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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但丁拎着一瓶Dos Equis走进屋,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当时我正在一边给颧骨上的淤伤涂药,一边看着电视台播放的关于捕鲸的纪录片。今天的有线电视信号很差,画面模糊,仿佛透过毛玻璃射入浴室的日光。
“你的脸怎么样了,维吉尔?”他问道,掏出两把点45手枪放在茶几上。抛光的木柄反射着电视屏幕蓝莹莹的光线,散发着枪油的味道和金属的酸味。我说已经没事了。其实还有一些地方也受了伤,但是我没有告诉他。我们坐在沙发上一起看了很长时间的纪录片。渔民们将一柄柄巨大的鱼叉插入灰鲸的厚皮中,它的身躯在剧烈的疼痛中痉挛,喷涌出大量鲜血,染得附近的海水像赤潮般一片鲜红。但丁用布满枪茧的手握住了我的脚踝,食指绕着踝骨轻轻打转。“真够血腥的。”电视节目里开始播放爱尔兰春天肥皂的广告的时候,他放开了我,把手搭在膝盖上。“你为什么要看这个?“
“总比晚间新闻有意思。”
“对你这个年龄来说画面有点限制级了。”他伸手去拿遥控器。
“等我把这集看完——”我把遥控器从但丁手中抢了回来。“——你就算想看《小马宝莉》我也不拦着你。”
“我知道结尾是什么样的。“但丁说,“他们会用机器把捕到的鲸鱼分割好放进集装箱里,周围铺上碎冰,最后送到超市冷藏柜和人们的餐桌上。” 他说,“换个频道吧,维吉尔。”我拗不过他,便不情愿地照做了。
另一个频道在播放《周六夜现场》。我去厨房拿了一瓶啤酒和一个新的冰袋回来,颧骨下面那道半截手指长的淤青刺疼着。不仔细看的话,就只不过是一道阴影。一个新的伤痕。我想在但丁看到之前把它遮住,但他还是看见了,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从我手中接过啤酒。每当我很晚才从某个男人那里回到事务所的时候,但丁经常这样看着我,没有蔑视,没有批判或者任何评论,只是注视着我,表情平静。就好像他在从每一个角度仔细地观察和记录目标,带着全然的好奇。这让人疯狂地想要为自己辩护,但却无话可说。
那年夏天,我从洗手台上拿走了几枚但丁的剃须刀片,小心翼翼地涂上酒精。最靠近肘部的伤口最浅,已经愈合,而越是靠近手腕的就越是新鲜、红肿。血一般流上十分钟左右,然后就会自己止住。我不想自杀。我这样做,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去想那种事。我只是需要一点点疼痛。有一天晚上,我躺在二楼的浴缸里,看着血从伤口向外蔓延,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止住。水面被染上了一层均匀的粉红色。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我叫了一声但丁,慌乱地用前臂擦去手腕上不断冒出的血。
但丁进来的时候没有说话。他把啤酒瓶放在洗手台上,迅速爬进浴缸,甚至没有脱下身上的衣服。
“幸好浴缸里没有鲨鱼,”他开玩笑说,“否则它们早就闻着血腥味聚过来,把你分着吃掉了。”
“鲨鱼并不喜欢吃人。它们袭击人类只是出于好奇。”
“人类和鲸鱼的祖先是同源的嘛,我那天看杂志的时候学到的。说不定几百万年前你的祖先就在海里吃磷虾,还会用排气孔喷水。”
“那你一定是从海豹进化来的。”我伸出手,毫不意外地摸到了几天没刮的胡茬。“不,你根本没进化好。”
我们就这样在浴缸里坐了很久,进行着这段荒谬的对话,直到热水变凉。湿淋淋的衣服贴在身上,仿佛第二层皮肤。后来,但丁抱着我睡着了。窗外很黑,我能听到蟋蟀和马路上车流的声音。我把一只手从他的腋下滑过,另一只手勾住他弯曲的膝盖,想把他搬到床上去睡觉,但他却被我的动作弄醒了。
现在,我在他旁边的沙发垫上坐下,脚伸到他的大腿下面,他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的一只手随意地在我的脊柱上描摹着,仿佛在寻找什么。
“这里应该是你长背鳍的地方,”他说,“如果你是一条鱼或海豚的话。”他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半长的头发挠着颈窝。“你有没有听说过关于水生猿的理论,维吉?”
“没有。”我耸了耸肩。
“嗯,这个理论是说,我们的共同祖先,也就是今天的人类,曾经在海洋中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手掌绕到身后,轻轻揉捏着臀部。“所有灵长目之中,唯独我们才有较厚的皮下脂肪,就像鲸鱼和海豹一样,用来补偿和防止能量消耗。”
“这和你捏我的屁股有什么关系,混蛋。”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个理论很有趣。”电视屏幕里的主持人讲了句俏皮话,咂了咂舌。观众席里传来一阵大笑声。但丁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去给你热点吃的。”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走向了厨房,拿过遥控器,调回之前的纪录片频道。灰鲸在屏幕上拱起白色的肚皮,像一面投降的旗帜,疯狂地用巨大的尾鳍拍打水面,血流不止。无数条海鱼从四面八方的浅海层赶来,仿佛一条条明亮的银红两色丝带缠绕着它的身躯。但丁走过来,用盘子装了一片披萨递给我,说:“天哪,你在哭吗,维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