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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泼下来的暴雨下得天地一片苍白。进屋的时候他浑身湿透,血的味道也淡了不少,他仔细地擦干门口的水迹,把黑伞立在玄关,带上门。厚重的落地窗帘严严实实地遮蔽了外界一切光亮,也将一场大雨的灵魂隔绝在了落地窗外。餐桌吊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温暖的灯光和人声通常是能够给人带来柔软和安全感的东西,那是根植在人类进化过程里的古老本能。屋里有马铃薯烧牛肉的香气,厨房传来蔬菜扔进热油里刺啦的声响。他踢掉鞋,赤足走向餐桌,桌上已经放了两个白瓷的餐盘,空掉的威士忌瓶子里被盛了一半的水,斜斜地插着一枝带着露水的浅蓝色绣球。他把枪从胸口摸出来放在盘子边上,一边向浴室走一边解袖扣。
他站在浴室镜前面,挽上袖子,打开了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过他裸露小臂的肌肉线条。他的领带松了,湿漉漉地贴在衬衫上,剪裁得体的布料上因为大片的血迹而一片狼藉,那些血刚溅上去的时候还是热的,现在已经冷掉了。闷雷阵阵低吼着像呜咽着的受伤的野兽。空气像无边无际的胶水做成的墙压下来,压得他想干呕却呕不出什么,喉咙里满是一股腥甜的味道。他对着镜子看进自己的眼睛,想起第一次杀人也是一个下着暴雨的潮湿沉重的夜里。
第一次杀人和第一次接吻一样会让人印象深刻。尽管那已经过了太久,第一次的血的触感和硝烟的味道怎么都洗不掉,那是第一次他陷入梦魇,他用尽全部的勇气去面对那些在纯黑的梦里向他走过来的扭曲的灵魂。从梦中惊醒的时候他被景光拉进怀里,男人早他一些进入组织,早他一些杀人,也早他获得了自己的代号:苏格兰。苏格兰杀人手段利落漂亮,总是冷酷寡言,而怀抱却温热柔软。男人长茧的指腹轻轻地抚摸着他额前的碎发,于是他的痛苦终于有了可扎根的土壤,他回抱住对方,淅淅沥沥的雨全部落向男人眼睛深处。他忘了他们是什么时候再次沉入的睡眠,只记得难明的长夜里,他们深深地拥抱着,沉默着交换呼吸和心跳。直到天际撕开第一缕白色的光,他收到了组织的讯息:他获得了成为波本的权利。
而时间再早一些,会做梦的人则是诸伏。九岁的一个凉得像水的晚上他和诸伏坐在桥下面,白天下过雨,河涨了水,他们肩并肩躺下来,胳膊靠着胳膊,丰沛的草散发着芬芳的香气,草叶划过他焦糖色的皮肤痒痒的,他伸手去拨,却碰到了景光伸过来想要帮他拂开的手,在大脑做出反应之前,他的身体已经早一步行动起来捉住了那只手。Hiro...我不会让你再做那些可怕的梦了。他说我会一直都在。诸伏愣了一秒,手用力地反握。我也会一直陪着零的。少年们在深深的草里对望着,双手紧握,温热的吐息交织在一起,是适合亲吻的距离。
苏格兰走进浴室的时候他正在洗手,水声哗哗地响了太久,以至于他的室友没有换下围裙就进了浴室。他受了点擦伤,子弹贴着颈动脉擦过留下滚烫的伤痕,子弹的主人已经死掉了,但他明天的确得要找件高领衬衫来穿了。比脖子更痛的是心脏,但这样很好,他还能感到痛苦,这至少说明有一些东西仍然活着。人不能一直在纯黑的沼泽里呆的太久,会忘记自己是谁,但好在苏格兰从背后抱住了他,于是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名字。Zero。
Zero。对方这样唤他。装作不是朋友比装作是朋友更需要小心。进组织的这几年他学了很多东西,却唯独越来越不像降谷零。但好在每次看到诸伏景光的时候,那双温柔的蓝灰色眼睛,总让他能抓到一些什么,一些独属于那个想做警察的少年的热烈而明亮的东西。于是他又可以摘下波本的面具,做回一个少年,在东京的夏天和景光一起。又或者是受了伤不知道去哪里,最后跑到景光的门边。这一点总是没变,24岁的波本延续了22岁的降谷零的习惯。任务总不免受伤,但回到有那个人气息的安全屋里寻求某种慰藉已经成了本能。
在这个不大的屋子里他们又可以做回两个人类了。染血的衣服丢进了波轮洗衣机,配枪放在盘子边,他换上了太阳下晒过的家居服,干燥又柔软。苏格兰一手拿着吹风机,一手穿过他金色的头发,电吹风的热风和对方掌心的温度他说不清哪个更温暖,他咬了一口流着熟汁的牛肉,想这就是人间。
