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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3-27
Words:
9,185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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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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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3

尊腐骑士的手

Summary:

半梦半醒间,她看到有一座面目模糊的神像,从猩红色的雾气后向她伸出手。

Notes:

捏造剧情与个人理解注意,作者恶趣味及具体的血腥表现警告。

cp向为尊腐骑士芬雷x玛莲妮亚,含有微量的其他cp。祝食用愉快!

Work Text:

1.
芬雷在树下打了个盹。
她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树荫底下躺了多久,亚眠的春风总令人、尤为令她感到昏昏欲睡。她睁开眼时日轮正朝着利耶尼亚的方向落去。玛莲妮亚在树的另一边站着,像一小尊圣像般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望着黄金树,那张灰白色大理石雕似的脸与火似的头发从侧面看过去与她的父亲几乎如出一辙。
但芬雷知道有一些不太干净的、可怕的东西正在那张脸的另一边肆无忌惮地生长,像霉斑般腐烂着,散发出死尸般的臭味。即便是那好似熊熊燃烧着的火红色头发的根部,也已呈现出令人不安的锈色。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落在身上的叶子。年幼的君主侧过身,向传来动静的方向看去,葱白色的衣袖被风吹得鼓起来,眼睛在逐渐黯淡下来的树光下呈现出赭红色。看上去就像从王城某些古老的地窖里翻出来的酿得陈过了头的酒。
这个念头不由地令芬雷有些难过。玛莲妮亚、她的君主——她还很年轻,不足一剑高,就像刚从枝条上长出来的花苞。
可她的身体已经开始腐败,就像熟透了的水果。
她走到玛莲妮亚身旁,单膝跪下,伸出手去,就像她那天在庆典上所做的那样。这个高度正好够她平视神的女儿,在那双仿佛无论何时都如死水般毫无波澜的双眼里找见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讶与迟疑,就像她那天在庆典上所看见的那样。
但迟疑只一闪而过。神的女儿将左手交给了她的骑士。那只稚嫩的小手在她的手心里紧绷着,像快冻死的人那样打着抖,她即便隔着臂甲也一样能感觉到。芬雷知道这不是因为恐惧;这是因为疼痛。她小心翼翼地牵起主君的手站起来。玛莲妮亚随着她起身也跟着抬起头来,脸上的疤痕像斑驳的鱼鳞。
她们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日轮消隐在大山的另一头。金色的碎屑像细雨般从黄金树的无数枝干上飘落下来,发蓝的夜色泛起萤火虫似的微光。又过了一会儿,芬雷低下头去。“要去哪里?”她轻声问,“回家?”
玛莲妮亚想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2.
她是在晚秋时举办的庆典上被当做礼物赏赐给玛莲妮亚的。那时一支新组建的军队正要开拔向盖利德,接替在那里的边境处驻防、守卫着石墙的宁姆格福第四军团,为首的是年轻但却早已声名在外的半神拉塔恩。这场庆典正是为他的第一次出征所设。
在被传令兵叫到名字前,芬雷一直以为自己会在那支大军里。嘉奖她的骑士勋章是她在北方同蛮兵厮杀的战场上亲手挣得的,足够让红狮子们替她留一个位置。等到从雪山禁域吹来的隆冬散尽后,他们会动身穿越交界地,一路向南行军,跨过低矮的石墙,将鲜血——无论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洒进那片朱红色的土地。
但她在秋日时举办的庆典上被当做礼物赏赐给了玛莲妮亚。这个礼物令受赠者与礼物自己都吃了一惊。
