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打算出售我的灵魂,因为我需要钱,就像人类需要水和氧气。杜克公司昨天断掉了事务所的水电。现在正值十月中旬,寒意像融化的橡皮糖一样黏在身上,即使你体内流淌着恶魔的血,也会觉得有些许不爽。不过这个旧暖气在有电的时候也经常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考虑过要换个瓦数高一点的新暖气,但始终没有抽空去做。问题要一个一个地解决,而我向来很擅长规划。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想办法弄到钱还清一部分的账单,给事务所重新通上水电。如果连冲马桶这点小事都办不到,很难会有客户相信你能胜任他们的委托。在这一点上,蕾蒂和翠西看起来可比我靠谱多了。
我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手指在里面漫无边际地寻找,想着是否还能找到任何值钱的东西。两本去年的《花花公子》杂志,封面有不小心洒上去的酒渍。一文不值。之前某位客户忘在这里的天美时手表,卖掉,大概换不了多少钱。几颗红魂碎片在角落里闪闪发光,毫无用处。我怀念以前那些喜欢买魔兵器放在家里收藏的富豪,希望他们没做回头客不是因为那些魔兵器对他们做了什么。购物清单,外卖披萨附赠的小包装辣橄榄油,许多、许多逾期未还的水电账单,棒极了。手指在抽屉里继续摸索,碰到了一张纸巾,软塌塌的,上面用紫罗兰色墨水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谁的电话号码?我抽出那张纸巾,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它来自之前一个叫约翰森的客户。约翰森经营着一家古董店,四个月前,我帮他找回了一条被恶魔盗走的祖母绿项链,顺便用圣水去除了上面的诅咒。临走之前,约翰森把一小卷印着富兰克林的钞票放在办公桌上,打量了一圈事务所。
“我认识一个家伙,”约翰森对我说,“你可以向他出售任何东西换钱。他总是出手大方,而且非常守信。只要如约把东西拿过来,他就会当场给你开张支票。”
“那灵魂呢?”我记得自己当时开玩笑问道。“如你所见,这间事务所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至少得留着这张办公桌和电话接待客户。”
“哦,当然可以。”约翰森说,“事实上,这是人们最常卖给他的东西。”
“他叫什么名字?”我放下撂在桌子上的腿,倾身向前。
“我不知道,他从来没告诉过我。”约翰森说,“不过他总是穿着一套黑色的HUGO BOSS西装,戴着两枚眼窝里嵌着蓝宝石的象牙雕骷髅袖扣。你一看到就能认出来。”
“稍微有点感兴趣了。”短暂的沉默之后,我说。“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于是,约翰森在餐巾纸上潦草地写下了一串电话号码,在和我告别的时候,把它塞进了我的大衣口袋。我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餐巾纸丢进抽屉,然后开了瓶杰克丹尼。这件事很快被我忘到了脑后,而且说实话,当时我也并没有把约翰森的话全部当真。想要夺走人类灵魂的恶魔多得简直数不清,但穿着HUGO BOSS西装写支票的有钱恶魔?恐怕寥寥无几。现在,我看着那串紫罗兰色的号码,好奇心占了上风。9-8-7。手指戳着按键。6-7-3-6。
我向后一靠,仰躺在椅子上,手指把玩着电话线,听着另一头的声音。电话发出“嘟”的一声,接通了。
“你好。”一个声音从电话中传出,听起来彬彬有礼。
“你好。”我说,“我想出售我的灵魂,请问你会出多少钱买它?”
“这个,需要等我们见面再决定。”他回答,“能否先告诉我您的名字,先生?”
“托尼。”我说,“托尼·雷德格里夫。”
“让我看看……”电话那头传来翻日历的沙沙声。“本周五晚上8点,白湾大厦二十七楼,406号房间。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我没问题。”我听着对方的声音——他有副动听的嗓音,因为电流的干扰而显得略失真,但仍有着低沉柔软的质感。“那就这么定了?”
“是的,就这么简单。周五见,雷德格里夫先生。”他愉快地说,“祝您今天愉快。”
坐在406号房间桌前的那个男人皮肤很白,看起来最多只有二十岁出头,容貌俊美。长长的黑色卷发在脑后系成了一个干练的马尾。正如约翰森描述的那样,他穿着黑色HUGO BOSS西装,袖口的骷髅眼窝里闪烁着蓝宝石的光芒。
“雷德格里夫先生,”他说,“为了评估您的灵魂的价值,我会问您几个问题,您必须诚实地回答我。为了钱出卖灵魂并不稀奇,也不可耻,不过我希望我的客户们至少能拥有坦诚这一美德,因为这样会少很多麻烦。您能理解吗?”
我点了点头。
“首先,您是处男吗?”
“这已经是我当处男的第四十二年了。”我举起双手。
桌对面的男人笑了笑,右手握着一支黑色钢笔记录着什么。“你有没有杀过人?”
“有。”
“杀过多少?请放心,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客户的个人隐私。”
“年轻的时候我为了赚钱杀过很多人,数量记不清了。”我说,“我想他们之中有好有坏。”
“您有什么憎恨的人吗?”
“只有一个。”
“爱人呢?”
