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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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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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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道骸决定去死

Summary:

六十五岁的六道骸与他计划的死亡。

警告:
我不知道我描写的69和96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没有打cp向是因为,他们没有睡过。其他的事情,还请见仁见智。我更想描述一种因为曾经命运相连过所以拥有的独特关系。

Work Text:

过了六十五岁生日那天,六道骸决定去死。

这不是他的一时兴起。十五岁时,与他合作的彩虹之子威尔第就曾向他警告过人体改造会使得衰老与死亡更早降临在他们身上。彼时六道骸无动于衷。如今半个世纪翩然而过,六道骸觉得,他是该考虑一下自己的死亡了。

与他相伴一生的伙伴已经相继故去。城岛犬在七年前离世,拖着一副宛若百岁老人的身体固执地熬过夏天,在意大利的秋日死去;柿本千种则在去年离开,负荷过大的心血管系统没能承受住冬日的冷热交替,最终心脏病发。六道骸按照他们的约定作为执行人亲手料理了他们的身后事。遗嘱无关痛痒,无非是把钱财与杂七杂八的回忆一股脑地堆给六道骸,而墓地选在他们逃离研究所的第一夜时落脚的废墟外的苹果林。六道骸尚且记得那时他抱着苹果递给城岛犬时后者的迟疑,但在那之后,他们将彼此接纳为一生的亲人。

年少的他们在星空下许下一生誓言,此生不再让这罪恶血脉延续。说来其实是幼稚到不可思议的小孩子的契约,但他们照旧履行。他们终身未婚,自孩提时光相伴至鬓间生出白发,把身后事托付给最后离开的人。

在此之前,六道骸一直以为会是柿本千种负责这一切,却没想到,仍旧是他这幅破烂的躯壳拖到最后。也许是轮回眼不愿失去宿主,六道骸想,但无关紧要。现在,艾斯托拉涅欧家族的孽种只剩他一个,是时候为自己的死亡做些打算了。

发达的科技让六道骸在想到死亡的第一时间就搜索了安乐死,但很快意识到他需要先一步处理自己的眼睛。轮回眼是任何人都窥伺的强大力量,假若运用得当,在精神未曾完全死亡前进行死而复生的举动也是极有可能的。六道骸没有善良到担心轮回眼危害人间,他只是担心轮回眼不能让他好好去死。他给几家熟稔的医院打去电话,新时代的医生依然怀抱希波克拉底誓言,拒绝为他实施眼球摘除术。

“你的眼睛很正常,六道先生,它可能看起来和别人不太一样,但那不是一种错误。”视频电话那端的医生甚至还在用那套观点说服他,“你应当接纳天生的身体,而非让我们摘除它。我们不能摘除你身体中健康的那部分。”

六道骸在屏幕这端翻个白眼,连再见都没有说,啪得一声挂断电话,看着医生的虚拟影像消失在空气里。他没有兴趣和别人继续分享受苦受难的童年经历,也不希望有更多人知道艾斯托拉涅欧湮灭于时间长河里的罪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而联络了受雇于彭格列的密医,咨询夏马尔的高徒能否为他执行这项手术。

答案是肯定的,但代价也相当严重。在日本晒太阳的退休彭格列十代目沢田纲吉用和五十年前别无二致的大呼小叫在意大利的深更半夜吵醒了六道骸。“骸!”他们的首领很有精神,很好,“你怎么了?为什么医生和我说你要做摘除眼球的手术?”

