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那是個熱血且回憶滿滿的盛夏。
當陳老師從「死亡抽籤筒」中抽出七號的圓形膠牌，姜濤完全沒想過那刻的倒霉即將造就他高中生涯最幸運的事情。
早上回到課室，教師桌上又是那疊惹人討厭的海報—英文學會的演講比賽、藝術學會的繪畫比賽、音樂學會的歌詞賞析比賽⋯⋯ 又是那些要每班派代表參加的比賽。
「人人有份，永不落空！」
「有人要自願參加嗎？」
一片寂靜。然後陳老師又拿出那個鐵盒，隨便翻幾下，便開始抽選幸運兒。
「英文學會演講比賽⋯⋯19號邱傲然。」
「藝術學會繪畫比賽⋯⋯21號呂爵安。」
「中文學社書法比賽⋯⋯7號姜濤。」
結果姜濤被逼放棄下課後的籃球隊訓練而去應付那些無聊比賽 。
中文房已為參賽者劃分座位。姜濤先坐下，旁邊寫著「五乙十七號」的座位還是空缺。姜濤正在思考究竟他的鄰座又是何等不幸才被抽選到此寫書法，便有一陌生身影進入課室。
他托托鼻樑上的眼鏡，找到房間唯一的空缺位便坐下擺陣，墨水匣、大大小小的毛筆，應有盡有，姜濤從沒想過會有人認真對待這些沒有獎品的比賽。他從筆盒中掏出一支科學毛筆，那是小息時向陳卓賢借的。
旁邊的男孩瞄了瞄姜濤那支不合規格的筆，便從保鮮袋拿了一支遞給他。
「你那支科學毛筆筆支太窄，寫出來的字會太小。」
然後他把墨水匣和紙巾從桌邊移到二人中間。
「有需要就用吧，不用客氣。」
「嗯，謝謝。」
姜濤一向都不是喜歡捏筆的人，他比較喜歡握球在手的感覺。他拿著纖細的毛筆，整支浸入墨水，然後點在宣紙上。長短租幼不一的筆劃看起真的很醜。
「你不要沾那麼多墨水，很容易化開的。」
姜濤最終都是胡亂寫用一堆鬼畫符就呆坐等比賽完結。他開始轉動手上的筆，然後注意到那些小學很流行的名字貼紙。而名字的右邊通常都印著一些卡通人物。
三個中文字的右邊，印著一個漢堡包。
「比賽時間結束，請到門口交回宣紙就可離開，感謝大家支持。」
「麻煩你了。」
姜濤把毛筆抹乾，歸還給鄰座的男孩。他笑了笑説只是舉手之勞而已。他笑起來眼睛瞇成一線，也挺可愛的，姜濤想。交完比賽紙張，姜濤在回家途中一直想著：
柳應廷柳應廷，名字頗好聽。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喜歡吃漢堡呢。
姜濤就這樣對那個陌生男孩起了莫名的興趣，如果他真的和姜濤一樣喜歡吃快餐，那麼就可以一起去？因為姜濤家裡主張清淡食物，學校的朋友又説要操肌，不能吃油膩食物，姜濤通常都是自己一個買個漢堡包就算了。但如果多一個人陪他去吃就不一樣了，姜濤就可以試他夢寐以求的「粉紅情侶套餐」，雖然他和柳應廷不是情侶。
但那個套餐的奶昔和草莓蛋卷是限定的，平時都沒有什麼機會可吃到。
笠日，姜濤罕有地請了假不去球隊訓練。午飯時走到附近的快餐店碰碰運，識多個飯腳也無妨。訓練時早就習慣了整隊球員一併吃三文治，所以姜濤沒有試過午飯去快餐店吃。不出他所料，柳應廷名字貼紙上的漢堡包不是沒意思的。柳應廷坐在一角背對著自己，把一小截手指伸出來握住漢堡包，其餘的都藏在毛衣內。這就好了，姜濤立即上前。
「柳應廷！」
柳應廷錯愕的轉過頭來，又有點無奈alone time被打擾。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呃⋯⋯你毛筆上的名字貼。」
「我可以過來坐嗎？我未吃飯。」
笨蛋，柳應廷心裡抱怨道，分明沒有拒絕的餘地。剛才上歷史課趕不上寫完論文的他已有點不忿。確實，柳應廷不喜歡和其他人一起吃飯。整群同學聚在一起，不是比較成績就是八卦誰和誰在交往。每一次都是圍繞着這樣的話題，柳應廷承受不了，還是自己一個比較暢快。
姜濤突如其來的侵佔自己的私人時間，柳應廷已經盤算住要將對方記在小氣簿上，畢竟二人只有一面之緣，自來熟讓柳應廷反感。
但他很快改變了想法。
