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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仓忠义在等一个人的消息。
他不知道安田章大知不知道，自己在等他发消息来。
回想起来，事情一开始是去对方家里约会的次数越来越少，大仓将其归结于安田忙着舞台排练；然后逐渐在相熟的店里约好一起喝酒的频率也降低，大仓那会正好在为了演唱会紧急减肥，也没有放在心上；最后就到了现在这个阶段：安田很久没有主动给他发过消息了。
可以把责任推给没完没了的瘟疫大流行吗？餐厅老板抱歉地打电话来说宵禁和禁止贩卖酒水的事，大仓顺水推舟地感叹大家都不容易这段时间真是困难啊。一开始很不习惯日常中空出了“和小安一起吃饭”这一块，不得不习惯了，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这片空白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填回去了，又重新平滑得像慕斯蛋糕的淋面。
大仓自己都想嘲笑自己的心思宛如情窦初开的中学生，但细究起来也不无道理。他们不是每天都能见面，却是每天都有很多话要跟对方说。在去海边的高速路上安田精神百倍地对目力所及的每一件事发表观点，咸味的海风从车窗里灌进来，和安田与身高不太相符的低沉声音一起摩擦着大仓忠义的耳朵。大仓开着车都忍不住单手离开方向盘，揉一揉离安田比较近的左边耳朵，在心里说一声“辛苦你了”。移动用的小型面包车里安田摆弄着手机，毫无来由就笑笑地和丸山唱起即兴卡拉OK。
大仓盯着自家窗户上贴着的茶色防窥膜，觉得那颜色好像安田的眼镜片。巡演太累了，最近小安在保姆车里都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不对——他们上一次一起坐保姆车是什么时候？
哪怕在世界尚未恢复正常的当下，他们也本该有很多一起度过的时间来着。上周大仓去看丸山隆平的舞台剧，开场前坐在乐屋和化妆中的丸山聊天。
“我还以为你会和小安一起来。”
“诶？他没跟我说他今天有空来看你啊——这家伙，也不早说。”
丸山转过头来，眼皮上涂着蓝色眼影：“小忠和小安明明私下总是成套出现的……好少见啊。”
丸山的眉毛几乎画成弓形，无需特意做表情就已经很像在惊讶。他的女性妆容已经基本完工，只是还没戴上假发。大仓心内一凛，不知道该说“好漂亮”还是“好厉害”。
“刚开完巡演嘛，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小丸不累吗？”
发型师要帮丸山戴假发，示意他目视前方。
“有点累，但剧本太有趣了，这个工作很难不接受啊。”丸山轻轻用手托了托巨大假发的下沿。
“也对，我看了电影，里面好听的歌也很多……”
话题不动声色地转了方向，大仓一边心不在焉地说着话一边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没看见丸山从镜子里晃过来的、轻佻又沉重的眼风。上扬的华丽眼线是为轻佻，层层假睫毛覆盖下那双中年男人的眼睛，不刻意耸动眼轮匝肌的时候看起来有点疲惫。
有人来通知丸山准备候场，大仓赶紧站起来，条件反射式准备说“演出顺利”之类的一系列漂亮话。
“不要和小安吵架啊。”翻着剧本的丸山忽然没头没脑地说。
大仓用鼻子笑了一声。
“怎么会啦！小学生吗，还吵架……演出加油，小丸。”
或许他们都在等着对方先跟女朋友分手。
这个想法在看完丸山的舞台剧之后莫名其妙地浮现在大仓忠义的脑海。
大仓不太会刻意跟队友报告自己的感情动向。但这次情况有点特殊，他隐隐感觉到会被人爆料，感情稍许趋于稳定之后，他选了一个大家私下聚在一起谈工作的日子，在重要的事情聊得七七八八开始有人插科打诨之后，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钟。年上两位几乎异口同声地说“真不错呢”和“恭喜恭喜”，惊诧地对望一眼然后局促地闭上嘴。丸山看着他俩笑了，跟大仓说了句“要藏好呀”。大仓傻笑。
他在等安田章大的反应。
安田歪了歪头。
“是共演啊，少见的模式呢——”
他们之间原本像是三角形，又加入一个端点成为四角形。三角形是最稳定的形状，四角形摇摇欲坠，似乎稍一用力就会倒下来。
他们之间是这样的吗？有时大仓又觉得，本无形状可言。他和安田之间的联系是用一根炭笔在素描纸上反复勾画的一小段线条，新的笔触覆盖在最上面，底下的旧笔触不知是被手指还是笔本身弄得微微晕开，纸上手上都是脏兮兮的黑色。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唯独好奇安田的反应。
大仓期待安田露出有点认真了的，不高兴的脸，或是口不择言地说些耐人寻味的话。队友们都知道安田有稳定对象很久了，那个女孩子漂亮中带点英气，是看起来很容易害羞其实总是很淡定的类型。他掩盖得很好，他们也早已不会再拿来当闲聊打趣的谈资。自肃刚开始时大仓和安田约着开线上酒会，气氛渐入佳境时大仓听到安田那边的背景里隐约传来女孩子清脆的笑声。“チャチャ听见我们说话了。”安田很自然地说。
“诶？她来你家住了啊？”
“嗯，チャチャ一直坐在我旁边打游戏哦。自肃的时候大家都注意一点比较好，靠近一点会比较安心，在外面见面又不安全。”
“真是甜甜蜜蜜呢。”大仓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声音里酸溜溜的味道，连忙换话题掩盖，却又有点想让安田听出来。“等等，难道刚才她就一直在你旁边吗？チャチャちゃん好久不见，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打招呼真是失礼——”
“没事——”对面的女孩子话音里笑意更浓了，走到安田后面，冲屏幕前的大仓挥了挥手。
“要一起喝吗？”安田回头问她。从大仓的角度看过去，头发挡住了他的大半侧脸。
“才不要打扰你们。”女孩用鼻子轻轻地笑，大仓几乎要开始心虚，她知道了多少呢？如果她知道了他们一起做过的事，就会离开安田吗？还是仅仅是坐在这里，轻轻地从鼻子里“哼”一声替代笑意？
大仓一度觉得自己和安田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可酒醉后的痴缠没能戳破它，台前幕后亦真亦假的营业也没能戳破它，在经年累月的试探中，大仓绝望地发现，他和安田之间的那张纸，可能是什么能够极大推动人类发展的材料制成的，轻薄宛若半透明、又有着难以轻易损毁的坚韧。大仓在演唱会舞台上说“这辈子都不会和男人接吻”的当口，心里其实是虚浮的，需要死盯着观众席上某一片模糊的地方才能坚定自己语气里的信誓旦旦，虽然也是知道安田并不会突然开口戳破他。
舞台上的海誓山盟都不叫誓言，被演出气氛驱使作出的事情也都不是真的，他没有在乐屋里贴在安田身边，也没有在谢幕后只有他俩的场合突然吻上来。舞台人设也给了大仓一个得以自我保护的壳，安田跟他说自己交到女朋友了的时候，大仓的第一反应是假假地用综艺上的撒娇语气说，“那我以后会好寂寞～”。
“小忠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