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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平浪静

Summary:

江澄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和(已婚的)魏无羡搞到了一起。

Notes:

有忘羡,洁癖请别看。
名不正言不顺的已婚出轨,接受不了的也别看。

Work Text:

01

天已经很亮了,透过紧闭的眼皮都能感觉到。江澄睁开眼,抬起手,要揉揉眼睛清醒一下,抬手却被一个温热的人体给挡住了。
江澄腾地弹跳起来。 “——魏!无!羡!你怎么进来的?”
魏无羡翻滚着背过身去,捂住耳朵,“我昨晚 一直在啊,吵死了,让我再睡会。”
江澄愣住了。他试图回想,头一个提示他的信息是:异物侵入的那种感觉还若隐若现地残留在下半身。

江澄摸了摸左手手腕,紫电腾空而出,带出噼里啪啦一串闪光。
“魏,无,羡,我,杀,了,你。”
魏无羡这下不睡了,清醒了,可以说近来这么多年没这么清醒过了。他飞快地跳下床,逃开紫电的势力范围,一边逃一边求饶:“江澄你住手啊,先听我说,啊啊啊好疼——要死了,别打了——”
他逃到锁着的屋门口,已经没处可跑了,眼瞅着江澄气势汹汹,那鞭子就要直直落下来了。 江澄怕是没留力,这一鞭子要是真打到身上, 凭莫玄羽这个破身体,不死也得养一年伤,落个残疾。
是死是活就在这句话了,魏无羡眼一闭心一横,摆出用手臂格挡的架势,缩在角落里,冲江澄说:“江澄,别打了,莫玄羽这个没有金丹的身体真的会死啊……”

不是吼出来的,只是用和缓的语调普通地说出来了。甚至还有点可怜。
紫电在半路拐了个弯,打在地上,把地打出一条裂缝。魏无羡看着那道大裂缝,心说幸好啊幸好啊,也不知道这安全词是“死”还是“金丹”。
江澄硬生生把鞭子收回去了,可气没消,他对魏无羡吼:“滚出去!现在!马上!”
“好好好,我马上滚,马上滚,等我把衣服裤子套上啊,我总不能光着出去遇弯吧,这还有年轻——”
“闭嘴,少说两句会死吗?”

魏无羡抓着衣服一顿瞎套,江澄抱着胳膊在一旁冷冷地看。 套得太急了,反而套不上。魏无羡折腾一番, 叹了口气:“你先别看我,行不行?”
“魏无羡,你哪来这么多事儿?”
“你看得我紧张。”
“我以前看你穿衣服还看得少吗——”江澄说到一半,意识到了什么,又憋了回去。他一时说不出来其他反驳的话,还真的转了过去。
外面由远及近一阵脚步声,又是砰砰砰一阵生龙活虎的敲门声,金凌在门外中气十足地喊:“舅舅,你怎么还没来?清谈会要开始了,你再不来就迟到了。”
江澄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对着外面大声喊道,“我方才不大舒服,你在外面等着,我还要收拾一会儿。” 又压低声音对魏无羡说:“我马上去参加清谈会,你等我走了,找个没人看见的时候,赶紧 滚开。”
魏无羡点头点头,黑黑的眼睛望着他,像只大狗狗。 江澄咬紧牙关,恨恨地说:“还有,今天的事, 你不许告诉任何人,否则我杀了你。”
魏无羡点头点头。
江澄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泛起了微笑:“是我糊涂了,现在更怕让人知道的是你吧,含光君的道侣?"
魏无羡愣住了。
江澄现在心情颇好,拍了拍魏无羡的肩膀,“世家中流传的一对情好甚笃的眷侣,含光君与你魏无羡。你向来以侠义自居,为人坦坦荡荡,不负他人,那这件事,你要告诉含光君吗?"