有时候他会故意用波本的语气去逗对方。苏格兰笑得不行,说这真不像你。他想那当然,见过“我”的人确实不多,如果——如果没有这些人,那么降谷零是不是就等于没有存在过?好象你生来就在黑暗的沼泽里跋涉,从没有在砂糖一般的阳光下、在湛蓝的天空下活过一样。但他很少去想这些,无意义的内耗只会影响他的效率。他不想死,苏格兰也不想,他很清楚,他们比谁都更想要活下去,活下去,活在太阳下面,他们都还年轻,这一天会有的。
而名为苏格兰的面具则与他某种意义相反。男人好像回到了失语的幼时一般,冷漠疏离,有时候他也疑心该不会对方真的旧疾复发,但那个男人总会发现他的担心,在不被人注意到的地方,递过一个温柔的眼神来。有时候他会觉得对这个男人来说将自己锁死在名为苏格兰的冷硬的壳子里,比他把自己包装成玲珑圆滑的波本更难,因为那家伙总是忍不住将这块壳子敲开一条裂缝,让人窥见一点属于诸伏景光的柔软内里。在火车站的月台上教少女弹贝斯时便是如此,那又是他熟悉的温柔的存在了。他知道景光在少女对自己兄长的不舍的眼神中看到幼时的自己,但他依然不得不出声提醒,让景光又缩回那个冷酷的壳子里。谁知道这少女身上有没有装什么窃听器呢?那可是黑麦威士忌的妹妹!趁着黑麦还没回来,他在无人的角落里快速地把苏格兰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Zero……”男人无奈而又温柔地低声唤他,他心里一动,抬头对上对方蓝灰色的、像大雨洗过干干净净的双眼。
幼时的他一无所有,想要什么只能把自己弄的一身伤,活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但现在他有着足够的自信、智慧、勇敢。有什么能将他和景光分开?他想不出来,但谁敢这样,他就会用自己的拳头叫那人知道他的厉害。
他们分享了最后一瓶Bourbon,艳丽而辛辣的液体带着讨喜的香气,细腻的气泡升腾起来闪烁着点点微光,他想起九岁的夜里落在河里碎开的月亮。然后他开口说,Hiro的料理真的很好吃。于是男人说,我可以教你。他说好,什么时候?苏格兰想了想说,天亮以后吧。反正你暂时也没有任务了,是吧?
是的。他们最近三天都没有任何任务。但两个犯罪集团分子去超市买菜研究料理听上去或许就匪夷所思了。但这些片段确实是在黑暗沼泽里唯一鲜活的色彩,让他有做人的感觉。苏格兰料理的水平不下于杀人善后的水平,于是波本终于得以告别了速食、方便面和调料包。新鲜的食材在苏格兰的手里就像魔法一样,不一会就变成热腾腾的饭菜,这双手能准确地狙击,能拨动贝斯的琴弦,能做出美味的料理,染过鲜血,也拉起过他的手,沉默着交付过彼此余生的命运。他推着购物车,男人微微俯身,在他耳边低声教他辨认和挑选蔬菜,低沉而沙哑的嗓音,震动起来像蝴蝶翅膀拂过他的心脏。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暴雨仍然没有要停的意思,雨水将城市黑暗角落里的血迹味冲得极淡。两人只得站在出口的屋檐下打算等雨小一点再走。门口挤了不少人,杂七杂八地交谈着抱怨这天气。一同躲雨的有个卖花的少女,正为了被暴雨浇坏的花惆怅叹气。于是在他望着滴下来的雨出了一分钟神后,发现苏格兰已经慷慨的将那些被雨打坏的百合和绣球全部买下,好吧,现在他要思考屋里有没有足够多的威士忌瓶子可以用来插花。
真希望雨赶紧停啊。苏格兰说。
苏格兰曾经说长野的天总是很蓝,而东京的雨季来得太早。他想他的朋友大概是想念故土了,但现在还不能回去。也许——他希望——他希望有一天,他们可以坦坦荡荡地叫着彼此真实的名字,并肩走在樱花飘落的大街上。他还希望更多,希望所有的正义都能被伸张,沉冤都能被昭雪,希望英雄不要被遗忘。希望没有墓碑的爱情和生命都能够被证明。希望可以清清白白地在世上活,可以明明白白地在太阳下死。但或许这种希望也不算多。从降谷零到波本,从诸伏景光到苏格兰,有一些东西死去了,而有一些熔在骨血里的东西是不死的,一些他们必须坚守的,用热烈的血液和年轻的心脏去交换的东西。他忽然很想现在就回到安全屋里,让苏格兰教他做料理,或许饭后苏格兰还会拿出贝斯弹奏一曲,房间的隔音是专门经过处理的,那么他也能加入合奏——他漫无目的地想着,但躲雨的人群忽然开始动了,原来是雨势小了不少,于是苏格兰将伞撑起看向他,他会意地接过对方怀里新鲜的百合和绣球,踩着水快速走进伞下。
快结束了。他在心里说给自己听。会结束的。
不止是雨。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