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au
牙琉雾人提着空空如也的水壶往屋外走,水壶的水在片刻前落在盆栽里,而一个男人很自来熟地站在正堂看墙上的画,听到脚步声便回头问:“这是真迹么?”
“自然不是。”牙琉雾人回答,“这画很有名的,叫《黑利阿伽巴鲁斯的玫瑰》,现藏于墨西哥西蒙基金会。”
“原来如此。”
男人煞有此事般地点点头,牙琉雾人想:你在肯定什么呢?你完全不了解这幅画。想完又去打量这个陌生的男人:容貌端正,只在眉尾忽然异样地颤动杂乱。男人也冲他投来同样寻索的目光:一张生得极好的脸,明眸善睐,延颈秀项,面容侬丽而不轻佻,端正而不拘谨,此时勾起唇角冲着客人微笑,原本一张拈花佛陀似的慈悲面孔因这一笑而有了人气。花店主人金发侧放在左肩,笑容安静平和,从一众花影里转出,没因他的浅知产生任何不屑的情绪。
“这画讲的是一位叫黑利阿甲巴鲁斯的罗马皇帝,奢靡无度,教人来参加宴会,却在穹顶上设了一个翻转装置。众人正在宴饮,他启动机关,玫瑰花翻转而落,将很多人就这样被漂浮的花瓣淹死了。”
“很奢靡,也确实无度。”男人回答,又转而询问,是指画中的那个皇帝:“他后来又如何?”
“自然是死了的……不过不是自然死亡,他十四岁即位,十八岁便被自己的禁卫军杀死了。”
“这幅画画得很美,你一定画了很长时间去临摹。”男人调转了话语的方向。
“时间确实很长,临摹倒未必——我总觉得大师的画作自有卓越之处,后人再怎么学也是拙劣的伪造,总有些自取其辱——你看,这几个人的表情都有变动。”牙琉雾人伸手在画中虚点了几下,男人注意到他的指甲泛着一层丰润的光,只觉得几乎像细小的白贝从海里浮沉。
“如何变动?”
“他们原本有些不情愿,我让他们全笑着了。”
“……死到临头,却还要笑?”
“活生生看着自己被淹没未免太过不人道,我让他们更笨一点,到死都以为这只是场玩笑……于是笑着,不好么?”
“照你这么说,你这么一改,反而免除他们死去的痛苦。”
“你这话说得我像班门弄斧。”牙琉雾人笑起来,他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像玫瑰花忽然露出嫩叶下的尖刺。“我开的是花店,挂了有关花的画,画中人们都见花欢喜——不可以么?”
“没什么不可以的。”男人对他伸出一只手,终于自报家门,“成步堂,成步堂龙一,刑警——牙琉雾人先生对吧,可以叫你牙琉么?”
“请便。”
“你应该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吧。”成步堂进入了工作状态。牙琉雾人想,他几乎将我像犯人一样审问。但不知为何,我觉得他生活中并不会是一个咄咄逼人的人。人们总是这样,这便是他的伪装色?如上思绪只需要消耗牙琉雾人不足一眨眼的时间,他流畅而镇定地回答:“自然是知道的——杀人案?对么,那个总在雨夜杀人的疯子。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事。”
“我们在现场发现这个,问了很多花店,他们都说只有很少的店家会贩售这样的花朵。”成步堂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握着一只憔悴的蓝玫瑰,“你对这品种也许另有独特的见解?”
“不敢当。”牙琉雾人伸手接过玫瑰,姿态轻柔,成步堂龙一一直紧紧盯着对方的动作:那种轻柔像是要捧起一个未诞生便死去的婴孩,“不是很少有店家会贩售这样的花朵,而是这城市只有我一个人会卖——这花娇弱得很,且尤其不适应本地气候,但它太美了,总有人愿意为这种美丽付出努力。”
“这几乎是认罪宣言了。”
“怎么会这样想?”
“只有你能毫无顾忌地使用这种花,每次它都被发现在死者的手里。”
“我只是说本市只有我一人卖而已。”两双蓝色的的眼睛在鲜花的芳香中对峙,一个浅得像海浪,一个几乎深邃成靛色,“只要有花种和足够的细心,谁都能在这片土地上养出花来——不过我确实有消息可以提供,成花购买者的名单和培养花种所需要的独特营养剂顾客名单。不过这花瓣上有冻过的痕迹,留下这花的人也许昨天买走,也许前年买走,也许用作正当途径,也许悄悄昧下一朵留待杀人时致意……谁也说不准,不是么?”
