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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伊蒂瓦从人群中站起身来。
维辛斯基首席主教挽着他的手肘,正在礼貌地婉拒其他人想要同行的请求。不用——也不用等他们回来,可能会到很晚。篝火映在年长主教的眼睛里,沃伊蒂瓦几乎能感觉到他的愉快顺着他的手指流淌过来,像是火焰般温暖。他的情绪旁围绕着一些其他的:其他人的好奇,修士与女孩儿们凑过来吻他的手,他们的脸上浮现出与情绪相对应的光芒。
他不能直接感觉到这些:这些情绪来自维辛斯基。首席主教感知到每一个人的存在,而沃伊蒂瓦隔着一层雾与纱看到他们各自的一束火苗。只有维辛斯基本人足够明亮——甚至太过明亮,即使他闭着眼,光芒仍然会穿透他。
他不能指望用肉体去遮挡精神,首席主教曾经说。他们应该维持怎样的距离?怎样相处?“你们像是两条交缠在一起的河流,”知道些许内情的向导医生评论过,“笼罩在你们身上的不是太阳落下的波光,而是你们本身就会发光。”即使他们不结合——即使他们还未还未结合——河流,树根,或者他们是相互缠绕的血管,最终注入同一颗心脏。沃伊蒂瓦始终能感到维辛斯基在他精神的另一端,对方所感知到的在更远处,但仍在他伸手就能触及的范围内。
人群重新向篝火旁围过去。首席主教拍了拍年轻者的手肘,挽着他走向房屋后的林中。在这里,夏天的夜晚仍然凉爽,针叶的尖端偶尔擦过他们的衣袖与脸颊。沃伊蒂瓦将感官延伸到更远处,人声已经逐渐成为背景音,而他能听到高高低低的虫鸣,欧夜鹰的一连串鸣唱穿插在其中。他确信向导能听到这些:首席主教的指腹按在他手臂上,他看上去全神贯注。
他们停在一棵更高大的松树下。月光从所有的缝隙中穿过,投下满地层层交叠的细线,被切割成片的光芒在首席主教的脸上雕刻出阴影来。“我还没有见过您的精神体呢,”他松开手,沃伊蒂瓦转过身来看着他。
“当神父之后我就不把他放出来了,”年轻的枢机主教回答。多么奇怪!他竟然感到局促了。月光也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紧张无处遁形。幸而首席主教的目光集中在他的手上:他捧出了一只蓬成球的白鸟,比他手掌更长些,但能安稳坐在这个凹形的小巢里,出于好奇或是什么别的原因而大睁着眼睛转动它的头颅。
“雪鹱,”沃伊蒂瓦把精神体交到维辛斯基手中,纯白色的鸟用头顶蹭过年长者的手心,之后安安稳稳地在这个新地方卧下,舒服地眯起眼睛。年轻主教转开目光,声音难得有些不确定:“他们似乎只在南极生活。”
他本人的精神图景就是一片冰原,海水与浮冰在远处相接。但他的精神体不属于这里:它对着他鸣叫,从他手中飞起,纤长的羽翼劈开极地的冷风与蓝天。这里没有它的落脚地,它只能穿过广阔的纯白,向并未结冰的海面飞过去。他听不到任何海鸟或是其他生物,只有海浪拍击冰层的声音与极昼同样恒久而规律。首席主教的精神图景是什么样?年轻者未曾细想过。向导抬高手,雪鹱展开翅膀飞起,羽毛在空中划出一片白色的影子,而后它本身变成一片月光。
“他应该会喜欢我的图景,”维辛斯基带着了然的表情答复。向导的北极狐站在两人脚边,用尾巴圈住哨兵的脚踝。首席主教微微低下头,把手按在年轻者的颈后,使两人额头相贴。
“看吧。”
他在自己的精神图景里,沃伊蒂瓦睁眼前就意识到,无尽的雪原和遥远天空上永不落下的太阳用光芒穿透他。但是不止如此,不止如此。夜晚从浮冰的边缘涌上来,他第一次看到雪原之外,隔着一线海水的浮冰上站着他的向导,神父袍的衣摆与白色风衣被冷风吹起。向导身后是海水,一片峭壁从海面上伸出,千百只飞鸟在那里筑巢,他能听见它们彼此不同的唱与起飞时翅膀拍动的声音。
凝结的海水在浮冰间架起桥梁。于是沃伊蒂瓦向前走去,而北极狐作为唯一的生物留在他的精神图景里,它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雪鹱在首席主教的头顶盘旋,洁白的羽翼在星空下伸展开——在一万公里之外,它终于找到了归属之处。日与月、极昼与极夜在他们头顶褪色,深蓝、浅蓝与浅黄混合将整片天空染成黎明或是黄昏。
而这一切的起始与根源都是首席主教。沃伊蒂瓦握紧维辛斯基的手,年长者把轻柔的吻印在年轻哨兵的额头和脸颊上,他的嘴唇是干燥的,但是欢愉如同液体,流淌在他们相触的皮肤上。
他曾经想象过结合。精神的交融、同步,仿佛两段旋律互相追赶并最终合一,遗落的音符隐藏在他的诗行里。实际上他得到的更多——他认识维辛斯基十年了!而自向导知晓开始仅过去五年。他们是如何走得这么近的?事实上友谊,或者爱的激发好像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仍然记得上一次首席主教自他的雪原上捧起一团雪,年轻哨兵的整个精神都为之震动——臣服于他,冷风与海水向他絮语,向他效忠,波兰的无冕之王啊!他的雪原是一个弧面,一面镜子,足以反射掉大部分外界的干扰,但维辛斯基的光焰刺透雪的缝隙,足以将他的视力燃尽。而结合比他们过往的每一次触碰都强烈百倍。年轻哨兵的手指陷进向导的风衣里,神父袍上浅淡的皂香与若有若无的草叶味道把他裹住。沃伊蒂瓦听到心跳与血流,不属于他的血液演奏出一段旋律,那曲调与他自己的交缠在一起。首席主教的颈上覆了一层薄汗,年轻者凑上去,在罗马领上方,向导的动脉血管隔着一层皮肤在他嘴唇上跳动。它柔和的弧度是多么诱人!哨兵闭上眼,尝到海水般的咸涩,几乎能感觉到乐曲在他的舌尖起舞。
“卡罗尔!”
沃伊蒂瓦不是通过空气听到这个名字的,实际上它通过血肉与骨骼的振动传到了被呼唤者耳中;或者也有可能他是用精神听见的。雪原与海洋在他眼前消退,现实中他后背贴着松树的树干,凹凸不平的纹路透过神父袍印出来。他们靠得太近了,他的手臂挂在首席主教肩膀上,维辛斯基挽着他的后颈,沃伊蒂瓦尽力放轻呼吸,但他仍然能感知到气流从向导的脸上滑过。
于是他们亲吻彼此。沃伊蒂瓦无法形容他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冲动,这个词更为准确些。臣服于他,扬起松涛的凉风在他耳边说,哨兵贴着向导的舌尖发出堪称情色的呻吟,首席主教的手扣紧他的后脑。不可挽回,另一个声音说,但年轻的主教早已明了,他的余生在两片图景融合之时就已经永远地被改变了。或者更早,在他的精神被向导的光芒穿透那一刻;或许在十年前他就该知道,他的生命早就落在了维辛斯基首席主教的手心里。而他们两个都从不感到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