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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我和C.C.小姐——亦或者是女士的相遇,归根结底起源于一张照片。偶然地它正好夹在布里塔尼亚皇家图书馆的一本旧书中,而偶然地我正好翻到了这本旧书,进而结识了照片上的美丽女性。
当然,我是从她的后代口中得知她的名字的。由两个字母组成的奇异姓名,正如她这个人一般给我某种扑朔迷离之感。无论是在知晓她名与事迹的前还是后,我对她的了解并没有加深多少。她像是一本难解的书,读得越多,迷惑越多。
为了验证某件于我而言至关重要的大事,我原计划亲自拜访她。只可惜这想法无疾而终——因缘巧合间我先一步见到了她的后人,经由她口我得知C.C.女士早已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这才恍悟,毕竟这照片,都是已经百年前的东西了。
百年有多长?可以让什么死去又可以让什么消亡?整整一百年的光阴流转,又有什么能够从时间冷酷的制裁中幸免于存。
相遇的那天阳光明媚,我和那位女士的曾孙女——她也叫C.C.,据说是她父母为了纪念她的曾祖母而给她如此起名——坐在一间小咖啡馆里,共度了一个下午。我至今还记得女孩搅着杯蓝山,面前放着一小块布朗尼,脸上是十成十的懒散和漫不经心。她问:“你想问我些什么呢?”
我把照片递给她。
我不算是情绪敏感的人,然而在那位曾孙女看到那张照片的一瞬间,我在她脸上看到了某种微妙的神情。坦白地说,她的表情我难以形容更无法理解,那种悲伤,那种怀念,那种苍老……那实在不像是个年轻女性应有的表情。
这反倒使我震惊,通过一张旧时代的遗物,她想起了什么吗?
结束这次会面后,我心中对于这张照片的种种疑惑不减反增。C.C.(年轻的那位)向我讲述的内容我只能用魔幻且超常来形容,它们远超我的理解范畴。
我能确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存在于照片上的女性和布里塔尼亚皇室之间存在着爱情的这个事实。
实际上,对我来说只是确认这一点已经足够心安了。悬在我心头数年的巨石终于落下,我得以解脱。
现在想来,我偶然找到那本旧书,偶然看到那张旧相片,偶然碰到C.C.女士的后人C.C.小姐…这一系列的偶然却让我得到了【爱情】的必然,没有信仰的我只能感激涕零地用命运使然来解释了。
1
那么让我来描述一下这张旧照片吧。
照片上仅有两个人物,其中一位是拥有翠绿发色的美丽女性,她占据了画面的左半部分,是侧面照。看来当时她正巧路过,却被拍入了镜头。本来应该是抢拍,人像却不可思议地精细,毫无模糊之感。看样子拍摄者是有意识地去拍摄她。
另一位则难以言说。他是臭名昭著的布里塔尼亚第99代皇帝,Lelouch·Vi·Britannia。他占据了画面的右半部分,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侧脸去看,画面定格在这一瞬间。
我一直在猜测,皇帝到底在看什么?他在想什么?他那时是什么心情?我推想,他是抱着欣悦去看身后的绿发女性的,因为他展露了柔和的笑意。很难想象这是那位恶逆皇帝脸上会出现的表情。他的疯狂,他的暴虐,他的残忍即使是在百年之后也仍在被人斥骂,几近成了他的代名词。我至今都记得在历史博物馆展览的影像上他所呈现的傲慢且邪恶的笑容。我怔愕了,真是神奇,这分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笑,却会出现在同一张脸上,皇帝真是个深藏不露的人。
在我紧张地把这张照片放在她——也就是后来我知道的曾孙女C.C.面前时,她在短暂的失神之后,便展现了那种不可思议的,与她年龄不符的苍老表情。
她没给我询问的机会。我不过一眨眼,就见她已经平静下来,重新恢复了那种淡然又随意的神色。只不过,她停下了搅动蓝山的手,飘在布朗尼上的目光现在久久停留在我身上,带着探究的意味。
我局促地笑笑,谨慎地开口问她,照片上的女性是否和布里塔尼亚皇室之间有着什么关系。
于是她便以问题回应我的问题。
“拉芙小姐是如何断定我了解他们呢?”C.C.面上无波无澜,口气平稳,“你对街上每一个拦住的人都会出示这张照片吗?”
我理解C.C.的警惕,没有人想和历史罪人扯上关系,问出这样的问题,实在是我的失礼。
但是对于当时的我而言,我却有不得不问的理由。这个问题是与我的生命等重的。
“那倒不是,”我觉得有些尴尬,可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是因为…发色,毕竟绿色的头发很是少见。所以我猜想,你会不会是照片上的那位女士的曾孙女…或者什么的…很荒谬,我知道,但是这是我唯一的线索了。”
我本以为她会矢口否认,或者拂袖而去。然而她却只是低喃着垂下眼,而后不再言语。
“曾孙女吗…”
咖啡馆曲调轻柔的音乐兀自演奏着,沉默在我们之间放大。我松开交扣着握紧的双手,已经起了微微的汗。
“那么拉芙小姐,我先问问你,”
当我以为再无对话的可能,正暗暗懊悔的时候,C.C.,这位少女抬起头,向我发问了。
她的眼眸盯住了我,神色认真且复杂,仿佛是在检验我的心般地一字一句道,
“你又是为什么会执着于这种陈年旧事?”
“是身为媒体人,从中可以捞取什么油水吗?”她眯起了眼睛,金瞳里锐利的光一闪而过。
2
我出生开始一直是个随波逐流的人。
没有自己的立场,只是追随着群众,附和着大家的观点,露出与气氛相符的表情,或哭或笑,如此生活着。或许世人称这为圆滑,我觉得却不是这样。
我不过是冷漠罢了。
我并没有为与任何人交流费半点心思,对他人的心情更是毫不关心。我只用记住【常识】,然后顺着常识去表演就可以了。大家需要的不也正是形式而非实质吗?所以【我】存不存在,有没有思考根本不重要。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我记得,那时我还只有十六岁。因为那个星期教授布置的作业实在太难,我去布里塔尼亚皇家图书馆查阅资料。这所百年前建立在皇都废墟上的图书馆拥有全布里塔尼亚最大的藏书量和最权威的专业书籍,冠以皇家之名,却在娜娜莉女皇的授意下成为公立图书馆对外开放。我就是这个图书馆中找到了那本改变我命运的书。
在那之后的十年里,我一直在想,要是当时我没有没有看错编码的一位数,没有多走一个书架,没有主动翻阅那些书页,我的生命,会怎么样呢。
那个错误又正确图书编码是ISBN 12-152-2561-5185-225-18,书名为《莎士比亚戏剧精选》,精装本,封面的烫金已磨损大半。我随手一翻,一张纸片掉了出来。
我将它捡了起来。
3
“我发现,那是张照片,就是现在我拿出来的这张,”我对C.C.笑笑,接着说,“很可笑吧,一个人的一生会这样改变什么的。”
“但是,对于我而言就是现实。我被震撼到了,因为这个鲁鲁修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历史书上说他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所以行事暴虐残酷,毫无为政者的考量与平稳。我不认为,一个患有严重精神疾病的人能对某个女性露出如此温柔的笑意。”
“在那之后,我开始了质疑,我所认为的常识,真的是正确的吗?我所了解到的鲁鲁修,他是真实的吗?他的恶,有没有隐情?如果他都有的话,那我一直以来相处的人们呢?他们是怎么样的?我开始积极地思考着环绕着我的所谓【真实】。毫不夸张地说,是鲁鲁修,这个世人口中的恶逆皇帝使我萌生了【自我】,我眼中的常识,因为他的缘故崩坏了。我失去了【表演】的剧本。”
“也许,我是从那个时候才开始活着的吧。毕竟人与动物的区别也就是在思考力上啊。”
“我知道的,我很自私,”我长出一口气,直视着面前的少女,诚恳说,“不管怎么样,你都与百年前的罪人无关,但是,我还是想请你相信我,我不会把你的话透露给媒体,不会给你的生活带来麻烦。我只是求求你告诉我,这位女性是谁?我想去见见她。”
多年来支撑我前行的困惑,我想寻求一个答案。
我咽下一口唾沫,鼓起勇气道,“我想知道,鲁鲁修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不是在教科书上,而是真实的…他到底是善还是恶?”
——他是善,亦或者是恶?
找到这个答案,我或许会脱胎换骨。
也是在这一瞬,我再次看到她年轻的脸庞上浮现了那种复杂微妙的表情。
该怎么…怎么去描述她的神色呢?
那应该是……重逢之喜,是离别之悲,是失去之哀恸,是拥有之感怀。
是终于,终于被什么追上的妥协与释然。
埋藏在心底,潜伏在脑髓,植根于骨血,在此时此刻,似启封的陈年葡萄酒香,酸酸涩涩又甘醇芬芳,一点点弥散开来,萦绕整个灵魂。
——有什么被打开了。
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也许她身上发生过什么。她有刻骨铭心的过去,而她忍耐了很多年,很多年,一言不发地。
……
我想,或许她透过我的身体,看到了某个存在于昔日的幻影,正对她展露出柔和的微笑。
足够美丽,但终究是幻影。
4
我是在彭德拉贡的商业街上遇到C.C.的。
今年是特殊的一年。那位开创了这个国家的新繁荣,将这个国家引上正轨的女皇Nunnally·Vi· Britannia在一百年前登基。广场上的大屏幕正在播放着现任君主的致辞,他表示自己也将同女皇一样,带领布里塔尼亚继续在辉煌之路上前行。我站在人群里,想着另一个什么的一百周年。我在这时看到了绿发的少女。
她仰头看着大屏幕,面上没什么表情。人来人往几乎淹没了她,关键性的绿色一闪而过。
我急忙剥开人群,向她挤去。
她没离开,还是仰着头,遗世独立。
即使是在很久以后,我回想起我初见她的时刻,仍觉得不可思议。她仿佛有某种能量,能无形间划出独特的力场,这个场决绝地隔离了她和其他所有,透明庞大,因而即使她身处人海之中,她身边也宛如空无一人。
她始终孑然一身。
她存在于这里,却也不在这里,所以无论谁也难以接近她。她是唯一一个能使我产生这种错觉的人。
但是在此刻,在我向她询问神圣布里塔尼亚帝国第99代皇帝的善恶的这一刻,我注意到了。
她身上那仿佛隔绝万物的场,突然消失了。她在此时才真正地身处于咖啡馆中,我的面前。她与这个世界的距离短暂地消弭了。
在这一刹那,她与阳光共存,与蓝山咖啡和布朗尼共存,和我共存。她一下子拥有了人的气息。
大概,是她回想起了什么亲爱的人,使她远离了漫长无边的孤单吧。
5
“C.C.,”她看着我,冷不防开口,“这位女性的名字是C.C.,也是我的名字。是我父母为了纪念她而起的。”
我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只得愣愣地看她。
“你是找不到她的,她已经去世了。”C.C.又开始慢慢搅着咖啡,金眸垂了下去,语气听不出来,“但是你可以听我说。曾祖母曾告诉我一些,关于Lelouch的事。”
“真的?!”