“谢了,你能说出这么多已经帮大忙了。”成步堂龙一收拾起凶狠作震慑的神色。本想说你也要小心,但意识到牙琉雾人比他高出一个头,那句小心忽然就说不出口,“……这是我的名片,还想起什么可以告诉我,之后遇到紧急情况也可以打给我,但最好还是先报警为妙。”
“这便要走了么。”牙琉雾人随手把花放入周围的花瓶里,露出挽留的神色,“留下喝杯茶吧,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取名单。”
所谓盛情难却,而成步堂好巧不巧正巧有些渴:局里委托他专案负责此事,他奔波半晌,其实早已比面上虚浮;天色尚早,天气预报说距离下一场雨还有三天,稍作歇息也并无不可,也算劳逸结合——他本身对这花店主人也有些愧疚,当刑警就这一点不好:总要摆出凶狠的脸色,他本人其实不爱和别人时刻争斗。也无顾客上门,两人干脆坐下吃茶,吃了十五分钟成步堂便起身告退,“这便走了么。”花店老板露出些许寂寞的表情,“一想到如今城市中仍有杀人犯在逃,有刑警在此,我也安心。”
“便是如此才不好长留——刑警的指责是保护城市安全,虽然也想专职留下守护你,但还有更多人等待我做出动作——不,我是说,保护一个想要被保护的市民是我的指责,但还有更多市民要我去守护……”姓牙琉的花店老板笑起来,他笑起来时很是漂亮,让人忽略他高挑的身形而专注于那张像是没有攻击性的脸上。成步堂曾经吃过这样的亏,上大学时有个同样容貌惑人的女孩,叫千奈美,给人感觉也是如此:用花朵般甜蜜的的笑意掩盖其下扭曲的内心。仿若花朵尽态极妍,于是就遮盖住泥土下的丑意。他差点被她毒死,后来她成为他的第一枚勋章,但阴影从未远去,此后他遇到笑容美丽的人,总觉得后脊发凉,像毒蛇缓缓从衬衫下爬入。
“可以再给你打电话么?”
“当然可以。最近尽量也减少雨夜的出门。”
“不下雨也可以给你打电话么?”
“可以。忘了提醒:此后要是有人定这种花,最好也知会我一声。”
“所以最好有事没都给你打电话咯?”
成步堂摸不准他想在什么,也摸不准他听进去多少,于是一板一眼地回答,“可以是可以——为市民服务是我们的准则,只要你需要,就可致电给我。”
但三天后没下雨,下了雨夹雪,下到最后完全变成雪。路面结冰湿滑,今年的冬天比每一年都要冷。但成步堂的冬天并不难过,因为他的冬天被热可可和牙琉雾人的邀约填满了:对方以一种不可阻挡之姿见缝插针地杀进在他的每一刻生活中。没有新的雨,自然也没有新的受害者,而牙琉雾人总是约他出去,成步堂拒绝就开始诶呀诶呀好像想起了什么呢但是一个人想不出来最好有人一起想呢,成步堂只好过去。
他直觉牙琉雾人想要的和想做的并不简单,但对上对方时他总像只扑线团一样的猫找不到根本。对方的笑意如同一盘毫无破绽的油画,线索似乎就在那里,但成步堂找不到原本作对照,于是也看不出那里冲突——相处的时间长了之后牙琉雾人偶尔也露出鱼饵似地朝他说起过去的生活:有个弟弟,学过钢琴,一路读私立学校也一路跳级,法考当过律师,“但因为太无聊了。”牙琉雾人对他描述某个发型奇特的检察官,成步堂听着觉得很像亚内,但不敢确定,“没有什么意思……你知道,如果你没法在法庭上找到……对手的话。”牙琉冲他耸耸肩,所以不当律师了。但雪下得太久了,久到那个杀人魔似乎厌倦了等待,于是又出现蓝色的花朵和死人,第一次在有人死在雪里后成步堂气喘呼呼地在早上冲进牙琉雾人的花店,店长正在门店后的花房斜剪今日该醒的花,电台调到新闻栏目,主持人声音甜美地报告昨晚又死人了:被发现时脸埋在雪里,花也冻僵,显露出一种冰冷的灰蓝色,厚厚的雪盖住足印与来去的痕迹。成步堂扶着门,还在喘,他在警校时体能测试就不太好,当刑警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放心御剑怜侍一个人在法律界摸爬滚打,想着自己当了刑警也许可以帮些忙,比如不影响侦察的情况下放御剑律师进现场什么的——成步堂感觉有血的味道随着呼吸盈满口腔,牙琉雾人看他一眼,一边仍留着广播,一边在那里安静地用大剪子捡花,咔嚓咔嚓的。 画面看起来看起来很平静唯美,氛围甚至有点肖似店面里的那张油画:人们在花的掩映下死去,嘴角噙着笑容,一种沉秘的氛围。
牙琉雾人终于忙完了他那似乎永远做不完的准备工作,又或者其实没有那么多事要他做,他只是坐在那里,想给成步堂一些冷场:但终于还是无事可做,但牙琉雾人似乎不急着开店门,反而给成步堂端来一杯水,成步堂接过水不说话,牙琉雾人又看他一眼,问:“这样还不能洗清我的嫌疑么?”