 “谢谢首领关心,”他说,“我只是决定去死。”他其实不必说得这么直白,但天性里的恶趣味占了上风。奉行东方的传统教育,一直以来,沢田纲吉对那个词汇避而不谈。这反而让六道骸觉得有些好玩。他难得坦率,直白地将自己的计划透露给彭格列十代目。

“欸——?!”沢田纲吉表现出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的惊讶,“为、为什么?骸,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事了吗?我现在飞去意大利,你不要冲动,有什么事情我们都可以解决。不论发生什么,不要有这种念头。我们之前约好的——”

“我不是一时兴起。”六道骸打断了沢田纲吉的话。他确实不该给彭格列的密医打电话的,临终前这段时间还要听到沢田纲吉的说教,这让他非常不爽。

“啊。”或许是察觉到六道骸的不耐烦,电话那端的沢田纲吉陷入沉寂。他们都过了同享悲欢离合的青春时代,每个人都有了难以说出口的苦衷。即使沢田纲吉到最后也希望他们仅仅作为朋友或是家族,可他们免不了比过往更加尊重彼此的选择,不再一心同体。“我可以问问原因吗。”

六道骸在电话那端沉默了。他垂下眼,显得有些躲闪,最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彭格列,我不是为了自己而活到现在的。”年过半百,很多话不像当年那么难以说出口。又或者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六道骸并不在意这些。

“好吧,”沢田纲吉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你有告诉库洛姆吗。”

“还没有。”

“你该告诉她的。她很在意你。”

“我知道,所以我才没有告诉她。我也希望你不要告诉她。”

“直到你死亡那天?”沢田纲吉蹙紧眉头。

“我会提前告诉你是哪天什么时候,”六道骸说,“到时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告诉库洛姆。”

沢田纲吉顿了一下,犹豫着开口,“你知道,骸,这真的很怪……就像是你在邀请我参加你的葬礼。可是你明明……很健康。”

“我并没有要你必须出席我的葬礼,我只是在告知你我的死讯。”

“我不是这个意思。”沢田纲吉赶忙道,“我只是觉得不太对劲,骸。我一直觉得你活得很好,听说前几日十一代的雾守还以一整桌巧克力甜品为赌注向你发起挑战,最后把那一整桌顶尖甜品师的作品都输给了你。我不明白……尤其是你说你不是为自己而活,骸,你应该早些告诉我这件事——也许几天前,或者几年前,甚至在你来到彭格列的时候!我不希望任何一个人不在乎自己的性命,骸,这世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你只是年老了一些,不是一定要去死。我会买最早一班飞机回意大利,你等着我。”

六道骸现在开始后悔他说了这些废话,“与你无关,彭格列。”

“有关。”沢田纲吉固执地说道,“作为首领,我有责任关心家族中的每一个人。”

“我不属于你的家族。”六道骸说,“你的雾守是库洛姆·髑髅。”

“骸——!”

沢田纲吉看起来真的有些生气。他好像从来都不明白安宁的选择死亡对于某些人来说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事情。但六道骸并不愿意责怪他。出生在幸福家庭的孩子并不理解他们这种流浪者置身悬崖时直面的一切。沢田纲吉是悬崖内侧向他伸出的手,妄图将他从边缘抓回。不能说毫无效果,六道骸确实没有坠入深渊;但几十年来,他亦未曾从这个山崖离开。

沢田纲吉向他展示了一种可能性,非常耀眼的可能性,而六道骸耗费一生都没能走到那种可能性里。

六道骸叹了口气,“只是死亡,沢田纲吉。你们总是把死亡看得很重,但它无非是轮回的一个开始。你和我还会再次遇见,但不是以这样的方式。不必想得那样沉重,或许你可以把这件事当成我和你请假出游,前往一场漫长的旅行。”

沢田纲吉依然沉默。

“衰老对我来说不是桎梏,是一种幸运。”六道骸试着开解想要来西西里阻止这场死亡的沢田纲吉。他才不关心沢田纲吉会怎么想,可沢田纲吉的顽固一定会让他的最后一程变得鸡飞狗跳,最后还要绞尽脑汁找到一个办法欺骗过所有人,才能安然赴死。六道骸不愿意那样费力,只得在此时多费口舌,“同样,不是死亡选择了我,是我选择了死亡。”

“我不会再干涉你。”沢田纲吉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字一句咬牙答道,“但你答应我,你要告诉我你……的时间。在临终的时候,我希望能陪在你的身边。”

六道骸轻笑一声,“好。”