仔細回憶一下，柳應廷倒不是從未見過對坐的人。籃球隊的嘛。大概是因為他沒想過平時瀟灑入藍的球員現實生活中竟是如此天真爛漫。只是咬一口漢堡而已，就笑得見牙唔見眼。磪實，這個人比他想像中傻氣得多。
二人就是這樣在快餐店相認，慢慢發展為飯腳，朋友。
他們由哪個餐比較划算到學校發生的瑣碎事情，無所不談，漸漸熟絡起來。柳應廷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撇開成績分數是非，交出真心和自己相處的人。
另一邊廂，姜濤終於如願以償，吃到那個覬覦已久的快餐。他猶豫了很久究竟要怎樣邀請一個朋友一起吃情侶餐，生怕嚇到柳應廷，但最後都是抵擋不住食物的誘惑，直接豁出去問，他也沒想過柳應廷二話不說就答應。
「想削減成本但又不承認，就胡亂說是什麼情侶共用飲筒可以增進感情。」
姜濤瞄住食物盤上唯一一根飲管，對於餐廳提高收益的手法也是無奈得很。他望住柳應廷，期待對方的聰明腦袋可以拋出什麼解決方法，可能是把飲筒折斷一半，或是用匙羹撈奶昔出來喝。
「你先喝吧，如果你先給我，我保證不了我不會一口喝個清光。」
柳應廷把飲筒疊在杯蓋上，一併遞給姜濤。姜濤一口氣吸入，面頰也脹起來。他一邊豎起拇指，一邊把杯又推去柳應廷那邊。
柳應廷接過奶昔，猶豫了一刻才含著吸管。瞬間覺得姜濤的眼眸變得熾熱起來，柳應廷移開視線，把掛在耳朵上的瀏海甩下來，嘗試掩住那蔓延的緋紅，不讓姜濤察覺自己。
嗯，這算是初吻嗎？
想想平日和朋友同學共享一瓶飲料都習以為常，隨手拿起就放入口裏，沒有什麼尷尬特別。然而這樣和姜濤「間接接吻」卻把他的心跳調校成兩倍速。
唯一一個合理的解釋，柳應廷好像喜歡上姜濤了。
聽說喜歡一個人的時候，自然對他們的事情上心。柳應廷從不對運動產生興趣，運動課也是隨便鬆鬆筋骨應付一下，更遑論平時騰空時間去看球賽，可想而知柳應廷和運動系的學生都不太熟絡。比起在烈日當空下暴曬出汗，他還是比較喜歡在圖書館音樂室出沒。
都已經中六，快要畢業了，柳應廷才第一次到籃球場觀眾席看比賽。
附近的學生都把毛巾手牌通通遞起，袖子都捲起來，要給支持的球隊打氣。唯獨柳應廷穿着整齊校服，抱住一疊書安靜待在坐位中，顯得格格不入。坐在旁邊的學生也忍不住打破僵局，拿了一條毛巾給他。
兩支球隊進場，便響起如雷的歡呼。柳應廷才發現，原來姜濤在學校是風雲人物，他開始覺得自己一直太脫節了，連現在學校的籃神是誰也不曉得。姜濤在球隊中打進攻位置，聽說入籃的時候格外帥氣。
的確，看著姜濤在球員間灑脫地穿插躲避，柳應廷必須承認他徹底成為這個人傾心。他想做茫茫人海中，能一直守護姜濤，就如防守的球員，讓他放心的往前衝。
姜濤偶爾會瞄一下觀眾席，向朋友揮手相認，然後惹起一眾女學生的歡呼喝彩。
生怕被認出來，每當姜濤轉過頭來，柳應廷就要高高舉起毛巾遮住臉。但過了一陣子又要窺探著心上人的樣子，弄得非常狼狽。
最後一球定勝負，柳應廷屏住呼吸，手上的毛巾也給擠出紋路。事實上，所有的擔心都是多餘的。姜濤稱得上為籃神，也絕非浪得虛名。籃球穿過籃框，裁判宣布勝出者。看着姜濤被隊友淹沒，全部人擁做一團，柳應廷笑了笑便離開。
他向課室方向拐，忽然被叫停了。轉身一看，啊，是姜濤。柳應廷趕快把剛才用作打氣的毛巾手幅藏在身後，一句又一句的否認自己是來看球賽（和心上人），滿口慌言的説是來找朋友借書。但小朋友都知道，有誰會在球場借書？
「那你如何解釋這個？」
姜濤拿起手中的寶礦力搖了搖，上面貼着寫滿打氣字句的話。聽說小息時有鄰班同學托人送一點東西給自己，姜濤就察覺到異樣了。再加上剛才觀眾席上閃閃縮縮，姜濤就肯定事情並不簡單了。
「從實招來。」
柳應廷乾脆轉身就走，以要趕去上課的理由留低姜濤一人在原地微微笑著。
咁可愛㗎咩。
姜濤擠身在音樂室門口，故意把圍巾扯高一點，降低自己的呼吸聲，還有那噗通噗通的心跳律動。昨天和柳應廷用飯，得悉他今日要參加歌唱比賽，姜濤騰空了一段時間來看。不對，應該是聽比較準確。小心翼翼從口袋抽出手機，姜濤按下錄音鍵，遞到門縫。
