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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边请——”
女招待的声音在包间外响起:“到了。”
森鸥外抬起头,先看到一双冰川般淡漠的眼睛。
来人约莫三十岁光景,和服外搭一件羽织,两襟以金链结纽,连下裾的褶皱都一丝不苟。
是个难搞的人——现在还有哪个正常人在相亲时一本正经地穿和服啊!森鸥外心想。
然而四目相对一瞬,男人眼中的锋锐就消融化去,垂眼微微颔首:“福泽谕吉。”
森鸥外起身,微笑道:“森鸥外。”
好像更难搞了。
森鸥外此次是有备而来。按照常理,Alpha理应先Omega一步到场、将一切安排妥当,但森鸥外意不在此,故而特地提前一小时算作下马威,并且在握手时有意展示自己左手上一枚小小的尾戒,以此明志。
尾戒是不婚的象征,但法律法规说这不行:Omega年届二十八周岁,如果还没有固定配偶,则由当地事务所统一决定婚配对象。森鸥外无奈,但也拿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案,更何况他所在的医院里,已经隐隐有了每次开会都把他拎出来做反面典型批斗的趋势——他年年业绩排在前三甲,在病人中的口碑也很好,已经挡了不少人的道——只能拜托熟人看看能不能找些别的门路。
“这,”夏目漱石摸着胡子,透过镜片意味深长地看他,“之前倒是有人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福泽谕吉在当地警署供职,刚刚升迁不久,前来牵线搭桥的人络绎不绝,不胜其烦。Alpha也没想到最终的解决方案还是找个Omega,然而看到森鸥外纤长手指上那枚小小的黑色尾戒,就像吃了颗定心丸,瞬间明白了夏目的用意。于是在他面前坐定:“抱歉,初次见面还让您久等。”
侍应生点亮蜡烛,餐厅的包厢做了落地窗,在包间即可俯瞰城市夜景,道路如星河,车辆如流萤。第一次见面也没什么好谈,更何况双方各怀心思,有一搭没一搭地尬聊:天气如何,工作如何,同事如何。
一顿饭吃下来,竟然格外平静。福泽谕吉放下细长的香槟杯,看与自己对坐的Omega:黑发、长眉,虹膜在烛光的映照下透出酒红,两颊在酒精的催化下晕出浅红。知道Alpha在看自己,也不躲闪,大大方方迎着他的目光,抬头一笑。
福泽谕吉突然问:“要不要去看电影?”
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森鸥外欣然应允。市中心当然什么去处都有,积极响应政策号召的Alpha和Omega,吃完饭除了去看电影,还可以购物、K歌、跳舞、做手工、剧本杀,兴起之至,还有旅馆供人挥霍汗水和信息素。看电影只是最温和的一项。
午夜场永远是爱侣们的天下,影院别有想法,做了怀旧活动,有专场去播一些经典的老电影,搭配做旧的老式座位,营造一种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氛。福泽谕吉和森鸥外肩并肩站在告示牌前,手臂之间距离都维持得刚好:“哪一场人少些?”
选定的那一场电影下半段催人泪下,现在早已不流行当初的BE美学,现实已经足够酷烈,是以大家都自欺欺人地选择轻松甜蜜的故事,姑且是放松和逃避,也是伴侣之间关系的调剂。森鸥外向来不太看得来感情戏,面对女主角车祸身亡的悲剧有点无所适从,正在考虑着要不要礼貌性地伤春悲秋一下,就听得邻座的福泽谕吉低声道:“无论如何……都不应当牺牲自己的底线。”
“很有道理。”森鸥外拍手赞同。
第一次会面以森鸥外婉言拒绝福泽谕吉送自己回家作结,两人在地铁站道别,脚下传来列车呼啸的风声,路灯倦怠地熬着夜。福泽谕吉说:“一路小心。”
森鸥外刷卡进站,回头望去,Alpha仍在原地伫立,晚归的人群中,孑然的身影也就是一杆路灯了。
Omega心中开始有朦胧的念想:大概,也许,就是这个人。
反正也谈不上最优解,婚姻无非是找一个不那么讨厌的人凑合过下去,从柴米油盐酱醋茶里抬头,不知不觉已经熬过大半生。森鸥外自觉看透其中本质,但也不挑明,毕竟还要靠人家躲过强制指派,在合作伙伴面前,将利害一一陈出也不算什么好事。
福泽谕吉生性寡言,去森鸥外家坐过一次,送来一些水果,说是警署散下来、自己又吃不掉的。森鸥外道谢、收下,又备好了回礼的领带。这便算熟悉了。
仲春,忽然天降大雨。森鸥外没有带伞,本来想着晚走一会儿,顺带把没处理完的事务做完,不料自己年轻的助理过来敲门,明明刚摊开笔记:“老师,有人说找您——”
福泽谕吉收起伞尖,很得体地不让雨水沾染森鸥外的领地。森鸥外看在眼里,连忙起身:“您怎么来了?”