他挂断电话,西西里的夜色薄凉,令人浑身发冷。六道骸冲了一杯热巧克力,靠在窗前慢悠悠地喝着。上了年纪之后,他对甜食的偏好变得不那么明显了,至少不再像少年时以甜食度日。但心神不宁时,他还是贪恋可可带来的、藏在苦涩中的淡淡甜香。

第二天醒来,六道骸得到消息,获得首领许可的密医将手术安排在了两周后。

“但需要一位能够签字的家属,”密医毫不留情地说,“没有的话我会请首领来,在病危时给通知书上签字。”

六道骸眉头紧蹙,“我不觉得我需要这个东西。”一个决定去死的人不会太过关心手术台上发生什么意外。如果在麻醉时他就因为肺栓塞病亡,大抵也是冥冥之中的命中注定。他需要考虑的只有如此仓促的死后,附在他身上的轮回眼会怎么处置。

“那就担心一些其他的,比如你的轮回眼。”

这位密医说话还真是难听。六道骸在心底翻个白眼,含糊不清地应下了这件事,在离开医院的一路上都在盘算到底可以找谁。他的朋友不多,城岛犬和柿本千种离开后没几个信得过的。库洛姆暂且不能通知;MM已经成家,作为类似“白月光”的存在,六道骸还不想在临终前给对方的丈夫添堵;至于弗兰,他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等等,弗兰这家伙去哪儿了?六道骸真没想到现在满头白发了还要像十五岁时一样到处找这个不着调的徒弟。可弗兰一旦消失就至少要到半年之后才能寻到联络,那时距离他选好的死亡时间太久了。六道骸在联络人里划了三遍,不太抱希望地打通了其中一个人的电话。

电话铃响过三声,对方很规矩地接起电话。

“什么事。”

“有空来西西里吗?”

“给你收尸?”

“差不多。”

电话挂断得同样很快,但六道骸知道他答应了。三天后,六道骸开车到机场,接到了拖家带口来西西里旅游的云雀恭弥。结婚生子后,云雀恭弥收敛了很多。尽管在见到六道骸时依然保留着一副嫌弃的臭脸,但早没了少年时真情实感想把他杀掉的冲动。

“有什么事之后再说。”云雀恭弥把孙辈的行李塞进六道骸开来的越野车后备箱里,“他们是来旅游的。”

六道骸耸耸肩,不置可否。他尽职尽责地把云雀恭弥带来的家眷们统统送到下榻的星级酒店,这才迟来地开车载着云雀恭弥前往自己的住处。

“我以为你要我替你收尸。”云雀恭弥不喜欢六道骸屋中的花香,有些太呛,惹得鼻尖发痒。

“差不多。”六道骸为云雀恭弥倒了一杯日式绿茶,继而从餐桌旁的架子上拿出一份协议递给云雀恭弥,“你先看看这个。”

除了工作,云雀恭弥很少使用意大利语。但他还是接过了这份写满意文的文件,很快地扫过一遍。他的表情随着目光下移变得有些阴晴不定,最终黑得和他的发丝一样。六道骸时常思考云雀恭弥保持年轻的原因,又或者是他变老的太快了,才会衬得云雀恭弥那般年轻。

“你真的让我来给你收尸。”

“嗯哼。”六道骸应道,“怎么样,薪酬还不错吧?位于日本的三处房产,瑞士银行中寄存的一半金条,还有黑曜乐园的土地——你可以在那里建立并盛风纪财团的第三处办公楼,周边环境很不错的。”

“麻烦。”云雀恭弥嫌弃地把手中的协议丢到桌上。

“有殡仪师会做火葬和海葬的流程,你只需要监督他们做了这件事,很简单的。”六道骸理直气壮。

云雀恭弥抬起头来,锐利的凤眼直勾勾地扎进六道骸的眼瞳里。他举起拐子,和许多年前一样,极为凶猛地出手。六道骸没有躲,云雀恭弥在最后一瞬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将拐子抵在六道骸的脖颈前。“不是我亲手咬杀你这件事,让我很不爽。”

