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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夺者】致云雀

Notes:

青年歌手詹莉犬和学龄儿童狼。主要是想写故事,没有明显的爱情线,大四角cp自由心证吧(…)
标题及引用取自雪莱的诗歌《致云雀》

Work Text:


这是莱姆斯第一次真正看见摩托。

拉风的机车车身漆着深邃得反光的黑色染料,纹路斑驳的轮胎上沾着这里谁都不曾见过的来自远方的棕壤——大人们是这么说的,他们说它就停在村庄路口的那棵大树下。午饭过后村庄里的孩子们便互相推搡着去围观这个奇异特别的大家伙,黑色或者金色的脑袋们挨在一起,雏鸟般叽叽喳喳讨论个没完,却没人敢真伸出手去摸一摸沉默着的陌生来客。

莱姆斯这时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也就大约隔着七八步路,但对孩子来说已经是一段相当长的距离。因此他看不清摩托那些精妙的构造和张扬的车头,好在穿过人影晃动的缝隙,还足够看见几捧落在黑色车身上、穿过枝叶时洒下的斑驳的光。

“不过去看看?”

他回过头,先是看见一头鸟窝一样乱七八糟的黑发,像刚刚被夏天的狂风吹过——接着是一副造型夸张的墨镜——当然,潮流不达乡村,在莱姆斯眼里这就是副来者不善的黑色眼镜。所以他沉默了一下,过了会这人把墨镜摘下来架到额头上,又一撮头发被掀起来,小莱姆斯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闪闪发亮的金褐色眼睛。

“哎,小孩,问你呢。”他挑挑眉,然后开始调整蹲姿——就是换了边膝盖朝下压着。“在这杵着干嘛,你不想去近距离看看那个大家伙?”

是生面孔。莱姆斯的目光从他的眼睛开始向下挪,这人很有耐心地等着回答,可能只是因为这个过程短到只有两三秒——总之最后莱姆斯盯着他指尖转着的钥匙看了会,轻轻摇头说道:“他们在看。”

对方于是了然地点头——其实莱姆斯怀疑他根本没有理解自己这句话里的意思,不过他并不在意,也没有打算给陌生的异乡人展示那些可怖的伤疤。
他们把目光一起放到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摩托车上。这时从村里走出来一个一脸苦相的中年男人,挥起手开始驱散人群。摩托车还在原地岿然不动,孩子们大声抱怨着一哄而散。

“走,带你去坐车。”男人站起身往前跨了一步,莱姆斯的视野里出现一只向他伸来的手掌。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泻在那片显然不同于乡人的漂亮手心里,莱姆斯抬起头,奇怪的墨镜又架回鸟窝头高高的鼻梁上。

他问:“这是你的车吗?”

伸出手的人于是笑起来,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准确来说是我朋友的。不过——”

“不过?”

“这车是我送给他的,现在钥匙在我这。”那人说,“所以来吗?机会难得只此一次,小孩。”

绝对是故意的——“小孩”这个词被咬得格外的重。莱姆斯的目光在男人身上游走两次,茶色的眉毛终于拧在一起。
然而,然而摩托车还在树荫里闪闪发亮——他牵住那只手:“……喂,我不叫小孩,我有名字,我叫莱姆斯·卢平。”

鸟窝头愣了愣随后爆发出一阵开怀大笑,他吹了个口哨,莱姆斯扭头看他,欢快的口哨声在村庄上空被阳光烤得灼热的空气里荡来荡去。

“你好啊,莱姆斯。”他笑着说,“我呢,我不叫喂……听好了,我叫西里斯·布莱克。”

 

周末过后的第一个晚上村长开始挨家挨户地通知小学校复课的消息,孩子们不必放下课本再去被迫参与过重的农活,三个城里来的年轻人要在这里无偿支教,顺便带来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资金——通知到卢平家的时候莱姆斯正在客厅里读书。村长的声音离他那么近,近到能把他从书里拉出来想起前一天摩托车轰隆隆的巨响和脸颊边卷起来的风,想起西里斯的卫衣上有阳光的味道,想起那些西里斯教他的、漂浮在阳光和树林里悠扬婉转的歌。他们沿着小路飞驰过草地和麦田,穿梭过傍晚的树林,摩托的车轮上新土掩盖棕壤,来自城市的歌谣被田野深处的童声传唱。他又想起沿途惊飞的鸟,杂草乱生的矮树丛里却开满了春天的花——

