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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斯坦即将回来。
直到百夜询问我是否参加明晚的同事聚餐之前,我尚未意识到时间已十分接近斯坦回来的日期。百夜看上去非常高兴,他说明天千空从他的家乡日本来探望他。因为上一次偶然的会面,我和千空一拍即合,随后交换了Email,跨国在科学的问题上聊得火热。这一次同事聚餐,他想携带千空出席,这样我们可以面谈畅聊。
虽然有些惋惜,我还是拒绝了百夜的提议。后天是斯坦回来的日子,他对我航天局的同事一向不感兴趣。在最近的通话中我发现他声音沙哑,偶尔咳嗽几声,似乎有一些呼吸道病变悄然发生。我决定明天驱车去机场接他回家,然后再看情况决定他是否需要静养。
“我想见见千空,但那天很不巧,我男友从军队回来,我猜整天都不会有时间和千空见面。或许我们可以约定另外的时间跟地点?”
百夜看起来有些吃惊。我很少在聊天时提到斯坦,或许是男友这个词让他受到了小小的震撼,由于文化的差异,传统的东方国家对于同性的接受程度并不高。好在百夜并不是一个心胸狭隘的男子,对此他很快付诸爽朗一笑,答应我回头询问千空的意见。
送走百夜后我仍在思考,介绍斯坦时偶有拿不定以男友还是发小的身份介绍他的情况,即使在我心里斯坦就是……斯坦,无需过多社会定位的说明,然而为了向别人强调斯坦的优先性,我只好选用更好用的标签“男友”介绍他。
下班后我又在研究室待了一会儿,翻找几年前手写的资料整理,如果能跟千空见面,我认为这些对他现在的研究大有裨益。30分钟过后,我在饥肠辘辘之间灵光一闪,想起那份资料似乎丢在家里陈年的书架上。于是我驱车回家,吃饭,洗澡,然后确定冰箱里面的存货所剩无几,或许接下来的几天应该抽空去超市进行一次大采购。
当斯坦的夜间电话打过来时,我正在整理那份手写资料。说实话,用订书钉把他们整理得整整齐齐实在是赏心悦目。
接通电话后,斯坦注意到我心情愉悦。
“你在做什么?”
听得出他嘴里正叼着一支烟,因此他语声含糊,却仍是我熟悉的带笑的声音。
我开始讲手上这份资料,差一点就从起源开始讲起,斯坦识破了我的演讲策略,直截了当问我想用这份资料干什么(他晚上休息的时间并不多)。我只好讲了今天和百夜交谈的内容,说接下来打算把资料送给来美国探亲的千空;又描述了冰箱空荡荡的样子,开玩笑说那里足够我们俩住进去,做亲密的爱斯基摩人邻居。
听得出斯坦在笑。话筒里传来他发笑的气音,不知为何却突然急促起来。斯坦把话筒拿远了,我隐约听见一阵干咳,大概五秒之后,斯坦回到话筒前。
“杰诺?”
“那听起来好像比前天更严重。”我说。同时发现在此次通话的过程中,始终没有听到打火机那一声清脆点火的声音。
“看过军医了,支气管感染。”斯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吃了点抗生素,还要戒烟一段时间。”
我说:“斯坦利士兵,接下来需要你和你的快乐毒气告别一段时间,这着实不是件简单的任务,不过我们马润是最能吃苦的部队,四等人不怕任何困难。你的回答呢?”
话筒那边的斯坦似乎说了一句什么粗口,我终于没忍住大笑起来。斯坦似乎取下了前边那支未被点燃的烟,他那清晰的笑从话筒传入我耳中,敲击着我的心房。
哈哈……我确实想他了。
约定好了明天见面的时间地点后,斯坦决定立刻去洗漱,否则即将错过供水的时间,于是我们挂了电话,那之后我躺进被窝,闭目放松,养精蓄锐。
怎么说呢,如果你拥有一位火辣至极的军人男友,然而你的体力却不够支持你游刃有余地当top,这将会招致非常尴尬的局面……
次日,我回NASA上班。往后几日的请假申请已通过,而一旦陷入对科学的探索我便容易忘记时间,直到在去往茶水间续咖啡的路上与百夜擦肩而过,我才想起接斯坦的时间已经到了。百夜捧着手机跑得飞快,脸上洋溢着激动的笑容,看样子千空已到达美国。
我想出去和千空打个招呼,又觉得不急于一时,打扰父子重逢。事急从权,跟同事交待完事务,我驱车出发去见斯坦。
车子驶出大门,远远能瞧见百夜和千空正在对话,在千空身旁还有一位高大的……少年。几乎在我望过去的瞬间,他立刻隔着绿化带和铁丝网捕捉到了我的视线,侧过来的脸相当俊美,犹如刀刻斧凿。千空用眼角余光注意着身边的少年,并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异常。我很确定我们的眼神对上了,于是尽量自然地移开视线。
少年和斯坦一样对视线非常敏感,他或许是一个警觉的武斗家,不过这又如何?