六道骸举手投降:“你要是想做的话我也没意见。在我摘除轮回眼后,你可以随便对我怎么样。”

云雀恭弥停了一下,放下拐子。“我对失去能力的你没有兴趣,”他说道,又一次拿起面前的协议,“你是决定去安乐死吗。”

“不,不是。事实上我无法通过安乐死让自己死亡。”

“哦?”云雀恭弥挑起眼。

“我是有着凭依的适性的,恭弥,这点你很清楚。如果我想,我现在就能钻进你的身体,挤占你的思维。——不要举起拐子,我在打比方。阻止我去死的东西除了轮回眼之外,还有这种适性。安乐死,不论是自主注射,还是饮用毒品,或者单纯是扩大版的自杀袋,在身体死亡和精神死亡之间都存有间隔。这样的间隔里,本能的求生意志会让我的思想四处流窜,寻找寄宿的宿主。这是件非常非常糟糕的事,那样的话我不仅没有成功死亡,同样,我很可能不会再有死亡的机会。是的,就像戴蒙·斯佩多那样……”变成不老不死的怪物。

其实他已经是怪物了,六道骸想,但他依然奢求去死,希冀死亡为他带来暂时的宁静,将他带向平稳安逸的下一程。

“我知道了。”云雀恭弥答得很简单。他向来不是一位拖拉的男人。“你的手术安排在什么时候?”

六道骸指下日历上的红圈,他老派地保留着这种习惯,“一周多之后。”

“我会在那时到场。”云雀恭弥在协议上非常潇洒地签下名字,起身离开。

云雀恭弥一生都保持着不愿同人深交的秉性,像一朵孤高的浮云,当真衬得上彭格列的云守。即使已经答应替六道骸做这样亲密的事情,云雀恭弥也没有过多地和六道骸接触,反而带着家人在西西里闲逛,度过悠闲时光。六道骸同样忙着和律师与银行经理处理可能出现的财务问题,对云雀恭弥的度假时光毫不关心。

毕竟,云雀恭弥绝不会对亲自答应的事情反悔。

故而,在一周后,六道骸非常悠哉地一个人躺到彭格列密医的病房里,看着云雀恭弥一如既往地穿着西装站在门口,一双眼冷冷地盯着他。六道骸想要说些什么,很多话堆在喉咙,最终还是消失于唇齿之间。他躺在床上,望着白茫茫的天花板,瞥眼签署知情同意书的云雀恭弥,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想看樱花吗。”六道骸问云雀恭弥。

云雀恭弥抬起眼来,道:“不想。”

六道骸随之叛逆地在病房里绽开无数樱花,一如许多年前他们初见,云雀恭弥所见到的漫天春樱。现今六道骸的幻术比过往更好,漂亮的樱花带着淡淡香气,逼真得让人难以想象。云雀恭弥啧了一声,但没有做更多的事。

他们沉默着,直到密医非常干净利落地给六道骸扎了一针麻醉,并把呼吸管塞进他的喉咙。

除了在复仇者的水牢里,六道骸还没尝过完全失去意识的滋味。即使在睡觉时,他的精神都是非常活跃的,足够在很多人的梦境里穿梭。这让他在手术后变得有些难受,睁开眼看到病房灯光时颇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轮回眼已经完全摘除。”密医把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轮回眼举起,给六道骸展示了一圈。艳红色的眼睛回归最初的模样,六道骸隔着透明的玻璃瓶看着它四处转动,记起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看它在那里肆无忌惮地转动。那时他还有两只眼睛,现在就剩一只了。密医并不顾及六道骸在想什么,放下罐子,拿出一个盒子。“我想你可能需要一只义眼,”密医揭开盒盖,里面一红一蓝两只机械义眼安静地躺在里面,“但我想先征求你的意见再做植入——毕竟植入只是个小手术。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保持现在的状态也没有关系,但看世界可能不太立体。”

