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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的人都在讲,山里进去一个人。
山下的人会告诉每个想要上山的人,这不是一般的山,这座山里面有山神。
那人问:“山神难道不会庇佑旅人?”
“山神会吃掉祸害庄稼的兽,”山下的人说,“吃庄稼的人要是进了山,也一样是喂到山神爷嘴边的兽。”
“你非要上山又是为了什么呢?”山下的人继续劝,“山里吃人的又不只有山神爷……”
还没等山下的人说完,那人的身影已经被漆黑的山吞了个干净。
于是山下的人继续讲,山里又进去一个人。
公孙瓒应该是迷路了,或许他真该听听山下的人的劝。
他已经记不得自己在这座山里走了几天,几个月,他可能还被困在进山的那一夜……这里太黑了,连阳光都照不进来,只有虎的咆哮,一会儿凑到他耳边,一会儿远得相隔几重山。
老虎说,好啊,太好了。
有声音窃声道,又来了一个啊,大王,太好啦……
公孙瓒的确是想逃的,但无论他逃到哪里,他都逃不出这座山——他被一双虎的眼睛和无数窃窃私语困在了山中。
突然,一点豆大的灯光晕开了山的黑,虎和耳语声都不见了。
公孙瓒看到一座早已被人废弃的庙。
“你这年轻人胆子倒挺大,”那人说,“大晚上一个人山。”
那人背对佛像,面朝公孙瓒,瘦骨嶙峋的右手搭着一串佛珠,左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
公孙瓒站在那座破庙前,没有丝毫想要进去的意思。
“你难道怕我吃了你不成?”那人笑了,左手依旧藏在袖子里一动不动,“快进来休息一下吧……”
山里吃人的又不只有山神爷。
山下的人说,被山神爷吃掉的人变成的伥鬼,比山神可怕一万倍。
凡被老虎咬死的人是不能过投胎往生的,他们的鬼魂会为老虎所役,直到他们找到另外一个替死鬼,替他们喂饱山神爷,自己才能渡黄泉。
老虎说,好啊,太好了。
这些伥鬼,不论生前如何良善慈悲,死后也都能把自己的至亲送入虎口,只为换一个稀里糊涂的来生。
伥鬼们说,好啊,大王,太好啦!
那人放下佛珠,从怀里掏出一袋青梅。
公孙瓒是不爱吃这些酸酸的果子,可能是实在饥渴难耐,他接过青梅,一颗接着一颗地吃,吃到梅子核在他脚下堆成一座小山。
“你很喜欢吃酸的?”
“不喜欢。”
“你什么时候上的山?”
“忘了。”
“上山来干什么呢?”
“打虎。”
“虎呢?”
公孙瓒盯着那人的脸,不说话。
“啊……“那人又把佛珠搭在右手,轻声道,“你的手怎么了?”
公孙瓒突然感觉一阵钻心的疼,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一片血肉模糊。
“是老虎干的,对吧?”
那人凑近,看起来是想查看公孙瓒的伤势。他搭着佛珠的右手牵过公孙瓒鲜血淋漓的左手,左手还是牢牢藏在袖子中。
山下的人说,山里吃人的又不止是老虎……
有无数声音窃声道,又来了一个啊,大王,太好啦……
“你知道吗?有虎的地方就有伥鬼。”
那人停下动作,用一双灰绿色的眼睛看着公孙瓒。
由远飞鸟惊起,及近林叶簌簌,有狂风自山那边呼号着破开庙门,有虎携着风从山坡上俯冲而下……
“分辨伥鬼的办法很简单,男伥鬼的左手缺一根小指,女伥鬼的右手缺一根小指。”
那人一愣,藏在袖中的左手动了动。
老虎说,好啊……太好了!
“区区伥鬼——还不配取我性命。”
他既是来杀虎的,那能杀他的也只能是虎。公孙瓒宁可被老虎吃的一干二净,也不愿死于伥鬼的诱骗。于是公孙瓒一刀割开那人的喉咙,又转而面对伥鬼的主人——那纠缠了他到死的虎,他滑入虎的身下,狠狠一刺。
刚刚轻而易举划破那人喉咙的刀没伤到老虎一根毫毛,白毛金眼的山神剖开了那人的胸膛。那人单薄的身子像断了线的风铃,和佛珠一起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那人藏在袖子里的左手也一起碎在地上,一根惨白的小指,瘦骨嶙峋,戴着戒指,完好无缺。
山下的人听到虎的咆哮,叹了口气。
“上山的那人……好像叫刘伯安?我看他带了串佛珠,或许是去度化山里的伥鬼吧。”
“度化伥鬼又有什么用?山神爷活着一天,伥鬼就永远渡不净。”
“之前那个叫公孙什么的年轻人还说要上山逮虎,同行的人说本来快要成了——谁知山神爷一发力,那青年被咬住左手,生生拖回到深山里再也没了音信。”
“不知道那刘伯安这回又当了谁的替死鬼呢……”
老虎说,好啊,太好了。
公孙瓒的眼前隐约现出一条昏暗的河。
好啊,公孙瓒,老虎说,有刘伯安替你死,你也能渡过黄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