其实已经足够了,至少组里已经不再把花店老板看做最终的嫌疑人,只把他当做犯罪的中介点或是逆转。成步堂抿起唇不说话,牙琉雾人又回头凉凉看他一眼,忽然道:“你这么一直追着我查,忽然让我觉得你仿佛很想看我是凶手一样。”
成步堂依旧没有答话,牙琉雾人又道,“你真无情。”
成步堂知道自己也许不该这么多疑了,可是他不想这样,之前御剑曾对他说:检察官的心是怀疑的心,律师的心是信任的心……成步堂,我有时在想,也许我不该当律师,该去当检察官;而你该当律师,因为你是一个喜欢信任别人的人——我们都选择了自己也许不太适合的职业,你想换一换么?不再当刑警什么的,如果你想换记得提前告诉我,也许我也会跟着你一起转换,就这样去当检察官也说不定——成步堂自己也很想信任牙琉雾人!他真的很想:信任是一种很……令人战栗的感觉,中学时他们玩信任游戏,人要蒙着眼睛从台子上倒下去,同学接住。后来老师评价说成步堂是最信任的那个,他系上带子几乎没有犹豫就倒下去了,当时是因为成步堂知道是因为御剑怜侍和矢张政志都在底下,看着他,等着他,他们会接住他。老师说他很信任同学们,其实他只是在毫无负担地信任他们两个——他也想信任牙琉雾人,这样他们大概就可以成为朋友了。可是有什么一直给人感觉不太对,他不想怀疑他,但也不想背叛自己的直觉。怀疑,背叛,两种选择他都不想做,因此不知如何取舍。
冬季无论再漫长,最终还是有结束的那天,雨又下了,第一场春雨来时成步堂陪牙琉雾人去一个私家电影院看一场古早的电影,黑白色的外语影片,没有字幕。成步堂抱着爆米花只能听个大概,牙琉雾人偶尔从他怀里拾走发梢的落花一样拾走一两粒爆裂的玉米,更偶尔凑到他耳边轻轻翻译一些电影中的话。那是一部爱情电影,所以牙琉雾人靠过来时就仿佛总在说情话。别想太多,成步堂龙一对自己说,要不要告诉他……不要了吧,显得自己很多心一样,就这样忍耐一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吧——他们没看到结尾,灯光忽然一闪后整个电影院陷入迷蒙的黑暗,又两三秒后响起一声炸雷,仿佛就在头顶。影院工作人员此时推门进来喊仪器被雷击中了,坏了,播不了了,成步堂一惊,转头去看牙琉雾人——但牙琉雾人只是叼着一口爆米花仿佛叼着一片坠落的山茶花一样平静。
第一场春雨就在这样的情景里落下。成步堂本来该走了,但牙琉雾人忽然说下雨了啊有人杀人的你得保护我啊一路拉拉扯扯到花店才松手。爆米花在转角的推搡里被打翻,落在雨里,让成步堂想起刚刚的电影里开头引用茶花女里的话:山茶花如被斩首般落下。雨小了些,成步堂回警局待命,晚上靠在椅子上想:难道是我怀疑错了?