“明天你也让莱姆斯去上学吧。”他听见村长说,还有母亲轻声的啜泣,“他们特地说了,莱姆斯得去学校。”

那天晚上霍普帮莱姆斯收拾好书包,莱姆斯把家里寥寥几本图画书一起放进去,隔天他踩着铃声到了学校。

推开门的时候讲台上站着一个红发的女人,小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娟秀的字——“莉莉·伊万斯”。教室里安静得出奇,莱姆斯站在门口呆呆地望着她,心里没来由地想:她应该是这个村子里除了霍普之外第二漂亮的美人。

莉莉就是自愿支教的那三个年轻人之一。莱姆斯坐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她开始自我介绍,清脆的声音像百灵鸟一样婉转动听。
莱姆斯把书包放好,然后拿出被翻得快掉页的图画书,环顾这个久违的教室——最后一排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熟悉的鸟窝头和一个陌生的灰眼睛,他看见西里斯换了副金边圆框眼镜,那副张扬的墨镜正架在灰眼睛头上——他们显然也看到了他。于是鸟窝头从桌子那头摸过来,挨着莱姆斯推给他几本崭新的课本,灰眼睛跟着坐到他身边。

“早上好,莱姆斯。”鸟窝头先说,“真高兴看到你准时来了。”

莱姆斯也很高兴:“早上好,西里斯……”

课堂上突然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莉莉的自我介绍刚好进入停顿,莱姆斯的尾音于是跟着突然只剩下串长长的气音——鸟窝头的脸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笑意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莱姆斯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但他肯定自己一定说错了什么:因为诡异的沉默之后灰眼睛往西里斯的腋下捅了一把,两个人开始毫无顾忌地笑作一团。白粉笔从讲台上精准飞来擦过他们的头顶,然后啪嗒一声一齐打上教室最后边纹路斑驳的墙,再啪嗒一声跟着簌簌的泥土双双掉到地上。

“你们两个,再扰乱课堂秩序就给我出去!”莉莉抬高声音说,“詹姆——波特!”

被叫到的人是会抬起头的,就像霍普叫他时那样——莱姆斯看见“西里斯”立刻抬头举过双手摆出一副投降的笑脸。灰眼睛笑够之后重新直起腰,同时右手撑着脑袋睥眼看他,漂亮的薄唇一张一合,越过中间还在赔笑的鸟窝头,跟他用唇语说:“别信她,我才是詹姆·波特。”

 

说是三个人的支教,后来莱姆斯才知道其实他们得到的五门课中两门由莉莉来教,另外两门的老师是鸟窝头(考虑到他后来才知道鸟窝头的真名,这样也许会更清晰一些),最后剩下一门音乐课,才是三个人都会上场各显神通的课。

“所以,我说你们两个什么毛病?”

晚上吃饭的时候莉莉把莱姆斯的那份特地多加了一个鸡腿——美名其曰给算数题第一名的奖励,而真正的算数老师詹姆·波特只能坐在旁边大声抱怨世道的不公以及莉莉的无趣——他乱糟糟的头发被掀起来一片贴上了“詹姆·波特”的纸条,旁边西里斯低头吃自己的那份晚饭,银灰色眼睛在前额写着“西里斯·布莱克”的纸条下晦暗不明。

“这是詹姆·波特,这是西里斯·布莱克。”放学的时候莉莉终于得知早上课堂秩序被扰乱的真正原因,她牵着莱姆斯的手去找霍普询问是否能邀请他们母子共进晚餐时这么说道,“我们是新来的那几个——卢平夫人,很高兴你能愿意让莱姆斯也来听我们的课,他真的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霍普最终没有跟随他们去到小学校旁边那间新装修好的小屋,只是多叮嘱了两句让莱姆斯不要太晚回家——莉莉看见霍普的嘴唇嗡动似乎要说些什么,客厅一角的墙上挂着一柄歪折的猎枪。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莉莉一边紧紧握住那只布满旧茧的手,另一边还牵着莱姆斯温热但粗糙的小手。夕阳的余晖从门框里斜斜照进卢平家,猎枪的枪托在阳光里静默着发亮。

 

即使到了春季,乡下的天空似乎也总比城市里暗得更早。直到落日沉入山峦,晚风抚过门廊上新挂起的风铃,小屋里方才迟迟燃起灯火,一如村庄里的其他屋子,它们将彻夜照亮这个沉浸在黑暗里的山谷。借助摇曳的烛火和天边残光,莱姆斯看见那辆拉风的摩托正停在小屋前篱笆围起的空地上,和黑夜几乎要融为一体——现在他知道了那天带他驰骋田野的不是西里斯而是詹姆,乱糟糟的鸟窝头和金褐色眼睛,额头上贴着“詹姆·波特”的纸条,他的算数和地理老师,有着一流的热情和三流的车技,进屋时往花瓶旁放了一只小巧的口琴。

“今天的课感觉怎么样?”

