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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回来。
我的声音几乎与敲门声同时响起。
鸣人来不及咽下嘴里的饭团,囫囵吞枣把剩下的也塞进嘴巴,箭一样跑了出去。是佐助回来了,这肯定的,毕竟这地方除了佐助就几乎没别人会来。
他们正在说话。还有鸣人那迟到整整三秒钟的欢迎回来。
我经常不理解人类的这些行为。不过据我观察得知,鸣人很享受这句话从他嘴巴里或者从别人嘴巴里发出来的感觉。
尽管我总是在鸣人回家后这么对他说,他却从来没有听到过。换言之,他只是享受这句话中饱含的人类的温度,而不是电波。
靠电波能去任何地方,理解任何事。假如把世界比喻成电台,那么分辨佐助的脚步声,分辨鸣人和他说话的音调,这些都将易如反掌。
我曾经想过把这项技能传授给鸣人,但他似乎讨厌这样毫无人情味的东西。
人类总是在强调这个。
屋子里热闹起来,有两段不同频次,不同冷暖的电波。佐助去了厨房,他大概要准备晚餐,鸣人在给他帮倒忙,同时和他说话,扰乱他的大脑,目的不明,手段不明。
我有很久没有感受到他们两个的电波同时出现了。大概有四年零三个月的时间。最近佐助才开始频繁和鸣人来往,甚至在这里过夜,睡在一张床上。但他们不会做那种特别的事,我认为可能因为他们都是男性。那种特别的事在人类世界中只会发生在男性和女性之间。
佐助不在的时候鸣人偶尔会自言自语。
两年前的夏天,夜里,他在说梦话,喊佐助的名字。佐助不在他身边,也不在这附近,而是在一个我的电波也无法触及到的远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试过这样询问他。
回应我的是鸣人的辗转反侧,和他更加细碎的梦话。也许在人类的耳朵听来我的声音只是一段高频率的沉默。既然想他,为什么不去见他——我无法明白这样的事。他们可能吵架了。人类会吵架,因为他们无法读懂彼此内心的电波,无法将其解构,转化成可以被消化的东西。据我观察,佐助和鸣人在和好后仍然喜爱乐此不疲地吵架。
人类的兴趣之一是重蹈覆辙。就在现在,鸣人又在和他重复一段曾经发生过的对话。
佐助。
不要吵。
可你刚才明明就在说话。
佐助正在把食物装盘上桌,鸣人准备大快朵颐。吃饭的时候,他们的闲聊最多,两段电波高低起伏,音调不一,时而发生轨道上的交错,时而只有其中一段在向外传播。
电波是一种奇妙的东西,他们光是站在那里,就有足够多的可以被解析的声音。
鸣人提议晚餐后要去散步。佐助没有否决,然后抢走了他碗里的一块肉片。鸣人大呼小叫了一会儿,他们似乎准备收拾桌子。佐助在处理厨余,鸣人在笨手笨脚地洗碗。那只脏兮兮的料理台,现在可能十分干净。我很久之前在那儿分解出蜘蛛和别的爬虫们的电波。人类似乎将它们视作污秽的象征,但佐助在这里住下之后,我再没听到过那些声音了。
他们出了门,重重的碰门声后,我知道房间里的电波暂时又要安静一会儿了。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电波会消失。佐助和鸣人活动过的地方还留有痕迹,仔细去听,可以辨识出电波的残留。但它们往往消散得非常快。
在鸣人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段持续了将近五年的电波,十分微弱,我也是这段时间才意识到那可能是佐助的东西。只不过这东西的电波最近正在向鸣人的频次转化,从我的角度来看,它正在成为鸣人的所属物。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欢迎回来,我喜欢这么说。
佐助脱了鞋,鸣人跟在他后面,动作迟缓,他听起来有点不安。他们没有什么对话,气氛和出去时不太一样,我猜他们在路上说了什么,但事情不算太糟,至少他们又一起回来了。两段电波像动物的触角,在小心地交轨,确认着彼此的存在。电波偶尔也会这样模仿人类的肢体动作,能够让我清晰直观地明白他们正在做什么。
鸣人坐在我正对面的沙发上,恰好也方便了我观察他。他的确很紧张,即使用力握拳也不能克制那仿佛本能一般的想要朝佐助看去的欲望。后者反应也很大,只不过他总是不会写在脸上。我又要说了,人类如果学会了识别电波,那么鸣人就一定可以知道,佐助的心脏跳得很快,每一下都很有力,好像他的胸腔骨无法支撑器官的重量,正发出沉闷的反抗。
还要看电影吗,我,我说?鸣人问。他的电波起伏变大,并且靠近着我。那张脸停在我的上方,他伸手倒腾磁带,磁带们叫喊起来,发出想要被观赏的请求。他又拿了往常最喜爱的那一盘。它的电波老旧,沙哑,五年前就已经是鸣人的所有物。
就是你了。鸣人说,然后他拍了拍我。