邱傲然從沒見過姜濤這麼用心聽音樂。
一回到課室就見他戴住耳機津津有味的模樣，唔講以為自己眼花。
哇，春心蕩漾咁，係咪睇緊AV。
更奇怪的是，姜濤今日脾氣異常的好。上了一小時課，他一句頂嘴都沒有，更是全神貫注的吸收了一整課數學公式。
「喂姜濤，你還好嗎⋯⋯這幾天玩過碟仙？」
下課後，邱傲然按捺不住好奇心，上前問個究竟。
「沒有啊，怎麼了。」
「我擔心你被鬼附身，你平時都不是這樣的。」
「還是你戀愛了？我們明明商議好要請食飯，你不要走數⋯⋯」
對了，
是戀愛。
晚上，姜濤打開筆紀簿，在網絡翻天覆地終於找到一些有用的資料，用鉛筆密密麻麻的寫了好幾行字，最後在標題欄蓋上章：
《再見A0之表白大計》
風光旖旎，單車載着兩個人，悠悠的掠過給夕陽照得發亮的長廊。姜濤說帶柳應廷去一個地方。這是他們首次外出去玩。
路上不多人，偶爾有一陣海浪沖到石灘，閃爍的把沙粒弄濕。風吹過，柳應廷扯住姜濤的毛衣，以防摔倒。做慣了都市人，很久沒有好好停下來了。這裏沒有鬧市煩囂，也沒有俗世鬥爭，只容得下真誠。
「好喜歡。」柳應廷喃喃自語，讚嘆如斯美景。
「嗯，我沒聽清楚，可以再說一遍嗎？」
「沒有啊，只是風在吹。」
柳應廷也挺慶幸自己正坐在後座。說謊不是他拿手的，更何況是面對心上人。道完一個小孩都能識穿的秘密後，柳應廷把紅了一度的臉蛋轉去太陽覆蓋不到的位置，心跳已亂得連姜濤刻意踩較長遠的路也察覺不到。
那是個殘舊褪色的籃球場，對着海。
網上都建議去海灘，抑或是拍拖聖地，比如是主題樂園表白。但姜濤還是選擇了去一個對他別具意義的地方。
「柳應廷！」
「如果我射中這三分球，你就當我男朋友。」
終究還是決定不了如何表白才最浪漫最深刻，姜濤只好姑且把命運交給那個陪伴他成長的橙色粗糙皮球。回想起上幾次比賽都沒有這麼緊張。姜濤深深吸入一大股氣，盯住那遠處的籃球框，雙手舉過頭來，把球射到空中。姜濤不敢看柳應廷，只是握緊拳頭咬緊牙關，祈求上天眷顧他這麼一次。
在這稍縱即逝的一瞬間，柳應廷上前握起了那雙剛射出了球的手，有絲粗糙卻又溫暖。柳應廷沒有牽過其他人的手，當然父母親戚不計，只是懵懂的把手塞進姜濤的手心。手心也好好摸。
「如果射不中，我也會説可以。」
籃球拍一聲的跌在球場上，中途有沒有穿過籃球框亦無人知曉，反正那一個籃球、那片萬里晴空撮合了一對情竇初開的少年。柳應廷從不相信現實中會有如此韓劇式的場面，可是今天他改變念頭了。
姜濤愣住了，他可沒有事先預備回應這句的對白。那是射中了？還是沒有？所以現在是表白成功？
「那是⋯⋯」
「我也喜歡你。」
有人說初戀很美好，因為所有事情都是第一次經歷，格外深刻，又抑或是因為從未經歷過，所有決定都魯莽衝動沒有精心打算過，是最純粹的。
姜濤說服不了自己剛才的表白成功，柳應廷也不敢相信他和姜濤要交往。就這樣站在籃球場上一直笑一直笑，直至保安人員催著說要關門才背起書包離開。
「呃，我送你回家吧。我剛巧要到那邊買護腕。」
才不是，姜濤想，護腕我多的是，只是想找借口在你身邊待久一點。來我家乘15A，柳應廷說，總站下車，然後向右拐⋯⋯我知道，我都知道，姜濤從旁看着柳應廷說話，我之前喜歡你的時候都是乘15A到你家附近裝作偶遇的。
他們坐在最後一排，生怕沾污此微妙的一時，都不敢說話，只是僵硬崩緊的維持姿勢，是不是就窺看對方在做什麼。窗外的景色很美很美，太陽下山，月亮也漸漸現形。柳應廷很喜歡乘車時聽歌。他在褲袋中掏出有線耳機，插入電話孔，把一邊遞給姜濤。平時避免兩邊耳朵都塞住而聽不到周圍發生的事，柳應廷都只會戴一邊的耳機，現在，令一邊也找到主人了。
隨機播放了Fly Me to the Moon。
Fly me to the moon,
And let me play among the stars.