玛莲妮亚是利耶尼亚战争中的英雄、如今的艾尔登之王“红发”拉达冈与永恒女王玛莉卡之子。她的父亲以“完美”著称,而她则以生而残缺不全闻名。假如你忽略掉她身上那些不祥的征兆,你会觉得她与她那高大的父亲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你只要站近了,就能清晰地看到那些被腐败女神触碰过、刻进皮肉里的痕迹。那些耸人听闻的传说如是说。王城的居民都听说过它们是如何从她出生起就纠缠着、折磨着她,又是如何毁去她一条手臂的。
侍奉这样一位公主意味着战场——以及战场所能赋予她的,荣耀与胜利——将从此变得渺茫;而罗德尔的高墙自战场之王四处征战的传说时代以来再未曾受到哪怕一分一毫威胁,唯一能置诸神于死地之物也早已被传说中的野兽玛斯喀特所封印。芬雷听着布告官员洪亮的男中音在耳边响起,感到有些茫然。
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在艾尔登之王和他的女儿面前宣誓效忠,赢得一片或真或假的祝贺与从使者的笛子中吹奏出的欢快笛音。玛莲妮亚向后退了半步。
芬雷什么也没说。骑士除服从命令之外并不需要其他言语。
一则恶毒的讽刺寓言很快传遍交界地:一柄剑被赐给英雄的女儿,但英雄的女儿没有挥剑的手。几个胆大包天之辈被戴上铁面具由褐袍官吏领着游街示众,另外的被扔进关押恶兆之子的地下监牢。
但芬雷知道这是事实:她是一个华而不实的礼物。她所侍奉的公主并不需要剑、并不需要她。
玛莲妮亚有一位孪生兄弟,一位与残缺不全的她截然相反、却仍然诚挚地爱着她的兄长,此事在交界地人尽皆知。米凯拉为她裁衣,为她理发,为她祈祷。他替她剪去长发、洗去上面凝固干涸的污血、耐心地将它们编织成王冠,以免它们垂下来触痛她脖颈上刀疤似的伤口;而她只有在他怀抱中才能安然入睡。
今年的春天尤为漫长。碎星将军的信使来了又去。
芬雷又一次在午夜时分醒来,终于下定决心向熟识的调香师求助。她披上斗篷,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半夜时分的王城街道空空荡荡。她绕过街角走上大道,一路朝高耸入云的王宫脚下走去。
调香师的庭院在一小道拱门后,庭院中央有一座小亭子与一颗弓着的树,花坛里长满没药、铃兰与迷迭香,还有一些亚坛高原特有的金黄色的花儿与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白色的花儿。这些都是她那位调香师朋友亲手种下的,他用它们调出许多效用神奇的草药与熏香,其中说不定有一种能治疗她近日的失眠;而大树据说在长征战王的时代就已经在这儿了。
芬雷紧了紧披风扣,王城深夜的空气里有一点儿雪的气息。黄金树的枝叶在天空中散发着微光,足够在黑暗中隐隐勾勒出树干后面的不速之客的轮廓。她将手放在剑柄上,缓慢地向树干后的人影靠拢。
映入眼帘的是乱成一团的红发。玛莲妮亚、她的君主,蜷缩在调香师的长椅上。芬雷松了手,让剑自然地滑入鞘中。
“殿下?”她轻声呼唤。
玛莲妮亚没有回应。
不祥的预感涌上她的心头。芬雷朝自己的君主快步走去,很快便听见了那好似在热梦中垂死挣扎者的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玛莲妮亚用仅有的一只手紧紧扼着椅背,血从被抠得深陷进去的梨花木中一直淌到泥土里。
她扑过去,扯下披风替玛莲妮亚裹上,又从便衣的衣袖上撕了一块布下来,包住那血淋淋的五指。有一瞬间,芬雷几乎惊慌失措地想要大喊——叫她的调香师朋友、或者至少是王城的卫兵来,但玛莲妮亚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握住了她的手。神的血渗过布黏到她的手上。
“殿下?”芬雷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玛莲妮亚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过了一会儿,她努力地摇了摇头。芬雷这时才发现她舌头上有伤,鼻子里与嘴里全是血。她冷静下来,用另一只袖子替她擦干净额头上的汗珠,再掏出手帕沾去血液。
玛莲妮亚的眼皮掀开一条缝,脸色在深夜时分的树光照耀下白得像纸。
望着那张惨白的小脸与遍布血、汗水和唾液的湿漉漉的睡袍,芬雷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意识到到自己多了一个秘密。一个她必须带进坟墓里的秘密。
——她的君主是如此痛苦,以至于即便在米凯拉的怀抱中也不能安睡。

