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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乒队有一回六一邀请了小朋友来参观，放了半天假让队员和孩子一起看电影，为的是拍几张照片作宣传，其他人更乐意回去睡觉打游戏，兴致不高，整个放映室昏沉沉的。
张继科却看得入迷，这是他第一次看动画片，他早就过了看卡通的年纪，小时候没得看现在也不会主动去搜，他还以为他第一次看动画片得等到有小孩后，现在倒好提了个大前。
播的是九色鹿，一个俗套的恶有恶报的故事，张继科是不大相信的，甚至对里面的设计嗤之以鼻，它明明叫九色鹿，身上根本没有九色，只是大片的洁白，也许就是因为这白得刺眼，它只能藏匿在无人深山密林间以免招人惦念。正如张继科一直以来对白色的印象一样，白是欲念，几年前，他亲手打碎成百上千白瓷盘，断送所有杂念以换取一个机会。
尽管如此他还是会为画面里的九色鹿揪心，害怕九色鹿真被国王抓走剥皮，看到刺激处突然被一个洁白藕带手摇晃，扭头一看是小朋友找他，张继科以为小孩害怕呢，忙想安慰，结果人家根本不在意，只是想让他带自己去洗手间。
闹了个大尴尬回来连电影结局都错过，九色鹿在他这可谓是生死不明，本想掏出手机查个大概，一晃神却见一张白脸冲他笑，着急忙慌揉一把眼，人不见了速度堪比神鹿，搞得张继科也忘了想查些什么。
许是日有所思，当晚梦里，一只九色鹿角上闪着金，背上驮着杯，离张继科那样远却那样近，他追两步白鹿跑三步，好在梦里不知累，他也愿意追。九色鹿攀上高峰突然纵身一跃，踏着虚空一路走向月，渐渐融为一体成一颗白色圆球。可九色鹿是神鹿他张继科只是凡人啊，他要如何达到月宫，世间没有十个太阳，自然也不会有灵药。他只能隔着望远镜受虐般窥探那鹿，一寸寸放大直至看清每一根鹿毛，鹿也察觉到他，主动到镜头前和他对视，一只黑眼球独占视觉框，圆瞪着几乎没眨过，张继科没能想明白如何上九天揽月便梦醒，鹿眼却成为他的梦魇。
晚上睡不好白天也不会多有精神，他总是奄奄的，别人叫他十次不回应一次。最近他更是发觉那远在月宫的恶魔在他身边频繁显现，先听见训练场乒乓球碰撞声中交杂的鹿蹄踢踏声，再看见阳光下晃得刺眼的白色皮肤，最后是球台对面一双刺得人发疼的鹿眼。
有段时间他真的怕了打球，一想到那双几乎看不到瞳白的眼，腰就会疼得发抖，随便一个抬手都能让心肺撕裂。他想找人说，但不知道能跟谁说，肖战会叹气掉眼泪，他爸会说张继科你不能退，队医会劝他别再打封闭，队友会让他少练一点。
这些都是张继科不想看到的，在危机四伏的丛林展现自己的肚皮不是一个优秀的捕猎者，他更嫉妒起鹿了。生得那样白，在黑暗里完全无法隐藏自己的行踪，四肢细得跟小树枝似的，一用力就能折断。他凭什么只是呆立在那里，也能够在这片黑色森林活下去？虽然张继科知道鹿活得并不容易，他需要非常机敏他需要跑得异常快他需要小鸟朋友，恶毒的想法却像七彩泡泡，莫名产生又破裂。
渐渐地他习惯鹿的存在，鹿并非代表完美白色圆球，而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虚假神话，鹿的话很多，只要和他在一起话密得没有一秒空闲，鹿的爱好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塞满他的脑子大部分时间张继科都无法理解，鹿的酒量却很差，虽然张继科自己也就三杯倒，耐不住还有个人菜瘾大的。
甚至他开始担心起鹿，球台上很聪明现实里却那样笨拙，不懂洗衣服要抖开才能烘干每件都皱得像破抹布，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被人套话也美滋滋，晚上还会梦游，张继科没被噩梦吓死都会被他惊醒。
鹿也不过是个生了鹿眼的普通人，还有个跟他挺有缘的名字——马龙。
他完全被这条龙魇住，甚至买了一只变色龙，一种他能想到的最为接近龙的生物，随环境换颜色这点更像马龙了，也不能怪他意志力薄弱，这可是他第一次看动画，在此之前他以为家客厅里的电视只是个有画面声音的报纸。
后来马龙老挤来张继科房间看电视，每次都把他的少儿频道转去5频道，他再没看过动画，自然也不会入梦。倒是马龙每次都只能撑过上半场，聊着聊着又不见人有回音，转头一看人已经躺床上会周公。
