
唯一的共性是这些人的关系不是已婚人士就是情侣，不过Vincent说：“我们可以先去亚特兰大看看。至于你找到的共性，我觉得那并不是共性，毕竟你想，一起在大雨天出现在室外的两个人还能是什么关系呢。”
“所以Vincent，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们？”
-幸亏不是我和Shoma，Vincent内心想到，这样的话情况会变的更糟糕。
-还好也不是我和Shoma。Nathan也这样想到。
于是他俩相视一笑。猜测还在宾馆里住着的Shoma应该打了几个喷嚏。
三
“所以事情最后变成了这样吗，你们的超能力就是这个？”Shoma盘腿坐在床上注视着沙发上的两个人，笑了笑：“显然这个超能力不是很酷的那一种。也怪不得你们念叨我——我并不是有意这么做的。”
“是啊，我们明天准备去亚特兰大看看，已经联系好了当时接待那两位当事人的医生。Nathan本来想说患者，但思绪被Vincent打断，client, Vincent默念着，于是Nathan说了client.
Shoma捏了捏下巴，那你们这个事情好像还有点难办，不过也很有趣。你们得往好的方面想，你看啊，这以后，这个专业课考试，多么方便，你们可以，是吧，共享一些信息。”
“喂，Shoma，这并不公平。”Vincent说。
“但是目前，我们分析一下这个情况啊，你们根本就关不掉那个开关。所以这也不能算是作弊，我记得你们国家之前有一个女孩长了有两个头。你们这个情况和她们多少有点相似。”
“那不一样，她们考试的时候答两张卷子，她们两个学的并不是同一个专业。而且她们有两张驾照。”Vincent反驳道。
“所以你们也不是，对吧，而且你们两个都有驾照。”
-所以咱们能不能不要再让他说下去了。Nathan在心里碎碎念着。
-听他说吧，可能一会还能给我们带来一些启发。
——事实证明，并没有什么所谓更有意义的启发。他们两个先是回答了Shoma的问题，当然第二天，在Julia的诊所里，他们再次回答了一遍类似的问题。
*
“所以你们两个感觉怎么样？”Julia问。
“Nathan适应的挺好的——他一向适应良好，但我感觉很糟糕。说真的我不太喜欢总有个声音在我脑海里盘旋的感觉，很奇怪，而且一想到不管我在想什么他都能看见，我就莫名其妙的感觉糟糕，好像没什么隐私了呢。然后我就去悄悄的窥探他在想一些什么，这也是我最生气的部分，他发现我感觉糟糕之后，他竟然很快乐，我真的很生气，我就让他Get out of my head.”
“所以你现在还是感觉非常崩溃吗？”
“不了，谢天谢地我的中文水平比他好多了，我会强迫自己用中文思考，这样他就不太能打扰我了。”Vincent笑了，洋洋得意。Nathan感觉很开心，于是他也笑了。
“所以你们不住在一起？”
“这几天他住在我家，现在是假期，问题不大，不过以后应该不会住在一起，我们的学校离得不怎么近。”Nathan说。
“所以你们两个的情况比较难办，你们是第6例，但在你们之前的5例都比你们的关系要更——我是说，如果不冒犯的话，他们的关系要比你们的关系更亲密一些，你们应该很清楚。”
-亲密。Nathan想。
-她显然觉得咱们两个不够亲密。Vincent附议。
于是Nathan说：“我们两个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几乎算是一起长大，他知道我几乎所有的事情，我们——”
“所以你们是一对吗？那会好办很多。”
糟了，Nathan心想。我该怎么说，或许是因为Vincent正在他心里捣乱，又或许是因为他现在的思维本身就很混乱的缘故，他脱口而出：“我是说我们现在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但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大家都不确定。”
-我在说什么，他会觉得很困扰吗，该死的。
-原谅你。Vincent想。
“你们可以试一试，我是说。”Julia说道：“根据既往的几个案例，你们之间的这个链接会随着时间的变化发生新的进展，最先共享的一般是心理状态和情绪，然后是思维和意识，接下来是身体上的感受。这意味着，再过大约三个月你们就没办法再隐瞒对方任何事情了，身体感受上的链接与同步一般建立的会更慢一些，大约需要两年的时间。这意味着，两年之后，你们可以做到通过对方的眼睛看到不同的东西，听见他所听的，或者，我们现在还没有案例进入到这个阶段。”
“这可逆吗？”Vincent问的很急迫。
-哦，Vincent，和我绑在一起让你觉得这么糟糕嘛？
-不，不是的，我很担心，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担心。
-我能看到，你担心在我面前毫无保留，你担心你不再是独立的个体了，你担心，等等，你担心我会一直揪着这些反复的说，哦，Vincent，对不起。