“今天提前下班,刚好下雨,顺路过来看看。”福泽谕吉同他握手,短短一秒钟,时间不长,但手掌温暖而有力。森鸥外抬眼望他,男人今天一身西装,衬得肩宽腰窄,胸前刚好系着自己回礼的领带。
“哦,这个……同事们说很好看。”Alpha解释。
无论理由是真是假,总归令人心情很好。于是Omega放下手头的工作,加班狂魔竟然准点回家。森鸥外落后福泽谕吉小半步——没办法,Alpha身高腿长步子也自然大一些,又有意在“外人”前保持距离——进电梯时还听到小助理和女伴轻声惊叹:“好帅……”“男朋友……”
“让您见笑。”森鸥外坐进福泽谕吉的副驾,淡墨渲染的天幕下,雨线交织成湿冷冷的夜晚。
“没有,”福泽谕吉斟酌着词句,踩下离合,“吃过晚饭了吗?”
“诶,那么请问阁下呢?”
福泽谕吉拨下转向灯,雨夜里车载CD放着《十六夜物语》,按着森鸥外的指向去一家拉面馆。
窗外水声喧哗不绝,关山樱花瓣纷飞红雨。森鸥外显然是熟客,店主很自觉地奉上热茶和渍物,不久便掀开帘子出来,托盘上是衬着生菜的炸猪排和两碗热腾腾的拉面。碳水和油炸蛋白质令人满足,森鸥外飞快吃完,探头打一个响指:“麻烦添一份炸虾天妇罗——”
福泽谕吉吃到七八分饱便不再动筷,起身结账回来,森鸥外正幸福地咀嚼炸虾。他工作忙起来不可开交,午饭也是草草扒两口了事,能在下雨的夜晚吃上这么一顿饭,非常快慰。福泽谕吉在灯下看他大口吃饭,窗外有樱花、树叶和湿润的泥土气息,待森鸥外咽下最后一口,终于望向Omega的眼睛:“森医生,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森鸥外正在喝水,差点呛到:“啊……啊?”
神前结婚式上,神官引两人成礼。因为双方都是男性,森鸥外不必裹得像木乃伊一样穿白无垢,两人的付纹羽织袴上都是各自的家纹,一人捏一把折扇,共撑一把红伞,在神社的朱漆鸟居前合影。先饮巫女斟的清酒,三只浅盏、各饮三遍,分别为上天、大地与双方祝酒;然后在神龛前奉读誓词、奉奠缠上纸带的杨桐树枝,鞠躬拊掌;最后,在神明与亲朋的见证下,交换指环。
两人都无意张扬,然而福泽谕吉在警署人缘颇好,之前军队里也有不少好友,加上森鸥外手下的实习生与相熟同僚,竟然也凑成了满座。礼成后,新人要向来宾敬酒,一起捧着的酒盏中晃荡喜气:“多谢照拂。”
一天下来几乎都没怎么吃东西,即使福泽谕吉也觉得力不从心。森鸥外一关上门,立刻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拈了块糕饼来吃,也分不清楚是谁送的,花花绿绿堆了满桌:“累死了,幸亏不是真结婚。”
福泽谕吉给他接了杯水:“你先去洗澡。”
森鸥外肩颈上搭着条毛巾出来,发梢还在滴水。卸了妆,整张脸颜色都淡下来,似乎蒙着层水雾:“阁下请便。”
饿坏了,森鸥外一边听浴室里的水声,一边看墙上的挂钟。他倒是随遇而安,神前式之前已经预备好将自己的物品搬来,其中理所当然有杯面。豚骨汤味,放香肠和卤蛋就非常丰盛了,还有韩式辣酱味、海鲜味、酸辣味任君品鉴……简直像选妃。森鸥外搓搓手,试一下杯壁温度,可以开动了——
“森医生您……”
震撼福泽谕吉,才冲过凉就看到森鸥外盘腿在沙发上一边看笔电一边吸杯面的景象。Omega艰难咽下一口,露出幸福的微笑:“要来吃吗?”
