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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RPS Wuxia-verse
Stats:
Published:
2022-03-16
Updated:
2022-03-16
Words:
6,409
Chapters:
1/6
Kudos:
2
Hits:
99

舟正|入梅 [Back to Beginning]

Summary:

罗一舟说那你走吧,于是朱正廷就真的走了

Chapter 1: 章零. 其蓁

Chapter Text

0. 其蓁

叶其蓁这个名字是朱正廷捡到我之后才给起的。

其实说“捡”也并不贴切,如果朱正廷在旁边定会让我换一个文绉绉的词:相遇——我俩相遇的时候,我已经十岁有余了。具体的岁数我也记不太清楚,没有人去帮街边长大的乞儿在他们在自己还没意识的时候记算岁数的。在学到人有年岁这个东西的时候,我去问了圈算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人也只能得到个大概数字,加上我从那之后有意识地记下的年份,约莫得到个十小几的结果。

因此朱正廷在问我年龄的时候我踌躇半天,不是怕生,单纯因为我在纠结怎么给他一个准确数字,加上一丁点我自己不太想承认的微妙的羞耻心。这踌躇显然带给了朱正廷一些错误的信号,让他感受到他冒犯了我或是别的什么,总之他赶紧接着说:“是我唐突,不敢直接问小姑娘名年龄的。那我该怎么叫你呢?”

这下我倒是能很干脆地告诉他我叫小叶。这名字是一个去世了的、当初捡到我的老奶奶起的。我那时被丢在一个破庙门口,被一个寡居的老奶奶捡到。她在我的襁褓里摸到了一块不知道什么石头雕出来的叶子形挂坠,因此我就叫小叶。那个奶奶寡居多年,也没有任何亲朋往来,平日里靠一些手工活赚点银两勉强糊口,好在一老一少吃得并不多。她在我记事不久后就去世,街坊之间还算是睦邻,帮着处理了后事,也轮番着给我口饭吃。只是在又几个月后,一个邋遢汉子突然闯过来,说这是他母亲的房舍。我后来回想起这人精神应该是有些疯癫的,搜刮完奶奶房子里一些简单家当又揪着我让我把我吃了他母亲的吐出来。街坊看不下去也不敢招惹疯汉,只有隔壁铁匠在他揪着我的时候把我救下来,几个婶子赶紧把我牵走。回过神那个疯汉已经搜刮完他想要的,趁众人不注意一把火把房子烧了,又跑得不见踪影。

那时候我才将记事,但童年颠沛总能让人很快懂事。奶奶去世前把她攒的积蓄都塞进我的怀里,告诫我相信自己是她唯一的家人,这些她都给了我,要我保护好属于自己的东西。睦邻虽是睦邻,总归要先管好自家的温饱。尚且在挣扎生存,也没有余裕去管街上来路不明的孩子。总之我在那之后揣着奶奶留的积蓄和那块一直跟着我的石头过上了有上顿没下顿的流浪生活。

但朱正廷是才认识的人,我不会告诉他这么多,只说了我叫小叶,便不说话了。其实我在心里反而诧异他能在我还没开口的时候一下认出我是个女孩——男孩女孩,自然是很不一样的。但就像很少能记清自己年纪一样,脏兮兮的小乞儿也是没有性别的,都是脏兮兮的头发耷拉在脏兮兮的脸上,乱七八糟的粗布衣服勉强蔽体。尤其是,在街上流浪,女孩子总是更吃亏的。一个早慧狡黠的女孩子,是会刻意地让自己看起来更像男孩子些,街边偶遇上人使唤听到的也总是:“嗨,那边的小子”。

或许是话少让他觉得我害怕和羞怯,眼里的同情更盛了些。他下意识想来拉我的手,又怕把我吓到,于是便又把手缩回去,保持了一点距离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回去。他说他住在一个很大的庄子里,有热水洗澡有热菜热饭,只是可能需要干活。他又再三跟我保证他不是坏人,还取下自己的佩剑交到我手里,说等到了庄子我确认无虞才还给他。我那时候便觉得这人有点儿憨,有哪个流浪儿会拒绝安稳温饱的日子,又有哪个身负武功的坏人会费心拐骗一个命贱的小乞丐呢?我虽然从小居无定所,倒也算人在江湖,听到不少侠客故事,知道佩剑兵器往往是江湖人安身立命的东西,他就这么大剌剌地为了博取一个小乞丐的信任交到了他人手里。