-我担心有一天你会知道我对你的喜欢，现在你还不能读到这些，但总有一天它们就瞒不住了，我担心所有的这些会影响到你的生活，所以在这一天发生之前，我会做一些打算。Vincent这样想着。他知道，Nathan并没有读到这些。然后Julia说。“我们目前没有看到成功做到的。斯德哥尔摩的那个案例，丈夫后来把妻子杀死了——紧接着他自己也瓦解了。”
“所以瓦解指的是？”
“湮灭了，我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据根据当地机构共享的记录来看，他先是是去了意识和理智，紧接着，他的身体也停止了运转。总之，很可怕。而越南的两位则一起跳了河——”
-太可怕了Nathan，你要放心，我绝对不会把你杀掉。就算你再怎么在我耳边念叨也不会，你放心。
-是的，我相信你。
“所以没有稍微好一点的情况吗？”Nathan问。
“有机会可以介绍你们亚特兰大的本土案例，我们佐治亚大学物理系的两位本科生，或许和你们聊得来，他们两位正在努力尝试用科学的方法寻找解决方案。”
“所以我们可以能从这里获得什么帮助呢？”Vincent问。
“相对比较专业的心理咨询——不过鉴于你们自己也有认识的咨询师，你们也可以尝试从自己熟悉的咨询师那里获得相关的帮助。其他或许帮助不大了。不过对了，我可以拥有你们的签名吗？”
“谢谢。”Nathan说道。“我们很乐意。”
“男孩们。”Julia说：“我希望你们可以处理好发生在你们身上的事情，我知道这难度很大。但是，你们已经克服过许多困难了，不是吗？”
Nathan觉得他很想看看这位咨询师心里是怎么想的，会不会觉得倘若最后他们的结局以跳进河里告终非常可惜。不过显然他并不能做到这件事。他能做的只有窥探一下Vincent的想法。
出乎他意料的是，此刻的Vincent竟然感觉很愧疚，但当他想看看Vincent因为什么而内疚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到。
于是他轻轻的拍了拍Vincent的后背，谢天谢地，Vincent的情绪好了许多。所以你喜欢这个吗Vincent？他在心里小声的问。
哦，他喜欢这个，还不错！Nathan想。
四
看来医生说的是真的，Vincent这样想着。
此时，他已经回到了家里。当然，他还没有告诉家人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件事对大家来说多少有些难以理解。时隔两个星期，那场事故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逐渐消退——那些红色的花纹，沿着他的血管生长出来的美丽的分型曲线，也曾出现在Nathan的身上。医生说，在短暂的一段时间里，电流通过了他们的身体，让他们身体中的一小部分血液沸腾，那些图案便是见证。
Nathan曾经很喜欢它们，现在这些痕迹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一点点，当Vincent轻轻触摸自己的皮肤时，好像还能感到一点麻木的感觉，很神奇。
-Vince，我现在也很喜欢它们，很好看，有时候想着它们要能留在身上也不错。
-是呢，但它们消退的好快。
伴随着这些图案的消退，一些其他副作用也已经开始消退了，他的身体恢复的很快，身上的疼痛感和麻木感也都逐渐的消散了。Nathan那边的天气很好，阳光很温暖，现在Vincent发现自己感受不到关于Nathan的信息，大概睡着了？在室外，晒着太阳，躺在草坪上，吃的很饱，心情也很好。
于是Vincent的心情也好起来，现在是午后一点，于是他拿了一本书，准备去院子里看，想了想又回到了屋子里，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瓶西瓜汁，冰镇的。晚些时候他准备去冰场上练习，不过现在，离他计划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你不午休一会儿吗？”妈妈问他。
“不了妈妈，我得抓紧时间。”他回答。是啊，得抓紧时间，一会Nathan醒了之后准会来烦他。自从陷入这种处境后，一个人独处的时间显然并不多。在这个午后他选了一些短篇故事来读，Ken Liu的小说，Altogether Elsewhere, Vast Herds of Reindeer，几天前Nathan给他读了这个故事的英文版，他从朋友手里获得了这个故事的中译本，一位中国的科幻小说家翻译的，收录在一本短篇小说集里面。
于是他开始读这个故事，在初夏的午后，他读到人类建立的城市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走向灭亡，雨水从曼哈顿的上空落下，与此同时，驯鹿飞驰在金黄的原野上，酸甜的苹果派，窗前芳香的玫瑰，和落下的枫叶。The Fall Of Rome，他想，Ken引用的是这首诗，罗马的坠落，或者说，罗马的秋日。然后，有风吹过来。
*
全都在别处，大群
大群的驯鹿穿越
绵延数里的金色苔藓，
无声而又快速
*