他终于想起来我原本的功能。
佐助不答,只是沉默地走过来,坐在鸣人的旁边。他们不打算进行肢体触碰的意图明显到有些刻意。佐助一手支着他的头颅,身体斜靠在沙发上,鸣人盘着腿,手臂暴力征用了唯一的抱枕。他们的膝盖快要碰在一块儿了,鸣人却又以一种僵硬的姿态强迫地心引力不要起作用。
电波强烈到还原了所有画面,除了过去那不为人知的几十分钟。我甚至听见他们的心跳同频。
影片在播放,但我能发觉他们并不是所有注意力都在我这里。
悉悉索索,鸣人在用抱枕蹭他的脸,阻止视线不受控制去打量佐助,他总是这样。佐助对影片感到无聊,他面无表情,眼前是缩小数百倍的影片画面,关了灯的房间中,那些椭圆形的荧光水平打在他们身上,形成奇妙的电波波纹,就像同时有无数部电影在放映中。
不要看我,一段电波几乎与影片中的声调同时响起,你自己说了要看电影的吧。
另一段电波跳了一下。刚才是佐助在说话。鸣人在揪他的枕头,他也许还在那样打量他,寻找一个开口的时机。
电波的走向一发不可收拾。他呼吸加重,微微抬起下巴吸入更多的空气,好似难以让心跳的频率和他呼吸的次数完全分开,它们糅杂在一起,几乎连我都分辨不清,他好几次想开口,电波甚至已经给出了他即将发声的信号,又在短暂的空白后加入起伏激烈的波纹中。
荧光在他们眼中闪烁,像没有情绪的眼泪。
你们刚才说过什么了吗?我问。
理所当然地不会得到回答。他们的电波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我关掉了磁带的电波。
荧光消失,屏幕转黑,房间彻底昏暗。失去了光源,我仍然能够洞察在这个房间里正在发生的事。鸣人在走,他从沙发上跳下来,开始对我进行徒劳的检查,东敲西打,但这无法掩盖他的注意力仍然在思考着佐助的事实。
你想说话,为什么不说呢?我问他。
好像坏掉了。鸣人说。他的电波表达出另外的句子。我说,不是这句,说错了。鸣人又说,可能是时间太久了吧,这部片子我也好久没看了的说。
不是这句。我说。
佐助有些无奈。我看得出他对影片的内容根本不在乎。
他在等你说点什么。我说,你也想要说话。人类为什么如此奇怪呢?
鸣人蹲在我面前,踮着脚,这个姿势让他有些发抖。他的脚麻了,他看着我,没有看着佐助,就好像自始自终听到的都是我的声音,正在与我这段高频率的缄默对话,而不是宇智波佐助。他的电波像张合的嘴唇,张开,紧闭,不泄露一个字。
可是他的脸上,他的电波告诉我,他的脸上写满了那些渴望。
而佐助看穿了它们。
佐助的心跳仍然沉闷,电波规律地发出对基准线的击打。
我独享了他们各自的内心世界,这份独享接近最原始的孤独,物理意义上纯粹的痛苦。但我并不会感到孤独,并不会感到痛苦。我的使命是传播那些给予人孤独与痛苦的电波。我是孤独与痛苦的本身。他们正在因电波的交轨收到孤独与痛苦,这无形的刑罚,却不知来自何处。
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
鸣人直直地看着我。
我不想让你走。
就好像这句话是在对我说。
我是电波,接受着你们表达的电波,离开不存在于我的电波表达式中。会走的是另外一段电波。他不是电波,他活着,有自主的,身为人类的意识,即使我能够解读,却永远无法预测。
这句话才是你真正想说的。我对鸣人道。
佐助,我不想让你走。他又重复了一遍,你能不能,不要走?
为什么?佐助在问。
他想知道你的答案。我对鸣人说。
因为。
因为什么?我问。
在鸣人吐出他真正的答案之前,我想过了许多的可能性。这是一段由混乱组成的电波,我想他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自己究竟想要说什么。人类往往如此,不经思考地交流,发出与本心违背的行为与语言,却总是只在事后悔过。
混乱是人类电波的原生属性。而我无法解读原生。
鸣人在说什么?
因为什么?
我无法理解那样的行为。他们彼此看着,彼此触碰,好像刻意疏离的过去不复存在,也不会造成这一刻的任何障碍。那混乱无序的电波是世界上最难以被认知,被归化的表达,这前所未有,从未出现在他们的交流中,从未出现在鸣人的梦语中,从未出现在他们的举止间,但又仿佛这一段频率的表达才是真正的有序,真正的充满和谐,只是我无法将其转换成可以被理解的知识。
那样的彼此注视,那样的彼此触碰。
他们的电波在混乱中交轨,逐渐重合,成为世间两段无法被复制的最无序,最猖狂,最不符合常理的表达,好似从他们身上诞生出了一种新的情感,在既往的人类文明中从未有过。他们构成了这个世纪人类世界最大的电台,创造出了原生的混乱电波。
因为什么?
鸣人那后半句我将永远无法解读。
那不是电波。
FIN
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