那天我就跟着他到了庄子上。我和他都是很幸运的人,他不是人贩子我也不是小骗子,我人安安全全在这个大山庄住下,他的剑也在我站在山庄门口的那一刻便物归原主。我在门口指着牌匾问他那是什么字,他说是芙蓉山庄,是这座山庄的名字。我又问芙蓉是什么意思,他说芙蓉是一种花,会并蒂而生;这座山庄是最开始的主人夫妻退隐江湖后建成,因此起了这样的名字,取芙蓉并蒂,爱人和睦之意。

那时候我一知半解,只当是又一个江湖故事,并不太解朱正廷用词深意。

 

朱正廷带我去见管事,给我安排了住处,并派了洒扫的活计。山庄里的人,是很亲善的。说实话,对于从小便在街上流浪的我,有口饭吃,有处榻睡,便已经很满足。我之前只当这是一座大宅,朱正廷是住在这里的公子,后来才从闲逛和其余人交谈中才得知,这是一处武林门派,而朱正廷是这一代弟子的长徒,也就是大家说的“大师兄”。

我日常和生活的工作范围,是很难碰上朱正廷的。但他,如我所认知的一般,是一个善良又有点儿憨的人,时不时会来看看我,带着一些点心和玩意,还问我习不习惯想不想出去溜达。来回几次后我也逐渐卸下心防,愿意和他讲些我小时候的事情,他总是听得眼眶红红。

某天他又过来,问我想不想读书识字,庄里有专门的教书先生。在那时的我的认识里,读书识字至少该是很好人家的孩子才能享受的特权了。我从小混迹的街坊里,也只有生意做得很好的人家才有余裕送小孩子去学堂;其余有心却无力的,也只能传授点自己所知给孩子,或者是给钱给摆摊写信的老头,让他教孩子识几个字。因此我跟他说不用了,像我这样长大的人读书不是必须也从没奢望过,怎么打赢抢吃的才是根本。

这话带了点暗搓搓想小心思在,他听完笑了,问我:“那你想学武吗?”

我赶紧点了点头,又有点不好意思。在我从小听到的各路江湖故事里,门派——尤其是大门派的武学,都是严筛传承者的秘籍宝典。为了表示我没有任何窃密的想法,我赶紧说:“随便找个有空的人教我两招防身就行,我不觊觎你们的门派秘籍!”

他笑得更厉害了。朱正廷开怀的时候往日翩翩佳公子气质尽失,笑声像水池里聒噪的大鹅:“哪有传言那么邪乎?真要是不传之秘的绝世宝典,一般人也没本事去偷。”

接着他正色跟我说,第一次见面时他便探过,我的根骨还是很不错的。只不过多年流浪导致营养不良,需要养些时日才能支持练武,他正寻思着过段时日再来问我,没想到今天一并说了。

接着他又说,既然要读书习武,也要有姓有名。每个人都应该有姓氏有名字的,这本该是父母的任务,“但你的日子是你自己活出来的,你想叫什么?”

我想了想,是奶奶救活了我,她叫我小叶,那这个名字是要跟我一辈子的;而朱正廷把我带回来,给我饭吃地方住还送我去读书练武,也是成就我之人。因此我跟朱正廷说:“我想姓叶,至于叫什么,我大字不识几个的,也不知道。你决定吧。”

他脸上又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和那天他在郊区桃林的破庙里面对踌躇的我时很像。他思索了一下,又问我:“那你有什么样的愿望吗?你希望自己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经历了十来年流浪颠沛不知温饱的时光,在芙蓉山庄里过的日子便是我能想到最好的日子了,因此我说:“现在这样就很好。”

朱正廷琢磨了一下,说:“桃之夭夭,其叶蓁蓁。那就叫叶其蓁吧,你可中意?” 他说着,在房中四下寻觅一番,倒了一杯茶水点了手指,在桌板上写下给我看。

我听他念了句诗,想必是寓意很深远的名字:“我不太懂,但听着是很好听的。”

他笑得挺开心:“我还是第一次给人起名字,你喜欢就好了。”

我们又接着闲聊几句,他便起身准备离开,告诉我这几日会有人来引我去庄里的学堂。只是师父不在,拜师入门他虽做不了决定,但和外门弟子一道练功是没有问题的。我回答道,他可以做我的师父。他听到朝我笑了笑:我自己都没出师呢,就不误人子弟了。