六道骸有些想说他在库洛姆身上已经习惯了这种不立体的世界,或许一只眼罩就足够他在人生最后的时光里保持相当的体面,但云雀恭弥的目光还是让他乖顺地闭了嘴,思考眼前两颗眼珠哪个比较适合自己。

于是一周后六道骸顶着一双如大海般湛蓝的眼瞳离开了医院,手里还拿着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轮回眼。六道骸真情实感地期望过把这颗眼珠交给云雀恭弥随意折磨,而精神正常的后者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这件事。所以现在,他要在轮回眼暴走前想办法解决这个麻烦的家伙。

单纯丢进垃圾堆或者埋在土里并不能杀死这个善于寄生在人类身上的恶魔。六道骸窝在房子里和这颗眼珠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三天,最终用手把它捞出,丢进壁炉里点火烧了。在炎炎夏日点燃篝火未免有些太热,烤轮回眼的味道也很恶心,六道骸甚至还能听到噼啪的响声。他盯着壁炉烧了很久,直至最后剩下一滩灰烬,才灭了剩余的火,把这些灰埋进森林的最深处,在外布下层层陷阱。

云雀恭弥不知道从哪里得来消息,竟在森林外面等他。他们开车去了周边的小村庄,在老式酒吧里点了两杯威士忌,窝在角落慢悠悠地喝酒。六道骸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欣赏威士忌略带辛辣的味道,但直至今日他依然只能接受甜腻的波本威士忌,还要加冰做成水割;不似云雀恭弥,单一麦芽,纯饮,硬派得让人难以相信。

“这样的你看起来真是让人觉得很不爽。”云雀恭弥少见地主动开口。没有轮回眼的六道骸少了许多戾气,看起来就和每一个意大利的老绅士一样优雅,连古怪的头型都变得顺眼很多。如果是不认识六道骸的人,现在想必会假设他是一位温文尔雅的老人家,正在和过往的旧友喝上一杯。

六道骸轻笑一声,“但你不用忍很久了。”轮回眼的摘除意味着他的生命即将进入倒计时。他选择这只蓝眼睛也正是为了迎接最后这场盛大的冒险——几十年前,他是以这样的姿态来到世界,如今他也决定这样离去,就像一场永无止境的轮回。下一世他会在何方?六道骸对此充满了好奇。

云雀恭弥停了很久。忽然,他问道:“库洛姆知道吗。”

“我暂时不希望她知道。”六道骸说得直白,“如果你之前告诉过她的话……”没有和云雀恭弥特地说过这件事确实是他的千虑一失。可六道骸一直相信云雀恭弥的为人,他从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我没有告诉过她。”云雀恭弥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让我处理你的后事。”

六道骸从没想过现在还能被云雀恭弥的想法惊讶。是的,他们的交情并不好。如果寻常人在六道骸的位置上来选,或许不会选择云雀恭弥为自己送终。如果位置互换,云雀恭弥很可能连自己的葬礼都不允许六道骸进入。不过,如沢田纲吉那样的寻常人或许同样不能理解六道骸为什么选择去死。“你应该知道的,恭弥。”六道骸说,“你可能救任何人,可是绝不会救我。”

“是啊,”云雀恭弥晃了晃杯中的酒液,仰头一饮而尽,“放心吧,只有你我是绝对不会救的。”

他们在这个小镇里荒废了几天时光,像一对老友在乡下度过周末。时至今日,他们的交情都不算很好,但总是意外地知道彼此的想法,就好像他们天生就被安排出这样矛盾的关系供上帝赏玩。

转过周,云雀恭弥回了日本,六道骸则忙于准备人生最后的一些事情:譬如他该死在哪里,该穿着怎样的衣服,最后一顿餐点该吃些什么。期间库洛姆曾经约他去家中聚会,六道骸一如既往带了鲜花与酒,搭着库洛姆亲手做出的甜品,他们两个人和很多年前一样窝在沙发上享受再美妙不过的一个夜晚。