江澄迅速穿好衣服,施施然走出了屋子,“走吧,金凌。”
“奇了怪了,舅舅你也会迟到,你向来是生病也不愿意误事的。”
“方才确实难受得厉害。”
“严重吗?”金凌关切地问。
“已经无大碍了,你不如想想清谈会上要如何发言。”
金凌蔫蔫地垂下头,“知道了。”一会儿又说,“我刚路过含光君的屋子,他正在找魏无羡,魏无羡昨夜里好像不见了,不知道现在找到没有。”
江澄装得很像那么一回事,他平静地说:“管他做什么,他做什么都与你与我无关了。”
“没有关心他,我就是……就是觉得事情新奇,当个新鲜事情说一下!"
江澄说:“那就好。”

合光君在找魏无羡的时候,魏无羡正在自己的屋子里吧。
昨晚上,江澄依稀记得自己在晚宴上喝了不少酒。他酒量不差,但似乎是有点醉了,于是就出去走走,吹吹夜风。
然后在遇上了一个人在屋顶上坐着的魏无羡。 四目相对,再想移开也晚了,江澄不冷不淡地打了个招呼。
魏无羡说,正巧,我们说两句吧。
江澄说,没什么可说的。
魏无羡跳下来,真诚地望着他:江澄,我知道,我之前做错了,但我们大概也勉强算是扯平吧,这么多年了,自观音庙也有五年过去了,你还在躲我,我也说实话怕见到你。做错的那些事情,都无法再来了,与其抱着痛苦悔恨过日子,不如从头来过,做对普通朋友。
魏无羡的长长的真挚的发言结束,江澄一拳挥他脸上。
五年,五年你就想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吗?五 年,十年,二十年,一辈子都别想了!
接下来是毫无新意的情绪宣泄环节。
江澄以为观音庙已经算了事了,没想到旧账一翻,他还是有无穷无尽的情绪。
到最后,两个人都宣泄累了,在夜色中喘着气,不愿再说话。
魏无羡疲倦地靠在墙边。
“……回去吧。”江澄说。
魏无羡拉住了他的袖子,江澄不耐烦地转过身来,“还有什么可说的?"
魏无羡吻了过来。 江澄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吻得浑身都热了起来。他滚烫而酸楚,想要把魏无羡一刀杀了,又想要流眼泪。
他凶狠地吻了回去。

原来是这样,怎么是这样,怎么会这样搞起来,为什么不是魏无羡把我强奸了,那我拍拍屁股起来就能看他和蓝忘机的好戏,为什么我不能干等着魏无羡把我强奸了?为什么我要吻回去?我是不是有病?
江澄的好心情戛然而止。

02

江澄这一天都脸色仄仄,到了晚宴时候,来清谈会的各色人等都聚在厅里吃饭。蓝家嘛,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只能喝菜汤。江澄自认绝不是娇气的人,但顿顿喝菜汤也实在让人面露菜色。更别说旁边娇生惯养山珍海味喂大的金凌,这小子已经拿手掌捂住了脸, 发出了一些哼哼唧唧的声音。
“闭嘴,你现在是一宗之主,这就喊苦喊累算什么样子。”江澄压低声音呵斤他,顿了顿又说,“过了晚饭,去我门生那里取些吃食去填填肚子,别被蓝忘机看到就是。”
说这话的时候,江澄瞥了一眼蓝忘机,不巧, 这回蓝忘机也在向这边看,二人目光相撞, 江澄迅速移开眼。 这可不是今晚第一次了,自从看到魏无羡和蓝忘机又出双入对地参加晚宴起,江澄就忍不住往那边多看几眼。话说回来,如果他真的知道了,那张木头脸上会露出什么表情吗?江澄觉得很难想象。
此时邻座一位不知道是谁、大概是某个不知名小宗主的中年男子探过身来,滔滔不绝地客套道: “江宗主,在下兰陵张氏宗主,久仰宗主大名。 我今天听了你在清谈会上所谈的发扬宗门之理论,实在是感到非常钦佩啊!江宗主十九岁即担任宗主,带领宗门复兴,真是……”
放在平时,这种无聊但无害的往来,江澄会敷衍过去。但今天他心情不好,越听眉头皱得越厉害,半截就生硬地打断道,“我在屋里感到气闷,现在要出去透气。下次再聊。”
说完就自顾自地走了,并且冲金凌摆手,叫他别跟来。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心里舒服了一点。这时候背后就听到一个怪熟悉的声音:“江澄!"
江澄转过身来,阴阳怪气地开口,“我看看这是谁来了,这不是行得正立得直的魏无羡吗?有来找我的时间,你怎么不把昨晚的事跟你光风霹月的道侣说一说呢?”
魏无羡全当没听到这些话,反过来问他,“你怎么突然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要跟过来?"
“我来……是给你这个药膏的。昨天晚上不知道有没有弄伤你,要是会疼的话就涂一些上去。”魏无羡真挚地补充道,“我用过,真的很好用。”
江澄哑然,半天才想起来一把挥开药膏,“我没事,用不着你关心!"
而且我也不想了解你们的体位关系!
魏无羡像是料想到了一样,稳稳地把被扔到半空的药膏接住,却又反手扔进花坛中,“想来你也不会接,我就扔这里了。你要是想起来用就来这里拿,不用的话,就等着蓝家门生扫除的时候扫出去扔了。”
“随便你,我不会用的,你愿意白扔东西就白扔吧。”江澄不耐烦,“我好奇的是,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坦坦荡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