忽略掉詹姆做作的大呼小叫和餐桌下西里斯到处乱放的长腿,莉莉起身又给莱姆斯添了一块肉排——这会莱姆斯面前的餐盘里各种食物已经堆起了小山。他不好意思地抬头看莉莉一眼,对方却鼓励似的回望过来,碧绿色的眸子里流转着烛光,瞳孔层次分明而清澈见底。莱姆斯顺着她的目光,只看见那双仿佛绿宝石一般的眼睛里正映出自己迷茫的倒影。

“都……挺好的。”他犹豫了一会说,一边深吸一口气,食物的香味于是争先恐后涌入鼻腔。“我很喜欢那首诗。”

今天一共上了三节课,不算去第一节课的自我介绍和破冰游戏,便只剩下算数和文学。算数课是不会读诗的,詹姆用白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圆圆的石头教孩子们加减乘除。他们只在莉莉的文学课前齐声读了作为课本的小册子上一首雪莱的诗。

孩子稚嫩的童音这时仿佛卵石入水般激起寂静而层叠的波澜,于是詹姆停止了大声抱怨,西里斯也坐直身子终于开始正视这个瘦弱的孩子。
莉莉抬起一边眉毛显出讶异的样子,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文学课前读的那首吗?”

莱姆斯点点头:“是的,是叫《致云雀》的那首。”

 

Hail to thee, blithe Spirit!
你好啊,欢乐的精灵!
Bird thou never wert,
你似乎从不是飞禽,
That from Heaven, or near it,
从天堂或天堂的邻边,
Pourest thy full heart
以酣畅淋漓的乐音,
In profuse strains of unpremeditated art.
不事雕琢的艺术,倾吐你的衷心。
Higher still and higher,
向上,再向高处飞翔,
From the earth thou springest,
从地面你一跃而起,
Like a cloud of fire;
像一片烈火的轻云,
The blue deep thou wingest,
掠过蔚蓝的天心,
And singing still dost soar, and soaring ever singest.
永远歌唱着飞翔,飞翔着歌唱。
...

 

晚饭后莉莉从书架上取下好几本诗集放到莱姆斯的怀里,她没解释餐桌上朗诵的那些诗也没像文学院的教授老头们一样从伊顿公学开始大谈特谈雪莱的伟绩——“回去看看吧,莱姆斯。”她只是说,“随时欢迎再来找我,好吗?”

乡间的夜一向静谧得动人。这片南威尔士的山谷已经难得持续了整整两天的晴日,晚霞过后天公似乎依旧慷慨,小屋外晚风吹过风铃,清脆的碰撞混着点点乐声从窗棂一起溜进燃着炉火的小屋。莱姆斯不禁向窗外看去,微弱的星光下那辆摩托车依然亮眼得出奇,显而易见地,有两个人正靠在车身旁开怀大笑——詹姆那头乱七八糟的头发依然别具一格,一旁的西里斯手里拿着把木色的吉他——弦乐和琴声交织在一起。莱姆斯飞快地瞥了眼书柜上的花瓶,口琴果然不见踪影。
莉莉循着他的目光往外望:“今天没上音乐课啊。”

音乐课是唯一一节三个人都会担任教师的课。莱姆斯收回视线轻轻应了一声,乐声依然在耳边飘飘荡荡:“我们不会唱歌。”

说是不会但毕竟总有些言过其实——世界上没有人不会唱歌。但莱姆斯收紧了怀中的诗集,他想起那些同龄人给他编的歌谣,农忙时节田埂边不成曲的烂调,祭祀时村长口中会唱的晦涩难懂的歌,还有母亲已经多年不再歌唱的摇篮曲——这时他又想起那天骑着摩托的时候詹姆迎着风大喊,教他那些不曾听过的歌谣,所以他又说:“真的,我们不会唱歌。”