我终于回过神来,一时间欣喜若狂,音量也忍不住拔高了。
她决定…C.C.决定告诉我什么了吗?
她果然是关键人!
太好了!我嘴角藏不住的笑意。我能感觉到,我们的距离正急剧接近……
“可是,”她语气转为严厉,“请不要录音。同时,也请抛弃常识。在我讲述的时间里,不管你听到了什么离奇的,超常的事,都请不要打断我,并将这些当成真实来看待。如果是在这个基础上,我可以告诉你一些,百年前的真相。”
6
我始终致力于用文学艺术而非机械记录的方式来呈现我与C.C.的这一段奇遇,是因为文学可以以其独有的特性,最大程度地还原当时之景,使我所描绘鲜活而不褪色。我仅仅只是对这段相遇无法忘怀,所以想要用文字来告知自己它曾经存在过,这就是我最初落笔的初衷。
换言而之,我的动机是不客观的。我所描写的内容,也一定程度上地包含了主观的判断理解,这也是我所书写的文学的漏洞。
根据前文,接下来我将迎来与C.C.的对话高潮,即揭示那位曾祖母与布里塔尼亚皇室的关系。这段对话,正如曾孙女所说,具有着某种魔幻奇异的色彩。我尝试着用我的笔去描绘,却始终难以写出个所以然来。大概是文字功底不够的缘故,我只好放弃。
所以,我将直接引用C.C.小姐的全部语句,来更加客观地展现百年前的真相。我个人的意志将不再介入之后的内容之中,直至C.C.的叙述完结。所有的人称“我”即指…C.C.。
7
这段往事该从何说起呢。
首先我们来确定一下人称吧。我的曾祖母与我同名,在讲述她的过往的时候我会忍不住想起我自己,所以——我将使用她的口吻,来进行叙述。你应该没有意见吧?
我——我的曾祖母,也就是现在的【我】——严格来说,我不属于人类的范畴。
别露出这个表情。我再重复一遍吧,抛弃掉你所有的常识,然后接受一切。你不是寻求真相吗?你所听到的一切即为真实。
要用什么来类比我的话,我想吸血鬼十分贴切。
不老不死,百年寿命,同时,吸食着“人血”。
用特殊的方式给予有能者以力量,以实现我的某一个愿望作为报酬,我和无数的人定下了契约。男女老少,三教九流,我已经忘记了数量。
这种力量有着许许多多不同的名字,每个人的叫法不同。不过我比较青睐Geass这种称呼,就姑且用Geass来代指它吧。
Geass不由契约者选择,Geass自身会选择契约者。所以,不同的人会拥有不同的Geass。
——有Geass可以听取人心。
从此人陷入坦诚之无间地狱,又步入真实的无上天堂。真与假的界限消弭,正与误的意义式微,人拥有了安全的同时也走向了绝望。
——有Geass可以获得情爱。
从此人耽溺于真情,从此人毁灭于真情。爱过于浓烈而突如其来。质低与量多对比悬殊。劣质酒精般的情感催人愚蠢,而愚蠢之人与悔恨绝配。
——有Geass可以掠夺灵魂。
从此人不再为人,人即是魔鬼也是神明,是囚徒亦是君主。天使之颜下是修罗之心,号令千军万马却无法阻止自身批枷挂锁。
……
还有Geass可以操纵时间,有Geass可以修改记忆,有Geass可以使意识延续……我所赋予的Geass无穷尽,有的绝对至上强力无边,有的微弱寡用至多聊胜于无。而我所契约的契约者也无穷尽,有的因这力量功成名就荣光无限,有的却因此一败涂地一事无成。
我与契约者为伴,曾阅遍人世繁华,看尽世间百态。
我曾是备受宠爱的王妃,用夺目璀璨的珠宝修饰着我的容颜,用华美绝伦的礼服衬托出我的高贵。我是皇家舞会的绝对主角,是艺术家赞美描摹的维纳斯,是宫廷乐师颤抖指尖下的咏叹调,是奢丽富贵的代言词。
我曾是饱受尊崇的宗教之主,由匍匐的奴隶构成我的神座。我独立于神坛之上俯视泯泯众生,一个音节便可若万钧雷霆,一个动作便可定夺生死。我的脚边常是臣民竭力压低的吐息,我目之所及是背脊而不是人面。
我曾是显赫的伯爵夫人,是有名望的富贾太太,是上流社会的名媛淑女。我已经看厌了倚叠如山的黄金宝石绫罗绸缎,见惯了权力在血海上铺就骸骨再构筑花园,对从不见经传到闻名遐迩的俗套逆转也毫不新奇。
同样,我也曾是孤儿的养母,是樵夫的妻子,是寡妇的继女,是大户人家的侍婢,是田间劳作的农妇……从锦衣玉食到粗茶淡饭,从奢丽富贵到清贫困苦,我也接受适应,权当不同的生活体验。生命太过漫长而难以终结,时间对于我毫无意义。我所经历的岁月,仿佛是数个人各自不同的命运拼接而成。
和我的生命一同永恒的,似乎是我身为魔女的劣根性。
国王是我的契约者,主教也是。伯爵是我的契约者,富贾也是。孤儿和樵夫,寡妇和农民,他们全都是我的契约者。自相遇之初我便如影随形无法摆脱,宛如附骨之疽,直到他们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我从不在意Geass的好坏优劣,不在意契约者的身份高低结局几何。于我而言,决断契约者合格与否的标准仅有能否实现我的愿望。
我不厌其烦,或明或暗地提醒每一个人,违背了我的契约会经历怎样的地狱。一遍遍,耐心地把他们从天上掉馅饼的美梦中摇醒。
这是爱吗?是温柔吗?我不知道。但是我喜欢他所有人,所有人无一例外。也许一开始会不喜欢,但总会去喜欢的。人在拥有力量的最初总是温柔而友善的,而我又太过寂寞空虚。
但这与我讨要报酬或者给予惩罚毫不冲突,与他们因为恐惧而憎恨我也毫不冲突。漫长的时间将我的情感鲜明分割。我流着泪亲吻他们的嘴唇,然后在下一秒亲手将刀口送进他们的心窝。彼此间毫不冲突。
可我也并不是每一次都是优胜者。我对契约者仅有的优势不过是永生和对他们Geass的免疫,对于坐拥权钱名的人这根本算不了什么。我被拷打过,被折磨过,被处刑过,也被虐杀过。我逃离过,也被抓住过。杀与被杀各占一半。
这一切我都不在意,归根结底,我只是想实现我的愿望。
漫长的时间将我的情感冲刷至淡薄。无论是憎恨还是喜爱于我都是一个短暂性动词,与我本身十分不般配。他们所留给我的,只是无尽的回忆,因为时间洗劫了一切——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憎恨我的人,对我亲切的人,都消失在了时间的洪流之中。在永无止境的时光流逝中,只有我一个人。
在爱与恨都归零的最后一刻,我只感到难以言表的孤独。除此以外我一无所有。我带着年年累加的天罚,仿若幽灵般继续徘徊在时间的迷宫中。
这便是关于我和Geass的背景了,请记住,接下来的故事都是基于这个背景之上的。
既然你在问C.C.和布里塔尼亚皇室的关联,那么我就必须提到某一个少年。他是我万千契约者中最特殊的一个,无论是他之前还是他之后,都没有第二人能如他一样震颤我的心魂。可惜人终有一死,他终究还是成为了六尺之下的一抷黄土。所以他也与任何一个普通的人都没有差别地,被时间的洪流吞没,成为了我悠久无边的回忆的一部分。
8
我与少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相遇充满了血腥与硝烟的气息,实在说不上浪漫。彼时的他正背着恐怖分子的嫌疑狼狈逃窜,身后是他死去的挚友。而我是引起他这番灾难的直接诱因,正是因为他目击了我,他才会和我一样被军队追捕。
我的超常使我的存在成为了国家机密,知道我的人通常不被允许活下去。成为枪杀对象的少年山穷水尽之际与我定下契约,获得了能够控制人心的Geass,进而开始了他具有传奇色彩的人生。
这个少年就是Lelouch。
Lelouch很聪明,这种聪明不是体现在课业层面的,他是属于有谋略的那一派。你也知道,不管他作为皇帝有多么恶劣,都无可否认他天生拥有冷静缜密的思维和极高的军事指挥才能。毕竟他在位时败绩甚少——这不全是Geass的功劳。对于一支军队而言,他的存在本身即是胜利。
然而,因为他悲惨的童年经历,Lelouch隐姓埋名,17岁以前不得不以普通人而不是皇子的身份生活。很难想象这样一位资质出众而又出生不凡的人会甘于平庸,更何况Lelouch身上还拥有最为关键的野心壮志,亦或者说是仇恨。他想要彻底摧毁他的祖国,那个由第98代皇帝所打造的强悍帝国。
这种难于登天的事Lelouch是敢想的,不如说这正是他勇敢无畏的体现。他曾向我断言世界将会在他的推波助澜之下受到混乱巨大的冲击。他胜券在握的自信眼神和唇边傲慢的冷笑让我印象深刻。
因为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了,他绝不是说说而已,像任何一个碌碌无为者一般吹着虚无缥缈的牛皮。他是认真的。
我意识到他会充分地利用我给予他的能力,而不是像他的大多数前辈那样无端地挥霍和我一起的光阴。这对我来说非同小可,因为它预示着我的愿望极其有可能得到实现。对于心愿至上的我而言,他非常优秀。
事实的确如此,不过他有的不是向我还愿的潜质,而是做人上之人的潜质。从被送到异国当人质的落魄皇子一跃成为执掌整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这样的人生起伏勿论皇家即使是在世界范围内也是少有,说是传奇也不为过。
不过你一定不知道,这个传奇从不是完整的。
我想揭露的,是这个波澜壮阔过程中极其重要的,也是从不为人知的一个断层——它出于政治因素被历史遗忘了。我觉得你需要知道。
那就是Lelouch同时也是第一代Zero的事实。
他的传奇,应是从人质到Zero再到皇帝的传奇。他所创造的黑衣假面男不应该从他的人生中割离——在Lelouch生命的某一个时期里,他和Zero是一体的——这也是我执意要强调这一点的原因。
Zero是谁?
即使是在百年后的今天,也没有人不知道他,没有人不爱他。他是世界的英雄,自百年前诞生以来便一直为正义和公平战斗。他出现在每一个历史的转折点上,无私奉公地引领着人类走向和平与幸福。无论过了多少代,他始终是闪耀着的希望。
但是Zero究竟是谁呢?