午后三点，他去了冰场——Nathan没怎么打扰他，Nathan这两天一直很忙，他看到Nathan在思考的那些东西，严格意义上来讲并不迷人，有时候他也会学类似的课程。在休息的间隙，他从Nathan的思绪里短暂的掠过，和埋在数据、图表与论文中的Nathan打了个招呼。谢天谢地，已经没有刚开始的时候那么崩溃了。他现在已经可以做到暂时无视头脑里的这些喧闹专注于做自己的事情了，也可以做到熟练的一心二用了。
一心二用本来是Nathan的技能，在雷击纪元之前（好吧，The Lightning Era 这是Vincent取的名字）Nathan就已经能够熟练的使用这项技能了，他可以做到在电脑的左边分出一个窗口和朋友们视频聊天，右边开一个窗口看文献，如果提问他刚才看了些什么，他可以很准确的讲给你听。如果把人脑比作计算机，那Nathan一定预装了世界上算力最强的处理器，是效率的代名词。
不过这也让Vincent吃尽了苦头，尤其是他们刚刚绑在一起的第一个星期和第二个星期。一边是游刃有余的Nathan，一边是相当崩溃，连正常生活都显得有点艰难的小倒霉蛋Vincent。这也是为什么他最一开始没回家的原因。
“我们得解决一下这个问题。”他同Nathan讲。“你没发现我的处境很糟糕吗？”
-对啊我很抱歉，但我必须要先把这些课上完，对，还有这些作业，然后我们才能谈，好吧，我知道你能理解。
“Nate，我无视不了他们，好吧，你看这些课程的速度太快了，我试着无视它们，但它们也出现在我的脑子里，它们很吵——然后我试着跟上它们，我发现我做不到。”
于是Nathan摁下了暂停键。世界一下子回到了安静的状态。“过来。”他说。“Vincent，抱抱，让我看看。”
对，Vincent现在很焦虑，也不确切，很混乱，很疲惫也很累。“如果你想和我一起听，我会把速度降下来，如果你不想听，我会把音量调低一些。你要回到房间里吗？试着睡一会，我可以等你睡着了再看，没关系。”
-我不想去，我想在你身边呆着。天啊，我怎么会这么想，不是。见鬼的。
Nathan露出了很好看的笑容，笑的很甜，也很温暖。“好的。”他说，“Vince，我知道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可以躺在我的腿上，对，闭上眼睛。”对，Nathan现在非常满足，也非常开心，用这种舒适感慢慢的将他的思维包裹住——“抱歉，我刚才看这些内容看的也有点烦躁，以后学习的时候我会尽量耐心点，尽量开心点，所以你愿意陪着我吗？”
-不要抱歉啦，Vincent心想，明明是我先烦躁起来的，是我把你带进来的。
“不会，你在这里，我一直很开心，至于这种混乱，哦对，我刚才脑子里面也一直挺乱的，这些课程，你很明白的，它们本身就有难度，不小的难度。”
“即便对于Nathan来说？”
“是的，老实说我并不是班里最优秀的学生，优秀的人有很多，他们很厉害，也很刻苦，不过我会是他们里面最擅长运动的。”
于是，Vincent真的躺到了Nathan的腿上。Nathan重新打开了他的数学分析课程，把速度调成了原速，并且降低了音量。
-你会想回到教室去上课吗？
-我会，我很想念在校园里面的日子，很奢侈很美好的日子，但我得付出一些东西，才能获得另一些，这是成为Nathan Chen的代价，因为Nathan Chen是特别的。
后来，Vincent睡着了，Nathan一边看视频，一边轻轻的抚摸他的头发，Nathan都没意识到自己做了这样的事情，当然，他不知道这是Vincent潜意识里的想法，是他授意他这么做的，还是他本来就想这么做。他把手从Vincent的头上拿下去，那小家伙竟然还皱了皱眉头。
于是他轻轻的攥住了Vincent的手，好吧，就让我攥一会，让我看看你在做什么梦。
不过Vincent并没有做梦，睡的很安稳，能从他的思维里瞥见暖暖的橙黄色。
五
-Nathan，Nathan，Nathan，你在嘛？
-嗯，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想喊喊你。你做了一下午的题，我觉得你累了。
-好像是有一点点，你怎么发现的？
-我瞥见你在想一些奇怪的事情，你在想学校里肥的已经快要飞不起来的鸽子，如果抓起来烤着吃会不会很香，但似乎并不是很吉利。哈哈这些有趣的想法总是格外吸引人。它们出现在了我脑子里，然后我意识到，这不是我在想的，这是你在想的。
-猜猜我还在想什么？
-天，你在想我吗？
Vincent从冰场出来，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桥上亮起了好看的灯。让我看看你在想什么。哦，你知道我去滑冰了。然后呢，你想和我打个电话，有必要嘛。明明你什么都知道。
-但我想听你说，我想听你说话的声音，我想听这些事儿从你口中讲出来而不是自己去看。
-有趣。Vincent那么想着，却还是打通了视频。
“Nathan，我在海边，在桥上，你来过这里，你还记得吗？”
“是的，我记得。”Nathan打了个哈欠，在回忆以前的事情，但想的不太对，Vincent耐心地纠正他，我们那天没去Costo，去的是书店，买了小说，可爱的小说，《软件体的生命周期》。书在你那里，但我想看了，等我周六去找你。你最好不要偷偷的看。那会影响我的阅读体验。”