解清了噩梦，张继科倒也得了闲，前几天刚把名叫龙的变色龙送走，因为他发现马龙挺怵这个冷血硬鳞爬虫的。
他笑着跟马龙打趣道:“那你不该叫马龙的，你该叫马鹿。”
马龙面色复杂地问:“你拐着弯骂我呢？”
张继科只当他不记得六一播的动画，记得可能也不会理解张继科是怎么神奇地把九色鹿代入到他身上，打着哈哈留下马龙一人疑惑张继科什么时候懂日语了。
马龙最近跑去跟陈玘学街舞，张继科也寻思找个新爱好，游戏他是真不行，整天捧着个手机新闻两下刷完，偶然间刷见诗歌论坛从此做起文艺青年。他从小语文就棒，作文永远作为例文被老师朗读，现在更是表达欲旺盛的时期，张大诗人拿着小绿本构思起自己的创作。
写点啥呢？都说创作源于生活，他的生活90%的球，9%洗澡洗衣，剩下的1%更跟风花雪月不搭边。去问许昕，对方直接让他帮自己写情诗，大老爷们哪懂这个？网上一搜情诗模板千禧年最热门藏头诗一出，自此奠定张继科的写诗基础。
他俩密谋写诗呢，马龙自然也得掺一脚，半大点小子叛逆劲一出，大大批斗一番:年轻人写啥小情小爱的，不行，必须来点英雄主义歌颂美丽新世界。更何况马龙不爱看青春文学，老觉得太悲伤。
张继科当下被策反，只剩一个许昕对着同音字典发愁，后来的张继科才反应过来，马龙这是怕自己被撇开故意钓他呢，害得他的文学创作道路多走好几条弯路。
完稿好几篇马龙对他几乎是全肯定，张继科一时之间尾巴都翘到天上，甚至偷偷拿去给相熟的记者看，当然被好一阵调侃，各个都争着拿去写通稿发表，张继科气得当即放弃宏图伟业，转而进攻起情情爱爱。
要写感情肯定需要一个载体吧，张继科现在别说是一个正经对象半个都没有，唯一比较常混一起的就只有马龙了，但也不能写马龙吧，不懂怎么说就是感觉挺别扭。
沉思二十来天，字都没摸出一个，和张继科一贯的实干风格不符，在某个晚上他想:管他的呢，爱写啥写啥。于是笔记本上出现很多无意义的词语，多是风景天气，偶尔会有动物昆虫。通常只是他记录今天看到的东西配上几个形容词，换别人看了只能直呼看不懂和无聊。
可能是有些成效吧，他开始组合出一些长短句，但要称得上是诗可就又要引记者发笑。张继科无所谓，他图个乐，反正没什么人期待他真写出个正经作品。
写诗这事像那部六一的动画片，过去就过去了。
北京入了夏，躁得慌，几天前还披着外套往返宿舍，今天换了三条毛巾都不够擦汗，张继科不大喜欢黏糊的感觉，更享受被冬风刀割得干痛。
马龙却美滋滋贴过来，“继科，真好，可以开空调了。”
这可能是夏天的唯一好处吧，他想，一个蹦跳的马龙。
夏天还爱聚餐，冰啤酒辣火锅，仗着没比赛又年轻可劲放纵，张继科不喜欢喝涮着辣锅吃白菜聊会小天也能缓解几天训练的疲惫。
马龙一般都会坐在他身旁，吃不了辣还爱喝来者不拒，每次张继科一不留神他都要喝多，好在不发酒疯，醉了也就话多些兴奋些，再几口干脆睡着，张继科负责掺着点半推半抬把人送回天坛公寓。后来回想起夏天的马龙，什么汗透的t，定制款洞洞鞋，脸上的毛巾屑都变得很模糊，只剩下这个红着脸话都说不清还要跟人争着自己是对的马龙。
抱着大绿棒子的马龙刚结束一场单方面辩论赛，喘着气望着张继科出神，皱了皱眉很快又放弃思考:“继科，你咋不写诗了呢？”
张继科被他的话一呛，辣椒进了嗓子眼，咳嗽着灌好几大口啤酒才缓过劲。始作俑者还好心帮他拍背，关切又热情。
“你还记得呢？”张继科不敢直视他的眼神，啜着啤酒偷瞄。
酒醉的马龙不好糊弄，从拍背改成半揽住张继科的肩膀，还大力拍几下，“有啥不记得的？写得那么好咋不多写点？”
不好扒醉鬼下来，只能边哄着边推，“改写抒情诗了我现在，不是不爱看吗你？”
马龙难得地耍起性子，“那也不行，那也必须给我看，我都爱看。”
实在是少见，张继科都懵得只能笑应:“好好好。”
得到允诺的马龙上下眼皮开始打架，眯着眼微笑，看来是真喝高了，张继科拿烟盒的手抖得几乎跟心跳颤动的频率相当，一个问题呼之欲出，他也没拦着，“先别睡，问你个事儿。”
“啥啊？”
“六一那天看电影，你为什么要冲我笑？”
马龙明显宕机，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好几圈，最后竟然真的在数据库里找到匹配的答案，嘴角咧上天大白牙齿上下一对，“哈哈你那天裤拉链没拉。”
得，还不如不问。张继科心里的火突然灭了，自认倒霉扛起马龙，醉酒的人呼吸声很沉，回去的路上张继科忍不住跟着马龙的呼吸节奏哼起歌，步子都变得轻快，算了，栽就栽了呗。