 

3.
当春天又一次到来时,玛莲妮亚长高了。芬雷——作为她的骑士,敬畏又自豪地看着她像颗小树似的蜕皮抽枝。其中一根枝条是黄金打造的,米凯拉将它作为礼物,安放在他妹妹空荡荡的袖子里,以替代她失去的右手。
芬雷例行的树下午休止于一次迎头痛击。那一下子手起刀落、力有万钧,打得她在梦中眼冒金星,差点咬到舌头。她的君主正在学习剑术,自从她重获右手之后,单论这一击就可以看出她的修炼卓有成效。她睁开眼。玛莲妮亚背着双手,绕着她缓缓踱步,像头对着缩进龟壳里的乌龟虎视眈眈的熊,眼神里满是责难之意。
芬雷从地上爬起来,脑门还一阵阵地发麻。义手剑士满意地点点头,用她那金光闪闪的右手捏着刃尖,将一柄木剑(大概就是敲她头的那柄,她猜)塞到她手里。
玛莲妮亚修习的是一种特别的技巧,她师从一位双眼失明的英雄。来自异国的传奇剑士凭借所谓“流水剑”同腐败战斗:弯曲的剑刃、蓝布织成的衣袍、轻快的步伐与连绵不断的追击。皆是取流水之意。
把剑递给她的整个过程里义手剑士始终在她身边来回打着转——也是取流水之意。
芬雷接过木剑,顺手挽了个花儿。玛莲妮亚将挑战她作为课后练习。她所能取得的优势正肉眼可见地缩小,迫使她不得不严阵以待,而她的君主每一天都比昨日更快、更强、更有力。
按照惯例:第一击由玛莲妮亚挥出。义手剑士向前踏出一步,刀光如鱼尾般甩在剑格上。第二下也是玛莲妮亚挥出的,接着是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她从不防守、从不后退,只是一个劲儿地穷追猛打、死咬不放,自顾自地将力量倾泻向对手,如同一场暴风雨。
芬雷将猛攻逐一挡开,却忽然忍不住在这场疾风骤雨里由衷地感到惊叹。她的君主几乎是一瞬间就长大了。毫无生机的灰白色皮肤像古老的墙皮般风一吹就崩裂脱落,少女所特有的圆滑的线条也已一天天凝结成石刻般锋利的棱角。玛莲妮亚蓄起了长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将它们织成辫子或扎起来,而是让它们垂到肩上。待到春天末梢,那个像雪般寂静衰弱的小女孩儿已不复存在。新生的玛莲妮亚恣意地挥舞着刀剑,在树光下熠熠生辉,像一位年轻的天神。
不。不是像。芬雷看着那张脸心想。她本就是神祇。
木剑从她手中被打飞出去,像振翅的鸟儿似的在天空中划出一道曲线,栽到一座远远的土丘前头去了。剑刃停在她脖颈上,随着神子的呼吸像波浪般起起伏伏。
玛莲妮亚同她面面相觑。她的君主先是满脸诧异,接着似乎想说点儿什么,来标榜自己的第一次胜利——然而她语塞了。玛莲妮亚已不再是那个一发声就会被和着血的唾沫呛到的小姑娘了,但寡言的习惯却从那时一直延续至今。
起风了。散发着温暖光芒的恩赐争先恐后地从黄金树的枝头滴落。
“…我赢了。”玛莲妮亚最后说,声音哑哑的,就像她的辞藻一样干涩。
芬雷点头表示同意。她从未如此想要微笑过。

 

