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这事第一次发生的时候,虎杖很快就从宿傩那儿夺回了控制权。他看起来有些害怕,惠和钉崎则张大眼睛回瞪着他。宿傩面露困惑,在他们的耳朵里,一句令人生畏的“这见鬼的是什么?”回响着。
惠即刻便把他们都拖回了学校,在那里,五条老师以一种恼人的冷静的态度评估起虎杖。
“总之,只要你能马上压制住他就行。”他总结道。
“那不是重点,”惠争辩道。“究竟为什么宿傩能获得控制权?”
虎杖用一只手抓了抓头发,似乎有点忧虑又有点羞赧。“我现在明白了。宿傩只不过是突然间特别的惊讶;我甚至不认为他想要出现。”
五条老师歪了歪头,思忖道:“哦,也就是一次意外?那可更有趣了。”
“我们当时在机场附近。钉崎指向一架飞机,然后宿傩就获得了控制权,”惠解释道。“虎杖认为他受惊了——因为那架飞机。”
“有时候,现代的东西出乎他的意料,”虎杖补充道。“我听见他对我手机之类的事物感到好奇。”
五条老师蹙眉了片刻,随后愉快地将双手拍在一起。“我想到了!”他如是声称。惠几乎呻吟出声,同时为最坏的结果做准备。他是对的;五条继续道:“惠,你应该带宿傩去四处看看。”
惠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语气毫无起伏地说:“什么。”
“嗯,我们总不能任凭宿傩一看到让他吃惊的东西就出现吧,不管是不是意外,你不这么想吗?”
“但为什么是我?”他抗议道。“那——那不安全。”
五条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们会让宿傩制定一个契约。要是你愿意,还可以带野蔷薇一起去。”
计划其实讲得通,大多数情况下,这正是五条的话使人心烦的原因。说实话,对于宿傩大闹一场,惠并没有太担心;反正虎杖可以夺回控制权。他担心的是……好吧,是和宿傩相处那么久。难道这不奇怪吗?
五条大概清楚他的感受,这个虐待狂。但他喜欢把惠推离舒适区,并且慈爱地将之称作为人父母,因此惠猜测,他怎么也躲不过这一关。
宿傩选中此时此刻,从虎杖的脸颊上张开嘴。“你听上去过分的自信。”
“说起来,你很好奇,不是吗?”惠问。宿傩的眼睛转向了他。“对于这世界。如果你签定契约,就能好好地参观,而不必担心虎杖夺回控制权。”
宿傩眯细了双眼。“那好吧,”他说,口吻里夹带了一丝愉悦。“向我展示你的世界,伏黑惠。”
事情就这么定了。宿傩发誓,他出现时不会伤害任何人,也会呆在惠身边。五条拍了拍惠和虎杖的肩膀——干得漂亮——然后离开了,兴许是冲着镜中的自己撸管去了。
——
钉崎看向惠,脸上写满了纯粹的恶心和不可置信,令他差点就因为询问了她的意见而面露窘态。“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惠叹了口气。“和我一起向宿傩展示现代世界。”
这只增加了她的反感。“我凭什么要那么做?”她问。“你能应付,对吧?我绝对不会靠近那个怪胎,然后去瞪着电灯泡看。”
有片刻,惠好奇他上辈子做了什么,结果落得这个下场,随后他便动身了。
——
宿傩讨厌红绿灯。也许钉崎谈及电灯泡时有她的道理,惠想。也许他应该从那里起头。
然而,托他们之前的任务所赐,宿傩已经见识到了大部分的东京,所以惠认为这也无妨:四处转转,观看摩天大厦、人潮、服装、城市的生活风格。
但宿傩抓住红绿灯不放。每当他们需要在人行道前停下时,他都会冷笑,边吐气边嘀咕,抱怨愚蠢的人类竟停下等待,为了让其他愚蠢的人类驾驶他们愚蠢的、庞大的金属车。
不过惠忽视了他的不耐烦。他根据计划带他在城市里转悠。惠谈论起摩天大厦、窗户清洁工和自动门。当一个商铺的大门因为一阵凉爽的空调风打开时,宿傩看上去挺好奇,还有点惊讶。
隔着橱窗逛商店并非古代日本的打发时间的方式,但宿傩似乎享受其中。怀着好奇和轻微的蔑视,他窥向附近的商铺。
惠发现,他开始谷歌和塑料袋、气球、电池有关的全部事宜,那致使宿傩越过他的肩膀注视惠的手机。
宿傩见过虎杖的手机,当然,但他不明白。
“但那是怎么一回事?”宿傩第三次问道,在惠试图解释云端和网络时,他怒火中烧。
惠没有答案,只是难为情地耸耸肩。“就把它当作魔法吧。”
“但它不是?”宿傩澄清道。
惠摇了摇头,指向周围。“即使你不是咒术师,也能使用网络。”
宿傩睥睨着他手中虎杖的手机,然后,随着一声嘎吱声将之碾碎。“蠢东西。”他埋怨道。
惠惊恐地瞪视着虎杖手机的碎片。“你不该伤害任何东西!”他抗议道。虎杖会杀了他,或者更糟糕,他会一路哀嚎,直到五条现身,让失望感更加强烈。
“你什么意思,这破玩意现在也变人了?”宿傩如是反驳。
无论如何,那并不重要。虎杖夺回了控制权。“我的手机!”他一面大喊,一面盯视着不成形的金属。
惠叹了口气。看来第一次短途旅行中,大家都有些暴躁。好在他们身处城里,离手机店不远。
——
下一段旅行也差不多。这次,宿傩就电力和电线杆的情况逼问惠。不,惠回答,他不了解任一开关和按键的用途。对,他每天都在用电,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不,他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笨蛋,多谢。
——
一个月里,每个星期他们都会在城市里游荡一次。尽管有些犹豫,惠发现,他愈发的熟悉起宿傩其人。
宿傩辛辣又尖刻,这是自然,而且他从来不在乎路上的人们。但他很聪明,学得也快。他问的问题很多,可是从不重复,最终,他开始自行对这世界产生联想。
第一次是在夜里,宿傩指向近处一幢摩天大厦楼顶的闪烁的灯光。“是为了不让飞机撞上大楼吗?”