 

几日后果然有人来找我,说送我去读书。来人衣着和我平日见到的普通弟子或者杂役管事衣着并不一样。在芙蓉山庄的这些时日见过的人里,穿得与众不同的除了他唯有朱正廷一人,加上腰间明显繁复的玉佩坠子,我判断这人身份也不太一般。不过有别于朱正廷总是层层叠叠叠衣料柔软,这人一身劲装利落得很,发冠也梳得一丝不苟;也不像朱正廷总喜欢和你说点什么,这人走得目不斜视一言不发。

“你叫什么?我该怎么称呼你?”去的路上我试着和他搭话。

“罗一舟。”声音中气十足,也比我想象中温和很多。

“那我叫你罗师兄?”

他没说话,我当他是默认了。我们沉默着又拐过一个回廊,他突然问我:“你叫正……朱正廷什么?”

“他就让我叫他朱正廷”,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本来叫他朱大哥,他说这太傻了,像在演某一个和尚和他三个奇形怪状徒弟的话本子。”

他哦了一声,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让人看不出想法。我正不解这一问的用意,他突然又开口:“其实你既没有拜师,也就没有师门辈份,因此不必叫我师兄。”

“那我叫你罗大哥?”我问,这至少没有“朱大哥”自带的搞笑内涵, “你应该比我大吧?”

“我今年十八”,他说。

“哦,那你应该比我大,”我内心算了算,又暗暗比量了一下自己和他的身高,想他应该是和朱正廷差不多身量。罗一舟步伐快又稳健,我慢他半个身位瞅着他板正的背影,也不由得把自己的肩挺直了些:“我叫叶其蓁,其叶蓁蓁的其蓁。朱正廷应该告诉你了吧,这还是他给起的。你可以叫我小叶。”

“那他叫你什么?”他又问我。

“他叫我小叶。”我说。

“那你也叫我名字。”

罗一舟话不多,几个问题又问得奇怪。我正疑惑着,却看见前面往来的人变多,也嘈杂起来,想必是快到了。

“师兄应该已经同白夫子讲过,你只管进去就是,”走到院门口站定,罗一舟回身同我说,“我便送你到这里了,嗯…其蓁?我这么叫你可以吧。”

我点了点头,又捕捉到他话语里一些字眼:“师兄?”

“他是芙蓉山庄庄主首徒,我行二,因此是他师弟,”罗一舟解释道,“他不是同你说了今天我来接你吗?”

“他只说会有人来,没说是谁,”我想了想朱正廷前几日留下那句“过两日会有个小古板来找你”,回答中还是舍去为妙。

罗一舟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又瞥了我一眼,看得我心里发虚:“那你便进去吧。我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先走了。”

 

自此我便过上了每日读书习武的生活。这几年间中原武林虽偶有小摩擦,大体上却是风平浪静;武林门派中的生活也不似我想象中的风起云涌刀光剑影,只像是在一处极大的宅院和数十人一同生活。而这两年里,芙蓉山庄的庄主我却是一次也没见过。和庄中弟子闲谈得知,这两年里江湖太平,庄主也称避世养心,门派事物皆交付亲传弟子坐镇,倒也没生出什么事端。

反而是见罗一舟的时日更多。多次相处下来我发现,罗一舟其人,身量板正,少年老成,却又是很温和也不死板的人。这么一看,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时那寡言少语的冷峻样子反倒是反常。只是因着他理事,我反倒不好在人堆里对他直呼其名,没有拜师入门,我人前便叫他一舟兄。

我还记得第一日下学朱正廷来找我,问完感受又问我对罗一舟印象如何,我答曰冷峻端方,他就又在那笑。

“他实在大不了你多少,明明是少年人,却老摆出那一副老成样子。”

我想了想他上午来接送时似乎都是行色匆匆:“他似乎事务很多,我在学堂见同学都对他恭谨,大概老成些好服众吧。”

朱正廷拿眼风刮我:“你想说我游手好闲还是太过轻佻?”