车子拐了个弯,远离身后探究的视线,驶向与斯坦约定好的地址。那一带的人很多,即使在下班的高峰期,我还是一眼看到了路边的斯坦。
他靠着路灯出神,嘴里含着标志性的香烟,上身是海军陆战队的橄榄绿色短袖,下身是低饱和度的黄绿迷彩长裤,这一切与他浅碧色的漂亮眼睛相得益彰。
于我个人而言,能在日常生活里窥见斯坦在事业上的变化是一件颇有意思的事情,现在我还能清晰地想起他尚且是个新兵蛋子时剃的寸头,显然长得好看的人,即使剃了寸头也很好看,只是过去很多年我从没见过他过分狼狈的样子,这相当新鲜。
远离军营的一天,斯坦却仍穿着他在军队时的衣装,不知道他只是懒得更换,又或者以一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将回归生活的事情不容置疑地抛在事业之后。车在他身边停靠,我看着他把行李扔进后座,然后打开车门,钻进副驾驶座。
他一坐进来就开始笑。
“笑什么?”虽然我也控制不住微笑,却忍不住想问他,这种忍俊不禁的氛围在我们重逢时尤为强烈。
斯坦把腿伸直,然后安心地把头靠在座椅上,歪着头看我。这下我看懂了,自从他上一次离开,副驾驶座前放置双腿的空间以及座椅的倾斜度再没调改过,眼下都是适合他的最佳配置。他十分得意;转眼间我看到他脖子上的狗牌,那上面甚至有我的一席之地,我们可以说得上扯平了。
后面的公交车朝我们狂按鸣笛。我赶紧把车开走,在路上同斯坦讨论晚餐的去处,然后在餐馆大快朵颐。
期间有人朝斯坦借一支烟,然而与其说是借烟,我感觉那更接近搭讪。斯坦干脆把剩下的烟连着盒子送给对方,“我在戒烟。”他朝那个人摆手。
我知道他到做到。作为补偿,路过餐馆前的便利店时我为他买了点口香糖。斯坦在店里踱步,隔着货架问我家里还有没有套子。我说用完了,于是斯坦往购物车放了润滑油和套子。便利店的小哥欲言又止,他看起来年轻且纯洁,若我赌他没见过这么嚣张的gay,胜率必定是百分之百。
随后我们回家。我把车开得很快,斯坦察觉到了,却也只是懒洋洋地坐着,静观其变。很难讲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紧紧地拥抱他这件事是否有50%由他买的东西引起。斯坦靠在墙上,探头试图同我接吻,但他迟疑了一下,错开了我的唇舌。最后仅在我的唇边和脸上亲吻。
我猜测他担心的他的病情会借此传染给我,而实际上这不过就是用一些抗生素和气管扩舒张剂的问题。我执意吻他的唇,他却抬手抓住我的下颌,实行武力镇压。
在力量的较量上我不可能赢得过他,既然他心意已决,我只能做出退让,亲吻他的手。那骨节分明、温热干燥的手,摊开时可见掌心布满了粗茧,细嗅能闻及指尖萦绕着烟草和硝烟的味道。我抚摸他的脖颈和腰背,感受着手下结实的肉体从紧绷渐渐放松,犹如终日捕食的花豹终于解除警惕,在安全的居所塌下腰肢,任由我的手在那些富有弹性的柔软肌肉上肆意妄为。
仅仅是环抱着斯坦的身体,我已经忍不住开始发出舒服的哼哼声,斯坦则要克制些,他的变化更多地体现于那非同寻常的神态,像淋了雨的夏日蔷薇,呈现出一种软靡且湿润的艳丽。我忍不住亲他,同时按住他的下腹稍稍揉弄,斯坦的呼吸节奏便开始加快,从长期运动的成年男性呼吸次数平均值开始上升。不需要用眼睛查看,抵住斯坦腹部的手也能感受到那来自腹肌的阵阵痉挛。
他的手环着我的脖子,稍微用上点力气,很快将我按到他胸前,低头便含住了我的耳尖。一瞬间我难以控制自己的表情,舒服得忍不住眯起眼睛,等回过神来,不由得把尽可能多的体重压在斯坦身上,并且加快了手部的动作,这引得他开始呻吟,抚摸着我的后颈,嗓音已变得沙哑。最后他说到去床上去。
直到第二天起床时,我仍对昨晚发生的事情回味无穷,斯坦难以自制,仰头无意识地将刘海往后捋的样子让我十分心动。我灵魂的半身累得够呛,但军队生活的规律作息使然,在我醒来之前斯坦早已转醒,此时正在卧室内自带的洗手间洗澡。
在洗手间传来的淅沥水声中。我渐觉疲惫。斯坦就在这里,其实我现在睡去,也不用考虑早餐的问题,午餐也是,即使有快递或客人敲门,统统不需要我去处理。
我感到无比安心。