魏无羡叹了口气,“我和蓝湛结为道侣已有五年,他对我很好,我也对他很好,我们会如此这般度过一辈子。他知道了只会烦恼,我没必要增添他的烦恼。”
“你怎么知道他知道了还会和你过一辈子?”江澄冷笑。
“因为他是蓝湛。我了解他。”

这什么时候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仿佛要令人潸然泪下的山盟海誓台词?江澄简直心头冒火。 “很好,那你就抱着这个秘密过一辈子吧。希望你不会愧疚,不会后悔,做一个彻彻底底的人渣。”
“……”魏无羡顿了一下,有一些惆怅地说,“你总是这样的思路,什么都要记一辈子。”
好了,又来了,昨天的对话又重来了一次。江澄虽然想指着鼻子把魏无羡骂一顿,但想了想昨晚一通吵过后的结果是现在还隐隐作痛的屁股,警惕地收回了到嘴边的怒吼,尽可能克制地、平静地、只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阴阳怪气地说道,“你倒是忘得很快,原谅得很快。世界上如果都是你这样的人,那谁还会记得爹娘和阿姐呢?”
“我不会忘,我疼得要死也不会忘的。你对我有金丹的恩,我没有再骂你的道理。所以就请你赶紧忘干净,去过你的神仙日子,我替你记住还不行吗?”
魏无羡说,“我并没有忘记他们,但人是要向前看的,他们在天有灵绝不会希望你守着回忆过日子。他们希望你幸福。”
“你不是唯一一个记住他们的人。我每次看到金凌的脸,每次看到莲花,每年的清明……我都记得那些日子。那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间。” 魏无羡直视着江澄,坦诚而明亮,眼睛如同落着满天星光。
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看江澄没有开口的意思,突然一笑,笑中却露出一种寂寞的神情,“那时候我很爱叫你师妹,但你一听到就要恼。……现在我再回想那时候,总觉得我那时候其实是喜欢你,只是年纪太小,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而已。”
“所以呢……二十年过去了,现在讲这些是什么意思?”江澄低声说。
魏无羡说,“正是因为一切都过去了,才能讲出来。”

第二天,江澄醒过来,睁开眼,呆滞地望着房顶。床上没有别人,但屁股更疼了。
这次,他没有喝醉,没有失忆,他很清醒,他在魏无羡说完那句一切都过去了以后,自己咬牙切齿地、喷恨地、主动地、清醒地亲了上去。
江澄想,我不会真的是有病吧?