莉莉看向他。粗布衣服的阴影里可怖的伤疤一道道横亘在这个孩子小麦色的皮肤上,厚重的诗集把他的手臂压出浅浅的红痕。他面色不变地望着她,神情好像刚刚在说“我很喜欢那首诗”,只是眼底的落寞一闪而过,那些闪闪发亮的高光一下子跑得不见踪影。他张了张口,却又不曾唱歌。

“你想吗?”于是莉莉说,像为他念诗时那样柔下声说。这时詹姆和西里斯的演奏似乎正结束一小节,男孩们的大笑声穿过玻璃和墙壁,莉莉重新牵起莱姆斯的手:“我们一起去吧,在这里你可以尽情唱歌。”

很久很久以后莱姆斯才知道原来那天晚上他们唱的歌标准来说应该叫做民谣。西里斯拨着吉他弦有一下没一下地扫,慵懒的音符却能跳跃着连成调。詹姆和莉莉就教学歌曲的问题产生分歧干脆开始一人一首唱下去,莱姆斯听见那些好听的单词从他们口中轻轻巧巧地跳出来,换了调就变成一首绝美的歌,结果过了会他们又开始给对方和声,然后是对唱,然后是合唱——男声和女声交融在一起,一唱一和地像两只生机勃勃的百灵鸟。歌声穿过溪流和树林,穿过草地和悬崖,穿过山谷里晴朗的夜空,歌唱着广袤无垠的土地,歌唱丘陵山冈——歌声是那样的不知疲倦,见证着这个灯火通明却寂静无比的村庄。

莱姆斯怔怔地望着他们。歌声流转之际屋内暖黄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懒懒打在詹姆和莉莉身上,在黑夜中连发丝都泛起金边。站在这块草坪上的他们仿若站在舞台上的那些明星一样——这是从童话里读来的描写。尽管莱姆斯从未见过什么舞台与明星,但这不影响他坚信这一刻的詹姆和莉莉就是天底下最耀眼的歌者。

“你会唱了吗?”

唱到一半的时候西里斯突然停下伴奏,詹姆没管他接着唱了下去。莱姆斯便在纯粹的清唱里看见一双银灰色的眼睛盯着自己若有所思,这话轻得仿佛从来没问过——“大概会了吧。”最后他还是谨慎地说,“我可以试试。”西里斯点点头,伴奏毫无压力地重新跟上詹姆的声调,莱姆斯轻声开口,总觉得那双灼灼的眼睛还在有意无意扫向自己的方向。

他们从《灰林》唱到《苏格兰的蓝铃花》,从一句一句的教学变成二重唱然后是三重唱。月上树梢的时候莉莉停下歌声说要带莱姆斯回家去,詹姆又提议说那我们最后唱首《友谊地久天长》吧——明天就教这个。这回西里斯也开口加入了合唱的行列,莱姆斯听见他比詹姆更加低沉而冷冽的声音唱出的歌和缓流畅,很多年以后他会在日记本上写下“富有磁性”或者“难以忘怀”之类的词语,但现在年幼的他只是听着唱着,心里觉得他的歌声是那么动听,一如那双灰眼睛一样勾人心弦,让人难忘。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And days of auld lang syne?
...

后来詹姆几乎是毋庸置疑地宣布:“明天就教这个了!”银灰碧绿和茶色的眼睛在他身上聚拢目光,他们就这样在尾音里一致决定了音乐课上的第一支歌。这时月光仿佛为热情洋溢的詹姆镀上一层微微发光的银边,莱姆斯在心中默念歌词,友谊地久天长。

 

威尔士的春天总是伴随着春雨和惊雷,多变的天气仿佛才能征兆着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年——然而也许是先前实在太长时间的阳光明媚破坏了这个亘古不变的准则,在年轻人们搬到这里的第二个月,暴雨和强风席卷村庄。村长往小学校的门上挂起生了锈的大锁,孩子们的课程不得不搁下拖延到雨季以后。

午后时分莉莉有些发愁地望着外面一片灰蒙蒙的山色——瓢泼大雨把花园和西里斯的摩托车洗得发亮,远处几株他们与孩子们共同种下的脆弱新树不堪重负,终于在今早的狂风大作里东倒西歪躺在泥泞地上,死气沉沉地宣告春天早已到来。

