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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龙站了一会儿。也许是很大一会儿，总之他托着那个小小的奖杯，慢吞吞地用舌头舔上颚，心里盘算着舔到五十下，就可以走了，他要回去洗澡，洗好澡，回消息，打开小程序随便玩个什么，娱乐一下，然后复盘，可能还得发头条和微博。至于心情，也不是不好，就是有点不正常，挺宁静的愉悦。他对这种情绪准备不足，因此有些恼火。除此之外一切运转良好。要合照了，大梦上来了。二十。三十。五十。一百二。总之很是站了一会儿的。
大半夜马龙终于洗上了头，没吹，没穿衣服，趴在床上拧着脖子甄选小程序。刚换的新手机，最近使用栏只有两个图案，第一个是小孩玩的填色游戏，第二个是行程卡。他点开填色，绕开炮火连天的宫斗小广告，选了个油亮亮的紫色，涂到天空上。然后莫名其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半小时，手机还亮着，电量告急，屏幕灰暗，天空不再油亮，变成雾霾紫。还真挺好看的，马龙眯着眼睛欣赏了一会儿，没电了。
到新加坡第一顿，马龙照例自己吃自己的。樊振东在楼梯间转了两圈，跑去敲敲他门，好家伙不知道哪来的歌王把马龙吃了，隔着两道门板传来风筝一样荒腔走板力透门背的歌声。樊振东不知道该不该听，如果听下去不知道该不该笑，或者以后能不能拿这桩事跟他打趣。他想笑，还有点害怕。王楚钦的房门在旁边叫了两声，第一声是开门，第二声是锁门，没见人出来。樊振东转了两圈觉得无聊，准备自己吃饭，往下走了两步看见许昕在楼梯拐角低着头玩手机，半分钟划了没三下，又抠手又发呆的，看上去比狗都困。樊振东沉浸在冷酷的气氛中，挺高贵地走下来，跟他点点头。许昕呆滞地看了他两秒，薅着他手硬是击了个掌，骂他搞什么这么官方，还装凶。樊振东笑了一下，又好几下，气松了心顺了，终于伸手过去好好击了个掌。
“我不。”马龙在拉伸，两腿摆得像螺旋桨。许昕穿个翠绿的T恤，散漫地往天空里踹了一脚，用板边指指马龙，连话都不想说。马龙笑嘻嘻拨开球板：“明天再说，明天商量商量。我跟小胖儿一会儿恶战呢。”樊振东在五米开外默默看他俩说话，看准机会插嘴：“商量什么战术也跟我说说。”
话是对两个人说的，但马龙心情太好一下嘴快，顺口怼了他一句：“我不。”
一出口马龙自己也愣了一下，支着右腿换了个姿势，悄悄转着身体往对面瞥。气氛有点诡异，许昕拿个板子在头上揉来揉去，看起来接受良好。樊振东没什么表情，垮着眼。他在球场上也这样，脸上杀伐决断，神经绷得快断，好在总能挺过来。许昕不知道想到什么，发出一声嗤笑，马龙用眼神骂他神经病，慢悠悠把脑袋转回去，憋着笑看日本女队练双打，喉咙里叽叽咕咕。樊振东这种时候才看起来像个小孩了。
半小时后，小孩失踪。马龙站定在对面，羊头蛇身。小刀子满场乱飞，观众心肌梗死，双方遍体鳞伤。好球，好球，很长很亮的两声对喊，沸腾的网线和直播端口。
颁奖候场的时候一圈人从休息室晃过来轮流击掌，马龙站在边上掏出手机，给家里回消息。樊振东站在入口处没话找话：“英文很好，我也得多学习。”马龙有点不好意思：“没有没有别说这个……”然后很快乐地笑了。樊振东也笑：“念稿子了吗？”马龙顿了顿，像个小学生一样老老实实撒谎：“不是背的。脱稿。不是，就是即兴。”王楚钦不知道从哪里凑过来：“龙哥记忆力好，洗澡唱歌也脱稿的。啊即兴。”樊振东不说话了。马龙笑眯眯地踹了王楚钦一脚。挨夸挨惯了，偶尔遭损也不生气。
马上出发去机场，机场飞多哈，多哈兜兜转转，两位三旬小将得从资格赛打起。马龙坐在大巴上，最后最高的位置，歪着头虚着眼睛，装睡装得昏天暗地。车子分了两部，林高远在座位旁边摆个大包，只剩马龙边上有空位。樊振东拎着包东西进来，螃蟹步迈到最后边坐下，东张西望地活动手脚。没一会儿马龙就听到樊振东问他，你睡了吗？他没动，将装睡进行到底。樊振东也就不动了，又开始认真做大人，不把事情当小事，样样要决策，一秒钟考虑三桩战略议程。弹丸之地，思前想后，每一句吐出口的话都重得像羽毛。他们的关系是公共的，神圣的，光明的，窝囊的，众说纷纭的，看人脸色的。没有晦暗的部分，没有亲密的空间，没有留白的可能。他已经习惯这样飞速思索，权衡轻重，纠结片刻，最后算了。尽管“算了”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决断，可是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不勇敢我不勇敢，算着算着就算了。
睡不着了。马龙睁眼看看，樊振东倒真睡着了，头歪向另一边，脖子很圆，没有颈纹。马龙这时想起还没发微博，但包在林高远边上，只好压着嗓子跟他要手机，又比划又对口型。林高远是猪，完全没整明白。费劲，你够笨的。马龙说。这句林高远听懂了，一下蹿老高。马龙又开始睡了。
这回真睡了。不仅睡了，还做了梦。
梦到了童年。小学二年级，马龙代表山南小学参加鞍山市中小学生心算比赛。他聪明、好学、脑筋转得快，但竟从没想过能拿第二名。那也是一个红红的奖杯，塑料纸折的，它很美也很沉，是被马龙握进手里的第一个奖杯，但不是关于乒乓球。那是他生命中最轻盈的一个亚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