03

江澄木然地摸起床边的衣服往身上套,脑子已经生病了,衣服不能不穿,穿完了还得装成个正常人一样去开清谈会呢。正系着腰带,床边窜出来一个脑袋。
脑袋的主人魏无羡咬着肉包子,看了看江澄,说:“你醒啦。”
“……你怎么还在这儿?!你在这干什么?!”
魏无羡委屈道,“我是那种搞完了就跑的人吗!这不是早上醒过来饿了吗,就去后山藏好吃的地方摸了两个包子来吃,还给你留了一个呢。”
江澄啪地打掉他递包子的手,脑子已经十分混乱,既不知道这个人脸皮为什么这么厚,也理不清自己到底想干什么,竟也没力气像那天早上一样生气,有气无力地说:“魏无羡,赶紧滚,立刻滚。”
说完这句,江澄的脑子突然吓得清醒了一下,他抓住魏无羡的衣领:“你刚才出门的时候有任何人看见吗?”
“江澄你轻点我要喘不过气了——你放一百个心,绝对没有人看见啊!我对天发誓!有人看见的话我是小狗。”
江澄松开手,冷冷地说,“真有人看见的话,你变成狗就赔得起吗?不如我找十只生性残暴的大狗,把你和大狗锁进同一间屋子,十天后再去给你收尸。”
魏无羡脸色刷白,哆嗦着嘴唇说:“江澄……”
“记住了吗?记住了的话就快滚吧,趁我还没把狗找来。”
“……”
就在此时,门口敲门声响起,金凌叫道:“舅舅——”
江澄眼疾手快把魏无羡的嘴捂住,使劲咳嗽了两声,粗着嗓子说:“我今日身体不适,似乎有些风寒,你先行过去便是,若是我好转了些再过去。”
“不要紧吧?!舅舅你昨天就不太舒服,今天变严重了?我请蓝家的医师给你看看?我给你拿些热粥过来吧?”
“……”江澄心想,你这兔崽子的热心肠来得真不是时候,他又咳嗽两声,“不必!你不可耽误了清谈会,我只是稍有不适,有什么需求我自己找人就是。”
金凌这小子还在外面啰嗦,江澄好不容易把他应付过去,转头看魏无羡,这个人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江澄心说不妙,不知道他想出了什么坏主意。
还没开口,又一阵敲门声,江澄低声说:“不是告诉金凌赶紧走了吗!怎么又来!”
魏无羡有些紧张地抓住江澄的袖子,“是蓝湛!”
“你怎么知道?”
“我和他朝夕相处那么多年还能听不出来他怎么敲门吗!我先躲到暗门里去,你千万应付他一下别让他进来搜。”
“……”
江澄望着魏无羡脚底抹油一般迅速消失,一边无语一边刻意拖长了声调,懒洋洋地问道:“何人?”
“蓝忘机。”
“哦?这可稀罕了,含光君来找我何事?真不巧,本人今天身体不适,不见客。”
“打扰了,我在寻魏无羡,请江宗主开门。”
“魏无羡?含光君是不是糊涂了,记性不好了,你的道侣,不和你在一起,难道能和我在一起吗?含光君的借口也太拙劣了,若是想搜查我的房间,不如直说。”
“……是我思虑不周,并没有搜查之意,告辞。”
江澄松了一口气,蓝忘机走路极轻,他判断不好蓝忘机是否已经走远,小心地不敢向魏无羡说话,魏无羡反倒先窜了出来,“还好还好,糊弄过去了。”
“你脸皮够厚。快滚吧。”
魏无羡笑了,“江澄,金凌来敲门的时候你很紧张,蓝湛敲门的时候你更加紧张,比我更甚。”
江澄沉下脸,“所以呢?”
魏无羡吧唧一下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江澄始料未及,愣住,然后怒目而视:“你有什么毛病?”
魏无羡笑得得意,“所以你最怕这件事被别人知道,你不敢告诉别人,哪怕我再亲你几口你也没办法。”
“你不会忘了自己是含光君的道侣吧?”
“我是魏无羡啊,夷陵老祖啊,我都被全天下人记恨过,这总不会比当年更没面子了吧,但你不一样,江宗主最丢不得的就是面子。”
“……”
江澄不得不说,魏无羡是对的。此事若是传出,坊间八卦不知要如何编排他们三人的关系,江澄闭着眼睛都能想到说书人把观音庙讲成三角恋之后,江澄积累多年的威严会怎样毁于一旦,江家和蓝家又将位于什么样的尴尬境地。就算魏无羡这个烦人东西也会难做人,但这个人皮厚命硬,伤不了筋骨,相当于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况且,损害莲花坞的事情,江澄绝不会做。
魏无羡响亮地在他两侧脸颊上一面亲了一口,得意洋洋地说:“看,你没办法。”
江澄怒极反笑,“你这样很像一只蠢狗,伸出舌头到处舔人的那种。”
“但你喜欢狗,对不对?”