惠看了他一眼,他被打动了。“对。”他回答。
下一次,宿傩问及城市里的动物,惠花了一个小时,对于环保主义和野生动物走廊连同动物灭绝,与他进行了一场非常让人不知所措、还有些让人义愤填膺的对话。
“我会灭掉这些他妈的人类,”宿傩嘟囔道。“他们一看不到诅咒,就所向披靡似的大摇大摆起来。”
“那其实不是……这里的教训。”惠试图辩解。但他很快就放弃了。因为,好吧,有什么办法呢——这可是宿傩。对方是个杀戮狂几乎是预料之中的事。
——
公路的硬路面是另一处引起二人争论的点。那既激烈又毫不留情,宿傩显然不喜欢缺失大自然的城市。
鉴于东京是座水泥丛林,惠于是承诺要带宿傩去公园和乡下。
“就算是那些地方也变了许多,”惠告诉宿傩。“农民使用的工具——它们帮每个人完成十人份的工作。”
宿傩似乎在沉思,在想象。这是整个事件中最出人意料的部分——宿傩专注地聆听惠的每一个解释。他像个孩子,但对于这世界,又无疑怀有陈旧的观点。
惠发现他有一点喜欢这样。只有那么一点。
——
他们第一次乘坐直梯时,宿傩瞪大眼睛表露出的惊奇使惠的心脏在他的胸膛里漏跳了一拍。那无邪的震惊之情令人心潮澎湃。
哦不,惠想到。难道他觉得诅咒之王很可爱不成?
可是等等——他没时间应对这一危机,因为宿傩正朝一家动漫手办店漫步。
“我们还没做好去那儿的准备。”惠艰难地开口,拉着他离开。
直到他们已经走进附近的服装店,惠才意识到,宿傩单纯地允许自己被拽走,完全没有反抗。
他小心地避开往下细究的念头。
下一次的情况也差不多,再下次也如此。他们去跳骚市场买东西。他们去了饭店:寿司、意面、汉堡包。宿傩因为快餐菜单而十分的着迷。他很喜欢7-11。
夜晚时分,明艳的霓虹灯从宿傩鲜红的双眸上反射,让它们看起来像在发光。
——
他们的城市之旅结束后,惠和宿傩在学校里呆了一天,看起了电视。
他选了一部配音版的美国电影,毕竟宿傩不知道该如何阅读演化后的现代日文。不过,这可以让宿傩了解纽约,以及全球。
“五条让臭小子用这样的东西看‘电影’。”宿傩对他说。
“人们一般都去影院看电影。”惠说。面对宿傩困惑的神情,他解释道:“你知道……就像,露天剧场的戏剧和表演?舞台上的剧院?”