库洛姆习惯性地靠在他身上。她比六道骸年轻两岁,现下看来更像是年轻二十岁。幻觉建造的内脏让库洛姆从衰老中挣脱,唯有她非要纵容长出的眼角皱纹能看出她是位年过半百的老妇人。六道骸长长的白发落在她深紫色的发丝间,混成一片,像是库洛姆也长出了白发。年华易逝。六道骸难得有些愧疚。很多年前,他就希望库洛姆能够找到与他完全无关的另一条路;而库洛姆从青春年华的少女变成现今饱经风霜的老姑娘,还是固执地跟在他的身旁。他们的命运好像从年少时就黏连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库洛姆,”六道骸问,“你喜欢我在斯坎诺买的那套别墅吗。”

库洛姆抬起眼来,“喜欢。”

“我们下周去做过户手续,我把那套房子赠与你。”

“……我不喜欢那套房子,骸大人。”库洛姆从边桌旁拿过老旧的照片,递给六道骸,“我喜欢我们在里面度过的那些岁月。”

那是他们尚且年轻时在斯坎诺的别墅拍下的照片。城岛犬蹲在苹果树的树枝上摘了满满一怀苹果,盛不下的几个不小心掉了下去。柿本千种一面说着嫌弃一面弯腰捡起地下的苹果,递给在一旁捧着筐的MM。弗兰躲开差些砸中他的苹果,利用幻术把其中一个变成凤梨,被六道骸毫不留情地用三叉戟戳穿头套。库洛姆在照片之外,举起相机,有些生疏地按下快门,将这一幕记录。彼时他们还很年轻,有着胶原蛋白充盈的脸庞和相伴在身边的家人。现在只剩他们两个,依偎在沙发上,看着照片怀缅过往。

“是啊。”六道骸的手指滑过照片里城岛犬和柿本千种的脸,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一切死物都是因为情感与回忆才变得无比珍贵。一旦失去曾经寄托于上面的美好,任何事物都变得寻常。戴蒙·斯佩多曾经询问过他如何看待这些同伴,六道骸引以为傲地向他说明,他们从来不是同伴,而是自我。现在,他的一部分已经死去了。六道骸觉得,他也应该死去了。“库洛姆,我想和你说一件事。”六道骸抬起头来,轻柔地笼过库洛姆的发,把她抱进怀里,像很久之前一样,“我决定在下个月离开人世。”

库洛姆一惊,抬起眼来直勾勾地盯着他。六道骸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反而把她抱得更紧,让她枕在腿上。“我要你答应我。”

“什么?”库洛姆对他的事情总有种超乎常人的直觉,六道骸觉得她或许已经猜到了下一句会是什么,但依然想要再次确认自己的想法。他能触到库洛姆颤抖的身体。许多年前已经死亡的女孩正在为他的死亡呜咽。

六道骸的手掌抚过她的眼。苍老的指腹不复年轻时细嫩,他不敢用力,害怕刮破库洛姆依旧饱满的肌肤。“你要好好活下去。”

库洛姆的眼泪打湿了他的手掌。但她沉默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已经没有人需要告别了。六道骸安静地度过人生中剩余的每一日,在死期将近时感到一种充盈身体的平静。他提前几日给沢田纲吉和云雀恭弥打了电话,告诉他们计划好的时间,略带别扭地拜托前者参加葬礼,分外直白地拜托后者替他收尸。麻烦事都被打理清楚,不论是房屋的水电费还是彭格列十一代雾守的请教,六道骸一一处理完毕,还和身边所有人说了再见。

最后一天,六道骸去了柿本千种和城岛犬的墓前。秋日的苹果林结出大小不一的果实,六道骸艰难地攀上树干,像很多年前那样摘下许许多多的苹果,抱在怀里,分给柿本千种和城岛犬。他用水擦净墓碑,把幻术生出的莲花放在墓前,继而合十双手,静静祈祷。这是他的最后一次任性,六道骸希望能收获他们的原谅。他不愿落于尘土之中,更愿化作一捧飞扬的风,落入无边大海,随着洋流飘落四方。

