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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十二岁，感觉自己已经十二岁好多年。回家路过电影院，灯墙上海报亮亮的，主角很英气，只是怒意张扬，眼睛从眉毛下往上瞪，一副不愿与这个世界和解的架势。当年邵氏武侠大火，一部电影的海报还没撤下，另一部就贴上了，里面男主大多都是这个模样，很受年轻人欢迎。此刻就有另一个小孩站在海报前，正抬头巴巴地与主角对视着。
他走过去，说：我请你看电影。
儿童票送一小份爆米花。影院里很黑，两小份爆米花放在两小对膝盖上。故事居然很寡淡，无非是日复一日地上学，回家，练拳，打打闹闹，乱七八糟……但他看得好难过，手指凉凉的，差点抱不住膝盖上的纸袋子。
他看电影的时候另一位小孩不住地瞟他，过了一会儿，凑过来：谢谢你。
嗯。
我爹不允许我看这些。
嗯，我爹也是。
我们家开武馆的。
嗯，我们家也是。
我很喜欢院子里那颗桐树。
嗯，它四月花开得好。
明天开始，我就要跟着我大师兄练拳了。
他想说祝贺你，却脱口而出：我大师兄是我的仇敌。
小孩闭嘴了，用一种很同情的目光看他。真奇怪，这个小孩在外面明明那么热切地盯着海报，走进来以后却一直在关注他。那种一无所知的好奇和怜悯让他烦躁。他突然站起来，指着那片薄薄亮亮的银幕大声喊：你知道吗，他马上要被杀死了。
爆米花哗啦翻在地上。整个影院都对他怒目而视。人群陆陆续续地站起来，有的瞪他，有的却摇头叹气，最后他们都走了出去。闪烁不定的光线里，主角看起来也还只是个孩子。挂在墙上的音箱传来鸟鸣，传来桐树沙沙的声音，他正问扬：九步推该怎么打？
他重新坐下来，他们沉默地看完电影。故事最后有一整个家的覆灭，银幕里小孩变成海报上怒意张扬的青年，银幕外小孩把自己那份爆米花递给他，还是温热的。他脚下的那些已经冷掉了，散发出油和糖凝固的味道，在他走出去时卡在他鞋底里。扬留给他的仇恨和扬留给他的护身符一起，也把他的生活变成了某种凝固、过时的东西，只有他能感觉到，硬硬地硌着他的脚底。
回去问问你师兄，为什么？
他们从电影院出来，街道冷冷清清，他把另一位小孩送到回家的路口。我会怎么说呢……他想，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鞋子，看着自己跑进巷子，敲响武馆的门。小孩进去了，他摁了摁胸口，用力往回投的石子并没有得到回音，他的痛苦依旧茫然如同一个被捉弄的人。那时我几岁？八岁？九岁？他回忆着，最后只能不情不愿地苦笑一下，承认自己虚度这么多年，居然真的没有问过扬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