酒醒的张继科突然有了灵感，他还是想写马龙，或者说那只鹿，一个乌托邦里张继科的倒影，以及他是如何被爱神憎恶对水中镜花产生欲念的罪恶。
张继科对这首诗可谓是费尽心思，来回反复打了二十几遍草稿，始终不满意，他还不想让人知道，打着灯趁舍友不在偷偷写，集体宿舍一般瞒不住人，得亏他是张继科有点手段。
这种写少女情诗的含蓄情绪在张继科身上没能憋太久，诗写了两三行他就忍不住去试探马龙，借着球场的训练声掩盖自己的尴尬，“咳，龙，想不想看我写的诗？”
他的眼神直勾勾扯着马龙，对方却没反应似的，捏着球拍漫不经心地答:“什么诗昂？”
张继科以为马龙没反应过来呢，有些用力去扯他袖口，“就那天喝酒，你还问我来着。”
“是吗？我不记得了。”马龙被他扯得有些恼，转脸过来眉头都紧一块儿，眼里却没什么情绪，恍惚中张继科又看到那对鹿眼，“你还在写诗呢？但我又不像你欣赏不来文学，还是不用给我看了吧。”
一点好脸没留，张继科甩下马龙就走，什么该死的动画片，没用的爱情诗，都不如一个活生生的人让他恐惧悲伤。张继科很少有要什么而得不到的情况，他生下来就是一种极端，爱他的人会很爱到痴狂，恨他的又恨之入骨，他向爱他的人索取对恨他的人无视。这套法则在面对马龙时完全失灵了，一个爱他却又无视他索求的人。
极致的愤怒过去他只剩下迷茫，如何面对注定得不到的东西，一份不肯被共享的爱，中南海烧了一包又一包烟圈吐得像腾云驾雾，许昕看了都说他这是要修仙。
最终张继科还是没能想出个所以然，痛苦却成了创作的最佳灵感，洋洋洒洒数百字，一首诗竟然被他写成了，但这首诗又该怎么处理好呢？他捏着纸的一角反复揉搓，揉成团或是撕碎都感觉到舍不得。
这首诗就摆在他的小床头，每回训练完都能第一眼看到，就像他总能在人群中第一眼就看见马龙。马龙照常着训练照常着打闹说笑，涨球速度甚至超过平常，他也许演得很正常但张继科看得到马龙对他闪躲的眼神和每一次他扶腰时马龙的皱眉。张继科有时真的很想去质问，马龙到底有没有心，不过他确实不想看到马龙掉眼泪，哪怕是为了他。
张继科还是和马龙和好如初了，就像这首诗没存在过，甚至他发现自己恋上痛，瞒着所有人偷摸去纹了个身，针扎得像被虫啃还好多天不给洗澡，当然他纹的图案和马龙无关，张继科倒也不想痛一辈子。
纹身只能解一会会瘾，伤好了又一点感觉没有，他只好照例躲在宿舍写诗，也开始有不关于马龙的，但每次写完马龙打球都格外畅快，也难怪马龙会这么选。自虐性的诗集堆满床头，已经到了一种可疑的地步，张继科干脆搞了个玻璃罐，把所有稿纸折成纸小鸟，假装成球迷送的礼物。
方博见着了，又酸又打趣地说:“科哥又有小姑娘送礼物咯。”
张继科朝他脑门就是一下，随手打开罐子，取出一只递给他，“祈愿健康的，给你也一个。”
方博拿着纸鹤心里隐约发酸大老爷们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觉自己说错话，干巴巴说声谢谢赶紧逃开，手上纸鸟却怎么都觉得烫手，他向来是无法承受过高的感情浓度假意轻松度日。
“方博，正好，来看看我这个新纪录。”马龙嘚嘚瑟瑟地从房里出来，正想找人炫耀自己的游戏高分，一把就抓住晃神的方博。
“龙……龙哥，我靠，你这分，怎么打的？”方博见了游戏界面很快就忘了刚才的事，激情讨论起操作，复杂的事越思考越烦，不如打游戏来的快乐。
讨论得欢了方博急着想回房自己实验去了，手里的手机纸鹤一股脑塞给马龙。
“哎，博儿，你这没拿走。”马龙没拉住人，只能在背后喊。
“送你了，就当谢谢你教我，祈愿健康的。”方博没多想，给就给出去了吧，反正来源也不明不白的。
马龙拿着纸小鸟看了半晌，还也不是丢也不是，挺精致好看，又是人一份心意，干脆自己兜起来，就当是一个祝福。
睡前张继科有点后悔，好歹是自己写的诗，干嘛随便给出去了，下午的时候他是想过干脆每个人都分一个，和这罐怪想法告别，到底还是没做。现在作死般一只只拆那纸鹤，试图找出究竟送出去的是哪一篇。
等全部清空才发觉那就是第一首也是唯一一首他想给人看的诗，可能是命吧，他想，要送出去的东西总会送出去的，虽然不是到了收件人手上。
今晚，张继科做了一个梦，他梦见纸小鸟在北京上空转了一个圈，又飞回到他的手上，纸小鸟说:“继科，我不想去南方了，我还是想和你一起过冬。”
醒了却发现手心空荡荡的，纸小鸟再没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