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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曲端离了金銮殿后,自去都省办理了手续,又牵了他心心念念的铁象去寻中人租房子住,奈何自赵官家还于旧都以来,东京的地价比从前涨了好几成,以他现在的身家实在找不到什么合心意的住处,一直折腾到天色昏沉下来也没个着落,只得闷闷不乐地骑着铁象随意捡了条路胡乱走着,一时竟有些暗暗懊恼——倘若早知道东京这等情形,就该把吴大拾掇出来的那些东西都带上才是!反正是吴晋卿自愿给的!
然而世上哪有后悔药可吃。况且曲端向来自傲,早因着“请君入瓮”这等下作手段和吴玠撕破脸了。故而临行前吴玠那厮虽给他打点了不少行李,曲端又哪里肯收?当场就照脸摔回去了,为此还在胡寅心里的小本本上又被记了一笔。要曲副都统讲,吴晋卿那会儿可当真是脑子灌了海了,先来了一套请君入瓮,当晚又按着他一通胡搞、根本就不顾忌外面一整队的御前班直,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似的!最后临到要走了还收拾了好几大箱东西出来,说什么“东京居大不易,师尹还是多带点”,简直是胡闹!曲端自知跋扈到他这个地步,又有那句反诗在前,依着赵家天子惯来的懦懦和那些个废物文官的秉性,只怕定然是欲杀之而后快的,此番进京十死无生,人都没了,还要那么多财货干嘛?也不怕被那个万俟卨给贪了!有这个钱自己留着养兵不好吗?请君入瓮的时候不是很能吗,怎么一到他要走了就跟被下了降头似的,什么“有勇有谋”,全都谋到狗身上去了!
当日曲端自觉必无生路,除了一张嘴竟是什么都不肯带,连铁象都打算留在关西了,为此走之前还给吴玠又送了一回马,连吴璘都隔空挨了他两句阴阳怪气,好悬没把吴大气死,奈何这人也知道自己事情做的不厚道,只好硬生生咬着牙认了,最后死缠烂打好说歹说终于还是给他塞了一套家当带走。吴晋卿心细是真心细,一应物资都准备得齐全,可惜他如今闲置在东京,同关西旧地隔了差不多十万八千里,想要见故人一面都难,哪怕这个故人着实……
曲端正出神呢,冷不防被当街一声喝住。
“曲大!”
几个时辰前刚听过的声音,曲端如何不耳熟?握住缰绳的手当即就僵住了。他强忍住拍马便走的冲动——委实是今天被打击得过狠了——停下来回头一看,就见泼韩五锦袍玉带,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俨然一副要无事生非的模样。
曲端无法,只得老老实实下马见礼,完了到底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韩太尉有事?”
“没事就不能叫你了?”韩世忠一声冷笑。
眼见得泼韩五这厮真是找茬来了,曲端顿觉失策——他这一时意气争得可有些不太妙——随即在心里暗骂自己不长记性,莫非那二十二鞭子的教训还没吃够不成?他如今可是骑着铁象呢,若真要走,泼韩五又没长翅膀,哪里追得上他!
韩世忠不知道曲端心里正后悔不迭,不过就算知道了也懒得在意,他似笑非笑地打量两下,直把这能文能武的曲大看得心里发毛,方才开口道:“你这厮骑着马到处乱窜,不会是无处可去吧?”韩太尉左右只是随口一诌,根本没过脑子的,没成想曲端竟露出羞愤尴尬的神色来,还真给他说中了!
“韩太尉管得倒宽。”曲端当即反唇相讥,“莫不是今日训挨得太少了,心里闲的发慌,特特来找人消遣么?”
“你有甚值得俺消遣的?”韩世忠嗤笑,“曲副都统也算俺故人,莫不是来了东京就把脑子落在关西了?”
这话说的实在过分,曲端心中愤愤更兼莫名其妙,不知道这泼韩五要整什么幺蛾子,此刻只觉得自己倒霉,好不凑巧地撞上来当了出气筒。要不是打不过……谁听他在这里废话!
“不过俺家里什么都有,就缺你这么一个说话好听的跋扈人,你这厮正好也没处去,不如就跟俺走吧。”韩太尉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张口就把曲大说的是目瞪口呆,愣在那里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等到曲端回过神来,想明白这一出都是什么浑话后,一张红脸登时气得更红了。奈何他虽气急,到底还是有几分理智在的,知道在韩世忠手里讨不到好,只能忍气吞声强作镇定:“太尉这是何意?”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餐,何况泼韩五简直是明目张胆地把“见色起意”这几个字刻在脸上了,显然不怀好意,曲端压根就不想搭理他。但还是那句老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现在要走也来不及了,只好做出听不懂的样子掩饰一二。
都是几十年的老西军了,谁还不知道谁啊!“有什么好装的?”韩世忠斜睨他一眼,嗤笑不止:“你曲大要真是这么清清白白的,哪还有今天?”
曲端冷笑:“比不得韩太尉‘天下无双’!自己满脑子龌龊就算了,竟还能做出强迫同僚的事来!堂堂国家重臣,和鱼肉乡里的恶霸有什么分别!”
“那又如何?”韩世忠却不管他这些能文能武的言语,反正曲大嘴上再能耐,手上功夫比不过他也是白搭,“俺韩五今日就是要拦你,你走的了?”