宿傩点点头。
“就像那样,有许多观众,但是是数码的——在屏幕上。像一个很大,很大的电视。”
宿傩眯起眼睛,思索惠是否在瞎扯。“我们会去影院看看。”他命令道。
惠注视着他,感到胸口有什么疼痛且柔软的东西。“好,可以。”
接着,宿傩询问遥控器是如何工作的。惠并不能胜任这个任务。
——
下星期,他们试图乘坐新干线。不过宿傩看了眼那有多拥挤,就差点露出他的尖牙利齿。
他把惠押到附近的座椅旁。“你可以就在这里告诉我关于它们的事。”
那就是为什么到头来,这一天,他们在火车站观看人来人往。
一辆快车飞速驶进站。惠也有那样的感觉:飞快的、兴奋的,离狠狠撞毁只有一瞬间的距离。
——
事实上,惠不认为宿傩需要去那么多餐馆以了解在饭店用餐是怎么回事。
可是现在,每个星期,他们完成了一天的任务后,宿傩就会要求他们出去吃,延长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每一次,宿傩都自桌子的另一端用心地观察惠,他如此专注。
他们又出来了,在原宿度过漫长(漫长)的一天后来到一家拉面店。
“这是一样的,”宿傩在大口咀嚼的间隙说,“尝起来不同,但——”他挥了挥筷子,朝面条比划。“差不多是一样的。”
惠提议的时候甚至让自己也吃了一惊。“我们去看看你了解的地方。”
“我了解的?”宿傩问。
惠点点头。“有仍健在的平安时代的寺庙。还有博物馆。”
那成了他们做的下一件事。宿傩为惠展示他的时代的陶器和卷轴以及服饰。他告诉惠博物馆的告示都写错了什么。
至于惠……好吧,他玩得特别开心。这场折磨最出彩也是最糟糕的启示是,宿傩的幽默感实在好得可怕。杀了他吧,但惠觉得他真的很他妈的有趣。
他这样的时候,和宿傩在一起真的很愉快:当他得心应手地抓住机会,骂某人是蠢蛋的时候。
他很会挖苦人,有一点刻薄,他讲的笑话又冷又好笑。此时此地,惠在听宿傩贬损一位显然硬不起来的皇帝时认识到,他真的,真的完蛋了。
——
最后,他们还是去看了电影。这是部本不该被制作的差劲的动作剧情喜剧片。但那只意味着影院里几乎没人,宿傩懒洋洋地坐在惠身边的椅子上,看上去是那样的。
惠迫使自己的目光聚焦在屏幕上,试着不在宿傩每次移动的时候让心脏跳出喉咙眼。
那便是惠的一见钟情如何从某种模糊、无形之物凝固成一种温柔的热望。这蠢极了,而且危险,要是五条知道了大概会笑掉大牙。但宿傩让蝴蝶在惠的小腹内振翅。他让他想象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这幻想几乎刺痛了他,它们是如此强大。
有时候,宿傩看向他的眼神——惠无法不去细想,他沿着记忆游走,回忆桌子另一边宿傩的微笑,或他等待惠斟酌他其中一个问题的答案时的样子,或者惠抱怨咒术学校时他的表现。
——
几周后有一个节日,惠同虎杖及钉崎一起参加。那本不是宿傩出现的夜晚之一,但当着盛大的烟火表演,宿傩突然夺取了控制权。
他望向天空,在烟火暂时平息的间歇,他告诉惠:“在我被封印之前,我们也有这些,但和眼下的完全不同。”
惠的回答迷失在又一阵爆发的烟火的声响中。
“嗯?”宿傩问。
“我说,它很美。”惠重复道。
宿傩安静地打量着他。“是啊,它很美。”
——
那之后过了几星期,钉崎和真希成为了恋人。下一次宿傩再出现接受现代世界的洗礼时,他就此向惠提问。
“谈恋爱?就像求爱?”
“我猜,对。”惠答道,他迫切地希望他不需要向宿傩解释什么是同性伴侣。“有时候这很严肃,人们会订婚然后结婚。但有的时候,那只是图一时之乐。有时,开始只为了玩乐的恋情转而变得严肃。”他耸耸肩。“要看情况。”
“什么样的玩乐?”宿傩问。“你们都做什么?”
惠动了动,有些为难。性爱,显然,是在他脑海里尖叫着的答案。“一起出行。吃饭、聊天、看电影——类似的事情。然后……亲密的……行为。”
“哦,”宿傩说,他思考了一会儿。“就像我们?”
惠开口时有些磕巴。“我们又不做爱!”他喊道。
宿傩抬起一条眉毛,上下打量起惠,他的意图如此明显,惠几乎能感受到他无形的触摸。接下来,他脸上的红晕可以载入史册。“但至于其他一切,我们已经做了好几个月了。而且啊,惠——”宿傩的露齿笑如此骄傲,如此自信。“我们也可以那么做,你知道。”
惠无话可说,他只能盯视着前方,试图压制住脸颊上的红晕。宿傩想要他?“你——你想?和我?”
宿傩向前倾,进入了惠的个人空间。他的广度,他的存在,他的身形。惠的心脏跳得极快,他感到膝盖乏力,我的天啊。
然后宿傩吻了他,空气停滞了。
那持续了一秒钟;那持续了一个永恒。惠永远不会忘记这感觉。
“你怎么看上去这么惊讶?”宿傩在后撤的时候问。“这肯定和一千年以前差不多。”
惠战栗着吸一口气。他的一只手已经向上攀,轻轻抓住宿傩的衬衫。“并非有什么不同。我只是没认识到——”
“认识到我想要你?”宿傩将惠的头发从他的脸上拨开。他的触碰是轻柔的,是一声讲述专注与喜爱的细语。“认识到你,是我于此地所见识的所有事物里,唯一的惊奇?唯一使我入迷的人?”
针对这一声明,惠没有合适的回应。他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宿傩捧起他的面颊,他们再次接吻时,惠感到体内有什么在颤动。所以这就是爱了:人类所知的最古老、最真实、也最恒久的感受。
附加内容:一个星期二的晚上,惠向宿傩展示了震动棒。星期四,他衣衫凌乱地走出了他的房间。五条瞅了他一眼,差点被他的咖啡呛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