多么讽刺,恶逆皇帝和高尚伟大的Zero在最初的最初竟是同一人——你很震惊吗,拉芙小姐,它们全写在你的脸上。看起来在你的历史书上,他们二者分明就是敌对的双方,各自是邪恶和正义的具象化,完全不可能同一。
所以,我想给你一个我刚才开始就想给你的建议:请谨慎地使用善恶这两个词,拉芙小姐。你会发现在我的叙述中,无论是Zero还是皇帝,若单纯地用善或者恶的话根本难以形容。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关注到Lelouch的多个侧面,从不同角度来看待他,毕竟他是个比较复杂的人。
我的一位朋友*曾经告诉我,这世界上没有偶然,有的只是必然。我认同她的话语。的确,无根无据无以存在,人的动机也是如此。Lelouch为什么要为自己打造一副名为Zero的盔甲?因为他想粉碎布里塔尼亚,而Zero则是他实现颠覆布里塔尼亚统治这一梦想的媒介。旧时的皇子身份和反政府武装的首脑二者惊人地融洽。他们,亦或者是他,切切实实是时代的反叛者,是向高居于皇座的帝王发起冲锋的勇士。
而我是这场盛大华丽革命的见证人。
我冷眼旁观,他戴上面具,他购枪开枪,他生活在黑白两边,他在Knightmare后指挥着成百人的性命。他杀过人,我知道,无论是间接还是直接的,我都知道。然而我不会责备他,更不会畏惧他。我只是观众而不是演绎者,只要他的行动不影响最终的契约实现,我就不会有任何干涉。
本来应该是如此。如果Lelouch没有凑巧得知我的真名的话。
成田攻防战,知道吗?就是Zero早期指挥过的一场地形战,即使是我也在军事杂志上看到它的介绍。从结果上来看那场战争Lelouch赢得很漂亮,不过战后撤离时出了一点小插曲。主帅自身因为不可抗因素陷入了脱离困境,险些使凯旋变成败北。
尽管这种话我说出来带有些微妙的自夸意味,但是实际就是:我豁出性命来救了他,帮助他脱离困境。
Lelouch还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没有实现我的愿望。我还不想为他的死而困扰。
我要是事先知道他是一个听力超常,多管闲事,忘恩负义,又完全漠视他人隐私的青春期少年,大概就很难下定决心救他了。不过谁能在未来发生之前预测到它呢?在我为他舍生取义挡沙石以至于昏迷过去的当口,他却趁着我意识虚弱偷听到了我的真名。
我已经回忆不起那时的梦了,只记得它悲伤又漫长。梦醒之后,我也没能成功地为自己再造外壳。一颗心安静地跳动着,孤零零又脆弱。
我说,你大可不必救我,你总是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赌上尊严。
我说,偷听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我说,我都忘记了,连名字都忘记了。事到如今说我像人类,还有什么意义。
舍弃本名而苟且偷生的魔女,已经与人类划清了界限。Lelouch所再次呼唤的那一串音节已经不再属于我,只能让我无可避免地陷入记忆的漩涡,让苦心封存起来的上百年的痛楚汹涌而来。那刀光剑影,那枪林弹雨,那背叛,那欺骗,那些狞笑…我几近窒息却也不能挣扎,我知道我被吞噬了。
我落泪了。我原本不想在他面前这么做的。
与其说好强倔强是我的本性,不如说那是我多年来的护盾。我不想向他人示弱更不需要所谓的同情——因为它往往伴随着利用和背叛。
我低着头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尖言尖语又或者虚与委蛇。我不是坐以待毙的那种人,可Lelouch太会挑时机了,我刚刚梦醒,还没有披戴好盔甲,根本无力反抗。
但是。
谢谢你,他说。
被救了也是,Geass也是,一直以来,都谢谢你了。
这就像一束光,突然点亮在我眼前。我猛然抬头去看他,只看到了他的背影。Lelouch太过狡猾,连说真心话都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脸孔。他面朝着那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钟乳石兀自铺垫了一大堆,核心思想就是这种话我只说一遍,下次不会再说了。
谢谢你。
我一时怔住了,万万没想到Lelouch对我说的是这句话。对我而言,“谢谢”是多么熟悉又陌生的词汇。它像橱窗里的熠熠生辉的钻石,而我是一身破烂的穷姑娘。它总是在那里,正如它从未属于过我。
现在,在这个飘着雪的日子里,有一位手头拮据却又心高气傲的青少年把那颗钻石买了下来,放在了我的掌心。他别来眼睛别开脸,恨恨地说,给你,别弄丢了。
我竟然拥有了一颗钻石。
我不禁为我奇思妙想笑了起来。
也就是在那时,我察觉到,Lelouch非常特殊,他有哪里和他的前辈们不一样。纵然他有锋利的眼神,但他本质上还是个少年,会害羞,会别扭,会不自在。最最重要的是,他仍有独属于少年人的火热的心肠,他愿意听我说,也愿意以笨拙的方式安慰我。他拥有与冷淡外表不符的柔软内在。
Lelouch说我救了他,他何尝不是救了我呢。
在我的记忆里,我已经很久没有那么欣喜了。我向他要赔礼,希望他再一次呼唤我的名字,温柔地,深情地,包含心意地。这是我的任性吗,亦或者是我的撒娇呢,我不得而知。那时的我大概是把这一切当成是Lelouch的义务吧,是我将唯一的真名分享给他后,他所应该承担的责任。既然他是百年来第一个呼唤我名字的人,他就应该以我喜欢的方式呼唤它,直到让我满意为止。我是这么想的。
我也没能预料到变故会来得如此迅猛,它就像是踩着幸运的脚后跟到来的。福祸相依这个词不是没有道理。
在我的描述下,发生在成田的这场战斗似乎包裹上了一层喜悦而甜美的外衣,我要提醒你的是与之形影相随的死亡。所有的战争是由无数块十字架堆砌而成的产物。胜者只能选择站在尸山开辟前进的道路,正如安泰俄斯只有立于广袤的大地上才能做力拔山河的巨人。
有一位无辜而美丽的少女在这场被歌颂的胜利中丧失了父亲。而她的哀恸和悲伤却被另一个可恨的家伙所利用——这成功地使我无法再坐视不理。
我的上一个契约者,同样拥有Geass的毛迫使我成为了戏中人。
我不想美化自己,对于少女的痛苦我只能唏嘘却没有想插手的意思。我不是Lelouch的替罪羊也不想指责他。要论指责,少女和Lelouch自己远比我有资格去指责什么。要论忏悔,相较于我Lelouch更应该去忏悔,这是他的代价,在他引爆炸弹的时候就应该做好心理准备。
只是毛,毛是不应该存在于这里的。他是我没能清理干净的过去,是我一时心软所遗留下来的罪孽。他的介入使本就复杂的事情更加恶化。他是我的错误,我必须解决。
Lelouch对毛的存在大为震惊,他口气不善地向我逼问着他的弱点,末了不忘对我的失误刻薄两句。最后,当他发现毛无法控制自己能力的开关后,他的怒火爆发了。
他质问我:
“我也会变成毛那样吗?”
“为什么你给了他能力却在离开的时候不收回?!!”
“就是因为你的不负责任,她才!…”
“契约的内容呢?!”
“你这个卑鄙的女人!!”
我平静地说明毛的Geass信息,用沉默去面对他的愤怒,但是末了心中还是生出了一些厌烦和躁动。明明是紧要关头却要问一些没有意义我也不能回答的问题,实际上的解决策略则根本没拿出来。抛开以我当诱饵的提议不谈转而讨论人性问题,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况且,我卑鄙又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才后知后觉算什么。
话虽如此我却没有说出口,我起身告诉他关于毛的调查还是分头来得好,这一段时间我们还是暂时分开吧。语毕我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这房间里的空气太过于压抑低沉,我呆不下去。
如今想来,那时的我心中应该也团着一股无名火吧。
Lelouch和我身上存在着无数的不同点,比如他是男性而我是女性,他讨厌垃圾食品而我喜欢披萨。但在自尊心方面我们是不相上下的,具体而言就是,他不喜欢欠我人情,我也不喜欢欠他的。我们都有这种程度的倔强。
既然他在成田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慰藉和温暖,那我就应该不惜代价协助他解决掉毛。更何况毛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也脱不了干系,既然我成为了演员,我就会把戏演好。
所以在Lelouch的手机里听到我熟悉的那个声音时,我暗暗松了口气。
太好了,我想,这件事终于变成了我和毛两个人的事,Lelouch不再与它有任何瓜葛,他可以安安心心地做他的Zero,祝贺他从此高枕无忧。
毛邀请我孤身前往游乐园是要做什么我大抵猜得出来。我陪伴他度过了他的童年和少年,也催生了他对我的过度依恋。我是他的父母,老师,朋友和恋人,可最为重要的,我也是他的契约者。而一点毛偏偏忘掉了。这孩子比起契约更注重我,可谓是我众多契约者中相当失败的一个。然而我却狠不下心来杀掉他,因为我也喜欢过他,像喜欢他的每一位前辈那样喜欢过。他毕竟和我生活了这么多年。最终我选择了逃避,我留下了他的生命,也彻底地离开了他。
Lelouch说的不无道理,我的这份软弱正是卑劣所在。对于毛而言我是他的整个世界,一个人要怎么脱离整个世界生活呢。在我离开他的瞬间他的灵魂就已经死去了,他只能像无家可归的小狗一样在人海中茫然地寻找我。或许我当时结果掉他才是对的。
他是我的罪孽。他的存在就是我有罪的证明。
毛大概是恨我的,我中枪躺倒在地时想着,尽管他说他喜欢我,他也没有停止对我接连开枪。当他带着疯狂的笑容拿出电锯的时候,我选择了闭上眼睛接受一切,被憎恨也好被肢解也罢,这是我应收的惩罚。
总比我亲手杀死那孩子要好,也总比他干扰到与之无关的Lelouch要好。
然而,恍惚间,在电锯嗡嗡作响的蜂鸣声中,我再次听到了:
“果然在这里啊,毛。”
这就仿佛是在回答我,并不是毫无关系。
有时我会想,那个人的声音大概是有魔力的。尽管他本人是一副毁天灭地的魔神姿态,他的话语却晕染着希望的颜色。这真的很奇怪,但我却不讨厌。
如果可以,我还想再听他说话。
在毛的震声怒吼中我瞪大了双眼,Lelouch的面孔浮现在了游乐园的中央大屏幕上。屏顶灯光洁白耀眼,和各种游乐设施五彩斑斓的霓光交融混杂,为Lelouch形成了缤纷炫目的打光。
我忍着痛抬眼去看,名为Lelouch的少年被包裹在光芒中央。
他是来救我的吗。
一切都像慢镜头,时间被无限拉长,所有景象切换缓慢,疼痛作用下我的意识开始趋向朦胧,电锯被蒙上了毛边,旋转木马被蒙上了毛边,路灯长椅都被蒙上了毛边,唯有Lelouch和他开阖的口唇清晰无比。他像我往日所见的那般自信地笑着,优雅地说:
“我知道C.C.的全部,包括你从来没见过部分,毛。”
“毛,C.C.是我的东西,是我的东西哦。”
可想而知毛是什么反应。暴跳如雷的他向我寻求真假,我侧过脸不去看他,倒是在心里想,Lelouch居然真的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这种话。
毛的Geass能力是听取人心,范围是半径五百米的圆圈,若要硬说弱点,就是他无法关闭自己的能力,无法忍耐人群的心声。Lelouch预测了自己与毛的对话并录成录像,借它在游乐园屏幕上播放的时间差报了警,把毛塑造成了一个众人眼中的疯子,最后让他被警察射击倒地。开枪的时候Lelouch微微侧身遮挡了我的视线,而枪弹的巨大的响声淹没了我对毛的惊叫与挽留。
我不打算掩饰什么,在警察离开后,我向他说出了我和毛的过去。
契约与死亡相伴相生。我尝试过抗争,为了避免毛的死亡从而落荒而逃。可从结果上来看,他最终还是死去了,我的对抗还是没能逃过命运。
我情不自禁地思索,我会怎样对待Lelouch?当他也走向失败时,我会手刃他,还是会离开他?