4.
但她其实早该猜到玛莲妮亚的力量从何而来,当她的君主长出新皮,而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却仍然腐败着、溃烂着,没有丝毫要愈合的迹象的时候。她早该猜到的,她只是让自己不往那方面想——然而现在已经晚了,她如今只能隔着大门,听到她的君主的嘶吼与哀嚎从一掌厚的岩石后传来,就像隔了几万丈那样遥远,却令她感同身受地感到疼痛。
芬雷不是最先得到消息的,她不过一介侍奉骑士,没有这个资格。当她赶到时千斤重的大门已被合上,雕刻在门上的死难先贤们纷纷看向他处,目光游移表情冷漠。
她隔着门听到玛莲妮亚在暗室里号哭。然而任何人都不被允许进入,即便是神族也一样——人们说她的君主正在“绽放”,指的是她的血液在血管里腐烂、沸腾,炸开她的皮肉然后向外涌去,就像鸟儿钻破蛋壳。
她将自己关在地牢里,鲜血却像河水流过峡谷般淌过门缝。但这太残酷了。芬雷心如刀绞。这对于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
玛莲妮亚的号哭声先是痛苦、尔后愤怒、尔后衰微。如此往复。
芬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扇紧闭的门扉前离开的。她的腿支撑她走上大道、到那种满没药与铃兰的庭院的深处。她所熟识的调香师站在那些白色与黄色的花儿间,脸上的表情为白色面巾与浸过药的布条所遮掩。
芬雷走过去,用树干做支撑,慢慢在他身边坐下。
“我帮不了她。”调香师说,赶在她开口之前。他的声音比往日更轻柔,却让芬雷猛的一抖。她别开脸,不敢去看她的友人。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道:“为什么?”
芬雷的声音听上去精疲力尽,浑身都像因恐惧而失去力量的绵羊般打着抖。他们在雪原的营火旁缔结友谊,那时她劈开头颅像劈开柴火,老兵都敬畏地暗地里将她的名字讳做“狼崽子”或者“野狗”。调香师坐到她的身边,将手轻轻放在她发颤的手上。
“王女殿下被地底蚰蜒所崇拜的女神所选中,她的腐败由内而外、不同于其它。”他耐心地解释道,“猩红腐败一旦绽放便无人能够阻止,你只能等待它自行结束。”
“即便是神也无法阻止?”芬雷的声音在发抖。
“即便是神也无法阻止。”调香师长叹了一口气,“猩红腐败是源自于另一种法则、另一位神祇的力量,足以将蒙受黄金树赐福的生命腐蚀成泥水。”
芬雷绝望地看着他。她想说的话起先卡在喉咙里,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说出口了。
“玛莲妮亚——她会死吗?”
死亡。这个字眼听上去是如此刺耳,让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这用来谈论神明几乎是亵渎。
可她的神明正在自己的血里溺死,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也许,但更大的可能是不会。假如猩红女神确实寄宿在王女殿下的体内,”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那她至少不会杀死她的宿主。”
这话说完他们便都沉默了。芬雷紧紧地攥住友人的手,仿佛正同自己在地牢里号哭着的君主感同身受。
过了很久,她终于小声地哀求:“卡尔曼,我能为她做什么?”
卡尔曼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要否去这个虚妄的想法——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芬雷的双眼,就像过去他们在雪原的篝火旁时,然后低声说:“这违背黄金律法。”
去他妈的黄金律法。芬雷想。在黄金树的照耀下,万物都在生长,唯有她的君主在那金色的光辉中日渐衰败,一天比一天更痛苦。她下意识地握紧五指,紧接着便听到了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是卡尔曼的手指。她猛地怔了一下,惊恐地望向友人。但调香师只是冲她摇了摇头。
“有法子,”他重复,“但这违背黄金律法。”
“那就违背吧。”她的回答几乎毫不犹豫。
卡尔曼无言地点了点头。
芬雷就这样同一位异端成了共犯——就在她意识到自己的老友是个异端那天。卡尔曼的暗门高明但老套地藏在书架后头,里面放着许多她从没见过的苔药,还有一些明显不是药的东西。
这能让她多多少少替她的君主分担一些痛苦,卡尔曼如是说。她看不懂这些都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是否有用——但至少值得一试,她想。
她夜里吐了两次。第一次是血,她强迫自己不去猜第二次是什么。

 