午间金凌带了些热粥来看江澄,江澄装作虚弱,靠在床上歇着。蓝家做给病人的粥也素得不行,江澄喝了两口就不想喝了,被金凌劝道,得多吃点东西才好得快。
江澄心里怪感动的,这小兔崽子不叛逆了,没白养。但还是绝情地把他赶走了,不然金凌会发现他在装病。也不知道早上为什么要给自己挖个坑装病。
待金凌走了,江澄发觉自己这一装病,突然闲了下来,会不必去开,莲花坞也没有事要处理,出门则会露馅,他思来想去,竟然无事可做,躺在床上,睡起了觉。
一觉睡到天微微暗下来,醒来的时候头昏昏沉沉的,屋子里静悄悄的。江澄想起来,这时候四周的人应该都去赴蓝家的清汤寡水宴了,也不知道魏无羡今天早上走了以后去哪儿了。
魏无羡不在,江澄的思绪也诚实了许多。他想起昨天晚上,魏无羡趴在他身上做那件事……不得不说,还挺爽的,当然,这句话,杀了他他也不会说给魏无羡听,但真的……江宗主今年三十几岁,前几天还是个处,每每听到某家族某某贪图男女之事误事的故事,都冷笑一声,继续埋头莲花坞事务,不理解有什么事比家族体面更重要。这两日一试,他忽然有些理解那些浪荡的不孝子。
所以,早上魏无羡半是威胁地逼他继续行那苟且之事时,他愤怒之余,不能说没有百分之一的窃喜。
江宗主思考道,只要没人知道,把魏无羡当做一根好用的按摩棒,也无妨。
只是,爹娘阿姐的在天之灵,会有何感想呢……
算了,按着魏无羡每年祭日跪在地上给他们磕一天头,他们也该消气了吧。
江澄突然警觉,没有必要筹划这些,魏无羡不会出现在莲花坞他们的牌位之前,他想的太远,是时候停下了。

说曹操曹操到,想着魏无羡,魏无羡就到了,两只手各拎了个罐子。
江澄扬扬下巴,“这些是什么?”
左手,“腌笃鲜,我从镇上弄来的,你尝尝,比那晚宴上的汤水好吃多了!”
右手,“天子笑,我在后山上藏了不少呢。”
金凌带来的碗筷还在,魏无羡热热闹闹摆了一桌。满屋子香气,包括那个肉包子,江澄不得不说,这是他在蓝家吃过最好的一顿饭了。
“你现在无法御剑,怎么到镇上去的?”
“我自有办法。好吃吗好吃吗?”
“……好吃。”顿了顿,江澄承认道。
“你这么诚实倒是吓了我一跳。”魏无羡含着一口汤汤水水含糊地说道。
江澄看着桌子上魏无羡漏下的饭粒,忍无可忍地敲了敲桌子,“你是嘴漏吗?蓝家待了这多年还没改过来?”
“我跑了好长的路,肚子太饿了……”
江澄抽出自己的手帕扔在桌子上,命令道,“吃完了自己擦干净。”
酒饱饭足,身体浮上一些轻微的困乏,好像思绪也变得非常松弛,轻轻地漂浮在空气中。暖黄的灯光中,顶着莫玄羽皮的魏无羡的脸看起来也没那么让人生气了。他看起来没怎么变化,但笑起来眼角会皱起轻微的纹路。
前尘往事在饭菜蒸腾的水汽中片刻模糊,江澄几乎忘了一切爱恨纠葛,只想起小时候,魏无羡吃饭太快,掉了许多饭粒在桌上,自己跟他呛声说连吃饭都没个样子,而姐姐温柔笑笑,把饭粒擦掉,说阿羡吃饭要慢一些。
江澄慢慢地说:“魏无羡。”
“嗯……?”
“你要是还记得爹娘和阿姐的情,清明时候,来莲花坞他们的牌位前看一眼吧。”
话一出口,江澄心里其实已经开始淡淡后悔。晚上果然不适合做任何决策,江澄人生中的重大失误,比如莫名其妙地和魏无羡搞起来,都是在晚上做出来的。
但是话都出口了……也不好立马内就收回来。显得江宗主说话很没分量。算了,不如顺水推舟卖个人情给魏无羡。
魏无羡震得筷子险些都掉了,他仿佛生怕多说两句话,江澄就会反悔,只是简短而郑重地说道:“谢谢你。”

借着昏黄的灯光,魏无羡凑过来吻江澄。
江澄和他挨蹭了一会儿,嫌弃地推开魏无羡,“蹭得我脸上都是油。”
“喂,我们吃的一样的东西,你也一样啊,谁也别嫌弃谁。”
好吧……他是对的,江澄也无法反驳,他懒洋洋地靠在床上,和魏无羡头碰头脚挨脚,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04

清谈会已接近尾声,借着清谈会的机会,今天本来是蓝家与金家和江家谈几项往来合作的时间。
金凌看江澄连日身体不适,以为自己要独自一人应对蓝忘机了。蓝忘机这种古板人在生意场上倒是不难应对……他还有点小激动,因为这是自己第一次独自和四大家族谈生意。
结果,大清早,江澄就和没事人一样出现在了金凌门前,恢复得太好,甚至都看不出前几天还在床上病着。
这气色比前几天还要好了几分,甚至连江澄脸上连年不散的乌云都散了几朵。
江澄施施然唤他,“走吧,金凌,我们再去会会含光君。”