他呢?他会被Geass控制,然后变成第二个毛吗?
Lelouch在我背后说:
“我绝不会被能力支配,我一定会改造世界给你看,我会完成毛没有完成的事,把你的愿望和我的愿望都实现,我保证。”
我回头去看他,正好与他那双坚定的紫眸撞上。他没有选择回避,而是深深地注视着我。
耀眼的觉悟在那片紫色中平静燃烧。
我问他,你是在安慰我吗?是在可怜我吗?还是在执着于我呢?
Lelouch必定是不信奉怜悯同情之类的轻飘飘的东西的吧,他眼神一凝,语气斩钉截铁:
“是契约。这次,是由我向你发起的契约。”
说实话我有些意想不到。Lelouch,一个借着Zero外皮把世人玩弄在掌心的说谎精,却借助了约定的形式,希望我能够信任他。他想让我相信他是我最后的契约者,让我去信任他未来会为我开辟的坚实道路。
不为自己命运担忧反而期望得到我的信任吗?我不禁笑了起来,他可真是自负到不可思议。
Lelouch这个人,似乎从来没有畏惧过命运。对于他而言,所有的前路都是在咬牙切齿和血汗泪水中开辟的。他一直在与命运抗争,和不幸的童年,和胸中的伤痛。从这个层面来讲,自负反而是个褒义词。
我在想,这样的他究竟会怎样演绎自己的人生,又会以怎样的方式落幕,我想看下去。我想知道他的自负能够走到哪里。
能够去相信他吗?我在心中询问着自己,下一秒却释然了。
我用Lelouch作筹码与命运对赌,本就别无选择。
所以,我和Lelouch在万家灯火之上紧紧地握手,签订了第二次契约。
9
有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俗语可以不恰当地对那时的我和Lelouch使用。站在漩涡中心的人往往很难发现海涛中的细小波纹,而每到海难过后这些微兆却总要被追究。Lelouch小看了命运的恶意,而我则高看了Lelouch的诚信,他毫无疑问,直到现在也仍然是个谎言家。
倘若他还活着,大概能为自己反驳一两句吧。
10
拉芙小姐,接下来我想请你回想的是一段惨绝人寰的历史悲剧。若你对Zero有了解就一定知道第一次黑色叛乱的导火索——日本特区屠杀。神圣布里塔尼亚帝国第三皇女尤菲米娅在特区建立典礼上命令军队屠杀了与会的全部日本民众,彻底激化了布里塔尼亚和日本积压已久的民族矛盾,进而引发了那场被后世称为黑色叛乱的暴动。
实际上,尤菲米娅是被冤枉的。她从未想过加害他人,也从来没得过什么突然发作的精神疾病。
你的表情动摇了。“不要打断我”,还记得吗?既然你选择了听我说,那就安安静静地听到最后。
尤菲米娅只是被【命令】去杀光她眼见的所有日本人而已。因为这一条绝对遵从的命令,形同人偶的她顺从地制造了荒谬却又真切的人间炼狱。更为荒诞的是,对她下命令的始作俑者,无关政治斗争也无关种族仇恨,甚至与恶意都无关,他仅仅是对她开了一句玩笑。
——我命令你杀光日本人也是可以的哦?
就是这样的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将近八千人死在了那个会场,尤菲米娅被冠上了“杀戮皇女”之名,Zero发起叛乱又失踪,整个11区——也就是后来的日本都陷入了狂乱暴恐的氛围中。
这个始作俑者就是Lelouch。他的精神在发现尤菲米娅的失控后走向了崩溃。
尤菲米娅是Lelouch幼年时在皇宫里的玩伴,是他最为疼爱的妹妹之一。他们间的深厚感情即使是在Lelouch经历了丧母离国之变后也没有完全消失。屠杀发生的那一天,Lelouch原本是想和尤菲米娅联手建立一个和平的日本的。因为Geass,Lelouch所独有的控制他人的特殊力量,所有的一切都走向了毁灭。
听起来非常具有戏剧性,但这确实是异常冷酷的真实。少年首先没有兑现与自己的诺言,他对我发誓一定会控制好Geass,绝对不会像毛那样可悲。然而结果就是,他的Geass无知无觉地暴走了,他对尤菲米娅所开的那句玩笑成了无可否认的真实。
我走进休息室的时候他正垂着头坐在沙发上,漆黑的发丝遮住了脸庞,看不清表情。在此之前我从未见他如此失魂落魄,仿佛只是坐着而不倒下就要花尽全身的力气。他抬头看我,无神的紫色短暂聚焦又骤然移开。那左眼球中央的红色飞鸟将永远无法消去,宛如印刻在眼瞳中的渗血伤痕。
这剧痛的力量,他想把它挖出来,可又不得不含着泪孕藏它。
我静静地看着Lelouch,然后蹲下来,以母亲一般的怜爱把他抱住。即使是我也不忍见八千具血尸,不忍见亲族癫狂似魔鬼,更何况是当事人的他。Geass的诅咒就有这么可怕,它会在人步入无上云端时把他摔下地狱。当他从自我怨恨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就会意识到,这份罪恶的力量,是卑劣的魔女,出于某种自私的目的,而赐予给他的。我已经做好了被他恨之入骨的准备,正如他背负着他的复仇一般,我也必须背负无数契约者的仇愤怨怒。我不为自己辩解也无法为自己辩解,这就是我身为魔女所应受的天罚。
当我感受到胸口的布料被濡湿的时候,我用我最温柔的语气在他耳边低喃。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我希望他能知晓,在他彷徨无措时,在他心如刀绞时,在他走投无路时,身为共犯的我永远不会离开。他永远都有这么一个后盾,即便她是魔女。
黑色叛乱就这样在无数人的悲怆和哀嚎中开始了。Lelouch意识到尤菲米娅再无挽回的可能后决心充分利用她的死亡,让他的复仇更进一步。我见他运筹帷幄号令四方,看似镇定自若的表皮下是已经疲惫到麻痹的神经。他在硬撑,他不会允许自己倒下。
Lelouch会悲恸,会哀伤,会后悔,唯独不会倒下,除了他的亲生妹妹娜娜莉——也就是未来的第100代女皇外没人能让他倒下。
我先说明一下娜娜莉对于Lelouch而言意味着什么。后世的研究学者根据他在黑色叛乱时期的失踪和皇帝时期的部分影像推断出他可能对女皇存在着多年的憎恨和嫌恶。娜娜莉登基后对其兄长长达一生的批判和否定似乎也从侧面佐证了他们兄妹的不和。
拉芙小姐,我想说,它们与真实相去甚远。我当然没有证据,不过你既然想要重新了解Lelouch,你就必须推翻你所有的常识,用自己的大脑去筛选出真实。
对于Lelouch而言,这世上没人比娜娜莉更重要。她是他相依为命的最爱的妹妹,是他身为皇子过去的唯一证明,甚至是他这个人的精神支柱。他的所有计划,所有心愿,所有复仇都是为了她。Lelouch正是为了给她带来一个能够不用隐姓埋名,堂堂正正生活的世界才选择带上黑色的假面。可以说Zero完全是为她存在的,是独属于她的骑士和战士。
可惜世事难料,Zero在这个紧要关头并无余力去保护她。偏偏有人趁火打劫,把娜娜莉从Lelouch为她划定的安全区掳走了。他只能脱离战场去夺回他的妹妹,否则他将失去战斗的理由。
这就是第一次黑色叛乱失败的原因。最为关键的指挥官临阵脱逃,遗留下来的黑色骑士团成员没有一人能够稳定局势,最终只能仓皇败走,四处流窜。不过这对于当时的Lelouch而言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吧。他的情绪极度不稳定,娜娜莉的优先级甚至高于他自己的生命,他已经不能再失去了,他冷峻的脸庞已经说明了一切。
与他的神情一同冷下来的还有他对我的态度。他在怀疑我,我能感觉到。不管是我提醒他妹妹失踪的时候,还是我告诉他娜娜莉被抓到神根岛的时候,Lelouch冷淡的目光都在不间断地上下审视着我。
我和他每次都会在涉及到Geass的问题上产生矛盾,这大概就是他对我的信任裂缝所在。而这一次Geass暴走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恶劣影响,Lelouch大受打击的同时使这道裂缝变成了裂谷。如我所预料的一般,他在经历一系列变故之后清醒了过来,回想起这份罪恶的力量根源何在。
要说我完全不介意他的戒备是不可能的,或许被他知道真名前的我可以,但是和他缔结了两次契约的我做不到。这可能是我的偏执,我的不甘,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我不太清楚。
最后我选择默默承受他的目光。
绑架者是决心不让Lelouch的营救行动称心如意,我不知道他为了下这一盘棋算到了哪里,但从结果上来看他是大获全胜的。我和Lelouch几乎是一到神根岛就碰到了他设置给我们的障碍——精神干扰电波。等我察觉到时已经为时已晚,我们中招了。
这种电波能刺激人脑内组织并将之投影。我的记忆又一次被打开了。
那个瞬间我说不上是恼怒还是慌张,或许更多的是无力和麻木。百年来我守卫着我的记忆,它们是构成我的全部。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那些惨不忍睹的求饶,那些凄厉哀恸的哭号,那些染血的尖刺,那些灼烧的火舌,那些猩红的烙铁……我为什么非得再看一遍我的苦难我的处刑?为什么要让Lelouch也一览无余?这些事他不需要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纵然可悲,但它们也是我最后的底线,是我零星的能留下来的,被称为尊严的东西。
可是我甚至不能阻止这些记忆的再上映。它们一遍遍的重播而我在精神上一丝不挂。
于是由恐惧而产生的怒火和慌乱便被我抛到脑后了。因为这没有意义。我放弃了。无论Lelouch如何看待我,或者他是否会因为同情而对我改观,这都没有意义。我对这一切无能为力。我以平静,又或者是漠然的姿态注视着我的无数次死去。
——我被火焰烧死。
——我被长枪贯穿。
——我被抽筋断骨。
——我被污水吞没。
——我被剥去皮肤。
——我被…
一具一具的人体堆积成尸体的山丘,每一个人都拥有与我一模一样的面孔。
如果这就是我的命运,这被契约者怀疑厌弃,最后被残害的可悲命运,那我选择接受它。我曾与它抗争过,我曾试图逃离过,结果却更糟。或许我一开始就不应该轻举妄动,就应该接受上帝的惩罚。
……
起初,我听到悠远的地方传来一句:住手。我没去理会,我的刑罚从未因为哀求而停下。可是后来,这个声音不断膨胀,扩张,增强,振聋发聩,轰隆作响,以至于空间的每一个分子似乎都在颤动,都在咆哮,都在呐喊,都在高声怒吼着——
“住手!!!”
