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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三垒跑者的时候,向着本垒起跑的时机是在球落地或者落入手套的瞬间,这规则御幸一也是再熟悉不过了。不管是在练习赛还是在正式比赛里,他都对规则熟稔于心,有时甚至可以猜透本垒板后对方捕手的战术,知道要怎样向着本垒奔跑才能真正为自己的队伍赢得分数。
可作为后辈的时候,要怎样奔跑才能真正追上前辈的身影,却是他在心中纠结多年都无法解决的课题。遇见克里斯的那场比赛让他看见了自己作为捕手所应当成为的样子,他一直遥遥地望着克里斯的背影,追逐着,却不知怎样才能与之并行。
已经到了落樱如雪的季节,风一吹,粉白的花瓣轻飘飘地落下,纷纷扬扬落得满地都是。
御幸靠在窗边看着校园里的樱花树,有学生有说有笑、三五成群地从树下走过。他甚至看到了春市小步快跑的身影,为的是能追上走在前面的亮介。御幸猜想春市也一定想要在哥哥身边多待一会,多加珍惜最后的这段可以一起在校园里度过的时光吧。
这是御幸在青道过的第二个春天,对于前辈们则是最后一个。不论所有人想或者不想,毕业典礼的日子都在一天天临近,前辈们也将离开此地前往全新的未来。
御幸知道毕业后克里斯将会去到很远的地方,他暂停的棒球生涯也将重新开始。那是一个御幸不论怎样奔跑都再也不可能追赶得到的地方。在克里斯离开之前,他唯一想的只有怎么把自己的心情付诸言语。
御幸一也喜欢克里斯。
他的喜欢,是远超一个捕手对另一个捕手欣赏的那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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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克里斯的时候御幸十三岁。那时的他们与其说是少年,倒不如说是男孩。虽然自那时起就会思考一些战术上的事,但男孩的心总是单纯的,会自然而然地对比自己强大的人心生仰慕。不管是沉着冷静的配球,还是拼着命冲出去宁可撞到挡板也要接住的界外球,都令御幸激动难耐。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激动,那颗球和那个人在男孩心头掀起了从未有过的波澜。
那一天是御幸第一次见到克里斯,也是第一次见到高岛礼。在之后的日子里御幸时常会想,如果没有遇见他们的话,他一定会拥有着与现在大相径庭的命运,或许就会跟鸣一起去了稻实也说不定。但遇见克里斯的那一天他坐在夕阳里,有风从场外吹过来,拂过他被汗湿的额际。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球场,看着他和克里斯都曾蹲守过的本垒板边。克里斯虽然已经离开了球场,但是他高举着手套接球的样子却仍残留在御幸的眼前。一个念头倏地跃上御幸的心头,那就是他一定要成为像克里斯那样的捕手。
那之后御幸也在赛场上也遇到过克里斯很多次,其结果毫无疑问每一次都是败北。作为捕手,他一次都没有赢过克里斯;作为打者,他甚至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被克里斯和他的投手三振的。
御幸怨忿地把球棒插回桶里,摘下手套,靠在休息区边看着蹲在本垒板后的克里斯。每一次在比赛前他都以为自己能追上克里斯那么一点,但克里斯总是那么棋高一着。他又开始重新思考起刚才打席上的配球,他以为自己的预测已经很周到了,可克里斯偏偏能想得比他超前一步。御幸总是要到打席结束自己出局之后才能反应过来克里斯的思路。
但到了后来,在克里斯面前输得越多,他反而越发平静。男孩在发育期迅速地长高,克里斯的身影在御幸的眼中也越发高大起来。
克里斯的强大不动如山,御幸仰之弥高钻之弥坚。
在坐在板凳上的时候,在回程的车上的时候,在自己输了比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御幸总不免又琢磨起克里斯的配球思路和战术来。他自己配球和预测配球的能力日趋成熟,在比赛后也会被教练和队友称赞他的表现令人惊异。每一次御幸都是笑呵呵地接下所有的夸赞,心里想的事情却是,他离克里斯还差得远呢。
克里斯初中毕业离开了少棒,御幸听说他去了青道,也就是那天遇见的自称球探的女人所说的学校。御幸时常在想克里斯在高中生中打球的样子,他应当也仍和少棒时代一样安定,在球场上的心脏位置发挥着强大的作用。又一次来到初见克里斯的球场时御幸不禁想着,克里斯是否跟着那所学校的球队一起,打进了甲子园呢?
御幸一也做捕手的路,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一条追逐克里斯背影的路。在升学的时候,御幸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青道递来的橄榄枝。回家的路上经过盛放的樱花,有花瓣乘风落在他的肩上。御幸轻快地蹦跳着走着,想象着未来的生活。
一直遥遥领先在前面、只能看着他背影的人,他终于能有机会与之比肩了吗?