“你最近睡的很好，Vincent。”
“是的，睡的很好，因为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所以感觉并不是那么糟糕了。我看到了你在回忆关于我的事情，让我觉得很温暖。不过多数是童年时期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叫我呢——”
“因为不太想打扰你哈哈，我知道，你都快被我烦坏了。”
“诶？最近两天还好的，我的大脑好像基本适应了这种模式，比我想的要快得多。不过还是有点烦，明明你看上去也并不是话非常多的人，为什么总喜欢在我的思维里加入一些你自己的看法呢。”
Nathan心里想的是，我克制不住，那些想法太迷人了，我的思维模式和你的是不一样的，你喜欢的那些，诗歌，遥远的宇宙，历史与文明，我很好奇，我是更现实主义一点的人，Vince，我不知道你这么浪漫，这两个星期，我感觉比之前的二十几年都要了解你。
但他没有这么说。
他说的是：“诶，我不知道？”
但Vincent已经笑了，他的笑脸出现在屏幕上，刘海长长了一些——“你喜欢我把刘海放下来，对不对，你不要瞒我，因为刚才你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
“哈哈，对了，我知道你今天中午看了一篇不错的小说，你在冰场练习的也很不错，我好羡慕，我梦到了那些画面，金色的原野，飞驰的驯鹿。在之后，我感受到了你在滑冰，在我只能和这些该死的题作斗争的时候。”
*
一周之前，Vincent和Nathan还住在一起，在一个夜晚，Vincent以为Nathan已经睡了，于是他蹑手蹑脚的出门，去了海边。开始思考一些事情。关于他看起来有点糟糕又有点不可思议的人生，关于自己不太确定的未来，关于自己即将被Nathan瞥见的那些小心思，很快就瞒不住了，但他连逃跑都跑不掉，按照其他案例的情况，不管他逃到哪里，Nathan都能知道这些。天啊，老天，杀了我吧，但——如果他死了那Nathan也活不下去了。他是无辜的。
此刻，Shoma的声音又在他的头脑中响了起来，不，Vincent，他不是，他没办法面对他的内心，他是个懦夫，这是神对他的惩罚。
饶了我吧。
然后是Nathan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位心大的罪魁祸首哼起了歌，Katy Perry的Firework，像个塑料袋，随风到处飘。天啊，他没睡？Cause baby you're a firework, come on show'em what you're worth——活力又欢快的调调。
“抬头——Vincent——”
“嗯？”
有那么一瞬间，Vincent确定，无论如何，神惩罚的人就是他。而不是什么见鬼的Nathan Chen，他抬头看到Nathan就站在他的面前。“大半夜跑出来思考人生，你不冷吗？”
“我问你，是谁害我到了这样的境地——”
“你想在海边放烟花吗？”
“我们会被抓。”
-这都什么和什么。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瞒过我，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的？
“只要顺着你的思维一直想，不打断你，你就不会注意到我。”
“不要告诉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对，不是。”
“Nathan Chen！我一点隐私也没有了。速速滚开！”
“这不是真的，我和你说，你现在感觉很无奈，但你不是真的想揍我，你还觉得，你觉得很开心？你为什么很开心呢，哦，因为我，因为我的这些玩笑话嘛，Vincent，你喜欢这些。”
于是Nathan蹲下身子，捧起了Vincent的脸，那双眼睛里好像噙了一点泪花，写着迷惑。“所以我喜欢吗？”Vincent很小声的念叨。“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你为什么是这么有活力的人呢，每天像打了鸡血一样充满了斗志，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想不想看看我在想什么？”
Nathan的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他想的是，Vincent，谁也无法斩断我们之间的Connection，艺术家，诗人，人文主义者。你特别美。
Vincent想，所以世界冠军吻了一下他的小倒霉蛋，这是安慰吗？真遗憾，我还是不知道他对我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样的。可这样也很好。因为我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天空中忽然闪起了光。
有颗星星爆发了。
*