5.
玛莲妮亚的惨叫声在她把自己关入暗室的第三天夜里彻底消失了。第四天正午时,一个守卫得到命令打开门去查看。
神的女儿浑身赤裸,闭着眼睛蜷在地上,像一朵枯萎的花儿。她的右腿炸得粉碎,骨头与皮肉碎末溅得到处都是;她的义手被融解成了一小滩发黑的金子;她的颈椎处开了个洞,深得足以看见骨头;她的双眼瞎了。
他将他所看到的一切如实禀报。他从王宫离开时身后跟着一队金甲侍卫。
芬雷是第二个获得许可进入暗室的人,守卫在让开道路前向她传达了诸位解指的警告:腐败的力量还未散去,尚足以腐蚀赐福的根基。
金袍子们拄着战斧站在两侧,沉默地注视着她穿过走廊。门掀开了一条缝,只容得下一人侧着身子通过。
玛莲妮亚仍然光着身子躺在那里,用伤痕累累的背对着她。芬雷撑着门缝凹凸不平的岩石表面走到她的君主身边,把她翻过来,想把她的脸擦干净。玛莲妮亚浑身像是在血里泡过。她感受到触碰,像被救上岸的溺水者猛地呛出一腔血来,然后缓缓睁开眼。她的目光涣散,残缺不全的眼珠像蛙肚似的发白,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暗红色与一种肮脏的绿色。一小股黑色的血从眼眶里淌出来,从发青的脸颊上滑过,滴到芬雷金色的罩袍上头。
“绽放”结束了。玛莲妮亚活了下来,但她瞎了。芬雷攥紧拳头,然后又松开。她想起玛莲妮亚那双赭红色的眼睛,想起她的君主第一次在决斗中胜过她时从黄金树枝头飘落的金色雨点。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感到暴怒正从自己的身上消散。
她是个无能的骑士,她有些哀切地想。她甚至都不知道要将拳头挥向谁。
玛莲妮亚在她的怀抱里抖了一下。她的君主朝遥远的虚空伸出左手,试图触碰到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触碰到。
“哥哥?”她轻声问道。她的声音嘶哑而疲惫,像垂死的野兽。
芬雷轻轻地握住她的手。“米凯拉殿下不在。”她如实回答,然后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立刻又补充道,“——他很快就来。”
玛莲妮亚似乎愣了一下,当她听到她的回答时。她的身体起先僵直了片刻,紧接着便放松下来。有一瞬间,芬雷似乎看见她朝自己点了点头。
她在她的怀里睡着了。
但那天米凯拉没有来——他不被准许前来,就像其他想来探望小妹的王族一样,还未动身就被骑士拦住。芬雷等到晚上,然后抱着她的君主站起来。金袍子们横着斧子,在门外站定了。王女殿下暂时还不能离开,腐败的力量还未散去,守卫在门的另一边向她解释。这是解指大人、也是陛下的意思。
也是永恒女王的意思?芬雷想,但她没问出口——或许是因为她不必问出口就已经知道答案是什么了——她什么也没说。骑士除服从命令之外并不需要其他言语。
她抱着玛莲妮亚回到暗室的某个角落里坐下,取下罩袍披在一丝不挂的君主身上。
长夜浸满血的臭味,玛莲妮亚的呼吸声有时舒缓有时急促。芬雷靠在血淋淋的墙壁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可能没有。半梦半醒间,她看到有一座面目模糊的神像,从猩红色的雾气后向她伸出手。
等到清晨时,卡尔曼来了,芬雷听到了他的脚步,混着另一串她从没听过的。他带来了艾尔登之王的敕令,写在镀了一层金的诏书上,一位同行的僧侣负责宣读。金袍子们一言不发地听完了,收拢战斧,站到走廊两侧。

 