我点了点头。
男人的眼睛一亮,越过桌子伸出一只手,苍白手指短暂地触碰着我的额头,像溺水者一样冰冷。然后他收回手,在纸上写写画画,敲打着计算器。“雷德格里夫先生,这就是您的灵魂的价值。”他把手里那张纸转向我,上面写着四千美元。“对于一个在世界上度过了四十多年的人来说,还算不错。我已经从中抽取了百分之三的服务费,还减掉了手术费。”男人把头靠在手掌上,另一只手用钢笔指着一个数字。“您知道这个手术是什么样子的吗?”
我摇了摇头,他便在纸上画了一个粗糙的人体。“这个手术几乎是无痛的,只是在皮肤上切两个小小的刀口,大约有指甲盖那么长——”他比划着,“分别在胸口正中央和左耳上方,我会做得很快,只需要几秒钟。你在手术前能拿到一张两千美元的支票,另一张我会给你邮寄过去。”男人懒洋洋地在桌子上敲了敲钢笔,露出雪白的牙齿。“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你有灵魂吗?”我问道。
“当然,但是它并不属于我。”他笑了,向后靠在椅背上。“我卖掉的第一个灵魂就是我自己的灵魂。”
“所以说,那些没有灵魂的人也可以花钱从你这里得到一个新的灵魂,对吗?”
男人点了点头,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把雕刻着古怪花纹的折叠刀,示意我脱下大衣解开衣领。“是的。”
“失去了灵魂会怎么样?”
“我想,用得到和失去来谈论灵魂是并不准确的。”他耸耸肩。“你不是一具装着灵魂的躯体,而是一个居住在躯体里的灵魂。对于某些人来说,失去它是一种自我解脱。”
我解开衬衫扣子,刀尖在我的胸膛中间迅速划出一个十字,然后是左耳上方。伤口愈合得很快,残留的血珠挂在皮肤上,闪烁着微光。我从来不曾见过这么深,这么暗的红色。“闭上眼睛。”那个恶魔用丝绒般的声音说。我照做了,感觉一条冰冷的舌头贴在胸口,舔掉了流出的血液。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的灵魂已经消失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的确能感觉到,有什么地方变得和之前不同了。悔恨消失了,就像是耳朵里一直持续的白噪音突然寂静了下来。我曾经有过悔恨吗?或者说,我曾经有过任何感觉吗?我努力回忆,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喝醉了一样温暖而安逸。我不记得悔恨和内疚是什么感觉了,但我记得发生过的每一件事。好像做那些事的人不是我,那个拿着叛逆的人不是我,虽然那全部是我,但是不,现在不再有痛苦了。
我在回事务所的路上用掉了第一张两千美元支票。我用它去银行换了现钞,付清了所有的账单,在便利店买了两瓶蜂蜜味杰克丹尼,付款的时候还顺便从架子上抓了两本《秘闻》杂志,准备在需要放松身心的时候翻看。我推开事务所大门,放下在达美乐买到的肉酱披萨和布法罗鸡翅,重新打开暖气,然后久违地洗了个热水澡。
三天之后的早晨,一个棕色信封被人塞进了我的事务所门缝下面,压在牙医广告和各种花花绿绿的宣传册上。我蹲下身子把它捡起来。里面装着另一张两千美元支票,还有一张卡片。“我向约翰森要到了你的事务所地址,雷德格里夫先生。我希望我们能见一面,就在这里。如果您同意的话,请电话联系我,响五次铃声之后挂断电话。”
我用手指捋着那张支票,放在嘴边吻了吻,拨打了那串号码。铃声响了五次,转接到了语音留言信箱,然后我挂断了电话。
那个恶魔在晚上九点左右的时候拜访了我的事务所。“所以,你把我的灵魂卖出去了吗?”我问他。
“是的,我为它找到了一个买家。几个月前,他向我出售了自己的灵魂,卖了一千六百美元。不是那么值钱,但已经比不少人的要值钱了。”他坐在我面前,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就像所有良心的商贩一样,我卖的都是干净的,完整的灵魂。至于劣质的那些,我会把它们装在瓶子里,扔进垃圾袋。”
“你知道吗,那家伙在收下你的灵魂的第二天,就回来找我,希望我能把它收回去。它压得我喘不过气,他说,感觉像是下一秒就要在胸膛里爆裂开来。一开始我很不解,但当我仔细观察之后,我发现它就像一只濒临破碎的水晶花瓶,洁净、沉重,布满细小的裂纹。我承认自己当时的确看走眼了,便免费替他取出了你的灵魂。”
男人轻手轻脚地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上的褶皱。那张苍白的脸像融化的蜡一样,五官扭曲着,最后变成了一张熟悉的脸庞,银发蓝眸,有些角度看起来和我一模一样,但当他正眼看我的时候,我们就只是很像而已。他绕到桌后,解开我的衬衫扣子,抚摸着位于心脏上方的皮肤。对于一个恶魔来说,那双手太过温柔。我眨了眨眼,想起之前好像确实有什么隐约让我无法忘怀,苦苦地折磨着我。这个人一定很重要。因为我好像为他流过泪,流过血。可是为什么?
他抬头看着我,被白色的月光笼罩着。我无法理解他眼中的神情。他用双手捧住我的脸庞,拇指轻轻抚摸,然后吻了我,舌尖舔过上颚和齿列,轻轻勾着我的舌头。他的嘴唇刚开始是凉的,后来就变得温暖了起来,尝起来像是灰烬。十根手指像冰锥一样贴在我的皮肤上,把我钉在原地。
在月光下的黑暗之中,那个恶魔说:“现在,我把它还给你了,但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