在Vincent还是一个小小少年的时候，在他十一二岁时，和Nathan是那种几乎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他们会聊许多事情，聊人生，聊追求，聊想成为的。唯独不会分享情感。他渴望Nathan可以理解他，但Nathan做不到。他意识到了这件事，于是他便不再和Nathan分享这些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强求。Vincent一直觉得自己是高敏感的人，世界给予了他天赋却没有给予他与这些天赋相对应的，足够强大的内心。他跌跌撞撞的长大，花费大量的时间与自己死磕，撞的头破血流，相比而言，Nathan在这一方面总能比他处理的更好。
Nathan渴望帮助他，但又无从下手，而另一方面，Vincent也拒绝他伸出来的手，他不喜欢那种脆弱的感觉，可有一天，或许是因为生了病的缘故，当照顾他的Nathan给他往头上敷毛巾时，Vincent忽然说。
“Nathan，我真希望我们可以换换，我知道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但我好希望能把我的心掏出来给你看看，让你看看我为什么会像这样。”
“我愿意——Vincent，我想知道，但我想说，没有那么糟糕。你是我见过的，活得最有人味的人，你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带着人类的柔软情感，人类的顽强意志。这是我希望自己也可以拥有的东西，于是，Vincent是美的，是美好的。你以为的一些弱点，其实是你身上最宝贵的，最独特的。”
Vincent想，他是光。
而不久之后，Nathan便看到了他的这段回忆，想到那时候的Vincent，Nathan的心都化了。
六
不论相隔多远都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心情、思维与存在是什么样的感觉呢？Vincent很清楚，虽然不得不说，出现过许多不美妙的困扰。两种不同类型的思维接驳在一起时产生的矛盾感总归是让人不太好过。有时候他想，如果换一个和他比较相似的人，情况会不会好上那么一点点。但每当他这么想的时候，Nathan就会非常崩溃。
他们很快发现了这项能力的乐趣所在，Nathan喜欢在闲暇的时候潜进Vincent的头脑中，去帮他梳理思绪，有时候他会对Vincent脑海中的一些与实际情况稍有偏差的记忆和一些理解性错误下手，有时候，他也会去梳理Vincent的情绪。相比而言，Vincent更喜欢做的事则是去探索，探索那些对他开放的领域，那里面装载的记忆是什么样的，去读他一生的故事，去了解Nathan何以成为Nathan这件事。
出于对公平的考虑，他们并没有在考场上或是比赛上启用过这项能力，虽然偶尔也会不小心听见一些——他们保证不是故意的。比如Vincent记得在两次数学考试上，无论如何他都解不出来的两道大题，一道卡在倒数第二步，另一道卡在第三步。他的脑内忽然闪过了Nathan的计算结果。
-这样不好，Nate，这对大家不公平。所以我不会把它写上去，但是谢谢你。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
不过这项能力还是对一些人造成了伤害。后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们两个常常一起去训练——对，然后在脑子里帮助对方纠正偏差。
在看过一些他们之间同步率爆表的视频之后，Shoma问Vincent，这感觉怎么样。
“很奇妙。”Vincent回答道，“他可以直接给我的大脑下指令，告诉我应该如何去做，这好极了。”
“但你没注意到我最近的发挥不太稳定了吗？”Shoma不好意思的笑笑，“拜托，我现在得铜牌的机会都有些少了。我觉得我受到了伤害。这对我很不公平。”
Vincent不好意思的抱抱Shoma，然后他听见Nathan说：“虽然不应该这么说，但是这一切都起源于你的那句话。”
“作为对我的补偿，我要你们老老实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Nathan和Vincent对视了一下，说好的。
“所以你们两个，就是，在床上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天啊。”Vincent的脸都要红透了，“Shoma，我们两个还没有。这是真的。我们还没有尝试过——”
一时间，Shoma的脸上写满了怀疑，惊愕与不可思议。“所以你就没看到他脑子里的那些想法吗？他对你——”
Nathan伸出一只手指，示意Shoma噤声，但Shoma并没有，而是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糟糕，他说：“Vincent，他对你肖想已久。”
-是真的。
-好吧我从来都不知道。
-现在权限还不够，但按照Julia的说法，你很快就会解锁所有的了，我不知道这会是惊喜还是惊吓，但我觉得大概率是惊吓。