6.
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但她确实犹豫了。
当玛莲妮亚将那面深红色的旗帜授予她、请求她领导那些追随着她的名字的骑士们时,芬雷确实犹豫了。
那时正是深秋,王城为出征的将士们举行了庆典。一支新组建的军队将要前往北方的雪原,填补自第十七、十八与十九军团覆灭后北方防线的空缺。在庆典的最后一天,玛莉卡女王检阅了这支军队。祂亲自为这些勇士们赐福,以奖赏他们与他们的君主在战场上同生死、共进退。
芬雷知道那绝不只是句虚言。
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他们四周,发出夏蝉似的噪声。这些朝圣者来自天南海北,如今都屏息凝神等待。然后玛莲妮亚出现了。惊呼、尖叫与倒吸凉气的声音汇聚成大浪,拍向人群的边缘。
芬雷披着斗篷站在军阵前头,看着她的君主走上长阶。玛莲妮亚如今足有两人高,像一棵疯长的树,身姿如雄鹰般矫健,作为英雄之子的象征的红发几乎垂到地上,足以使所有亲眼目睹神明降临的人发自内心地感到敬畏。但真正使人们哗然的还是那柄连接在她右手上的金色长刀,以及那些在白袍金甲间若隐若现的斑斓伤痕——它们分别代表两个有关玛莲妮亚的传说,如今他们都已得到验证。
米凯拉为她制作了新的义肢,腐败的血肉正被一点儿一点儿替换成纯净的黄金。玛莲妮亚走到长阶尽头,聆听玛莉卡女王的圣言。众使者吹响金笛,笛声几乎瞬间便淹没在欢呼声中消失不见。
芬雷有时会想起她在卡尔曼的庭院里发现玛莲妮亚的那个夜晚,当她从后面望着她的君主那高大的背影时。如今玛莲妮亚无需她的陪伴便早已自有决断,她只需要跟随。有时,当她的君主挺直身子同她说话时,她不得不仰起头来。
对此她自然没有任何意见——骑士除服从命令之外并不需要其他言语。她也尽量让自己不去深思玛莲妮亚与日俱增的力量与决心都来自于何处,又将被她使用在什么地方。
出征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更近,她一天比一天更不安。更令她害怕的是,她说不出这种不安的实质——至少绝不会是对重返雪原的恐惧,尽管她确实没想过自己会有回到那片冰冷的土地的那一天。
蜈蚣有时会在入夜前就从她的喉咙里爬出来。
出征的前夜,她的君主将她唤到殿内。玛莲妮亚坐在两张王座中的其中一张上,另一张空着。那是米凯拉的王座。芬雷单膝跪下,不去看那张被装饰有飞翼的面具。
她知道就连那张旭日般耀眼的脸如今也在纯净黄金下腐烂。
玛莲妮亚要告知她的第一件事,是她的兄长、米凯拉会与她同行、一同前往雪原。侍奉他的骑士会跟随他们。芬雷点点头,这她毫不意外。
玛莲妮亚要告知她的第二件事,是她与米凯拉此行率军前往雪原的真正目的:他们要在那里种下一株幼苗,让那株幼苗——或许有朝一日能——长成米凯拉的圣树,将来成为某人的容身之所。
芬雷隐约意识到了些什么。她感到有些害怕了。
玛莲妮亚在宣布第三件事之前告诉了她一个秘密,一个有关永恒女王、诸位半神与无上意志的秘密,一行从玛莉卡女王之口告知诸位半神的箴言。正是因为这个秘密的缘故,那面玛莉卡女王在庆典上赐予她的深红色旗帜如今将被赐予给她。
“我希望你能替我领导他们。”她的君主对她说,“我希望你能领导尊腐骑士。”
这是芬雷第一次听见玛莲妮亚亲口说出这个名字——这个此前仅在那些流浪的商人们口中流传的名字。她想到玛莲妮亚在无人暗室里哀嚎,想到她迎着剑刃全然不顾生死的抢攻,想到那些为她所折服的战士们——她现在明白那是为什么了。
她逼着自己向前一步,从玛莲妮亚手中接过那面旗帜。
他们沐浴着正午时最骄盛的树光在欢呼的人群与鲜花中行军,踏上从葛孚雷王的时代起每一位出征的将士曾走过的大路。当从城门下走过时,芬雷抬起头,望见雕刻着战王向被击倒在地的巨人魁首高举战斧的场景的浮雕。是什么使人成为英雄?她忍不住想。
历史给出了许多答案,却没有一种属于她的君主。

 

7.
当秋天到来时,落叶从王城捎来了令人不安的讯息。这些传说大多或真或假、玄之又玄,涉及到许多不祥的征召——所谓的死诞者、被用蜡封上的门扉、不再发动的大升降机、天空中的飞龙与褪色的小黄金树。
然后流言被逐一验证,换来一片沉默。深秋时,一连串的噩耗接踵而至:黄金王子遇刺;至尊法环破碎;黄金树收敛枝叶、生出棘刺,将所有人拒绝在外;月之公主、拉达冈王与玛莉卡女王消失无踪。
黄金家族的末裔被驱逐,尔后又返回。战火被从宁姆格福带回亚坛,一路烧到黄金树的脚下。在那里,军队互相攻伐,调香师从庭院走向战场。罗德尔的高墙下血流成河,这是自长征战王的时代以来的头一回。
芬雷把自己关到祈祷室里。从王城传来的消息令她浑身战栗——她并不是在惧怕战争,她对战争从不陌生,但神与神之间的战争一旦开始便将永无止境。
而她的君主、她所侍奉的君主玛莲妮亚将会如何呢?她质问自己,却只能得到一个她不情愿诉说的答案:永无止境的战争将耗尽她本就有限的生命。
就像一团过于猛烈地燃烧的烛火,玛莲妮亚将会熄灭——而她的追随者们,那些尊腐骑士们,他们所崇拜的正是这条末路。
她不愿玛莲妮亚走上那条路。
她向玛莉卡女王和其他殉难者的神像祈祷,却在许愿时发觉自己哑口无言。除了和平她该祈求些什么呢?她又该如何向一位亲手打破和平的神灵祈求些和平呢?
永恒女王的神像无言地垂下头。恍惚间,芬雷似乎听到了祂的声音回响在狭窄的暗室里:“一切无可避免,是日终将到来。”
她知道这一天终将到来。她确实知道——她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卡尔曼,我该怎么做?”她用颤抖的字迹写道。
这些信只写到一半,她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王城又传来了新的消息。恶兆妖鬼狩猎英雄无数,忤逆者“接肢”葛孚亚本尊被骑士长克里斯托弗在阵中生擒,叛军也立刻随之溃散。士卒们在新落成的宫殿里举行了盛大的庆典,庆祝赐福王的胜利、愚妄之人的败亡与罗德尔城下的和平,也庆祝漫长的冬日即将过去,来年春天他们将见证未来的圣树第一次抽枝散叶。
但芬雷知道这场庆典是为别的什么东西所设的。她知道历史会以“破碎战争”这个名字来命名这场战争、命名接下来将要发生的战争,因为人们将认为它是因争夺艾尔登法环碎片的诸半神而起的——尽管它并不是。
她将所有未完成的书信付之一炬,火焰中隐隐约约有一位她曾在玛莲妮亚身边瞥见过的神祇。
盛典持续三天三夜。第三夜时,她中途离场,背对着宫殿内的灯火,一路朝黑暗处走去,直到耳朵里只剩下风。空旷的雪原终于显现出她所熟稔的面貌来,白色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开去,天空中看不见哪怕一颗星星。
芬雷在北疆的风里站了一会儿,等到一切感觉都被寒冷所消解,只剩下她身体里面那些难以言说的东西在蠢蠢欲动着。然后她闭上双眼,大步向前。