水声逐渐变得遥远,变得不太真切。然而就在我即将陷入睡眠的前一刻,不知从哪里传来手机连续收到信息的通知声。
洗手间的水声仍在继续。
至少在这一刻,我不得不自力更生,四处翻找,最后在床脚找到了手机。
我打开屏幕,跃入眼帘的是署名千空的通讯信息。
〈下〉
我和千空约在市中心的餐馆共进晚餐。
诚然,这并非最好的见面地点,我本想邀他到某个安静的场所畅谈。千空表示时间很紧迫,希望一切从简,这个效率至上的家伙甚至提议在市中心的公园接头——若不是我力挽狂澜,最终我们极有可能在公园里漫步聊天。
浴室的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一阵热气笼罩着我的后背。回头看去,斯坦赤身裸体,正拿着浴巾擦拭身体,那些水珠在浴巾对肌肤的吮吸中消失,遗留下淡淡的水气味道。
我们闲聊几句,讲些细碎琐事,例如冰箱空无一物,又或者附近开了一家供应早餐的新餐厅。我提了一下千空的邀约,问斯坦想不想随我到市里吃晚餐。
“哪家餐厅?”
“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
“你确定?”斯坦说:“带日本人吃日本料理……”
“哦哦,你也觉得在餐厅见面不够妥当。”我故意曲解他的意思。“确实应该请他到家里,如果能准备几道简单的家常菜就更好了,我们可以边吃边聊。毕竟他远道而来,又算得上是我的半个学生……”
斯坦本来正在衣柜里翻找衣物,闻言笑了一声,显然被我拙劣的演技取悦。他往床边走来,赤身裸体,一抬腿便把我踩进床里。
我沉进床里,尚未从突然转换的视角回神,斯坦已顺势跨到我身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被美丽的猛兽袭击,不甚温柔地扑倒,现在他准备享用我了,这一切让人兴奋。
“让他来。”他半软的性器贴在我肚皮上,大腿结实有力,紧紧夹住我的腰。“我请你这位年轻学生看点特别的。看点什么呢,嗯……一些付费的血腥小节目如何……”
他低声耳语,吐露一些陌生的下流词汇,那些在军中受训时用以对抗恶劣压力的淫言秽语。这确实刺激,我们都有些硬了,然而此前我从没想过他喜欢这一套。现在看来只因我们的身体过于契合,从不需要使用这些手段,不过只要斯坦愿意,倒可以留待日后尝试。
我摸摸他的脸,告诉他选择餐厅的原因。
"他连美国的餐饮都吃不消,看来并无福消受你有趣的小节目。"我说。“千空有些水土不服。我提议去日料餐厅,他一口答应,说要带上同行的朋友。”
“请小朋友吃饭倒是像模像样的老师做派了。”斯坦看上去有些兴致。“那就一起去。不过我现在很饿。”他笑了笑:“先解决我的早餐再说吧,杰诺老师。”
斯坦下床翻找衣柜,穿上他的衣物,接着捡出我的(他已相当熟悉我的搭配法则)扔给我穿上。和斯坦在一起,实施想法变得十分顺畅,二十分钟后我们出门,前去解决早饭,并且进行超市采购。结账的时候看得出斯坦的烟瘾犯了,他频频看向远处货架上的烟盒,眼神迷蒙。这种时候,只要稍微引开他的注意力,他就会好受一些。
“斯坦。”我往他手心里塞东西。“这有你最爱的饮料。好了,过来吧。来。”
“好啰嗦呐,杰诺。”
斯坦捏着他的饮料,慢吞吞地跟过来。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还挺新鲜的,我和他分离的时间太久,有些少见的神情已记不太清。购物车里有不少我平时不会买的东西,一些斯坦喜欢的食物和日用品。我的购物车、我的冰箱,还有我干涸的灵魂,因为斯坦在身边而变得十分充盈。
之后的事乏善可陈。斯坦回家时接了个电话,于是下午应邀前往射击俱乐部,给他的同好朋友们做一些技术指导。
在我看来这是件比较神奇的事情,到了斯坦这种水平,很难想象他能在射击俱乐部里面获得什么乐趣。不过他总会沉迷于一些意想不到的小东西,比如烟,又比如枪,与其说斯坦钟爱它们带来的刺激,不如说这些东西与他身心契合,一个简单的小成分都能让他不亦乐乎。至于我,既不能如烟雾的一样游走于他的肺腑,也不能像枪支弹药那般由他如臂所指。然而一部分的我确实在斯坦灵魂的领地上生长凋零,同他生,同他死;他是我灵魂的另一具血肉之躯。这些感觉在我们分开时尤为明显,我留在家中研读这个月的工作报告,而他在地上行走,奔赴流动的生活盛宴,我没有因此感到寂寞,反而觉得这世界离我更近,众多生命与我的联系更深了。