-我觉得会对我们的生活产生一些影响，虽然现在已经够糟糕了。
“好吧，我其实看不到。”Vincent说，“至少现在看不到，但他也瞒不了太久了，毕竟再过不了多久就全部Unlock了。你知道这感觉像什么嘛？像Root一部手机，然而和这个最不一样的是，我解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Nathan看到Vincent并没有因此生气，反而意外的开心。于是他也很快乐，Vincent想的则是我早猜到了会是这样。我们回去可以试试。
*
关于Nathan很喜欢他这件事，Vincent是先听到了他所说的，所讲的，之后又过了很久，才窥视到了Nathan心里的想法。那是个有点寒冷的清晨，Nathan抢走了他所有的被子，他压抑着内心的怒火，他想直接潜进Nathan的梦里，去吓唬他。
可当他潜进去之后，他发现Nathan做了一个关于他的梦，他们在天文台看星星，Nathan说，你知道吗，双星的存在是用统计学的方法证明的，是John Michell做的。
-该死，你真的很爱统计学，梦里都是统计学。
-我也很爱你，所以我连梦里都是你。
趁着Nathan还没完全醒来，Vincent快速的调出了他脑海里关于自己的部分，当然，也正因此Nathan一早上醒来就被Vincent揍了一顿。
——因为Vincent发现，自己对Nathan的那些喜欢，那些尽力埋藏着的小心思，原来早在一个星期之前，Nathan就已经知道了，但他一直瞒着，这该死的时间差，他一直自己一个人偷偷的咀嚼这些东西，而不让Vincent知道。这个气人的家伙，他连告白都要先确定了自己不会被拒绝才做！
当然，也有一些好笑的纠结，例如，当Vincent叫醒Nathan时，Nathan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他已经知道了，在神的安排下，我已经不可避免的走向了歧途，这太Gay了对我不好，我妈能理解我吗？好吧上周我和她谈过的，她好像认了我和Vince捆在一起这件事。我妈说还好是Vincent——
Chen！Chen Nathan！
-好吧他很生气，他已经开始叫我的姓了。但他被我气笑了，天啊我并不是故意的。你得认清楚现实，我们吵架了对谁都不好，毕竟，以我们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冷战的。
七
“在建立起密不可分的关系之前，我们先被牢牢绑到了一起。在确认对方的情感之前，我们先看到了彼此的心意，在开始恋爱之前，我们早已融为一体。我们似乎是倒着生活的。”
在一次电视采访里，Nathan Chen这样说道。这也是他们结婚后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中。Vincent整个人都特别开心，不久前，他刚刚在一次比赛中拿到了宝贵的金牌。
他们给观众分享了一起成长的故事，三年前的事故以及相关的讨论，值得一提的是，类似的超自然现象仍在发生着，目前受害者已有12人。针对他们的研究从未停止过。但也没有获得什么新的进展。
他们报名参加了一些实验，和佐治亚的那一对在读博士生情侣一起（时隔多年，两位本科生也已经进入了新的人生阶段），研究者们来自各个领域，通讯工程领域的研究者想弄清楚他们思维的传输速度是否会随着距离而产生延迟，事实证明并没有，他们把Vincent带去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发现没有获得想要的数据之后感到有些失望，当然，Vincent义正严辞的拒绝了他们想要把Nathan弄到月球上的想法。脑科学领域的研究人员想弄清楚他们的大脑和身体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带他们前往了最顶尖的医疗机构，依旧徒劳无功，比较好的消息是这一番体检证明了他们的身体有多健康，思维有多活跃。那些研究人员告诉Vincent，当你在想着Nathan的时候，在图像上，我们看到你的整个大脑额叶前区都在闪闪发光。
-嘿，Nathan，那意味着什么。
-那是掌管你的认知、情绪、疼痛和行为的区域。
在Vincent的强烈要求下，医生允许他拍下了那张动态图的其中一帧。——好浪漫。他想。Nathan也觉得好浪漫。
Nathan最喜欢的实验部分是关于数理和计算的，这个领域Vincent也算得上擅长，只是没有那么擅长。他们先是各自独立解题，紧接着，被要求一起解那些题。“看看这个”，那位白大褂说，“你们一起做解决同一件事情的时候效率最高。不仅仅是做这些数学题。我想知道你们是如何交流的。”
“最一开始我们是需要沟通的，但在大约一年之后，就不再需要了。就像是你用你的脑子思考问题时你并不知道是你的哪一部分大脑正在思考。”Nathan说道。“我们也觉得很神奇，非常神奇，我们的记忆也很神奇，共有的记忆往往自动变成了一致的。但如果是独自经历的事情，它们既可以被单独调出，也可以变成我们所共有的。”Vincent解释道。