蓝家地处江南,本是往来贸易的绝佳地段,但可惜蓝家一大家子都是老古板和小古板,做生意为上不得台面的旁门左道,修习自身才是正途,所以做生意水平在几大家族里可谓垫底。
所以金家与江家通常并不与他们真的做生意,而是用一些货品来置换家族里的得意门生来蓝家修习个一年半载的机会,以此来维系家族间的联络。
蓝宗主近些年已经很少出面管理这样零碎的家族事务,代为出面的是含光君。偶尔魏无羡也会来掺和一脚。
如果说和蓝宗主谈判还尚有一些来回推拉讨价还价的余地,要是没有魏无羡掺和,和含光君谈判基本上是一锤子买卖。每次和聂怀桑这只小狐狸精疲力尽地拉扯完,江澄都有些许怀念面瘫的含光君。

走进门,魏无羡不在,只有蓝忘机。
和蓝忘机谈生意,根据经验,只需要用最基本的一招:第一步,先开出一个低得离谱的价码,第二步,蓝忘机会提出异议, 第三步,顺水推舟装作为难地略微抬高一些价码……然后含光君就会板着脸同意。
事情很顺利地进展到了第三步,金凌毕竟年纪还小,杀价太狠还良心不安,他轻咳了一声,换来江澄一个不轻不重的眼刀,于是赶紧按照预先备好的话术一通叽里呱啦。
然后不巧的是,魏无羡在此时,抓着睡得像鸡窝一样的头发,打着哈欠走了进来,在蓝忘机身边坐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
蓝忘机轻声说:“魏婴,你头发乱着。”
“啊是吗是吗……这样呢?”
蓝忘机:“更乱了。”
蓝忘机伸手,在他头发上用手指轻轻梳了两下,”这样便好些了。“
金凌手臂滚出鸡皮疙瘩,他望了一眼江澄,发现舅舅的脸色比暴雨天还阴。
魏无羡看完他们开出的价码,就开始大呼小叫:“你们这是诈骗啊!这个,还有这个价格,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江澄皮笑肉不笑:“这是和蓝家的生意,你一个姓魏的有什么资格横插一脚。”
魏无羡微微缩了一下脖子,眼神躲闪。
蓝忘机轻轻把手搭在魏无羡肩膀上,他转向江澄说,平静地说:“江宗主何必刁难魏婴,这不是第一次魏婴替我与江氏谈生意。我以为,你既然已邀他清明时去莲花坞祭拜江氏家人,就是要淡化恩怨的意味……”
金凌:什么?????
金凌一脑门问号地看向江澄,江澄冷冷地答蓝忘机:“不是‘邀请’,而且,这与你无关。”
舅舅没有否认,那就是真的了……金凌愤愤地插话:“何时的事?怎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是你们俩的外甥吗?”
江澄刮了金凌一个眼刀。
金凌闭嘴,蓝忘机还在,不是计较的时候,等出了这屋门定要追着问个明白。真是奇了怪了,这些年金凌没少明里暗里打探江澄的口风。他心里觉得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这两人虽有相互亏欠的一笔烂账,但年少情谊尚在,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但每每问及此事,江澄的回答都是毫不留情面的“等我死了再说”。
这还没死呢……怎么转变心意了。
魏无羡眼看蓝忘机与江澄剑拔弩张,急忙跳出来打个哈哈:“先不谈这个……一码归一码,生意就是生意,江澄你看看你开的价,你便是邀我摘天上的星星我也要摸着良心说一句这是行不通的!”
江澄冷笑道:“是吗?魏无羡,你随我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但凡不是个瞎子聋子,就能感觉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息。然而,江澄想,其他人不可能想象得到此时此刻他心里在发酵的是什么样的思绪。
蓝忘机凭什么这么平静?江澄恶意地想着,你知道你的道侣不久前与其他人肢体交叠吗,你知道他刚对别人说过一些肉麻的情话吗,你知道你们看起来圆满的关系已经处处裂冰了吗?如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你还能平静地替他轻轻地捋顺一缕头发吗?
凭什么此时此刻心绪不平的反而是我。凭什么是我觉得那些亲昵的片刻被映衬得荒谬。
江澄大步走出门,左转,在小屋东侧的树下站定。
“哎江澄……你要说什么?”魏无羡追上来,“你想说什么?可以说了吧?”
江澄道:“没什么要说的。”
魏无羡脑门冒出一个问号:“……?”
江澄轻轻抚上魏无羡的下巴,在他光滑的下巴与侧脸摩挲了一圈,轻轻凑近了脑袋。
此时他们的脸只在吐息之间。
距离在一个吻之间化为乌有。
如果此时有人观看,会误以为这是一个缠绵至极的吻,一些温热的鼻息,一双柔软触碰的嘴唇,一双春风化雨的杏眼。
只有魏无羡知道江澄在恶狠狠地咬他的舌尖,疼得他险些吞不住一声惊叫。
魏无羡退后,捂着嘴巴,神情在最初的震惊后变得极为复杂。江澄欣赏着他的表情,仿佛在欣赏变幻莫测的天象,雷电,阳光,风雪,傍晚游动的夕光。
“……江澄,你疯了吗?”
蓝忘机与金凌与他们只有一墙之隔,而就在几十米开外,世家子弟正在庭院里三三两两地交谈。他们并没有向这边看,但……
“害怕了吗?”江澄说。
“如果有人看到呢?”
江澄平静地说:“那就把他们杀了,怎么样?”
”……“
魏无羡愣住了,半响,叹了口气,“江澄,你的情话很糟糕。”
江澄笑了笑,说:“回去吧,要怎么和蓝忘机解释,你自己编一个谎,反正你精于此道。”
“等等……”魏无羡坚定地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你在想什么?你想要什么?告诉我。”