我猛然回头,发现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我甚至有些困惑了,他为什么要这么愤怒?为什么要这么痛心疾首?他是要做修罗王的,怎么这么见不得血腥?
他的反应为什么比我还要激烈?这可是罪人的处刑,是对魔女的惩罚。他只用作为行刑人去接纳就可以了——
Lelouch漂浮在空白冰冷的空间里,干巴巴地问我,这…是你的…?
我面无表情地直视着他,语气平平淡淡,我回答,这是我身为魔女的记忆。
做魔女大抵就是这么回事,苦难汇聚成海淹没了为人的过往。恨我的,爱我的,他们全都消失在了时间的洪流中。除了我谁也逃不过生老病死的安排。我已不是奢丽富贵的王妃,不是一呼百应的教主,不是备受追捧的名媛淑女,不是过往的任何一个我。我所有的身份证明都被时间撕得粉碎。谁还能证明我曾是人类?谁能陪伴着我走过悲伤孤独?谁都不能。漫长的时间里,与我为伴的只是身为魔女的劣根性。我只有一个人。数百年来我只有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
我再一次对上了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眸。
Lelouch一如当初对我做出承诺的那般,紧紧地盯住我。紫水晶一般的眼眸折射出坚定有力的光泽,他一字一句,语气平稳,他与我誓约:
“如果你是魔女的话,那我只用成为魔王就好了。”
在大脑理解他话语意思的瞬间,我几乎要质问他,别这么随便地口出妄言,你知道成为魔王是什么意思吗?
那意味着众叛亲离,意味着背离良知,意味着做尽自己不愿意之事,意味着被欲望吞噬而无力挣扎,意味着无法回到人类的行列。
可是,他的眼眸,无声却又有力地回答了我,他知道。
我几乎要笑了。他的意思是让我修改契约双方的身份地位吗?不再是魔女和人类的,而是魔女和魔王的。他想说,他和那些之前的人,甚至是和之前的自己都不一样吗?不会从精神上俯视歧视我,也不会仅仅只是听我倾诉,而是决心用誓言来与我平起平坐吗?在他眼中,我终于不卑劣邪恶了吗?我的孤独会让他如坐针毡吗?他是在同情我,安慰我,亦或者是执着于我吗?
这个人,怎么总是这么贪婪,这么狂妄?为什么能够这么自负,说魔女有魔王作陪,说一定能实现我的愿望?他就不畏惧命运的恶意吗?明明只是个小鬼,在一个小时以前还一蹶不振,现在却要强撑着精神要做我的魔王吗?
然而Lelouch必定是不相信那些轻飘飘的东西的。他早就以一种理所应当的态度向我索取信任了。他希望我相信他,所以他不会敷衍我。他说要当魔王,这不是倔强或者固执或者执着或者死要面子,他是认真的。他说到做到,他那毫无动摇的眼神就是证据。
魔王吗,我思考着,然后开怀地笑了。
这可真是只有Lelouch才想得出来。
在离开那片空间之前,我郑重其事地,为确保一般地问他,你愿意为我实现愿望,对吗?
他给我肯定的答复,虽然眉宇间透着不耐烦,似乎在责备我质疑他的誓言。
时至今日我仍觉得不可思议,在脱离回忆的碎片后,我竟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莫名轻快。那时的我仿佛终于跨越了什么,战胜了什么,自心底地感受到无以言表的欣悦。或许是当我意识到我不再孑然一身后,我的过去便不再让我避之不及。
我说不定,是被Lelouch鼓励了。
他坦然接受了身为魔女的我,并且衷实地希望我也能接受身为魔女的自己。为此他不惜纵身跃下地狱,告诉我他本就在那里,与我同在。
我不是一个人的。
然而,我甚至没有余裕去回味这份喜悦。穷追不舍的敌人瞅准时机扑了上来,而剩余的Nightmare能量即将告竭,这架机体很快将丧失战斗能力。
纵使我拥有不老不死的体质,但我对死亡总归是没那么热爱的。它很痛,并且总伴随着不好的回忆。不过那一刻,当我决定代替Lelouch迎击敌人来为他争取时间的时候,我意识到这可能是我最甘愿的一次赴死,我把它称呼为牺牲,亦或者是殉情。
我吻了他,期待着这个蜻蜓点水的吻能够压抑我的不安。我叮嘱他一定要赢,然后亲手把他送离了我身边,看他去奔赴他的使命。
Lelouch在那个纯白无瑕的空间里为我找到了归宿。他让我的命运多了一种选择,凌驾于血海泪河之上,我还能做魔王的魔女,他的魔女。他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如果是和他在一起,我真的就不再是孤身一人。
我想,我大概就是在这时爱上他的吧。
11
听我说了这么久,想必多多少少你对于Lelouch的性情品格有了些自己的看法。你大可随心所欲,尽情地去勾画描绘他的种种特征,只要这是你自己做出的判断就行。我既不会干涉你的观点,也不关心。说实话连我自己也不能保证我所述的是百分百原汁原味的Lelouch,我能告诉你的仅仅是我视角的他而已,是加工后的产物。若你执意要追寻绝对精确的真实,那只能上天堂去问他本人了。
如果把Lelouch.Vi. Britannia的人生比作一本书,显然现在才只阅读到一半。我决定加快翻页速度,先行跳到尾声,为你讲述一个名为零之镇魂曲的欺世阴谋。我相信,在你对Lelouch已经形成了初步认知之后,他的终焉或许能让你对他产生别的一些,崭新看法。
Lelouch恐怕是布里塔尼亚建国以来至今最为臭名昭著的一任统治者。你也知道,即使他死去了整整一百年,他的王朝已经成为了蒙尘的古老历史,“Lelouch”仍然是人们口中残酷暴虐的代名词。在世界各国的许多文学作品中,Lelouch甚至不是以人,而是以魔鬼,毒蛇,苍蝇之类的形象出现。这些邪恶的意象恰如其分地表达了人们对恶逆皇帝的惧怕与憎恶。
而我想说,不,是我想称赞他,他是登峰造极的谎言家,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骗子。Lelouch欺骗他的妹妹,他的挚友,他身边的所有人,以及我。不仅如此,他还瞒天过海,骗过了整个世界,一骗就是一百年。
想想看,倘若恶逆皇帝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千秋万代的独裁统治,只是为了毁灭旧有的世界格局,为了给予世界一个崭新的明天——不觉得这出戏码很精彩吗?以暴行来行善,十足的讽刺意味。
Lelouch的死是蓄意谋杀,只是凶手不应该是Zero,而是他自己。他谱写了他自己的死亡,终结了贵族体制,恐怖组织,侵略战争等等一系列罪行的连锁,还世界一片可以任意涂抹的纯白。这就是他称王和赴死的理由。这就是零之镇魂曲。
简直是向死而生。Lelouch用了他生命的最后半年进行这场慢性自杀,几乎是神经质地预演着自己的终结,审慎谨密且小心翼翼。何时皇座车队要经过何处,护卫的部署该保持怎么样的队形,怎么样的行刺方式最震撼人心,Zero要刺中哪里才有完美的演出效果……他一一安排下去,冷漠得不像是要面对自己的死亡。
我本想笑他双重标准。因为他先前分明一脸震惊地质问我“你是为了求死才和我签订契约的吗?”,仿佛是什么极尽荒谬之事,而后又泰然自若地为自己准备棺材,用死亡来画上句点。究竟是谁比较任性。
我到底是笑不出来的,皮肤水分不足,嘴角扯动不了。
那时有个千载难逢的绝佳良机摆在我的眼前。我漫长的生命终于可以被终结,终于可以回归轮回之海。我已经活得太久了,久到失去了意义。若我做了几百年的魔女是不得已而为之,那我希望至少能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Lelouch不能理解我,实际上他不能理解所有求死之人。他永远是那么鲜活热烈,心脏一起一搏间滚烫血液奔流不息,阴霾色的死亡不衬他。
不可能,他喃喃道,你怎么…你活着是为了寻死?
你的愿望,是死亡吗?
我明白。他的潜台词是——那也太可悲了。
所以我说,他不理解,他不懂。我的真愿当然不是死亡,可说出来比死亡还荒诞无稽,比死亡还难以触碰。我闭上了双眼,没去理睬他。我深谙机会转瞬即逝的道理,我果然还是受够了尔虞我诈的数百年。
我应该死去了。
然而Lelouch,不屈不挠又纠缠不休的Lelouch,竟蛮横地冲我高声怒吼:“别带着那种表情去死!C.C.!!”
我吃了一惊,那种表情?我沉思着,他说的是哪种表情?
“至少最后给我笑着去死!这不是你的愿望吗?!”
我记得那时面上滑过了几滴冰凉的液体,但我没去理会。他的声音震耳欲聋地向我袭来,入侵了我的四肢百骸,我的心脏在之共鸣般微微震颤。这不对,我反应过来,死者不会有心跳,这怎么回事。
“我一定会让你微笑的!所以……!”
“所以……!!”
世界蓦然静寂无声,余音的存在被放至无限大,兀自徘徊在我耳畔。
——我一定会给你笑容。
我知道,他又和我做承诺了。
归根结底,我心向死亡是因为我不那么信任Lelouch。过去,我接收到了他想要为我实现愿望的觉悟,并发自内心地感谢他。可是我仍心有疑虑,就比如现在。他真的能实现我的愿望吗?神根岛那次我与他约定胜利,可他仍然被抓走了。他的空头支票还一张都没兑现。遥不可及的奢望和近在眼前的救赎,孰轻孰重一目了然。更何况我的愿望并不是只有觉悟就能实现的,它要更为纤细,更为温柔……
我尝试不去在意,可他的声音钻进我的脑颅兴风作浪,把我的思绪搅得一团糟——我早说过,它有魔力。我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笑容,微笑,给予,他竟对我说这种话。我毫不质疑他是最接近我心灵之门的人,只是他会叩响它吗?我无声发问,他知道我的愿望吗?可以信任他吗?可以赌一把吗?要实现那凝聚着百年辛酸苦楚的悲哀的愿望,就必须——
去相信他。去相信Lelouch·Vi·Britannia,我的契约者,第一个向我约定笑容的人,我的魔王。
我——我是想去相信他的,我想试着去相信什么人——仿佛只有这样,我才能赢过命运的恶意。如果赌注下得不够大,那凭借什么得到丰厚的回报呢?如果我不先一步丢开些东西,我这么数百年的纠缠又是为了什么?