“但你们还保持着人格上的高度独立，对吗？你们从本质上还是两个不同的人。”团队里一位来自哲学和心理学领域的学者问道。
“对，我们依然非常不一样，尽管只要我们想，就可以做到控制对方的身体，但在一般的情况下，我们并不会像这样做。”Vincent说。“在一些特殊情况下会，可以保持非常高的同步率——比如，你要看我们滑冰吗？”Nathan笑着说。掏出了手机。“Shoma录过一段我们在冰场上练习的视频，我可以跟你们分享。是Vincent为四月份的冰演准备的节目，我和他一起滑了一段。只要我们想，除去身体条件上本身存在的差异之外，几乎可以做到百分之百的一致——”
“百分之百嘛？”
“对，几乎。很神奇。”Vincent说，“我第一次尝试和Nathan一起滑的时候，太惊喜了，在冰面上，我们就像是成为了同一个人。我们并未为此进行过特殊的训练，Shoma都觉得非常羡慕，Marin和Yuzu也在，他们当时起哄说让我们试一下，对，然后我们就试了。不过滑到后面我摔了，有些时候你的脑子知道这件事儿怎么做不代表你的身体可以做到，和想象的还是有些差距呢。这么说其实还是要训练才行。”
“很震撼的答案。”那位心理学学者说道。“我们最近的一项研究涉及到了哲学领域的同一性问题，如果Vincent先生有兴趣的话，我想我们可以合作。”
“是的，我替Vincent先生答应你们，他对此一直很感兴趣，他最近读了不少相关领域的资料。
八
“先不要生气，你可以看看，我是怎么知道的这些。”那天，Nathan按住了怒火中烧的Vincent。好吧，这一次，Vincent是真的生气了。他知道。
-你太残忍了，你知道吗，我不想看，我不想知道。Vincent这样想着，然后他觉得在脑内和Nathan吵架并不爽。于是他直接说——或者说吵了出来。
“你怎么能这样呢，你什么都知道了，你还装不知道，你还和我表白，你就非要确定我拒绝不了你了你才告诉我你喜欢我。我感觉太失望了。”
“我一开始并没意识到有时间差——Vincent，我以为你至少那天也会同样知道我的这些念头，我等到晚上，好吧，我发现你还是一无所知，然后我就想试一试，试一试看和你告白之后是不是你就会立马知道我的这些想法。但是并没有——”
“我不是在气这个。”
-所以，让我看看你在气的是什么，好吧，你在气的是我非要等看到你的这些念头之后才和你表白，而不是在更早的时候，是吗？
“你看，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还装不知道。”
“Vincent，我必须要和你说，我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好吧，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看到我是怎么想的，我怕我们陷入到一种非常尴尬的处境中去，而我当时在想的是，我已经做好了我们就这样做一辈子朋友的准备，我觉得同样也很好，只要你不愿意，我就不会再和其他任何人恋爱，我也不会和你表白，因为我不想让你难办。”
Vincent觉得这听起来真像是借口，但，这是真的。
“所以不生气了，这么快就不生气了？”
“你好讨厌。”
-我不是在讨厌你，这不是真的，我感觉很复杂。
-我知道，你现在很开心，但你也很焦虑，告诉我，你在焦虑什么，你总是愧疚，你不应该这样，你可以生我的气，没关系。
然后Vincent看到了Nathan脑子里闪过的一些想法。一些让他满脸通红的想法。
“听着，Nathan，我知道为什么你会先看到我的想法而我则需要再等一个星期才能看到你的想法了，因为你的那些想法，它们对我不好。”
*
当然，Nathan第一次瞥见Vincent的那些想法的时候，毫无疑问是夜里。那天他先睡了，Vincent在他旁边看书，开着床头灯。那本《软件体的生命周期》，作者是Vincent的校友。但Nathan那天入睡的速度并不怎么快。或许是即将到来的考试令他焦虑的缘故。于是，他把思维接入了Vincent的脑海中。
此时，Vincent读书读的相当专注，以至于他并没有发现Nathan做的事儿——Nathan总是喜欢这么做，他喜欢悄悄的从Vincent的想法中掠过，感受一下他思绪里最温暖和最舒适的部分，然后心满意足的溜回去，但很快，他就被那个故事所吸引了。毛茸茸的故事，可爱的小家伙们，关于抚养和拯救的故事。
“没有羁绊的爱，正如同零一欲望想卖的东西一样，纯属空想。爱一个人就意味着为他做出牺牲 …… 这一刻她也意识到了爱意在训练过程中所起的巨大作用，爱意在最需要耐心的时候产生耐心。”
书中这样写着。
“如果你想创造出二十年的生命所带来的常识的话，那你就得投入二十年。你无法在更短时间内建立一个同等价值的探索体系，经验这个算法的时间复杂度是不能被压缩的。”
Vincent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哭了。