如果我真的坚定地知道我要什么,那么是不是我的人生就不会变成这样的一团乱麻?江澄想。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呢?”江澄嗤笑了一声,“想要一边与蓝忘机扮演一对圆满的道侣,一边虚伪地追念一段曾经被你抛之脑后十几年的情谊而不付出任何代价?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我想要你不能得偿所愿。”
“……你不明白。”魏无羡罕见地露出被刺痛的表情,“你连你在想什么都不告诉我,你是不愿告诉我还是根本不敢坦荡地面对自己?如果你自己都不敢去看自己的心,我又怎么可能能接得住它?”
“你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凭你很在意我,却连承认这点都做不到。”
江澄控制不住地摸上紫电,咬牙切齿地:“你最好现在就滚开,不然我可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魏无羡大笑,“来啊,我不怕你。”

05

半个时辰后,看着眼角流下一道血痕的魏无羡,自己满是沙尘的衣服,被无辜劈倒的树,散落的沙石砖块,赶来喝止的蓝家老古板,以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兴致勃勃的围观世家子弟,江澄面色冷厉地收回了紫电,对蓝忘机冷冷地说:“损坏的物件江家会赔偿。”
某个身着金星雪浪的金家子弟窃窃地议论道:“自观音庙以后,还以为魏无羡与江宗主已经恩怨了结,没想到还能看到这样精彩的续集!”
金凌呵斥道:“你以为你说的话我听不到吗?”
金家子弟慌张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金凌此时倒也懒得追究闲杂人等的责任,他看看魏无羡,又看看江澄,还看了看搀着魏无羡的蓝忘机,举棋不定。
江澄瞥了他一眼,“看什么看,走吧。”
他们沉默地走了半响,金凌小心翼翼地问:“舅舅,你和魏无羡发生了什么?”
“打了一架而已,没什么。”
“你们不是刚刚和好吗……”
“我说了,没什么。”
金凌快走两步,转回身,强硬地挡在江澄的面前,提高了声调:“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也是掌管一方家族的宗主,纵使你是我的长辈,也不该拿这种话来搪塞我!”
“……”江澄愣了愣,神情松了下来,罕见地露出一些疲惫,“是啊,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但唯独这件事,是我如何都无法告诉你的,不要再问了。”
金凌摇了摇头,“你和魏无羡可真是神秘。”
江澄望着天空,“明日我们便该启程离开云深不知处了,我等会儿再去与蓝宗主赔个不是,是我冲动,不能坏了与蓝家的关系。至于魏无羡,别再跟我提他的名字,我就当他死了。”