也许我怀疑错了。也许真的不是牙琉雾人,也许是别人,别的什么人,这一切都是巧合……真的如此么?他差点睡去,又被手机铃声叫起,接起来后的瞬间就随着一声掷地闷响断线,是花店的座机。窗外还在下雨,成步堂忽然觉得应该去看看,也许去看看牙琉雾人在做什么:他还没看过他一个人在雨里的样子。临走时糸锯问成步堂去做什么,成步堂想了想只说出去转转,幸好糸锯没问他出去转为什么要带枪。
成步堂龙一撑着伞走到花店,店门没关,但是也没亮灯,他轻轻把伞放在门口的收纳架里,朝亮灯的花房走去——牙琉雾人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男人站在店面里,交谈说不出是激烈还是平和,但牙琉雾人不着痕迹地往后退,手摁在剪花枝的剪刀上。这场景没在成步堂的预料里,但没让他太慌张——牙琉雾人忽然在昏暗的室内把视线投向他,眼睛既暗而亮,成步堂直觉牙琉雾人慢慢说了什么,屋子里的另一个男人忽然转头朝成步堂冲来……
没人料想到雨夜杀人狂的案子会这么轻易结束:一个巡逻的刑警,一出上演的谋杀案,袭击与反击,一声枪响。成步堂没如上级期望般如欢似喜地接受天降的喜功,他一场雨只杀一个人,为什么今晚例外?他没有和受害者交谈的习惯,为什么今晚例外?没人回答他的质疑。救护车在淅淅沥沥的雨里慢慢赶来, 杀人狂已经蒙着白布被推走, 成步堂朝牙琉雾人走去,后者坐在救护车上,金发被雨淋湿,披着绒布捧着热可可,姿态像是很无助,但神情藏着一种从容,见到成步堂走了,还镇定地笑了一下。
成步堂走过去看牙琉雾人的手,牙琉雾人把杯子放在一边伸出让他看:满手是血。但没有任何一滴血属于手的主人,血污随着雨水滴落在地,成步堂忽然开口道:“他来这里并不是来杀人的。”
“原来不是来杀人啊。” 牙琉雾人轻轻回答,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很多,像隔着帷幔低声细语,怕惊醒什么似的,“如果他不是来杀人的,你为什么杀他呢……哈,你这杀人犯。”
“我杀他是因为他想杀我,不,未必是他想杀。但他杀过人,而且他当时准备杀我。”
“准备杀和想杀有什么区别么?一切已经结束了:你杀了人。无论那个人是谁,杀没杀过人,想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他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但也许死亡并不是终结,疯狂才是,人死了也会继续存在,只有被疯狂杀死的人不存在,因为他们已经被疯狂毁灭了,碾成灰,过去,现在,未来,他们的身体里只剩下旋涡一样黑沉的疯和虚无,那是一片连死亡都没法如往常般耀武扬威的地方……重要么?成步堂,他已经死了,而且是你亲手杀的。”
“你想让我愧疚,但我不会。”成步堂微微弯下腰抚住膝盖,他现在和牙琉雾人的脸贴得很近了,近到呼吸互相缠绵,近到牙琉雾人可以吻他的程度——他确实这么做了,只是轻盈而毫无征兆的一探,但成步堂躲开牙琉雾人的吻像兔子躲开毒蛇——“你有自己的推论。”牙琉雾人在很近的距离笑起来,他头发散乱,衣衫湿冷,一副受害者的姿态,但眼里慢慢亮起疯狂的光辉:成步堂终于找到了那奇怪的,被画笔掩饰的异样,像油画上人们虚假的笑脸一样致命。“你的推论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一个柔软的,甜蜜的,疯狂的笑容在他嘴角展开,几乎像花瓣一样盛放:“和我说说你的推论。”
“你才是那个在雨夜杀人的人。”成步堂毫无恐惧地回望,他似乎没有被牙琉雾人脸上的美丽或疯狂中的任何一物打动,或者说这两者反而让他更坚定:“你在雨夜杀人……留下那些花。但我发现你了,而天也开始下雪,你于是不再杀人……但有人被你俘获了,我不知道他脑子再想什么,但他被你,也许是你的疯狂,也许是别的什么,像海妖俘获水手一样俘获了……他开始在雪里杀人,就像你在雨里那样,一只孤独的夜莺,在雪里仿佛徘徊高歌。你听到他的歌声,但你没有回应,直到最近,也许直到今晚,也许他找到你了,也许其实掌握权还在你手里。你放出自己的声音,就像长发公主往阁楼下扔自己的金发,你让他找到你……”
“听起来他像个精神有恙的杀人犯,而我则是个疯子。”牙琉雾人仍旧在笑,他面颊鲜红,笑容甜蜜馥郁,但让成步堂想起毒蛇的鳞片闪闪,“为什么?”蛇在雨夜里轻轻问,牙琉雾人把眼帘垂下去一点,但成步堂感觉自己正在被牙琉雾人的疯狂击中,他努力让自己不被疯狂撼动,回答:“……你让他来找你,因为你需要他。”
“我需要他?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好吧,也许我需要他,那么我需要他什么?”