 

8.
他们在隆冬散尽后动身,向南行军。
“米凯拉的锋刃”如潮水般横扫战场、所向披靡,一场胜利接着一场胜利。在史东薇尔城下,口出狂言的黄金君王葛瑞克兵败如山倒,不得不匍匐求生。
宁姆格福边境上修建的古老城墙仅有半人高,象征意义远大于战略价值,驻军甚至不足以阻拦他们片刻。当春风又一次吹过交界地,他们已跨过石墙进入盖利德。
玛莲妮亚的军队一路向东,朝着雾海边的营地与要塞进军。
战斗在正午时分爆发,第一个阵亡者倒在沉静的艾奥尼亚湖畔。两军在湖水和堤岸上交战,起先势均力敌,但随着战斗越发激烈和混乱,胜利的天平逐渐开始向尊腐骑士倾斜。
玛莲妮亚的指挥官们率领着军队向前。尊腐骑士一遍遍冲击着红狮子们的阵线,将他们一直推到雾海边的沙丘上,几乎将要将这最终的胜利收入囊中——然后一阵飓风吹来了。
“碎星将军”拉塔恩进入了战场,宛若一座袭来的山。
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都应当被称之为毁灭。
当芬雷拧断身边最后一个活人——一个披着狮子罩袍的骑士——的脖子、夺回那面已被撕成碎絮的军旗后,她终于第一次可以从厮杀中抬起头来,环视她的四周。盖利德被染成了一种她说不上来的颜色,这种颜色从土壤和沙砾中一直渗到空气里,将沙丘尽头的海水都染成了血色。四下寂静无声。不久前才被砍倒的尸骨如今已开始被某种力量所腐败溶解,从她嗓子里反出甜味。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食腐动物从她头上飞过,但却不是为了饱餐一顿,而是为了逃离什么——逃离某种哪怕最肮脏的生物都避之不及的惊骇。
芬雷从地上捡了一把还未锈坏的剑,向如今已成泥沼的艾奥尼亚湖畔走去。两位半神交锋的结果已被写在了大地上,花瓣所触及到的一切都已化作混着泥土的血水。
她在花蕊处找到了玛莲妮亚,她倒在一大片尸骨里头,身边的一切都正缓缓消融成河流、混在一起不分你我。芬雷站着河水中静静地看着。她的君主正在安睡,腐败的痕迹顺着暗绿色的血管蔓延着。
芬雷单膝跪到河水里,伸出手去,让腐败顺着她的手指蔓延到她的血液里,在她的血管内蠕动起来。

 

9.
今年的春天尤为漫长,春风陪着她与她的君主一路向北。
他们的故乡在遥远的北方更北,那里她曾留下许多记忆,但这些记忆如今已消失无踪了。她所记得的一切都像骄阳下的残雪缓缓地溶解着,从她身上流走、淌到她脚下的土地里——直到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还记得一颗树——一株幼苗,她的君主在他们的故乡亲手栽下的,如今或许还活着。
回家的路不像她想象的那样长,春风陪着她与她的君主一路向北。
幼苗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树根处有两张椅子。
她将玛莲妮亚放到其中一张椅子上,然后在树下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