我那时笨嘴拙舌,听他这么佯怒调笑脸便有些热:“各人性格不同,我看庄中弟子也是很尊敬你的呀。你亲和,罗兄持重,正为互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在我入庄第二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庄中收藏的一柄名剑离奇失踪,朱正廷去追寻未果,重伤归来。

他回庄的那天我正同几个同辈在庄外镇集采买,未能第一时间赶到。只听那时值守庄门的弟子说,大师兄回来的时候一身白衣血迹斑驳,皮肉伤看着不深,却在踏入庄门的那一瞬倒了下去,应是受了很重的内伤。

一时间庄中众说纷纭。说得最多的是,盗剑的是一个外门弟子,在山庄蛰伏多年,其实是西洲一门派的亲传。

又有人道,失窃的玉魄剑本就是剑圣游历西洲所得,不定那剑早被那西夷门派觊觎,一路尾随至中原。

朱正廷在重伤休养,连罗一舟我也见得少了。好在近几年朱正廷不太管事,一应事务本就落在罗一舟和白夫子身上,因此他的负伤并没有给庄里日常运作带来什么影响。只是罗一舟总要去看他,因此更忙。

他昏迷了三日,罗一舟不让人去说怕耽误静养,我直到他醒后又三日才得以去见他。

我踏进他住的那处合院时正碰上罗一舟推门出来,面色不虞,却还是轻手轻脚。我欲和他打招呼,他却只是看向我稍稍颔首,便又大步流星走了。

我进屋绕过屏风,朱正廷正握着茶杯倚在榻上发呆。我进屋的动静让他转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只喊了我的名字:“其蓁。”

他很少这么喊我,大多时候都喊我小叶。

我鼻子有点酸,抿着唇不敢说话,怕泄露哭腔。他本来就瘦,往日拢在层层叠叠的柔软衣袍里,冠玉朗星,是轻盈飘逸之姿;而今因为卧病只着单薄寝袍,病色难掩,虽仍是好看的,却只显单薄伶仃。

我只沉默走过去,接过他手中喝空了的茶杯,默默坐在榻边的矮凳上看着他,半晌才酝酿出一句:“还要吗。”

“谢谢,”他轻轻点了点头,又看着我扯出了个笑来,“作何这副神情,我这已经是快好了。你听外面说得很严重吗?只是一些皮外伤,并未伤及内里,昏倒是因为从西洲回来彻夜赶路,累得。”

他说得轻松,却压不住我胸腔中翻涌的酸意。我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西洲很远吗。”

他像是没反应过来我没头脑的发问,愣了一会儿才回道:“很远,但是很漂亮。”

我又说:“我从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朱正廷又不说话了,又转头看向窗外。他窗外有一株桃树,时值仲春,正是花开得很好的时候。他盯着那个树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看我。

“我这次去西洲,听了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于是那一个下午我都浸在朱正廷的那个故事里。那并不是一个太复杂的故事,无外乎江湖恩怨逐利;又是一个太惨烈的故事,让人仿佛能闻到西北大漠风沙里裹挟的血腥气。

“我原是知道江湖纷扰,与世无争也不足以避世。却没想到只为一柄名剑,却要那么多无辜生灵来祭,”我喟然。

朱正廷讲了许久,喝了口水缓了缓才道:“怀璧其罪。”

“那庄主当年从那门派中救出的孩子,便是那个带走玉魄的外门弟子?”

“是的,”朱正廷把茶杯递给我,又抬起手看了看衣袖遮掩的伤痕,“那本来就是他的剑。”

“那你怎么去追,还把自己搞成这样?”我看着他的神色,一段猜测涌上来,“庄主授意的?”

朱正廷不置可否:“事发多年又太远,中原江湖只知芙蓉山庄有无主好剑,却不知其中缘由,只当是剑圣游历所得。”

“他此番是回去报仇的,却不想让芙蓉山庄变成第二个他的家乡,所以要断了恩义,”我接道,“所以你也不得不去追,却要他带着剑走得理所当然。”

我想了想,又开始担忧:“只是你是庄主首徒,他名义上却是外门弟子。这番下来,对你声名怕是不利。 ”

“你知道我本就不在意这些的。”他笑了笑。

“但旁人未必这么想。”我对他说。

 

“一舟刚刚出去的时候,是不是很生气?”我刚进来时本就打算问问罗一舟怎么了,见他的样子便决定不去触霉头,没想到他又主动提起。我心里在意,反而忽略了他话题转移得生硬。

我点了点头,又试探着问:“你们吵架了?”