“你需要……一个疯子,一个帮手,一枚棋子,一个替罪羊,一个袭击者……你希望他能帮助你逃走。也许你并不是这样告诉他的,也许你告诉他你欣赏他,但你也许会把他丢出去,你希望这可以引开众人的视线,让警局像豺狼一样将他拆吃入肚……你希望他代替你。”牙琉雾人摇了摇头,用眼神对成步堂说:再想想。几乎是一种真心的关怀,急切和帮助。你很接近了,但再想想,告诉我,别让我失望。“你……你需要他,因为你需要他做一些事,你希望……你希望他被我杀死……你需要的不是他来顶替你,你希望我顶替你,你希望我成为那个杀人犯。”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牙琉雾人说,但成步堂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的猜想是正确的。因为牙琉雾人发出了一声叹息,那声叹息仿佛死去的魂灵仍被枷锁束缚,而一刻枷锁被人取走的满足和愉悦。“为什么不想得简单点”,事实不那么简单,但我知道你能理解的。“也许一直就是他,雨和雪里,今夜里,”雨和雪是完全不同的事物,因此雨夜和雪夜里杀人的人也截然不同:雨夜里是我,你找到我,我苦恼于如何脱身,幸好你找到我后就不再下雨,不然我可能在那个不存在的接踵而至的雨夜里把你杀了,我对上你便总失去耐性,“也许他只是……疯了,就这么简单,疯子杀人没有逻辑,他杀了一个人,还想杀,路过我的花店,想把我杀了”,但我停手后,我发现有人在模仿我,我意识到这可以为我所用,于是我在适当的时侯让他找到我,“而你出现,你救了我……就这么简单。”只可惜最想做的事没有做成,我最想杀的人,最想让之声名狼藉,锒铛入狱的人——你,没有如我所愿,你杀了他,也许是自卫,也许是保护我。“我很高兴我们都没事。”我很遗憾你居然没事。
“……你想嫁祸我。不管什么手段,但我知道。”成步堂龙一结结巴巴的,片刻前这个念头袭击了他,他想否认,他不愿相信,但他发现它同他过去闪过的每个念头都一样:是正确的。
“我为什么要嫁祸你呢?这毫无逻辑……我很喜欢你,你看不出来么?”
“你喜欢我,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说的并不全对:疯子只是逻辑奇妙,并不是全无逻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嫁祸给我,我也不想理解:你疯了,就这样,打住,仅此而已,你杀人了,还想嫁祸给我——这就是我的推论,你承不承认?”
“真想否认,然后说我没有,然后装出很受伤的样子,但……确实如此。什么不接受这一切呢?我做得还不够好么? 谁敢说自己是全然的无罪,谁敢说自己未来不会有罪,让枪去杀和让我去杀,有什么区别?” 牙琉雾人又笑了笑,他此刻的笑容像披了层碎钻一样闪闪发光——每一丝光芒都是疯狂的光芒——牙琉雾人摇着头笑了笑,但成步堂嘴唇紧抿,片刻后似乎是终于笑够了,又似乎是觉得在一个脸上极差的人面前笑没有意思,牙琉雾人终于慢慢收敛神色:“人的改变是从嗅觉开始的,改变的端倪便是厌恶曾经喜欢的香水的味道——那天你从花影里路过,我见到你之后,就没法只是再喜欢花的味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