“……”
“可以稍等二十分钟吗?”
其实用不到二十分钟。福泽谕吉调了酱汁、煮好乌冬面,端出来,碗里铺着翠绿的裙带菜和切开的溏心蛋,灯光下面条洁白:“要试试吗?”
于是福泽谕吉吃泡面,森鸥外吃乌冬面。都饿得厉害,风卷残云般吃完,两个人看着彼此,不觉笑了。
当天晚上,福泽谕吉抱着被子,显然是要去客房睡,被一只手拦住。
“反正都是两条被子吧?”森鸥外说,“客房背阴,住久了要生病的。”
福泽谕吉点头,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福泽谕吉起床,习惯性地想拉开窗帘,回头看到裹着被子的森鸥外,Omega背对着自己,黑发在枕上铺开,呼吸均匀,睡得沉静。于是微微一笑,轻手轻脚地换衣、出门。
森鸥外睡眼朦胧地洗漱出来,福泽谕吉已经坐在餐桌边读报,桌上的汤还是温的。刚起床的早晨,看到Alpha在桌边吃饭,仍然是非常微妙的体验。福泽已经吃过,指一指森的那一份:“一直都是自己做饭吃,也不知道味道究竟如何……”
实在是谦虚了。是传统的日式朝食,做了味增汤、烤鱼、豆腐拌火腿,以及下饭用的纳豆和渍菜。森鸥外端起米饭,大米混以玉米碎,因此洁白中带着金黄:“真是,非常感谢。”
用罢早饭,福泽谕吉又端来一壶绿茶。绿茶清香四溢,森鸥外自大学就喝惯咖啡,盛情难却,礼貌性啜一小口,竟然惊觉芬芳蜿蜒绕喉。结婚理应有一个月的婚假,不过两人默契地都没有申请,只留了一天暂作转圜,其实所有证件也都办理完毕,福泽谕吉早已把房间收拾停当,说到底也没什么事情做,只好在客厅里面对面坐着喝茶。福泽谕吉已经十几分钟没有翻过报纸,森鸥外心不在蔫刷着手机,气氛有些轻微的尴尬。
“那个……”“其实……”两人先后开口。
“呃您先……”“您继续……”
“……”
森鸥外笑出声:“我想说……就当是我们合租了。”
福泽谕吉重重点头,深表赞同。
说是合租,其实两人早已做过婚前财产公证,公证书上一前一后签着双方姓名,如同婚书上一般挨在一起:福泽谕吉、森鸥外。
但终究是不同的。森鸥外再去医院,免不了要被不知情的同僚打趣:连婚假都不要,森医生这是要为事业奋斗终身吗?森鸥外拿起一叠病历,笑吟吟回敬:难道您没有为事业奋斗终身的觉悟吗?
福泽谕吉鲜少介入他生活,Alpha沉默而明晰地划定自己的角色。森鸥外上班时,桌上往往放着早晨吃的三明治和午饭的便当,哪怕加班,也知道晚上有盏灯在夜色里等他。一来二去,身边的同事和手下的实习生反而都知道了森医生家里有个会做饭的Alpha。两个人生活的确可以降低成本,每月水费电费也可以摊半AA。森鸥外对着账单细细一算,这个月省下不少外卖的费用,有点窃喜。
福泽谕吉正在浇花,问:“在笑什么?”