“也不算吧……”朱正廷又开始望向窗外。与那株桃树并肩的还有一株梅树,春日里花已落尽了,如今正在抽芽,“他总会想明白。”

我才注意到他放在被衾外的手,攥得很紧,骨节微微泛白。

我这两年自诩旁观者清,又只当自己瞎琢磨,闲得太过。此刻却觉得似有些模模糊糊的光,从一片黑茫里透出来。

“你同他说了?那个故事,”我想了想,又自顾自地说,“应该是没有的。”

朱正廷又转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讶然,却没回答我,过了一会才轻轻点头,哦了一声。

“没有。”

“他只当我去追叛逃弟子受了伤,自觉本应当是他的差使,所以生气,”朱正廷看着我笑笑,“我没有让他知道。”

 

我又和朱正廷闲聊了几句,直到傍晚才离开。暮色四合,我离开前为他点灯,正巧碰上来送饭的弟子,便搭了把手。那弟子放完东西,又道:“罗师兄在忙,所以今天让我来送,说让我盯着大师兄用完。”

朱正廷轻轻应了一声,又转向我:“你也饿了吧,回去吃饭。”

我向他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刚刚的朱正廷,似乎是有些失落的,我一路想着却琢磨不透,只觉得心里酸酸胀胀的,透不过气来。

 

或许是这一次对话作了铺垫,后来朱正廷离开的消息传来,我也没有觉得意外。隐隐约约地觉着,似乎终于会有这么一天。

那是我入庄后过的第三个冬至。也不准确,罗一舟推门进来时我看了眼外面的月亮,子时已过。

那是我第一次见罗一舟作那样的神情。似是心绪太过翻涌错杂,浮到面上反而化成了无。晴夜无风,我却在看见他的一瞬感到有厉风呼啸过我的面颊。

他进屋后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在案边。我去给他倒茶,转身便看到桌上多了一封信。

信封写着我的名字,没被拆过,却有皱痕,像是被人狠狠攥过。

“他走了。”

我认得那是朱正廷的字迹。

他的信很短,和他的离开也并没有关系,只在里面谈了我的名字。他说最初觉得我之前的生活太过颠沛流离,想让我余生安稳幸福,因此觉得“其叶蓁蓁”那样宜室宜家的名字很好;后来他又觉得,我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应该由我自己所想,人若知道自己是谁,有什么样的姓名、有没有姓名,也都不重要。

我看完信,把它递回给罗一舟,示意他也应该看一看。我不敢自诩足够了解朱正廷,只能说他作为我寥寥交集里为数不多的交心人,大概也是能感受到他话外的一些深意的。

一些或许他自己也未曾、或是不敢面对的弦外之音。

罗一舟把那张纸拿回去,眉头渐渐锁紧。我心想他们这些武林高手名门高徒果然是气场强大,生个气都能这么威慑十足。

“那你呢,你要走吗”,罗一舟低着头死死盯着那封信,正当我以为他打算用目光把这张薄薄的纸烧穿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问我。

我早预料到了我会被问这个问题,又或者说其实我心里一直策划着回答这样问题的答案,在我模模糊糊感觉到朱正廷似乎想要离开的时候。

我跟罗一舟说:“我刚来这儿的时候,就想让他当我的师父。”

他嘴角扯了扯,好像是要努力让自己笑一下却又失败:“那你得叫我师叔了。”

“可惜他说他自己都没出师,不愿意误人子弟,”我耸耸肩,“我也想着日子还长,总有机会。结果机会还没来他就跑了,所以这个便宜你还没占到。”

我想了想又说:“但咱们认识这么久了,让你占个便宜也没什么。”

罗一舟不再说话了。他把那封信递给我,我摇了摇头,他便折好又收进自己的衣襟里。我们俩沉默着把剩下的茶水喝完,他便要起身离开了。

“今年是寒冬,开春再走吧。”他放下茶杯时突然跟我说。

“好。”

“我也不想占你这个便宜。”

窗外夜风的声音变大,像是落雪的前兆。

 

我与芙蓉山庄的故事到此便结束了。那里面的人和事虽与我缘分未尽,这片庄子却是我今生往后确凿没再回来过的地方。经过几年和平沉寂下的暗潮涌动,在我离开后的不久,中原武林便再起波澜。人在江湖如飘萍,风雨起时共聚漩涡,身不由己,但那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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