“我曲大纵然破事一箩筐,但白日殿上也拿鞭刑赎了,如今须是你正经同僚,安肯受这等折辱!”曲端愤然昂首,不退不让,看着居然也是一身正气,“太尉自便!”言罢翻身上马,转头就要离去。却不料韩世忠抓住他的手腕微一借力,也跟着骑上了铁象,正好把曲端整个人都扣在怀里,就着他的手顺势一起扯住缰绳。偏生这人还不老实,拦过腰际的手仗着位置便捷,慢条斯理地在腰侧又摸又按,还大剌剌地向上,隔着衣服在曲端胸上揉了好几下,活脱脱就是一个登徒子。
曲端一时被他惊到,等反应过来当即便在马上挣扎起来:“泼韩五你给老子滚下去!”他此刻简直羞愤欲死,一时也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了,若不是被扣住了实在动弹不能,恨不得当场回身就是一拳,最好把泼韩五揍的鼻青脸肿不敢见人才解气。亏得是这会儿天色晚了街上没什么人,就算有一二好奇的想打探也看不清什么,不然若真叫人瞧见了他曲大当街被泼韩五这等轻薄……等事情在那起子嘴碎小人口里胡乱一传,还不知道要被编排成什么样子!虽说他今日已算是丢尽了脸面,但这种事情能一样吗!也就是受制于人没法动手,才勉强忍下。
“怎么,现在不喊太尉了?”韩世忠仗着武力能碾压他好大一截,根本没带怕的,甚至还有心思调侃一下称呼问题。
曲端咬牙:“韩太尉有何指教?”
“俺又不像你这厮能文能武好听话说个没完的,指教什么指教?”韩世忠拿话堵他,又随意扯了扯缰绳,“好歹都做到副都统了,也不是个傻的,是你乖乖地跟俺走,还是就这样子俺带你走?”
这番话实在有几分威胁的意思在里面,又切实拿捏住了曲端的命门——虽然他是给旁人送了不少回马,但嘴上阴阳怪气的话能当真吗!铁象可是他心头一等一宝贝的神骏,曲端自己爱护都还嫌不够,平日里哪里肯让别人骑的!狗日的泼韩五可真能耐!
曲端给他噎得不轻,奈何马上又不好做大动作的,只得连连用手肘去推人:“我跟你走还不行吗!泼韩五你快下去!离老子的铁象远一点!”
韩世忠原先只想戏弄他一下,然而此刻看着怀中人恼羞成怒的模样,竟无端生出几分意动,把人搂住便不肯撒手了:“那还有什么好磨蹭的?走就是了。”话音未落,便扯动缰绳直接往自家宅邸去了。
不得不说,这种出尔反尔不讲信用的行径着实符合韩太尉惯来的作风,不愧是西军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曲端差点没给他气死,自己怎么就信了泼韩五的鬼话!那么多西军有一个算一个,恐怕全都加起来也凑不出一个人样!指望韩世忠能做个人还不如指望他自己当场就能把这厮掀下去!怎耐韩世忠别的不说,绑人的手法倒是熟练的很,这么多年只怕没少做些混账事。曲端如今在马上被挟持住,又挣扎不得,只能胡乱喝骂一通给自己找点场子回来,这一路嘴都没停过的。后来韩世忠嫌他呱噪,勒在腰上的手收紧了叫他闭嘴:“你曲大既然说话这般好听,不妨留着力气晚上多说点,反正俺韩五有的是时间。”
曲端心下悻悻,怎奈人和马全被泼韩五攥在手里,到底是有所顾忌,只好僵着脸假装自己突然成了个哑巴。
御赐太尉府邸上,灯火通明,人声喧嚷,因着韩世忠大张旗鼓地“宴客”,又是叫人传饭上菜拿酒,又是吩咐人去好生照料曲端这宝贝铁象的,已是忙开了。
曲端见了却一声冷哼,毫不领情:“韩太尉真是好大排场。”只能说,该管不住嘴的到底还是管不住嘴。
韩太尉正是得意的时候,懒得听他在这里拿腔作调的:“爱吃吃不吃拉倒,俺乐意叫人上点好的招待你就不错了,官家在宫里还天天射兔子吃呢,由得你在俺这儿挑三拣四!”言罢一扶腰带作势就要喊人来把菜都撤了。
曲端一噎,只好闭上嘴,老老实实地端起碗来夹菜吃饭。毕竟他这一天过的可谓是跌宕起伏,别说晚饭了,就是中午那顿都没捞的到吃上,只在路上随便糊弄了一下,这会儿难得有个冤大头愿意包吃包住的,虽说代价不小,但是来都来了,还是先把自己招待好了再说。
饭才吃到一半,曲端忽然觉得现下这境况着实眼熟起来,心头一动,就在桌子下边踹了对面那厮一脚。
韩世忠酒喝得好好的,突然被他打断,一时无语:“有事?”
“没。”曲端说话归说话,手上筷子却没搁下,别的不提,泼韩五家里这一应用度是真不错,起码饭菜还是很合他心意的,“我就是好心关怀一下,大庭广众之下,你干出来这种混账事来,就不怕家里那位善良人……他知道吗?”
这回轮到韩世忠被噎住了。
提到解元,泼韩五难得心虚气短,禁不住回想起解善良言笑晏晏却毫不手软的模样,一时间只觉得头皮发麻,瞧着居然有几分色厉内荏的尴尬来。
难得有机会把泼韩五堵得说不出话来,曲端原本极度郁闷的心情都好上不少,奈何一想到纵使他嘴上占了便宜,也改变不了等下任人鱼肉的处境,加之内心深处总归存了些许抹不掉的意难平……曲端这会儿也没了乘胜追击的兴致,只自顾自地用餐倒酒。
饭桌上二人各怀心思,沉默中只听见杯盘交错的声音。待瞥见曲端放下碗筷,韩世忠也弃了酒壶:“吃完了?那就走吧,”说罢竟不管曲端如何做想,自起身回房去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都到这个地步了,曲端索性也不再过分扭捏,直接起身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