“西里斯还没回来。”一抹剔透的红倏地突兀出现在这片漫无边际的灰色里。莉莉抬起头,詹姆正端着两杯泡好的红茶站在沙发一侧,金褐色的眼睛在暗沉的天色下也难得地密布愁云,“这家伙早上说要去找灵感就出门了——那会雨还没这么大。他刚刚给我发消息说人在山洞里躲着呢,别太担心,雨季就快过去了。”

莉莉接过红茶重重叹了一口气,玻璃杯里晃荡的红褐色并不能缓解她眉心的忧虑,温热的触感在掌心也似乎烫得刺手。詹姆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面对着落地窗外一片狼藉的雨景,留声机上转着上世纪黑胶唱片里巴赫的古典歌。

莉莉又长长地出一口气,然后轻声说:“刚才我给卢平夫人去了个电话,本来想问问看郊游的事情……莱姆斯还困在山里,詹姆。”

莱姆斯发誓他昨天黄昏时从彩霞里读出来的今日天气绝不是这样——绝不会是大雨封山,可能有些小雨,至少怎么也不至于这样异常——真是造化弄人。现在莱姆斯所面临的情况是草药摘到一半,他却不得不中道折返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避雨。春雷滚滚宣告来势的汹汹,他必须得躲过这场肆虐的大雨。

找到山洞固然是容易的,只是身上湿答答的衣服和贴着脸颊的头发未免过分难熬——但这会莱姆斯顾不上那么多,趁着山里的雨还不算太大,他循着记忆拨开层层树丛找到了先前用来躲避狼群藏身的山洞——然而那里这会似乎有人捷足先登。莱姆斯从湿漉漉的树丛里翻出身,看见洞口一串杂乱的脚印。洞穴深处正燃着一簇跳跃的火焰,有人靠在一旁,木色的吉他被火光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黄,空旷的山洞里回荡着那人轻声哼出的小曲。

“卢平?”

莱姆斯的脚步顿了顿。

那是这一个月里相当熟悉的声音——倚在石壁上的歌者停下哼唱,莱姆斯看见那双如犬类一般敏锐的银灰色眼睛在一片昏沉的灰暗里格外显眼——“真巧,你也来山里。”黑发青年耸耸肩又重新靠了回去,火焰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取代那些小曲充斥山洞。莱姆斯抖了抖篮子里草药沾上的水,快步沿着那些半干的脚印踩进温暖的洞穴。

篝火——就让我们勉强称那一小团燃着的火为篝火吧,篝火旁西里斯用折断的树枝勉强架起来一个简陋的衣架,湿透的上衣和外套正挂在上面慢慢滴水。莱姆斯靠着对面一块岩石缓缓坐下,火焰的温度顷刻间便把他包围,穿过跃动的光甚至能看见西里斯裸露着的苍白的胸膛和上面密密麻麻的纹身——他当然是没有见过这些的,墨色的纹身里几串奇形怪状的图案倒是像极了祭祀时村长身上用煤黑抹上去的古怪文字。这么想着莱姆斯便几乎入了神,西里斯的手在火后晃动两下,他才如梦方醒一般慌忙收回赤裸裸的视线,与此同时脸颊上升起难堪的潮红——西里斯倒是笑了起来,那张一向漂亮得失真而过分冷淡的脸一下生动许多。

“你最好也烤一烤你的衣服。”他只是这么说,一边指指火堆旁的衣架,“容易感冒,不是吗?要知道我们这可没有专业医生。”

莱姆斯含糊地应了一声但没什么动作,他不想让西里斯看见自己身上那些纵横可怖的疤。所幸对方似乎也没再坚持,西里斯直起身把吉他揽进怀里,外边的雨声愈来愈大,他拨弄了几下紧绷的琴弦,吉他纯粹的弦声便在雨和火的和音里悠悠荡开。

总觉得应该讲点什么。这样想着的莱姆斯只是张了张嘴却又如鲠在喉,他盯着西里斯的琴、胸膛、最后是脸,琴声倏地停了下来:“你到山里来做什么?”