于是我放弃了那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后来,当我去仔细思索我当时的这个决定时,我了悟了。那时我应该是和Lelouch相处久了,便被他的反叛精神感染了。他做了这么久的命运斗士Zero,让我也不禁心生祈盼,希冀着我的未来或许会与现在大不相同。所以,比起屈从天命死去,我选择了为了我的真愿最后和命运豪赌一把。
12
不过,拉芙小姐,你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活在热血漫画中。现实的结果就是,我赌输了,一败涂地。最不能理解死亡的那个人一百年以前就死了,他是不折不扣的骗子。
或许在Lelouch看来,他不是在追求肉体的死亡,而是用死亡这种方式获得了精神上的安宁和永生吧。他玩这种文字游戏,最后获得惩罚也是在所难免。无论谁都没有为他的牺牲而歌颂他,全世界也是,我也是。
但是,拉芙小姐,说来你可能不信,毕竟我自己也难以置信。Lelouch.Vi. Britannia没能实现我的契约,也没允许我离开人世,我却从未后悔遇见他,然后信任他。可能是因为和他一同走过的那段光阴于我弥足珍贵。他让我回忆起真名,给了我去选择信与不信的权利。他鼓励我正视自己的过去和现在,又赐予我希望去憧憬未来。他给了我去反叛对抗什么的勇气,尽管那是昙花一现。他就像是魔法师,让我轻而易举地回想起那些美好的东西,温暖,尊重,信赖关系和初恋。当我回顾往事时,我发觉只有和他在一起我才是最像人类的C.C.。他果然是特殊的,无可取代的——他甚至能让我对他的出尔反尔网开一面。这应该也能算是他的人格魅力吧。
13
零之镇魂曲时期,亦或者是皇帝Lelouch在位时期,我常常梦见战争。
那大多是我百年间所见的血腥杀戮,平时我几乎不会想起,而在夜里入梦时,它们却不间断的挤占我的睡眠。
我梦见,轻骑兵高举长剑冲锋陷阵,马蹄扬起,银色战盔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步兵手持盾牌战斧紧随其后,沙哑的喉咙里迸发激愤的嘶吼。
我梦见,头戴贝雷帽的士兵端着枪械躲在战壕后,重复着伏身射击和缩回身体的动作。沾满血污和灰土的脸上是畏怯和狠厉的杂糅。
我梦见,平旷的土地上散落着机甲的零件,上镀着层灼烧后的焦黑。有驾驶舱被挤压在山石和树木之间,猩红的血液自缝隙里渗出。
我虽再没有梦见自己的死亡,却一次又一次地梦见Lelouch的。我看他死在马蹄的碾压下,死在一次枪响之后,死在Knightmare的爆炸里……和数不清的军人一起,无声无息却又惨烈地死去。
当我夜半转醒时,偶尔能在床的另一边看见他。少年皇帝背对着我和衣而眠,即使是睡着也没有松开眉头。有时我会摸摸他柔软的头发,然后看着他的侧脸陷入沉思。
我知道他不会死于踩踏,死于枪击,死于爆炸,不会按我梦里的任何一种方式死去。他只会被Zero一箭穿心。
我猜,自己是不是想先在梦里去习惯Lelouch的死亡。
14
那是段举世疯狂的日子,地球被Lelouch在超合众国上的发言抽得运转不息。修奈泽尔阵营急于制造核弹和颠覆Lelouch的政权,世界各国的平民苦于在战火中求生保命,枢木朱雀奔走四方封疆扩土和巩固Lelouch的统治,Lelouch则忙着制定接踵而至的作战方略去打败他的妹妹。
实状远没有简简单单地说一句话这么轻松。我告诉过你娜娜莉之于Lelouch的意义。当他意识到修奈泽尔利用她去牵制他时,他气得发狂,几欲放弃零之镇魂曲。我只是悲哀地看着他,他的第零骑士却没有我的温柔——朱雀粗暴地提起Lelouch的领子又把他摔在地上,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原本作战计划不变!
这句话也像是砸在我心上,是啊,不变。
我从不觉得自己是无私又宽容的人,毕竟都以魔女自居了那么多年。我不是没有期盼过零之镇魂曲的取消,那样Lelouch可以不用死,他就可以实现我的愿望,然后带我远走高飞。他当头疼的马夫我做随性的女乘客,一路向东,相伴去看春和景明,看盛夏骄阳,看天高云淡,看银装素裹,看尽世间所有应看之景。时光洪流滚滚而来而我将不再是独自一人。
可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尽管充满矛盾,我仍选择去赞成零镇计划,我也不会允许任何人阻碍它的奏响。
因为这是Lelouch自己做出的判断,是他为自己定制的最华丽的结局。
我想我为什么爱他,大概是由于他身上有我所爱的地方。除却他笨拙的温柔和他与我一同走过的所有,还有他一如既往的无畏精神。他像是古希腊神话中高举利刃同命运抗争的人类英雄,敢作敢当,在身死之前对屠戮之罪供认不讳,潇洒坦然接受制裁。他在生命最后所迸发的悲剧性的壮美逼迫我去参与零镇计划。因为爱,我无力也不愿意去撼动他的意志。
我从来都不是为了世界和平而拥护Lelouch的死亡,我是出于对Lelouch的珍爱和不舍而保护这个世界。
Lelouch没有对我保密,制定零镇计划的时候我也在场。当他提及自己的死亡,话语没有任何停顿,他仅是看向我,眼睛里盈满了紫色的歉疚和沉痛。
他甚至没有寻求我的原谅,只是对我说:“对不起。”
我静静地与他对视,然后一步一步走近他。当我在他身侧比肩站定时,我轻笑着告诉他:
“去选择你自己的道路吧,大骗子。”
我知道我是在默许他的不守约。他应该受宠若惊才是,我从没对他以外的人许可过。他是第一个。
Lelouch.Vi. Britannia是永不停息的一匹烈马,我想看他完美地谢幕,想看一颗恒星如何将自己燃烧殆尽。我作为魔女,去想见证人类灵魂的光辉闪耀的那一瞬。因为爱与不舍,我比起自己的愿望,优先选择了他的意志。我终于,在历经百年岁月之后,找到了自己灵魂的颜色——那是Lelouch的颜色。
15
Lelouch并不是不能和娜娜莉战斗,只是他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不愿意去伤害她一分一毫。然而,当他真正战胜过去,从失落和痛苦中站起来时,皇帝Lelouch才算是正式诞生,那时才是他的加冕礼。
他说,我不会再对娜娜莉有所偏爱。
神圣布里塔尼亚帝国第99代皇帝究竟是如何逐步征服世界的,我相信你比我清楚得多。那些学问家唯独不会在战争上闪烁其词,推论来推论去。实际上,为了凸显恶逆皇帝的形象,他们甚至会添油加醋。
说到这里——我有告诉过你,Lelouch的人设是他自己捏造的吗?专制独断,荒淫残暴亦或者跋扈自恣全是他刻意捏造出来去教世人迷惑的。这都是为了零之镇魂曲的最后一步——斩断罪恶连锁做准备。你不妨想像一下一个吞噬着恶意膨胀的气球。砰声巨响下它爆裂了,一切都结束了。
即使是在Lelouch向世界宣布统治后,他也没能闲下来。如果不是知道他的剧本,我真怀疑他判处自己过劳死。战俘的处理,累叠如山的文件,零镇最后细节的敲定,所有事情都要他一一过目。他每天只闭眼三小时,比起睡眠更像是小憩。
所以我很惊奇,某天晚上能够在白羊宫碰到Lelouch。他像是偷溜出来的,甚至都没有换下华丽的皇帝长袍。我发现他时,他正独坐在湖泊旁的青草地上。满天星辰倒映在如镜湖面上,他仿佛被群星环抱,缀落在亮晶晶的光河中。
年轻的君主不经意侧头,瞧见了我,便挥手示意我过去。
要是我们还在阿什福德,我是决计不会听他召唤的。正确的顺序应该是我呼之他即来。不过现在我不想计较这个。我到他身旁坐下,随口问他,怎么在这里?作业做完了吗?
