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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碇真嗣总在做梦,是同一个梦。
午休时间短得几乎可以忽略,趴在硬邦邦的课桌上,受压迫的额头会很痛,伴着似乎无止境的蝉鸣,同班同学细碎的讲话声总是断断续续地响起。可即使如此,他还是会沉沉睡去,然后在梦里经历同样的追寻。
在寻找什么?他无法得知,却也不曾停下。
在余晖映照的海滩,在传来悠扬钢琴声的废墟里,在生机盎然的连理枝边上,不停变换着的混沌梦境意味不明,却似乎潜藏着不可忘却的记忆。
他随波逐流地游走于意识空间,就好像在永远无法着陆的海域漂流,无力抵抗一次次浪潮的力量,只能不停地向前向左向右,有时还要被阻力推些向后,重复不明所以的场景。
比如现在,他又被深沉无边的星河倒扣在地上,在梦里经历又一重的梦魇而无法动弹。
这并不第一次了,早在那片夕阳海岸边,在那座废墟里,在那株连理枝下,他就如同关节生锈了一般,不能望向除了纯粹的红或灰或绿之外的画面。
然而,他似乎又能知道自己实际所处的境地——某些束缚在绝对自由的意识面前毫无力量。他始终能意识到自己在梦中反复经历着追寻,一场无力的追寻,始终无法见到某样东西,或是某个人。
徒劳无果本应是令人恼怒,他却为自己仍能处于追寻中而衷心地庆幸,毕竟反复循环也意味着连续不断,他总期待并坚信着自己终有一日能找出并握住这梦的终结和归宿。
意识到这一点,他仿佛被幸福本身包裹住了,身体突然同时感到温暖和轻盈,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此刻碇真嗣不可否认,他所渴求的,只是似乎很遥远,却实际触手可及,早已充盈于他身旁。
这一次,他能真正拥抱那幸福的可能性吗?
一旦迷茫滋生于心,蝉鸣和人声便越发清晰得嘈杂,海岸与废墟与连理枝一同化为刺眼的白——那是直射透过窗户的夏日阳光。
“笨蛋真嗣,区区午觉罢了,居然睡得这么死!”
青梅竹马的明日香趾高气扬地瞟了他一眼,嘲笑他额头压出的红印,嘲笑他仍然迷蒙的双眼,嘲笑他被自己嘲笑而不知所措的笨拙。
“真是的,你还没从梦里醒过来吗?”
当然不是。
午后的风生气勃勃地穿过叶隙,吹到耳边告诉他已经回到熙熙攘攘的真实,然而,他却控制不住地去眷恋那个不愿醒的梦。
只是这么想着,碇真嗣便难为情得红了脸,出于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故。
“真嗣,脸怎么这么红?说真的,不会生病了吧?”明日香皱着眉,收起了嘲讽的语气。
无由来的羞怯下,他顺势胡乱点了点头,立刻被慌慌张张的明日香举手报告老师要去医务室——接着他只得同样慌慌张张地拒绝了老师同学关切的陪同提议,落荒而逃一般独自前往医务室。
校医赤木律子按常规为他测量了体温,得到的只是一个稍稍偏高的温度——但仍在正常范围内,更不要说如今正处于蝉鸣不断的盛夏里了。
碇真嗣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直面她眼睛后一向锐利的双眸。但她只是轻笑了笑,意味不明地感叹了句“果然是夏天啊”,便吩咐他不必多想,在医务室的床上躺下休息就是了。
于是他只好又顺水推舟在柔软的床铺躺下。炙热的夏季气温里,一动不动地装睡可谓煎熬,但满心的愧疚感压着他只能这么拙劣扮演被酷暑折磨的青少年。
随着午间的梦境远去,那种迷幻却安逸的感觉也被蝉声掩盖,尤其在他尽力合并眼睑而使自己置身黑暗的情况下,这份聒噪更加显得绵延无穷,在整个体腔被暑气封闭的午后里叫他心中焦灼不安。
“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吗?”随着一阵敲门声,有男学生朝着医务室内发问。
清澈的声音似乎有着让盛夏暂停片刻的魔力,碇真嗣几乎是在听到第一个音节的同时就忘却了蝉鸣和黏腻的热空气,仿佛有凉风抚过心尖,爽冽又不住地为之颤抖。
“渚薰同学啊。嗯,是有一名疑似中暑的学生在床上躺着。你来做什么,哪里不舒服吗?”
隔着帘子传来的对话让碇真嗣不明所以地紧张,他开始思考渚薰何以在本应上课的时间来到医务室,种种可能性都让他心头涌上无法言明的担忧。
于是他蹑手蹑脚爬下床,偷偷掀开帘子的一角想要窥看那人。
只是透过小小的一角,那个人俊秀的身姿却完完整整地印进了他的瞳孔,好像除此之外的世界都不存在了。他的面容仍然如此苍白,即使天气炎热至此,也似乎不带血色一般,几乎和他的白衬衫相近,有种非人的特异质;他的耳朵有些尖,从柔顺垂下的银发下露出;他的双眸,鸽血红宝石一般的双眸,即使从侧面看来也熠熠生辉,此刻正流动着澄澈的担忧之色——这才让他沾染上些许人气。
那双眸波光流转,一下子定在了碇真嗣身上,于是不再像宝石,倒像是火焰。他转过身,瞬间露出灿烂的笑容,带着仿佛不顾一切的气势来到碇真嗣身侧。
“真嗣,午休后就听说你来了医务室,真是让人担心。不过,现在看来精神状态似乎不错,实在是太好了。”渚薰吐露着再温柔不过的话语,尽管眼眸中的火焰带着无以抗拒的炙热。
于是那种如梦似幻的朦胧质感便再次降临于他身侧,柔软舒适又隐隐无法满足。
难不成为了这种理由来的医务室吗?碇真嗣努力压下自作多情的妄想,状似无意地问道:“那,薰又为什么来医务室了呢?”
“就像刚刚说的,因为很担心真嗣啊。”
从心头生根发芽的妄想,又从这句坦荡荡的话语中疯狂汲取养分,一下子填满了他的整个身心。
他想起初次遇见他的那个傍晚,鲜红余晖洒下,路过放学后传出《第九》的音乐教室,音符在教室内潮起潮落的同时他透过玻璃窗户望见他敛眸弹奏钢琴的恬静景色,另一侧的窗外正是被修剪成心形的连理枝。
那个他在梦中都不敢直视,却不愿停止追寻的存在,便是这般形态啊。
仿佛连月不开的浓雾一朝散去,月华撒地的瞬间他终于看清自己所处的境地。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我是……
玄之又玄的意象原来只是于此刻醍醐灌顶的铺垫,他光是这么望着他,便觉得连所有苦恼和忐忑都有了意义。
心跳如雷,震得仿佛全身的血涌向面颊,碇真嗣在渚薰赤红双瞳的温柔注视下眼神飘忽。他双唇碰了碰,想说点什么,却只感觉口干舌燥,只能飞快地偷瞄了他一眼后慌慌张张低下头,嘴角却不可抑止地勾起微小的弧度。
这是他的梦的终结,也是现实的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