姜濤將手輕輕覆上柳應廷的，靜靜的感受。
In other words, hold my hand.
In other words, Darling, kiss me.
見柳應廷開了手機檢查剛剛彈出來的信息，姜濤忽然有個主意，便打算以文字代表說話。
「Can I kiss you？」
柳應廷放下手機，轉過去看住姜濤，炙熱的目光在唇上徘徊，又流連於那明眸。雖然經常看到電視劇裏的男女主角親吻纏綿，到自己經歷原來是這樣的緊張。二人都有點不知所措，眼神都是閃縮地試探，畢竟是初吻啊，怎能隨便應付？
你靠前一點，我又向你倚一點。最終彼此間的距離歸零。
兩片唇第一次碰上。
柳應廷等緊闔着眼睛，感受着唇瓣互相覆上的温度，交換着氣息。很柔軟，柳應廷沒預計過接吻原來是如此舒服和暖，很想一直抓住這感覺。
初次接吻有點不知所措，心中的悸動難以壓抑。二人緊閉着氣，就着調整角度。姜濤記得電視劇裏的男主角都會在接吻時扶住女主角的頭，於是他也伸手托住柳應廷的面頰，微微傾側，又將指尖插入髮絲裏揉搓。相反，柳應廷心裏的小鹿亂撞經已凌駕他的理性，搞不懂手應該放哪，只好用力握住書包。
姜濤不知所措了。他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應該抽離。太早就怕感受不深，一直吻著就可能會窒息。
這時，巴士忽然煞停，柳應廷失去重心，倒向姜濤。姜濤側在千鈞一髮的瞬間抓住最近的扶手，摟得住他於懷中。幸好姜濤有打球的習慣，新手靈敏，否則現在二人可能已經跌倒在地上，然後就要在醫院裡約會了。真浪漫。
司機滿口髒話的咒罵著亂過馬路的人，抱成一團的情侶尷尬的噗嗤一笑，都不敢直視對方。
In other words, I love you.
這是屬於二人的初吻。
回家路上，緊緊牽著的手互相交換著温暖。柳應廷準備入屋，又忽然轉過身來，一面埋入姜濤的懷裏。即使明天學校又會再見，剛表明心意的情侶還是依依難捨。掛住靦腆一笑的情侶，就這樣不理路人的注視，沒有鬆開意思的擁着，彷彿要逐漸融為一體。世事怎樣變幻莫測，也要待在對方身邊。
「多謝你。」
回家路上，姜濤倚靠住窗邊，在手機上下載Fly Me to The Moon，他本來不太喜歡聽慢速抒情歌。他又播着這首，一邊回想剛才的一吻，嘴唇上的餘溫似乎也未全揮散掉。如果生命中有重播鍵，姜濤想，他會一直按一直按，回味那心動的吻。似乎伸手就可觸及的湛湛藍天在為他感到雀躍，拂過的風也在喝彩。
回家的車程有一小時多了，都是好好睡一覺吧，想着他的臉入睡。路還很漫長呢。
本來，柳應廷打算歌唱比賽決賽場最熟悉的band sound。但還是改變了主意，選了Fly Me to the Moon。
鎂光燈把台下照得朦朧一片，柳應廷握緊結他，哼出那一輩子難忘的旋律。即使當下看不見，他還是一直相信台下有一人為他願意一起經歷、拼搏。Hold my hand，我們一起見證吧。
二人生命交織，編出怦然心動的初戀故事。
得來不易的，就要好好珍惜。
If life is a movie,
Oh,
You’re the best part.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