御幸把留作纪念的少棒球服挂好收进衣柜的最里面,心中满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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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到了青道之后,却是克里斯本人粉碎了御幸的期待。从前那样自信的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他的眼睛暗淡无光,虽然高大,却总是低着头,一语不发。
御幸从高岛那里得知了克里斯为什么会这个样子,他拒绝接受这个事实,在训练结束后拦下了克里斯。克里斯在他的面前停下了,却仍是沉默。
“因为受伤不能上场?”御幸不由得抬高了声音,他紧紧地捏着自己的手套,差点忘掉了敬语;他几乎是在质问克里斯了,“我来到这里……我之所以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看你一脸遗憾地坐在休息区的样子啊!”
克里斯的手上拿着他的笔记本。他看了一眼御幸,又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低头扫了一眼后低声说道:“御幸一也——你已经是一个成熟而可靠的捕手了。相比少棒的时候,你进步很大,你可以独当一面了。”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御幸反驳道,却意识到自己不得不接受现实;他的语调越发无力,垂下的手攥成拳颤抖着,“我不想被你这么说——我想要的是,和你在球场上堂堂正正地对决啊!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很遗憾,御幸。”克里斯的回答几乎飘散在了风中,“对不起,没能满足你的期待。”
“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
那天晚上御幸在球场边坐了很久。春日的夜风很凉,他在手上抛接着棒球,幻想在他的眼前被缓慢扯碎,他强迫自己进入到现实中去。
他想得过于专注,一个不注意没有接住球。棒球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进了尘土里。御幸蹲下去,拂掉球上的浮尘,抱住自己的膝盖。
一直在他前面遥遥领先的背影,怎么就以这样的方式停下来,被他追上了呢?
御幸似乎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但是当他站起来回身查看的时候,棒球场的入口并没有人。御幸望着灯光照亮范围之外的黑暗,愣了愣神,而后迈步向宿舍走去。
在他身后的黑暗里,克里斯靠在球场边,暗自松了口气。
那之后御幸知道了克里斯的强势与严厉。虽然克里斯并没有跟他解释过什么,但他还是能猜出克里斯给那些投手布置那些训练的缘由。作为球场上的老对手,御幸已经习惯于去猜测克里斯的想法,而他的那些猜测往往都是对的。
某一次练习赛前的训练,御幸和川上练投的时候克里斯也在牛棚,拿着笔记本,站在一边确认投手的情况。训练结束后御幸花了一段时间收拾自己的装备,在他背着包走出球场的时候,他看到克里斯站在路边。
“克里斯前辈,一起去吃饭吗?”他招呼道。
克里斯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在路上,克里斯始终没有说话。御幸用余光注意着克里斯的表情,突然间想起了在一年生间的一些风言风语。
“他们都说你的存在是为了淘汰投手。”御幸突然说。
“你觉得呢?”克里斯问道,声音仍旧低沉。
御幸没有想到他会问及自己的想法——他没有想过克里斯会在意他的想法,毕竟他素来只是克里斯击败过的无数个对手之一。他一直以为在克里斯眼里永远不会多他一个,也不会少他一个。
“……虽然有时候确实不通人情了点。”御幸挠了挠头,认真地说,“但是过不了你这一关的投手,也成不了王牌吧。”
“如果他们也都这么想就好了。”御幸听见克里斯似乎在轻轻地叹气。
“不论那些人怎么想,我明白的。”
他看到克里斯脸上扯出一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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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是因为一些原有的熟识,御幸跟克里斯的合作甚至比他和投手之间的合作还要顺利,克里斯总是知道御幸需要什么样的情报,御幸也总是能从克里斯的只言片语中就了解到他的看法。他们不会像其他的队员交接时那样碰拳,但有时只是交换一个眼神,御幸就能感知到克里斯想要传递给他的力量。
御幸知道自己肩上负着克里斯对他沉甸甸的信赖,这种信赖还要远超过他们对投手的那种信赖。每一次他穿上护具走上球场,御幸心里想的都是,他上场比赛永远都带着克里斯的那一份。
与克里斯之间的交际越多,御幸也就越了解克里斯。不再是作为对手,而是作为队友,克里斯也在慢慢地走进御幸的内心。虽然克里斯不会再上球场,但御幸知道他心中对棒球的热忱是怎样的伤痛都浇不灭的。在御幸蹲在本垒板后的时候,就算不回头去看,御幸也能感觉到克里斯在板凳席上的目光,那目光不止带有对比赛内容的关心,还有对他、对整个球队所有人的关切。作为同样位置的球员,御幸对克里斯的责任感一清二楚。
每一次赛前对情报的收集和说明、赛中对赛况的分析和阐明,还有赛后的总结与分析,克里斯从未缺席。有时候御幸自己对比赛的看法也会有不确定和迟疑,但每当这时克里斯都会出声补充,就像是一双温和有力的大手,从下面托住了御幸所有的犹疑,帮着他更加稳定地一路向前。