这问题简直蠢透了——看起来就像是在刻意搭讪?但不可否认,此时此刻莱姆斯竟然真的有在小小地希冀着对方的答案。也许是期待在滂沱大雨里找到同伴,或者只是因为那丛篝火——大雨快要把洞外的低地淹过去,却始终没法浇灭跳动的火焰。

西里斯对此看起来毫不意外:“找灵感。”他又补充,银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被火苗映出的点点亮光,“永远歌唱着飞翔,飞翔着歌唱。”

“《致云雀》。”莱姆斯几乎是脱口而出。西里斯低哼一声,心情很好地冲他抬了抬下巴,一边随手挽起鬓边滴落水珠的卷曲长发:“不错啊。你呢,采药?”

“对,采草药。”莱姆斯说,湿透的粗布贴在他身上,这会让他更加难受,“妈妈病了,家里的药剩的不多,我本来以为今天雨不会那么大。”

西里斯睨了一眼那件一片深一片浅的衣服,又扫了一下琴弦:“哦,那你比我懂这个。”

不知道是什么心理在作怪,莱姆斯总觉得西里斯话里有话——好吧,也有可能没有。西里斯正拿着一部老式的手机摁个不停,莱姆斯在被那件湿答答的衣服折磨了仿佛一个世纪之后终于打算投降。他把衣服挂到衣架上后迅速跑回远离篝火的岩石旁边试图把自己藏到阴影里,西里斯只抬头看了一眼,猎犬般犀利的眼神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想知道我为什么纹身吗?”他说,“……呃,就是我身上这些东西。你知道的吧,我们一般管这些叫纹身。”

莱姆斯飞快地点点头:“我们一般叫画,就像村长祭祀时画在身上的那些一样……不过你的比他的好看。”

西里斯又笑起来,透过火焰扭曲的空气莱姆斯看见他弯弯的笑眼。西里斯的脸就像被天神吻过一般精致得无可挑剔,从第一次见到他起,所有人都无法否认这样的事实——无论是在火光里,还是夜空下,或者是白天的朗朗晴日。然而莱姆斯太少看见这张漂亮的脸上表现出明显的喜怒了,一个多月算下来,除了和詹姆待在一起的时候,他竟然几乎从未见到西里斯频繁露出这样可以说是毫无防备的笑容。

“为了自由。”西里斯又耸了耸肩,“这是我离开家的证明。我的伤都是我母亲弄的,这头鹿下是当时最深的伤口,”莱姆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浓郁的墨色盖过原本的皮肤,他只看到那块地方略微凹凸的表面和栩栩如生的鹿头,看不清狼狈的伤,“是有点疼,难以解释,代表一些不堪回首的过去,不过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莱姆斯怔了怔,连同自己的伤疤似乎也在发热发烫。“可是……”他起了个头,西里斯坦然地望着他。莱姆斯忽然又觉得自己说不下去了。

“你会找到生命的意义,”最后西里斯说。他收起吉他,衣架上的衣服不再连串地滴着水,“有了新的生活,伤疤也就算不了什么了。你顾不上了,不是吗?”

他说这话时莱姆斯无端在想《致云雀》里那些欢快的诗句,想象西里斯像云雀一样自由地驰骋在伦敦钢筋水泥构成的的高楼大厦之间,胸前一道道愈合伤口下的鲜血又开始翻涌而上。莱姆斯向篝火挪近了些,他敢肯定西里斯一定看到他那些可怖的伤疤了——但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假意的关切也没有古怪的目光,没有刺人的歌谣也没有蜂虫般的窃语。西里斯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口琴,莱姆斯看出来这和詹姆先前吹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

“试试,”他说,“詹姆教过你的。”

莱姆斯接过口琴,熟悉的感觉一下又涌上指尖。小学校还没有被迫关闭时詹姆曾在音乐课上教他们口琴,但全班一共只有三把轮着吹,莱姆斯总得等好久才能拿到那几把小巧的口琴,吹了一会又得拱手让别人拿去。后来有一天晚上莉莉带着学生们散步的时候詹姆悄悄把他拉到一旁,手心里躺着那把他的旧口琴。

“先借你一会儿。”莱姆斯错愕地抬起头,月色下一头乱发的大男孩正压低了声音冲他挤眉弄眼地笑,“别告诉莉莉和西里斯啊,非教学用品,这是我以私人名义借你的——你不是很喜欢吹这个吗?这是我旧的那把,先凑合着用用,等下次来的时候我肯定给你带把好的。”