-Nathan Chen，他想，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想到你，你应该睡了，你应该不在这儿，你也听不到我所想的，这很好，但我希望你在这儿，我希望你能听见，我希望你知道。许多次都是这样，我看着你入睡，然后我会拥有一些属于自己的时间。白天，我和你一起度过，然后我用我的夜晚，用属于我自己的时间，继续思考关于你的事情。我读书，然后想你。你没有付出任何的代价就得到了我对你所有的爱。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糟糕的处境，鉴于你食欲良好，睡眠良好，这很不公平，好吧，你偶尔睡的也不好，但那和我无关，是因为你见鬼的考试。但我睡不着却因为你，你看不到，所以你不会因此愧疚。正因为这也不怪你，你对我很好，我才会更加无奈。
怎么可以这样呢。Nate，很快我就该知道答案了，如果这个答案不是我所期望的，我们又该走向何方呢，我不知道。
*
“Vincent，我们得谈谈。首先，现在不存在信息不对等这回事了，我的想法你都清楚了，而你的想法我也都看到了。”
-还谈什么，我根本不知道我该说什么。
“没关系，那你就听我说。你说我过分，没关系，我不介意，因为连我自己也是，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得以确定自己的心意。你都看到了，对吧。”
“Get out of my head！别再读我是怎么想的了，别再看我的这些想法了。”
但此刻Vincent想的却是，我一点都没办法责怪他，因为这些本来就不怪他，你看吧，我其实喜欢你知道这些。让我觉得好亲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感觉自己很孤单——
“我——”Nathan忽然也说不出来话了。然后他注视着Vincent，他的夏天，小甜心，他想，他应该把衣服的扣子老老实实的系上，他的锁骨很漂亮，He’s so hot——然后Vincent看着他，皱起来了好看的眉头。这都什么啊。Vincent想，这个人怎么这么过分，他怎么好意思这么过分。但他想着想着就笑了。
“所以，你看到那些想法之后，你感觉怎么样？”Vincent问。
“你知道吗？我那一夜都没睡，后来你倒是睡的很踏实。谢天谢地，第二天我考的竟然还不错。感谢努力的复习。”
“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太紧张了所以才没睡好。原来你那一夜都在翻看我的想法。”
“是啊，我翻了你整整几个月的碎碎念，我发现你几乎每天都在念叨我，好在你连这些记忆也都不太清楚了，所以并不是很多，你好能瞒——你喜欢我甚至比我喜欢你都早——但你一直都没说出来，你总是担心太多，你担心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但不会的，我们至少会是一辈子的朋友。而，你对自己也太没自信了吧，Vincent——Everybody love Vincent！”
-好吧，根本不是这回事。
“你的担心我都知道，但现在，我们应该想一些其他的事情了，至于其他的那些，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讨论。我拒绝不了像这样的Vincent，不仅仅是因为看到了你的那些迷人的小想法。”
-更何况我们都已经变成这个情况了，我以后还能和除了你之外的其他人在一起吗？那是不是也太可怕了一点。
-所以这就是死理性派的思想吗？当我在思考爱与情感的时候，你满脑子都是利弊。
-你明明就知道不是这样的。
-但我就愿意这么想。
“我爱上你比你爱上我要晚，Vincent，因为你是一个很不坦诚的小家伙，所以我必须要看到你的这些想法，我才会爱上你，这不仅仅是因为你不会自己告诉我你有多爱我，而是因为你从不曾向我透露你思绪中的那些最美丽的东西，你那些美妙的想法，它们吸引着我。我一直都觉得你很漂亮，但是，只有当这些和你融为一体时，我才能发现你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漂亮的。”
-而且，Nathan想，我完全受不了，受不了你满脑子想的都是我，因为我会感觉特别特别幸福。
“真的？”
“我没办法像你隐藏任何事，如果这么说能让你有安全感的话，所有的事情都是真的。
*
一个彩蛋：）
“Nathan Chan，我妈妈要你去学中文，她很生气，她觉得你让我的中文变得更糟糕了。”
“我知道，我还知道你妈妈已经给我报网课了。但我又没办法拒绝。”
另一个彩蛋；）
“Nathan，我们约法三章，第一不要在看着我训练的时候想一些奇怪的东西，你会吵到我，第二，我知道你可以看到我的想法，但是每天我都要有一段思考人生的时间，我已经不介意你看到这些了，但请你不要打断我的思考，尤其不要默默哼一些奇怪的歌，第三，你最好不要心情不好，因为我发现你心情不好，我的心情会更不好。”
“前两条我尽量，但第三条对我来说有点苦难，不过我会尽力，在面对作业的时候少一点暴躁。”
“我要再加一条，你不要老吃我不喜欢的东西，一旦想到到你吃的那些，我就很难不愤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