晚餐前斯坦联系我,说他将自行前往餐馆。射击俱乐部离餐馆很近,步行也不过10来分钟;反观我这边的路况,即便提前出行,仍不可避免地被堵在车道上。
我匆匆进入餐馆,一眼便望见预定桌位旁那两个显眼的存在。千空和斯坦,在四人桌旁以斜角位对坐,斯坦离门口更近,我们的眼神立刻撞上,捕捉到彼此的身影。
他向我点头示意,又敲敲桌面,给千空一个提示。我忘了他们之间存在语言交流的问题,不过由他们的反应看来,他们对彼此的兴趣是一丁点儿都没有,两人都是一副止步于知道姓名即可的状态,让人大开眼界。斯坦甚至拿出口香糖咀嚼,百无聊赖的程度可想而知。
我在斯坦身旁落座。和千空简单寒暄了几句之后,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学术资料夹终于交到他手里,我希望他会喜欢这礼物。显然千空那聪明的脑瓜立刻意识到了礼尚往来的意义,因而有些难为情。
我岔开话题,询问起千空提到的友人。
“啊——”千空看了眼手机。“你们先点菜吧。他刚下比赛不久,被那群狂蜂浪蝶缠得不行,说什么15分钟后才能到。行不行啊这家伙。”
于是我们点菜,等菜上齐的时间里闲聊几句。千空以在邮件对话中肆无忌惮的语气与我交谈。他常发表一语双关的雅致嘲讽,偶尔他还会挤兑我,因此跟我说话的语气显得相当随意。起初我并未注意到这一点,然而斯坦反常的表现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对千空的话做出不太明显的反应,不是攥紧手指,就是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想掏出并不存在的烟盒。斯坦有些烦躁。这下我完全认清了斯坦跟千空极不对付的可怜现况,只好在桌子底下握紧斯坦的手。好在千空的友人没有让我们等待太久,甚至在菜上齐之前就已匆匆赶到。
千空喊他司。他是那天我见过的千空身旁的高个少年,目测比在场所在人都高,来到我们面前却显得有些拘谨。司环视一圈,随后拿出两个礼品袋。
他递过来,说这是他和千空的礼物,感谢我们请他们吃饭。接着他又好声好气地同千空解释,延误的时间里他是去“取这些准备好的东西”。然而看着千空的表情就能明白,他对司准备礼物一事并不知情。显然司的周到让千空感到更加难为情。
我和斯坦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有些好笑。看在司相当客气的份上,我咽下调侃,而斯坦说:“真不赖。”他含糊地笑了一声。
总之,我们有惊无险地结束了那天的晚餐,千空隔天便离开美国,我们约好主要仍以邮件交流。司和斯坦意外地能聊上几句,两人甚至用英语聊到印度冥想对于肉体的神秘疗愈效果。这方面倒是没有研究过,我朝千空小声翻译,他点点头,悄悄说如果想研究的话,这两个人都是现成的好例子。真是雅致,我不由肯定道,然而我们的悄悄话在司和斯坦的耳朵里就跟当面说没有什么两样。他们齐齐扭头,司很干脆地问说做实验的话能不能在他没有比赛的时间开始,之前的肌肉电实验让他的身体间断痉挛了好一段时间,让比赛过程变得相当辛苦。千空则说设置了安全词你根本不用,到底怪谁啊?于是司默默地低下头说,嗯,怪我高估了身体的承受能力,下次一定。千空哼哼几声,亲昵地拍拍司的大腿。
斯坦和我目瞪口呆。
再晚一些的时候我们回到家中。我相当疲惫,靠在沙发上打盹。斯坦走过来,身边的沙发一沉,温暖的火光笼罩空闲了我。斯坦,斯坦。美丽的猛兽嗅了嗅我的味道,伸伸懒腰躺下,将头颅枕在我的腿上。我闭上眼睛,反复摩挲他的头发和胸膛,发出满足的喟叹。温暖的浪潮袭来,在这悠远的长夜里,火光裹挟着我陷入困顿巨涡,在灵魂之海共同浮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