森鸥外在纸上飞快打个勾,将笔放到唇边:“无可奉告。”
Omega倒是有心请他吃顿饭,毕竟欠了那么多早餐中餐,终归是人情。冬天很快到来,又下了点雨,森鸥外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给福泽谕吉拨电话:“阁下今晚没有安排吧?”
抱着材料进来的实习生撞见这一幕,忍不住偷笑,见森鸥外挂断电话,瞬间恢复正常表情:“您看一下这个案例……”
森鸥外做了详解,讲罢,拿材料往她头上一拍,很严肃地教育她恋爱脑要不得:“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考虑到Alpha口味,森鸥外择定一家烧鸟店。店面不大,一张蓝布帘、一对红灯笼,流动的人气和炭火的热气把冬天的寒冷都驱散了。到店的多为亲友小酌,一杯接着一杯,饮酒如饮水,反而冷落了炭火上的炙物。森鸥外和福泽谕吉在包间,有点闹中取静的意思,腌渍入味的肉串在炭火上翻转,油脂发出令人愉悦的细微声响,香味弥散开来。好像也没什么话要讲,串烧厚实、米酒温醇,足够温暖下雨的冬夜。
结账时看表,已过十点,不知不觉竟然吃了这么久。夜色被小雨洗得冷冷清清,春雨绵柔、夏雨酷烈、秋雨凄苦,然而冬天的雨比冬天的雪更加令人孤独,并且渴望拥抱。城市还奕奕地醒着,两人共撑着一把伞缓缓走回去——福泽谕吉高他半头,其实还是Alpha在举着的,有意分他大半边——森鸥外忽然回忆起神前结婚式上共撑的那一柄红伞。
于是抬头看他侧脸,Alpha的视线似乎落后了半步。咦——
是宠物店。
才两周左右的小猫咪,连走路都磕磕碰碰,翘着尾巴往妈妈身上蹭,白色、橘色、黑色,一团又一团颤巍巍的小毛球。森鸥外脱口而出:“原来您喜欢猫……”
福泽谕吉收回目光,颇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看看。”
毕竟养猫又不是一时头脑发热就可以决定的事情。要抱回来,打疫苗、陪玩、绝育,还要添置物件提防跑丢和关注大小病症,更何况还有一个屋檐下的“同居人”。森鸥外顺着他的话头,慢慢说:“以人类审美来说,猫的确是可爱的动物。”
“只是……如果带回家,意义就不只是‘可爱的动物’了。”
“那么意味着什么呢?”
“责任?承诺?”福泽谕吉也讲不分明,摇摇头,自己先笑了,“……爱?”
“爱……”森鸥外细细咀嚼这音节的个中滋味,突然怀里被塞进温暖的织物,错愕抬头,“福泽阁下这是——”
“是不是冷?我看森医生似乎……”
这么说着,Alpha的目光却移向别处了,声音也低下去:“有些发抖。”
森鸥外这才察觉。注意力一直放在福泽谕吉身上,反倒忽略了自己,冷风一吹酒劲一散,外套也不足以抗御冬夜的潮湿寒气,不自觉要往Alpha身边靠,几乎是出于本能,觉得这个人足够遮风挡雨。第一反应是解释,发红的鼻尖在黑夜里吹出白色雾气:“我……”
话音未落又觉得自己急于撇清关系的姿态实在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救命,他又没有选修过《亲密关系应急手册》。于是快刀斩乱麻:“那么,多谢。”
森医生飞快勾起一个微笑,落落大方地围上了。
Omega嗅到温暖的气味,带着绿意,通透澄净,如阳光照进森林。Alpha从不在他面前释放信息素,而森鸥外也一直按照约定好好使用抑制剂,这一缕气味过分干净也过分清淡,尚没有分辨是洗涤剂、香水还是信息素就瞬间为潮湿的冷风所稀释,只有指尖上温暖的触感还是真实存在的。
“森医生试着走快一点,会暖和起来的。”福泽谕吉说。
次日,森鸥外正在整理病历,同僚敲门进来,笑道:“森医生,‘你家那口子’来了。”
什么叫“你家那口子”……森鸥外内心发笑,然而做戏也总要做全套,不觉中脚步也比平时快上三分,赶到输液区,一眼就从病患中抓出那人。
高烧使人昏沉,福泽谕吉倒也没料想会是自己生病,明明晚上回家后还煮了些热汤来驱寒醒酒。大概要被他笑话……一只手抚上来,指尖带着丝丝凉意,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吹过:“福泽阁下舍己为人,真是感天动地。”
福泽谕吉强撑开眼皮,毫无防备地,陷入森鸥外含着浅笑的眼睛。
“什么时候起烧的?”