入夜时分,躺在云深不知处硌人的硬板床上,江澄回顾起了鸡飞狗跳的一天,又开始缓缓怀疑自己的人生何至于此。
江宗主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刻,都和魏无羡这个人牢牢绑定。
在世家子弟围观之下和魏无羡出手打架,与观音庙流了一脸眼泪鼻涕,到底哪个是他人生谷底,实在难分伯仲。
江澄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梦里现出自己去世多年的娘恨铁不成钢的脸:“你的出息呢?”
梦里被虞夫人骂了整夜,醒来的时候江澄还有些恍惚和疲惫。不管怎样,今日清谈会结束,是时候启程回莲花坞了。他把几件东西收进包袱里,却听见破窗之声,一转头,窗户大敞,而魏无羡招摇地站在他的房间里。
江澄不敢相信此人脸皮居然有这么厚,“你是嫌被我揍得不够吗?”
魏无羡道:“我因为和你打架违反了蓝家三十六条家规,被蓝家老古板赶出来了,现在没地方可去……”
“所以呢?难道你要和我回莲花坞?不必了,等你的尸体在荒郊野外被野狗分食的时候,我会倒上一杯酒好好欣赏你的丑态。”
野狗让魏无羡瑟缩了一下,“你的腿疼吗,上药了吗?”
魏无羡的伤在脸上,江澄的伤在腿上,江澄为了维持体面,强忍着没让任何人看出来,连离得那么近的金凌都没看出来迹象。但魏无羡是知道的,毕竟那是他打的。
“不劳你费心,不碍事,我就当被蚊子咬了一口。”
“……江澄,我是来跟你说对不起的。”
“道什么歉?你魏无羡从来没做错过。”
“对不起,我不应该招惹你的。”
哦,原来是说最开始那个不该发生的吻。
江澄如鲠在喉。当然了,如果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生活就会平静如初,而不是如现在一般的鸡飞狗跳。
但……但只有死的生活才会那么平静。
“从你来到莲花坞的第一天,你就不该招惹我。”
江澄背过身去,自顾自地收拾行装,不看魏无羡的脸。他叠好两件衣服,将三毒的剑身仔细地擦了一遍,可以说擦得有些过于仔细了,他只是不想看魏无羡的脸。
一个纸片小人从桌上蹦蹦哒哒地跳到三毒的剑尖,滑稽地从中间弯折下去,好像一个道歉的姿势。
小的时候,江澄不高兴了,或是生气了,魏无羡总是拿这一招逗他开心。
江澄面色变得更冷,“我现在不是十五岁,你以为这还会有用吗?”
“江澄,”魏无羡叹了口气,“别再和我较劲了,别再和自己较劲了,你很累了。”

是吗……江澄握住那张纸片,小人在他手心挣扎着弹动了两下,就消停了下来,可能是死掉了,不过……纸片小人本来也不是活物,死掉便死掉了。
他是很疲惫,但他不想停下来。
昨天魏无羡问他到底想要什么,今天他终于想明白几件事。
第一件,他曾经期许过一种长长久久……他不愿意承认,不愿意细想,他欺骗自己毫不在意,只是在享受片刻欢愉,但他的头脑里的确有一幅隐约的图景,在那里,他和魏无羡永远停留在少年模样,在莲花坞泛舟,嬉笑怒骂,长长久久,永不相忘。
第二件,他比他以为的更恨魏无羡。他对魏无羡的恨,不只来自于那些可以光明正大成为理由的复杂的前尘往事,也来自于……他为什么可以自由自在,为什么可以光明敞亮?当魏无羡的眼睛投入地注视他的时候,他可以片刻忘了自己的卑劣。但倘若那双眼睛不再看着他,他不想要一个清白体面的两不相欠,不想要一个雁过无痕的和解,不想要一个再见时可以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告别,他想要看到魏无羡痛苦,想要看到他耿耿于怀,想要看到他有一个无法消解也无法挽回的心结。
江澄缓慢地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即将出口的话语在胸膛中翻滚。
江澄有些扭曲地笑了,说:“魏无羡,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多少年前……我已经记不清了,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会失去金丹吗?因为我看到了他们即将抓到你,于是现身引开了追兵,我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但我还是做了。”
魏无羡震惊地望着他。
“为什么现在告诉你?因为我走出这道房门,我们便再无瓜葛,我要你永远记得,你欠我一笔没机会偿还的债。”
“再见,魏无羡。”

云深不知处的树梢被风吹得轻轻摇动,山间传来遥远的鸡鸣,早起的蓝氏门生用扫帚唰唰地扫着地上的落叶。云深不知处的清晨如此静谧,江澄却感到了久违的快意,他知道,在风平浪静的一天,他投下的惊雷,会在山谷里反反复复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