Lelouch换了个相对舒适的姿势,手撑在背后,闻言一愣,转而笑了。
作业是做不完的,他抬首仰望天空,放松地说,所以我来看星星,也来看看你。
时间倏地凝固了。
那时已是夏末,空气已不再燥热难耐。微凉的晚风徐徐吹来,柔和地吻过我的脸庞又托起Lelouch的发丝。草叶窸窣的响声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几声虫鸣,四周寂静无声。
他果然是悄悄跑出来的。
Lelouch此时像是自作主张的翘家少年,表情不咸不淡,说着的却是率性稚气的话语。我没料到他是这个回答,屏息了一瞬,耳廓隐隐发热。不过我没打算让他察觉。
我将视线上移,欣赏起难得晴朗的星空。
置身于群星之下,人总会轻易察觉到自身的渺小。的确,和浩渺壮丽的天穹相比,人短暂的一生又算什么呢?千百年来这些古老的恒星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出生和离世,它们仍旧运转不息。
Lelouch死后也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吗?我漫无边际地想着。当然不会,我旋即否定,他会变成无机物,会变成土壤,水分,或者空气等等的一部分,唯独不会变成星星。
逝者与永恒仅有的关联是消逝本身。
“白羊宫的夜空总是很美,”Lelouch的喟叹把我的思绪拉回来,“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几颗星,现在它们还在这里。”
他抬手给我指,这是马蹄,这是人首,这是弓弯,然后次第相连,告诉我那是射手座。Lelouch指挥过千军万马的金手指虚空又是一划,左边的是天蝎,右边的是摩羯。
我甚是意外,在我眼中Lelouch决定是否汲取知识的衡量标准只有一条,那就是是否实用。在电子导航系统如此发达的当今,我找不到他学习观星技巧的理由。
于是我故作敬畏地调侃他,看不出来你对星座竟然这么精通。
他听出来我的话外之音,鼻子里哼一声,倒是真真切切地笑起来了。
“十分钟前几近一无所知,”他大大方方地把手机上检索的星图摊给我看,泰然自若地继续道,“不过会长她们却很喜欢这一类的,还算有所耳闻。”
他仍是漫不经心地用着“会长”的敬语,说起米蕾·阿什福德的时候露出些许怀念的神色。对于Lelouch而言,学生时代的那些友谊大概已经情随事迁,可却也依然如故吧。
他不知道我心中所想,只是向我娓娓道来:在北欧神话中,诸神之王奥丁捕捉穆斯贝尔海姆的火花,将它们化为了天上的星辰。在日本,有死去之人会变作星星的传说。而在希腊神话里,人马的奇伦为了保护友人而被毒杀,宙斯出于对他的怜悯让他永存于天际,这是射手座的由来。
我侧耳聆听,偶尔补充一两句,他顺着我的话聊下去,气氛自然随和。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和Lelouch相隔已久的一次闲谈——自从几个月前登基以来,他就日理万机,忙得脚不沾地。
“你看,”他再次点向浩瀚星空中的某一处,“你看那颗星——它是我童年时最喜欢的一颗。在人马座的骨架中,它是最明亮的。”
我的视线随着他的指尖移动,眯起眼睛去找幼小的Lelouch至爱的那枚宝石。搜寻到它轻而易举——就在弓身的尾端倒数第二颗的位置,被淡蓝色的光晕细心包裹。它安静地忽闪着。
“它是一颗蓝-白巨星。名字是人马座ε,不过都无所谓了,”
Lelouch收回的目光轻盈地落在我的身上,嗓音却带着与刚才截然不同的低沉。他转向我,郑重其事地说:
“它现在是属于你的了,你可以为它命名。”
他的话引爆了我脑内的超新星。
核聚变末期所绽现的极致的光热刹时间向我席卷而来,躲闪不及的我被肆意膨胀的星际气体窒住鼻息。我怔愣了,高温强光的辐射炙烤下我脑内空白。
Lelouch紫色的眼眸凝视着我,柔和的笑意浮现在他脸上。我在他的虹膜里看到了惊愕的自己,还有揉碎散洒下的星光。
他敛目低垂,微笑着向我宣告一颗恒星的归属权,神态安然得就像天神宙斯。
他竟然真的要把那颗亮晶晶的星球,人马座ε送给我。
“你知道吗,C.C.,”我听到他轻声呼唤,“我对于我的过去我的结局并不后悔。”
从天而降的一柄巨锤重击在我心上,我甚至能听到“当——”的轰响,方才晕晕沉沉的头脑一下子清醒了。我清楚,他终于要对我说那些话了,那些告别之前的嘱托。
我其实是不想听的。
“我对于我的过去的我的结局并不后悔,也从来没有后悔过遇到你,只是,”他蹙眉重复着,然后苦笑起来,“只是,没能实现你愿望让我感到极度的懊悔和难过。”
“我能够安排娜娜莉,朱雀,全世界的未来,唯独安排不了你的,我万分悲伤——这意味着,你要一个人迈向未知了。我对于让你孤身一人这一点非常心痛。我原本,是最不想对你说谎食言,出尔反尔的。”
他的眼里是一片哀伤的,紫水晶色的星海。
我沉默地看着他,这很稀奇,因为Lelouch让我无言以对的情况屈指可数还余好多,可是当下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也——对于他必不得已的离开,感到无比心痛,心痛到泪水都要渗出眼眶。但我不能去哭泣,至少现在不能。我得清醒地见证这场用生命奏响的镇魂曲,我已经决定这么做了。
“所以,我把那颗星星赠与你,希望它能够代替我,去见证你的未来。”
他的手温柔地伸过来,撩起我的发丝,然后缓缓触碰到我的脸颊。他的掌心干燥温暖,一点点抚摸过皮肤,让我有些痒,更有些想哭。
Lelouch做着煽情的动作,神色却是认真且端正。他注视着我,一字一句,轻轻地说:
“我希望它成为我的化身,永远与你同在。”
我看见那片星海中,无可奈何的悲哀和微微涌动的鼓励期盼相互交融,混杂成了独属于Lelouch的特殊情感。这是祝福,我下一秒就知道了,这是他在告别前对我的祝福。
“我衷实地希望你能够微笑着去生活,即使我不在你身边,我也希望你能展露出,少女般的美丽笑容,去享受,去幸福,去无拘无束。”
“这应该是Lelouch.Vi. Britannia的一个请求。如果你愿意接受它,那颗星星会替我见证的。”
在白羊宫的恒古不变的星空下,Lelouch祈祷般地为我低语着。我从未听过他如此虔诚的语气,似乎是要让这份愿望的效力与天地等长一般。而我又怎么忍心拒绝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请求。
于是我眨眨眼,歪头笑着问他,给它取名为Lelouch也可以吗?
没让他看见我眼底的闪烁着的星辰。
他一愣,也笑了起来。他对我说:“当然可以。”
拉芙小姐,你知道吗?我说不定是全世界最富有的一个人,因为我拥有一颗恒星。它在人马座弓箭的倒数第二颗熠熠生辉,安静地遥望着我。然而普天之下又有几个人能拥有一颗星星呢。
16
Lelouch死在离我一公里不到的那辆皇车上。他遇刺的时候我正在空无一人的小教堂里跪地祈祷,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算送了他最后一程,尽管他和我都没有再见上一面。
外面炸起一片山呼海啸的“Zero”欢呼时,我颤了颤,两滴冰冷的液体顺势砸在了祭坛前的台阶上。我也没去理会,只是维持着双手扣紧的祷告姿势,如释重负。
一切都结束了,我缓缓呵出一口气,无论是他的罪恶还是功勋,所有都结束了。
Lelouch已经完成了代价的交付。
教堂空空落落的,慈爱的主面前只余下我一个。我抱紧双肩,察觉到自己正在逐渐远离人声亦或者是噪音,远离二氧化碳和温度,远离人类的集合体。四周万籁俱静,空气寒冷干燥。
于是我闭上眼睛就地躺下,放任铺天盖地的乏力感侵上四肢百骸,像十年没闭眼的失眠症患者一般迫不及待地闭上了眼睛。我渴求一场漫长的睡眠,如果可以最好长眠不醒。
我本身不是教徒,不曾信仰过上帝,天主,或者任何神明。选择在教堂去等候零镇谢幕的原因大概是它的冷清。然而当我走进这里,看到独具宗教特色的彩绘玻璃和圣主安然慈蔼的面孔时,却无端地被这种神圣的氛围所感染,改变了主意。我在祭坛前跪下,决心去为Lelouch祈求些什么。
我向耶稣基督祈祷,希望他允许Lelouch升上天国,去过天使无忧无虑的生活。像生前那种日复一日浸泡在仇恨中的人生,他不需要再经历第二次了。
然而,倘若他因犯下杀人重罪坠入了地狱——这种可能性更大——我祈求佛祖释迦牟尼能放他一马,为他降下救赎的蜘蛛丝,给他一个超度往生的机会。
我漫无边际地求神拜佛,全然不顾国别和神职,也不管我所处的是何方何地,想到哪里念到哪里。后来,我的思绪飘远,不再去假想Lelouch死后的事情,转而去追思起他生前的种种来。
我记得他初见我时的愕然呆愣,还有再见时的警惕谨慎。他挥斥方遒时的意气风发,他被整蛊戏弄时的紧张狼狈。在成田时他生涩地念我的名字,高楼上我们签订契约,神根岛时的许诺和吻,阿克夏系统内的笑容约定。我还记得白羊宫的星空和他送给我的人马座ε。他说话的语调,后背的触感,掌心的温度,他的音容笑貌……回忆滔滔不绝奔流而来。
可那仅仅只是回忆了。Lelouch已然不可能为我创造新的生命体验,他被永远留在了皇历2018年,止步不前。而魔女C.C.只能女主角的身份独自一人去完成剩下的故事,尾声无涯无尽。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夜半了。明朗的月盘高高挂起,清丽狡黠的光辉透过教堂正前的彩色玻璃投射在地上,宛如洒了一地五光十色的宝石。我盯着那块仿佛紫水晶的小小光晕,竟然生出了一种和悲伤全然无关的赞叹——它,或者它们真美。
已经没有Lelouch的这个世界,也可以有这么美的事物。
于是,我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膝盖,慢慢站起来推门走出去。我想,生活总应该继续,我也应该前行。我比Lelouch要诚恳得多,不会不守约定。我会微笑着生活,一个人去看春和景明,看盛夏骄阳,看天高云淡,看银装素裹,看尽世间所有应看之景。我答应过他,要让那颗星星见证——
然而,当我站在空旷的杀人现场仰头望向天空时,我发现,在过于明亮的月光和城市灯光下,那颗人马座最闪耀的星球,我的小小的ε已隐然不见。
它被月光和霓虹灯杀死了。
17
“后来,我又在世界上生活了些年,遇到了一个动心的男人。和他结婚后我发现我的年龄又开始流动了——原来只要因为真爱结婚就可以解除不老魔咒啊。再后来,我生下了一个男孩,这个男孩又生下了一个男孩,这个男孩终于生下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就是C.C.,也就是,现在的【我】”
已经讲述了许久的少女捧起那杯蓝山喝了一口,蹙起了眉,“凉了——”她叹惜,随即便放下茶杯宣布道:“这就是我所知道的Lelouch的所有。”
我竟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望着她。少女没把目光放在我身上,只是不悦地俯视着手中的饮品。
我的思绪还很混乱,毕竟C.C.所向我讲述的故事的确超常魔幻,又是永生又是异能,还颠覆了迄今以来我所有的历史知识。而且——
好突兀的结尾,比起真相更像是不知道怎么编下去而草草了事一般。这句话我当然咽在喉咙里没敢说,毕竟翠绿色的头发实属罕见,总不能大谈空口白话把基因的因素也编进去吧。
于是我换了个问题问她:“那个,C.C.小姐,你不担心永生会遗传,之类的问题吗?”我吞了口口水,“要是你找不到真爱,那就——”
“也会永生?”她把我的话接下去。我点了点头。
C.C.目不转睛地看了我一会,然后淡淡地笑了。
“拉芙小姐,”
她似乎是临时起意随口一问,语气漫不经心。然而她的眼神又是蓄势待发般的敏锐尖利,宛如纯金色的箭矢。少女笔直地看着我,缓缓开口:
“你知道雪为什么是白色的吗?”
我被她黄金的眸子捉住,浑身动弹不得。C.C.像是为发问等待已久,言辞中透着一股压迫。那种熟悉的苍老感如阴霾般再度笼罩了她。我吃了一惊,这明明是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科学问题,却硬是被她问出了一种沉寂百年的岁月感。
我也不由紧张起来,准备认真作答。可惜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实在洞察不了她话中的深意。百思不得其解后,最终,我只得老老实实地说:“因为冰晶的折射?”