“中午。”
“请假了吗?”
“已经请过。”
“好些了?”
“是的。”
森鸥外为他接了杯水,福泽谕吉无知无觉,竟然由着他喂自己喝下,回过神来已经饮尽,好在病中面上自然而然带着红色,不至于太过尴尬。森鸥外拍拍他膝盖,像是安抚小朋友:“等着我。”
当天森鸥外破天荒地告了事假,领导批假的时候一脸很懂的表情:“是该多顾家。”
然而他已将那话抛到脑后,无心去管引申含义。福泽谕吉输完液病情稍缓,但依旧病恹恹的,一味坚持:“不必……不必麻烦。”
森鸥外把他扯进汽车:“请谨遵医嘱,不听话的病人会被讨厌的哦?”
以往都是Alpha照顾Omega,风水轮流转,今晚森鸥外要洗手作羹汤。病人照例要吃白粥,配一点下饭小菜,餐桌上一盏温柔灯光:“福泽阁下快来吃饭——”
其实病中实在没什么胃口,然而福泽谕吉看对面森鸥外垂着眼皮,一手托腮一手搅拌米粥,不知不觉竟然比平时还多喝了半碗,非常给面子。食客的空盘就是最高的赞赏,森鸥外心情也很好,给他削了苹果,一人一半分而食之:“待会儿再测下体温。”
福泽谕吉接过苹果,道了声谢:“森医生这次请假……”
“没问题呀,”森鸥外随口道,“上司还希望我多顾家。”
“……”
“……”
良久,福泽谕吉低声说:“对不起。”
都说病去如抽丝,但福泽谕吉隔日便精神饱满地起床做饭。Alpha宽肩窄腰,在厨房的忙碌背影非常赏心悦目,难怪都说男人会做饭是加分项,因为看到了就会有好心情。本来定好了钟早起的森鸥外总不能无所事事,于是主动过来帮一把。手指无意间相触,福泽谕吉看到并排的婚戒,又把视线转走:“森医生可以坐着看会儿新闻。”
森鸥外当然不肯,在厨房绕来绕去,像只好奇又过分粘人的黑猫。福泽谕吉正在给玉子烧定型:“森医生……森医生请您——”
“这个?”森鸥外及时递上餐盘,“福泽阁下,我不是来捣乱的呀。”
晨光下同居人笑起来微微侧着头,嘴角的弧度刚好令人心动。
“……”
“焦了。”福泽谕吉说。
不久后便是圣诞节,本来福泽谕吉订了双人的北海道滑雪票,然而森鸥外临时有个会议,只好鸽了。横滨的冬天一般是没有雪下的,不过商家早有准备,灯带、圣诞树和槲寄生花环,以及循环播放的节日歌曲,营造出不属于日本的异国情调。森鸥外堵车堵了好久,推门进家,扑面而来的暖气,被炉开着,福泽谕吉正在调寿喜锅的蘸料。
“买了神户的牛肉,”福泽谕吉也不抬头,专注地把菜品摆好,“要来试试吗?”