现在看来那天晚上詹姆的行为肯定早就暴露了,毕竟那把口琴至今还和雪莱诗集一起放在他的枕边——莱姆斯摸了摸西里斯的这把口琴,冰凉的触感很快被指尖的温热所取代。他轻轻呵出一口气,先吹了一首《伦敦大桥要塌了》。西里斯又开始笑,过了会在一旁轻声跟着哼“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脚尖也随节拍一下下点着地面。

这似乎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一首儿歌之后莱姆斯又试了试詹姆在课上教的其他曲子,山洞里原本面面相觑的两人之间关系也跟着跳跃的篝火和音乐一起越发融洽——他们就这样一首首试着、唱着,望着绵延的雨幕等待雨停。时间的流逝仿佛忽快忽慢,莱姆斯看着西里斯在火光和乐声里柔和下来的脸,心里忽然明白了他所说的新的生活,生命的意义。

后来西里斯用那支口琴吹了一首《卡农》,悠扬的琴声回荡在雨中无边无际的山边,清脆嘹亮的声音和莉莉在小屋里用钢琴演奏的那样截然不同。莱姆斯坐在篝火旁望着洞口背光而站的西里斯,耳边即使是燃得正旺的火声也阻挡不了那云雀般高亢的天籁之音。

这时西里斯的老式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两道《卡农》的音乐几乎立刻重合,来电铃声和演奏者的琴声于是融洽成了一首这个山洞里绝无仅有、又天造地设的交响曲。

西里斯依然在原处吹着口琴。莱姆斯绕过篝火去看来电显示,他知道西里斯的联系人不多,老式手机的翻盖上正大剌剌用像素字母写着“尖头叉子”的名字。

 

后来雨季果然如詹姆所说的那样很快过去,小学校重新开张,一整个夏天里他们又学了许多首新的曲子。
莱姆斯以为他们能这样永远地待下去——事实上大多数孩子也是这么以为的,但现实的世界毕竟不像童话一样充斥着永远。有一天莉莉告诉他们周末过后将会有新的教师来到这里接着上课,文学课不再读雪莱,音乐课也没有三个老师轮着再上。那天一如他们来时阳光明媚,莱姆斯从窗口往外望去,看见西里斯的摩托车停在村口的那棵大树下,黑得深邃的车身在静默着反光。

“晚上我们会举办一个告别晚会。”莉莉用她那一贯柔和的声音说,试图安抚教室里抽抽噎噎的孩子们,“就在小屋前面,不会很晚。你们可以让爸爸妈妈一起来,怎么样?”

莱姆斯扭头看向坐在他身边的詹姆和西里斯——这是他们第二次出现在莉莉的课堂上。詹姆冲他吐了吐舌而西里斯撑着下巴不知道在看什么,莱姆斯抿起唇。这次谁也没有开怀大笑。

“你会来的,对吧?”莉莉让大家拿出课本的时候詹姆用手肘捅了捅莱姆斯,一边无声地做着夸张的口型,“你——会——来——的——吧——”

他的动作太大以至于再次招来莉莉的一个白粉笔头。莱姆斯皱着眉笑,咬着下唇想了很久,还是朝他慢慢地点了点头。西里斯推过来摊开的课本,詹姆于是把身子又歪回去,看到上面是《致云雀》的那一页。

“真是莉莉的风格。”莱姆斯听见詹姆小声地和西里斯说,他们头挨着头,窗外的阳光洒进屋子里,照亮了两人间那孤零零的课本和两头截然不同的黑发。“够有头有尾的。哎大脚板,你说我等会要不要再说一遍十以内的加减法?”

又一个白粉笔头正中眉飞色舞的额心。詹姆哀嚎一声,孩子们却没像往常一样哄堂大笑。翻书的声音在教室里哗啦啦地响。莱姆斯把注意力移回课本上,稚嫩的童声开始一齐朗读诗人的短句。

Hail to thee, blithe Spirit!
你好啊,欢乐的精灵!
Bird thou never wert,
你似乎从不是飞禽,
That from Heaven, or near it,
从天堂或天堂的邻边,
Pourest thy full heart
以酣畅淋漓的乐音,
In profuse strains of unpremeditated art.
不事雕琢的艺术,倾吐你的衷心。
Higher still and higher,
向上,再向高处飞翔,
From the earth thou springest,
从地面你一跃而起,
Like a cloud of fire;
像一片烈火的轻云,
The blue deep thou wingest,
掠过蔚蓝的天心,
And singing still dost soar, and soaring ever singest.
永远歌唱着飞翔,飞翔着歌唱。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