“……”她看着我,没有言语。
瞬息之间,那个透明庞大的,隔绝她和世界的力场又回来了。我眼见她一点点收敛起眼中锋芒,客气有礼地把我与她的距离推至遥远。
答错了。
“或许你说的有道理,”她露出了礼貌般的浅薄笑意,“但是,这不是正确答案。你果然…也不知道。”
少女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茶杯把。她盯着杯内涌动的液体,几乎是叹息般,“因为雪失去了自己的颜色。”
“我也是,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失去了颜色。”
她低低的声音几不可闻。
18
不太妙。我想。
C.C.在问完我关于雪的奇怪问题后便不再讲话,专心致志地品尝蛋糕。蓝山咖啡已彻底被她冷落抛弃,布朗尼的体积正逐渐缩小。我毫不怀疑,她会在吃完它之后起身告辞。
那张引导我们相遇的旧照片放在我们中间。少女只在我拿出时瞥过它一眼,之后便对它置之不理。
说起来,一开始我在大街上拦下她,是为了向她的曾祖母询问Lelouch的真实善恶。虽然我在听完她的转述后,心底已经浮现了答案,但我却仍不想放任C.C.离开。因为在她的话语中我察觉到了一些新东西,它们让我做了某个猜想。我自觉有义务向C.C.唯一的血亲核实这个想法的正误,不管是出于好奇,还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发自我内心的冲动。
“C.C.小姐,”我再次呼唤她,露出友好的笑容,“如果我刚刚冒犯了你,我想向你道歉。只是,听完你的讲述,除了Lelouch的部分之外,我还有些想问你的。”
“如果是什么Geass,Zero之类的那就免了,”她没有抬头,继续解剖着蛋糕,“我回答不了你更多的了。请照你所听见的来理解吧。当然,如果不相信也没有关系,我不会介意。”
“不不,不是这些……”我摇摇头,认真地问她,“C.C.小姐知道曾祖母的那个重要无比的愿望是什么吗?刚刚你的话中并没有提及……我有些在意。”
她扬起眉毛,“难道你想去实现它吗?”
“不过遗憾的是我也不知道,”她说,“更何况她已经去世了。”
我沉默了。
半晌,我叹了口气,“我在想,那位C.C.真的因为和真爱结婚就终结了永生,得以幸福了吗?总觉得非常可惜。”
“因为她和Lelouch就这样错过了啊,明明是相爱的人。他们能够结婚的话,C.C.大概可以同时实现自己的愿望和永生的终结——如果她的愿望是我所猜测的,‘被人所爱’的话。”
“不过,”我耸耸肩,“身为她后人的你也不知道,那我的猜测也就只能是猜测了……”
“先不管你的猜测,”她打断我,“你刚刚所说的‘相爱’是怎么回事?我想听一下你的推断。”
C.C.放下了小勺子,金色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我身上。
她的审视让我惊讶,可同时也让我对她少了份局促拘谨,突增了份亲近喜欢。什么啊,我扑哧一声,松了口紧绷许久的气,她也是喜欢八卦故事的美少女嘛。
“呀,怕曾祖父生气吗?”我对她灵巧地眨眨眼,笑嘻嘻地说,“就是相爱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吧。Lelouch总是那么拼命地想要拯救她,还说了许多煽情的话语哦。”
出乎我意料的是,她没有赞同也没有否认,我眼中的那个甜美少女的幻想一下子缩了回去,她垂下了眼睛。与我的热情相反的是,她出奇的冷淡:
“但是到最后,他也没能拯救她……不管说了多少话语,终究那都是纸上谈兵。”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移向窗外。今天的天气不错,阳光铺洒而下,晒得人心头暖洋洋的。大街上孩子蹦跳,老人欢笑。更多的是一对对手牵手的年轻情侣。他们沐浴在明媚干净的暖阳下,每一个人都是一颗羞涩甜蜜的小小星球,而我和C.C.面对面坐在太阳兼顾不到的咖啡馆里,共同遥望着自然光下的千景百态,仿佛在欣赏巨幅无名油画。
“都是空口白条啊,”她苍老地笑了,“他许诺给我曾祖母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完成啊。”
“他知道吗,”少女握住十指,紧扣住手心,缓缓道,“对于曾祖母而言,要对她不能死去又没办法实现真愿的世界微笑有多艰难……该对什么展露笑容?当美重复一万遍后,它的名字就变成了厌腻。”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却没有停下,“Lelouch在她心中的冰原中种下一朵花,却让它在酷寒和干燥中勉强求生。她一直在和如影随形的孤独抗争,手无寸铁无依无靠……Lelouch死去后就再也没有人给那朵花浇水了,再也没有人填上她内心的空洞了,再也没人能让她对本来就厌倦的世界产生新奇感了。就连……那个曾祖父也是。”
“曾祖母最后忍受不了了,她选择让Lelouch消失在记忆长河中。谁都知道背负伤口前行是多么痛苦,而遗忘本身才是她遵守诺言的体现。”
她始终保持着那份淡然自若的神色,只是她对Lelouch的那份若隐若现的埋怨和哀伤口吻出卖了她。那种与她初遇时的奇妙感觉再次向我袭来——她明明端坐在这里,却也仿佛不在这里。地球上有数十亿的人,而我离她不过数尺,可她的精神确是绝对孤独的。她宛如身处无人荒岛,吹着海风遥望远方,却没有任何呼救的欲望,遗世独立地绝望着。
我甚至不知如何安慰她,因为我对她的伤痛一头雾水。我只能揣度,想必她一定深爱着她的曾祖母,才会在与世界割离的同时,一遍又一遍地为她鸣不平吧。
我咬紧嘴唇下定了决心。我必须向她证明,我认为他们之间存在着爱——这不是为了Lelouch,或许也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那一位去世多年的C.C.。即便我无法亲口向她诉说,至少我也应该让她唯一的曾孙女知晓。这百年延续了数代人的挥之不去的哀愁,我作为求真者和见证人,有义务去给它一个结局。我已不再游离于人群之外,失去了【常识】却拥有了【自己】的我将不再是局外人。
“C.C.小姐……我想说,我绝不为Lelouch开脱,”我摊开手,坦陈我的真心,“他的确是个不守约定的人……当魔女的魔王也好,给她笑容也好,不再让她孤身一人也好,他都没有实现。他应该向C.C.致歉,为他的谎言。”
“只是,”我话锋一转,“我有义务说出隐藏着的部分——这样之后的选择对你才会是公平的,不管是选择忘记,还是选择记住。选择哪里会有对错之分,只要这是自己做出的,最为无悔的选择。那位女士不也说过吗,她选择去支持零镇,并对遇到Lelouch这一件事情绝不后悔。”
黄金的箭破空而来,C.C.再次用锋利的目光把我钉在原地,可这次我勇敢地与她对视,我已经决定要说出我的推断——这是我用【自己】的头脑做出的第一个判断。
“如果——如果C.C.小姐,”我一字一句,“她的愿望是被爱的话,那么去温柔地爱她这件事,Lelouch已经实现了。这是真的,请相信我。”
“所以,你这无端的自信到底从何而来?有证据吗?”她怒极反笑,靠在椅背上抱着臂,“不管是我还是我的曾祖母都不需要安慰。一个送礼物都漫不经心的人……爱?你分明只是一个刚刚了解,就把这故事当爱情童话的小女孩吧。你又明白些什么?”
就是这里。她的脆弱和伤痕在此刻摊开在我的眼前。漫不经心?她说的不错,星星微弱的光芒根本无法守护任何,日光和霓虹的追杀下,它壮烈成仁。把这种只是形式浪漫却百无一用的绣花枕头当做礼物的确是令人可恨。可是啊——
“如果我说,证据我有呢?”我斩钉截铁地说。
——那是无可否认的,不朽的铁证。是死者最后的dying message,也是他最有力的,名为爱的证明。
在她惊讶的目光下,我把那张照片翻过来,露出了照片后的文字。
那里赫然是一行手写的,漂亮而凌厉的,独属于Lelouch的字体。他温柔地书誊下真心,然后庄重署名。他低语着:
爱从未死去,亦从未离开,C.C.。
——Lelouch
“他可能,在想到星星不是随时可见后,给她留下了这一句话和这张照片吧。哪怕是当尸骨腐烂无存,当恒星无声消亡,当旧时之景破灭如尘埃,他仍把自己的心永远地留在了她的身边,向她诉说着永恒的爱之语。”我的声音柔和了起来,“他从未在爱的部分撒谎敷衍。这是告白哦。”
“C.C.小姐,好歹多相信一下我吧,”我微笑着注视她,“我可是拉芙哦。”
第一次,我在她的脸上看到了怔然的神色。她把我放在一边,低下头,甚至是有些惊愕地盯着那句话,仿佛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研读着Lelouch的遗言,不言不语。
“可惜,”我叹了口气,只觉得命运造化弄人,“这张相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能送到她的手上,而是经过了百年的沉寂,阴差阳错地遇到了你。”
我心中难免好奇感慨。她,那位C.C.,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度过了自己的一生呢。她说她都忘了,可听曾孙女的转述,仿佛她一直把每一个细节都挂在心头,是时间给予她的恩典吗,还是……然而想至此,我不由地也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伤感。
因为真的……太让人不甘了。
Lelouch和C.C.,他们二人相遇,然后错过。明明是天合之作,却因为灵魂伴侣间相互的爱与尊重,无奈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永别这唯一的结果。正是他们互相包容理解了对方的灵魂,才能毫不犹豫地互道再见,转身把泪水和苦难默默深埋在心底。他们的觉悟决绝得让人心疼。爱情如若能演绎至这般姿态,那必然是最高最美了吧。可偏偏这份最高最美,是由拆散他们的,无情的命运所铸就的。我不禁想问,天堂会存在吗?如果它是人死后往生的地方,我只得去默默祈求,愿他们能在那没有黑暗的地方再次相逢。*
我抽抽鼻子,刚想问她,却又一次看见了曾孙女那特殊微妙的神情。重逢之喜,离别之悲,失去之哀恸,拥有之感怀,它们通通揉杂在一起,在她那张美丽精致的脸孔上呈现出来。凉透的蓝山咖啡,支离破碎的巧克力布朗尼,冰冷的阳光,经年的酸涩芳醇的酒香和对着她微笑的幻影。我被少女震了一下,仿佛醒悟了些什么。
她存在这里,我无比确定,此时此刻,她存在于这里,比任何事物都清晰地占据了我的双眸。不是我和她相遇时飘忽闪现的一道虹光,而是更加具象化地存在着。
于是我终于得以给出我的题目——它是只有存在者才能够去做的选择题,现在正是时机。当她说出答案的那一刻,无论她选择了什么,我与她相遇的使命就已经完成了。
我问她:“C.C.,这张照片你要如何处置,是要丢掉还是保留?”
丢掉也没有问题,毕竟它是剜心噬骨的凶器,是一触即痛的刀疤,是遗忘的大敌。谁又必须对已死之人念念不忘?可是保留也未尝不可,因为它是旧日时光的唯一证明,是永恒之爱的物质姿态,是人马座ε亦或者是Lelouch星永久的伙伴。是心愿的终点和新生的起点。选择本无对错可言,只是——
“我希望,你能以我的话语作为参考,然后做出最不令自我后悔的抉择。”
“毕竟我(拉芙)已经与你相遇了呀,C.C.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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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抬起头,她的面前空无一人,只有那张照片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和她共享真实。
于是她拿起它——
*是壹原侑子小姐的话语,毕竟都是魔女界同行(
*摘自《1984》
*有一个关于图书码的彩蛋,有兴趣的话可以敲一下。去掉图书码中所有的小横,全部数字对应的都是字母表中的字母序号。提示一下,唯二的一位数字母是E和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