不愧是克里斯前辈啊。御幸总是会这样想着。
克里斯仍旧像他记忆中那样不动如山。而这一次,他是站在克里斯这一边,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那如山一般稳重的安定感。现实比想象更深切,而当男孩在几个春日之后成长成少年,他的心中早已不止是崇拜,在仰慕之中更是暗生几分情愫。
这份感情,御幸连平日里同进同出的仓持都没有告诉。球队的训练忙碌而令人疲惫,他们总是嘻哈打闹,以此来排解压力。御幸认为专心比赛才是对这份感情最好的表达,也是对克里斯前辈最好的回馈。就算在比赛后在大巴上坐在克里斯身边的座位上时,御幸面对泽村像傻瓜一样的质疑也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出对克里斯真正的感情。
大赛的赛程很紧,他们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需要准备的事情。御幸知道在此时谈及跟比赛没有太大关系的事情,是最没有必要的。
打了一场又看了一场,御幸再有精力也都被消磨殆尽。回校的路程并不短,在大巴的颠簸中,御幸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他睡得很深,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只记得模糊之间似乎有人接住了他,就像是海浪中轻柔却又稳定的船一样。
御幸在一个突如其来的刹车中惊醒。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前排座椅的扶手离他的额头只有一厘之遥。脖子勒得有点疼,他眨了眨眼,看向身边的克里斯,发现他正从后面扯着自己的衣领。
“小心点。”克里斯说。
“谢谢……克里斯前辈。”御幸还是有点懵,揉着脖子,小声向克里斯道了谢。
克里斯微笑着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开始西沉,染得天空和视野都是红彤彤的。
就连他面前克里斯的侧脸也是。
车驶过熟悉的球场,在宿舍的门口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御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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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级前辈毕业的日子也还是到了。在毕业典礼之后御幸找到了克里斯,他看着克里斯的脸,张了张口,却被克里斯抢先了。
“陪着我在校园里走走吗?”克里斯说。
“……嗯。”御幸欲言又止,只是应了一声。
校园里的每一个地方都散落着他们的回忆。
他们一起走过青道的两个球场,走过练投的牛棚,他们曾经在那里一起分析过投手的球种,讨论过配球的方案;他们还走过了棒球队的宿舍,御幸偶尔在自己的宿舍人满为患时会去找复健回来的克里斯聊天,而此时克里斯的行李已经收拾齐整,放在门口,随时都可以带上离开;他们同样经过了食堂,御幸说起每一届新生面对“三碗米饭”时的无措,克里斯抑制不住自己的笑容。
他们最后停在了校园里的樱花树下。并肩而行时御幸低头看着两个人的脚步,抑制不住高鸣的胸口:他从来没有如此紧张过。
在克里斯即将离开的当下,他的那些漫到近乎溢出的个人感情,是否也终于不再该藏起了?
有风吹过,樱落如雨。御幸抬头看着克里斯,不知是否是毕业又或是落樱的影响,前辈仍旧像每一次分析会时那样用鼓励他说话的眼神看着他,相较以往听他说话时都要温柔。
他知道自己再不说就没机会了。但是平日里在球场上机警过人、熟知要怎样对待所有投手的御幸一也,在这一刻竟也笨拙得如同不知道该怎样说话一样。
“从遇见克里斯前辈开始,我就在以克里斯前辈为目标而努力,就像是一直在追逐着前辈的背影一样……克里斯前辈是我作为捕手的理想,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这样。所以一直以来能得到前辈的支持以及肯定,真的很感谢前辈……”
他究竟在说什么啊?御幸的脑子开始有些乱了,他努力地把话题转回去,而克里斯仍旧耐心地看着他,听他说话。
“我……最喜欢前辈了。”御幸缓慢而认真地说,“不光是作为球员和捕手,也不光是作为后辈——而是说一直以来,我都对前辈怀着爱慕的心态。”
克里斯笑了。御幸从来没有见过他笑得如此开朗灿烂。
“没想到平时那个样子的御幸也会说这种话。”他说,“其实我也是,一直以来都很喜欢你。坐在板凳上不能上场的时候,我会看着你的背影,幻想着你在球场上所看到的景象。”
之后的那一句话,御幸知道他将会一直铭记在心,纵然斗转星移都无法磨灭。
“谢谢你的一生悬命,我看到了一个很灿烂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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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御幸和克里斯的事情之后,在短暂的假期里的某一天,御幸打开手机,收到了小礼发来的一张照片。
那是他们打完准决赛回程的车上。御幸睡着了,身子歪着,头不自觉地枕到了克里斯的肩膀上。克里斯却没有动,只是任由他枕着,低头看着他,逆着阳光,脸上不由得流出几分笑意。
那一天他就那样看着御幸,一直到御幸在刹车时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