死亡不是结束,是另一次生命的开始。

第二日,六道骸理了面,换上他最喜欢的一套西服,开了一瓶香槟,又拿出昂贵的手制巧克力。这是他的最后一餐。之后他会孤身一人躺在床上,在计划好的时间闭上眼睛,缢死他的神魂。当然,为了以防万一,六道骸在门前布下了一些幻觉,以防恼人的彭格列和云雀恭弥联手,想要阻止他——

“叮咚。”

门铃声突兀响起。

六道骸在理会与否的边缘犹豫,门铃又响了第二声。他看看眼前还冒着气泡的香槟和尚未咬下去的巧克力,认命地站起身来,决定先料理突发状况。可还没等他走到门口,就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继而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很快,六道骸看到库洛姆站在门厅里,冲他腼腆地笑了笑。

“我知道是今天,所以……”库洛姆说得诚恳,“我只想陪你最后一程。”

六道骸有些讶异。他一向认为自己足够了解库洛姆,但库洛姆总是在很多地方给他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他侧过身,请库洛姆进门,为她倒上一杯香槟。库洛姆的话不多。她好像并不打算劝阻六道骸的自杀计划,同样不想打破六道骸临终前的平静。她只是坐在餐桌对面,沉默地和六道骸分享他的临终餐点,将整瓶香槟喝光。

夕阳西斜,是离开的时候了。

六道骸整了整衣服,在手腕上喷了些古龙水,把自己打扮得相当体面。他直挺挺地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像是躺在狭小的棺材里一般。而后他眨了眨眼,对库洛姆说,“你先走吧,过一阵恭弥和沢田会来。”库洛姆是个坚韧的女人,但六道骸并不希望将一切交给她。他们的链接太过深远,六道骸不想让库洛姆牵扯进来。

“不。”库洛姆答道。她温柔地抚过六道骸的额,手掌顺着他的长发滑过,落在枕上。与此同时,库洛姆消去了她赖以为生的幻觉内脏。

六道骸几乎迅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你答应过我!”他从床上爬了起来,很是强硬地用幻术突破她的屏障,将消失的内脏一个个填回。

“你死去的话……这些幻术失去作用,我不会再填满它们。”库洛姆喘息着,竭尽全力抵抗六道骸为她建立的内脏。“我是来陪你最后一程的。我——我不希望你这样孤独地死去。”

“每个人都要孤独的死去。”

“但我和你一起的话……”

“库洛姆,不是死亡选择了我,是我选择了死亡。而你应该继续活下去,直至你愿意死亡的时候,再选择放手。”

“可是……”

“不要做这种蠢事。”

“这不是蠢事!”库洛姆抬起头,左眼昭昭地望着六道骸,目光之中写满了同他一样的决心。“这是我的愿望。我的生命本该在十三岁那年结束,现在,我只是把你给予我的第二次生命交还给你。……而且,我不想……不想一个人活在这世上。”

“凪。”

六道骸沉默良久,牵起库洛姆的手。他从来都清楚,库洛姆是个任性的孩子,和他们一模一样。“过来。”他往床侧靠了靠,给库洛姆让出位置。

他们并排躺在双人床上。六道骸侧过身,将库洛姆拥入怀中。他消去了突破壁垒固执给库洛姆垒砌的幻觉内脏,而库洛姆没有继续将其填补。难以正常运转的身体扯出撕裂般的疼痛,库洛姆痛苦地呻吟着,把身体蜷成一团,窝在六道骸的怀抱里。六道骸同她额头相抵,十指紧扣,仿佛他们就此合为一体。

门外传来吵闹的声音,想必是沢田纲吉和云雀恭弥。前者比约定的时间更早来到,显然是为了阻止他的死亡;而后者好像很快被沢田纲吉说服,也决定加入阻止死亡的阵营。六道骸对此很有先见之明,在外布下重重幻觉:在他死亡之前,一切都不会解开。

库洛姆仍在死亡边缘挣扎,六道骸抬头吻过她的额,缓缓闭上眼睛。

“凪,”他说,“我们在下个轮回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