哇,惊喜。森鸥外没想到Alpha这种传统派也会庆祝圣诞节,不过按理说应该吃烤鹅才对——算了,这个不重要,节日只是人类寻个由头给自己找点事情做。Omega这才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节日快乐,福泽阁下。”
是一支钢笔。福泽谕吉虽没用过,总也认识牌子,有点受宠若惊:“这……”
“好啦好啦,”森鸥外摆摆手,去换衣服了,“我马上就来吃饭!”
情人节前一日,医院做活动,给大家分发了手写卡片。森鸥外拗不过,顺水推舟写了福泽谕吉的姓名,同僚凑过来看:“话说——森医生结婚多少年了?”
“唔……四年……”森鸥外倒从没考虑过这一码,毕竟是假结婚,竟然被问住,仔细一算,“不,五年。”
“感情这么好,”同事粘着卡片,有心无意地,“就没有考虑过要孩子吗?”
“哈?”森鸥外震撼,“感情……很好……”
“我怎么没觉得。”森鸥外小声嘀咕。
同事哈哈一笑:“您也太谦虚了!也不看看我们医院——光我们一个科室,来来去去多少怨侣。吵架还是小事,最可怕的是外面有……”
他吐吐舌头,不再说下去。森鸥外假装深有体会地点头:“结婚嘛,无非是凑合过下去。”
“森医生倒是很好!能有一个这么体恤自己的人。”
“……”森鸥外含含糊糊应了,飞快把卡片粘好,逃离现场。
森鸥外本来没想着把那卡片给他,但连轴转式的加班实在太累,情人节当天回家,餐桌上插着满满一瓶火红的玫瑰,这才想起自己换了外套,显然是福泽谕吉自己检出来了卡片。
“……”
森鸥外灵机一动,笑着问:“哇,谁送的?”
福泽谕吉已经吃过饭,坐在沙发上看落语:“不知道。”
“糟了,”森鸥外继续陪他演,“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爱慕者,不会是STK吧,好可怕~”
Alpha叹了口气:“商店满减送的,办了张卡。”
“现在商场这么良心了呀。”森鸥外不揭穿他,默认了。
春天,大冈河津樱花叆叇,被风吹得烟霞满地。森鸥外早早下班,去拉面馆,点好了炸猪排、炸虾和面,等福泽谕吉来吃。用过饭已是掌灯时分,一盏一盏的纸灯笼,烘托出令人沉湎的浅绯色夜晚,春风如酒,不饮也醉。路过便利店,福泽谕吉道:“请稍等。”
买了蔬菜、砂糖、鸡蛋和牛奶,森鸥外帮他拎着鸡蛋,两人慢慢往回走。年少的中学生打闹着与两人擦肩,福泽谕吉感慨:“年轻真好。”
森鸥外看他一眼,灯下的Alpha仍然腰背挺拔:“阁下也不算老。”
“唔。最近看到了做布丁的办法,明天要可以试试。”
“好呀。刚巧我最近也不忙。”
“森医生倒是可以考虑出来自己开诊所,”福泽谕吉略一停顿,“会省一些麻烦。”
“随他们说去,”森鸥外耸肩,“反正又不可能真的和您……”
说到这里,两人又都笑了。
梅雨季节潮湿闷热,森鸥外一连几天没有胃口,连布丁都不想尝。福泽谕吉做了酸辣口的柠香鸡丝和清甜的梅子酒,这下电波对上了,森鸥外敞开肚皮吃到九分饱,同居人又打开了冰箱——是西瓜!
西瓜!!冰过的西瓜!!!
“我觉得我要吐了。”森鸥外彻底瘫在沙发上。
福泽谕吉把瓜皮收好、茶几抹净,看Omega的姿势,觉得有点好笑:“好像……好像……”
森鸥外低头,自己也觉得有趣,还摸了摸:“好像十二周。”
“……”
“……”
“我……我去……冲凉。”Alpha匆匆丢下抹布。
Omega听到盥洗室哗啦啦的水声,如一场酝酿已久的湿热雷雨。
不能……又怎么能……
森鸥外起身,又坐下,辗转之间,终于有了决断。
他披上衣服,迅速而毅然地出门。梅雨季闷热的空气,裹在身上,像是一层又一层的白无垢。
“福泽阁下!阁下……开门……”
穿着浴衣的福泽谕吉打开门,眉宇间已经恢复平日的沉静持重,只是森鸥外敏锐嗅出空气里残留的烟草味。Omega出门走得急,只带了钱包,连鞋都忘记换,磨得脚面发痛,梅雨天的潮气将他的鬓发濡湿。但这一切他都无暇顾及,森鸥外兴奋得两颊发红,呼吸也紧促:“阁下!阁下请看——”
Omega臂弯传来微弱的咪呜声,Alpha呼吸一滞——
“是猫!”森鸥外把小猫举起来,炫耀似地,“看,是猫——”
奶猫才学会走路不久,出于某些奇妙的定律,似乎总对福泽谕吉有些抵触,但反抗无效,被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捧在掌心,温温热热柔软毛绒的身体,连心跳都可以摸到。
福泽谕吉简直手足无措了:“猫……”
捧着那么小那么奶的一只猫,又只好求助地望向森鸥外:“可是,我们还要买猫砂盆、饮水机、猫窝、猫粮、猫玩具……”
“都可以,”森鸥外坚定地看回去,“愿意奉陪。”
森鸥外刚下手术台,打开手机,一连串十余个陌生号码,顿时心底升起不祥预感。试着拨回去:“您好——”
“是森先生吗?”对面很急切,又不安,“是这样,您的丈夫福泽谕吉……”
下班路上,有身在黑道的Alpha,生意失败兼投资不顺,遂记恨于离婚的前妻,在晚高峰的市区持刀伤人。福泽谕吉刚好路过,当即与凶徒搏斗,谁料空手夺刀后,那人从腰后拔出一把枪。
告别式肃穆庄严,当天在场的不少群众自发前来献花。其中一位少妇红着眼圈,哽咽着向森鸥外鞠躬:“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森鸥外道:“罪魁祸首已伏法,本来也不是你的错。”
Omega回礼:“一切宽心。”
冷静处理完后事,还有更多手续要做,森鸥外索性办了离职,休整一段时间。虽然已做过婚前财产公证,但据Alpha在救护车上的有效遗嘱,名下的一切动产、不动产——包括保险理赔及抚恤金——全部归配偶单独所有。各种文件处理下来,已经两月有余。
无事一身轻,森鸥外终于打起精神,去福泽谕吉所在的警署收拾东西。有人问他们是什么关系,森鸥外微微鞠一躬,端容整肃:“未亡人。”
Alpha在警署颇有声望,物品早已收好,装了一个大纸箱,倒也轻松。回家路上,买了猫粮、猫罐头,顺手又多拿了一盒牛奶,结账时森鸥外才想到家里已经没人做布丁,于是笑着道歉:对不起……这个不要了。驱车回家,行道两旁,风吹下纷纷扬扬的关山樱,如雪。原来春天已落了满地。
小猫听到开门声便飞奔而来,早已被养得嘴刁且眼尖,知道森鸥外买了猫罐头,于是很亲昵地粘上去,撒娇示好,讨一点零食吃吃。森鸥外抱着那么大一个箱子,还拎着猫粮猫罐头,应接不暇,习惯性地叫:“福泽——”
小猫也习惯性地转头看屋里,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走出来、摸它的头被躲开、失落但仍然勤恳地开罐头。
玄关处还放着他的拖鞋。
纸箱里的杂物掉落一地,小猫吓得弓着身子弹开,躲在角落观察片刻,见并无异动,便又贴上来蹭森鸥外手指,恃宠而骄的小东西。森鸥外已无力打扫,半跪在地上一件一件拾起来,支离破碎的片段,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他:档案、奖章、保温杯、荧光笔、橡皮、没用过的钢笔、情人节卡片——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送给他的,落款已经是三年前。
捡起笔记,飘落很小很小的一张照片,大约因为经常翻动,所以边角有些泛黄。捡起来看,是自己抱着猫,睡得无知而幸福。
像是手机拍的,所以有些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