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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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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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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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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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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9

【哈德】自私的袋子

Summary:

那圣诞节前买的天灾,陨石, UFO ,核爆,世界末日,太阳风暴,战争,疾病……我会打电话去叫他们迟点送来……我的心跳都乱了,全世界都变了……因为你的出现。

Work Text:

一、圣诞

 

德拉科把塑料袋放在地上,玻璃瓶撞在一起,发出烟花炸开般的脆响。他甩了甩手,感到五指的知觉在夜风中被刮散。手掌的中央被袋子勒出一道凹痕,给人一种被一分为二的错觉。德拉科跺了跺脚,拢起手,往里吹了口气,手心立刻被短暂的热气濡湿。他拎起地上的袋子走上楼。

门锁前几天刚被砸了,还没来得及换。他用一边肩膀把门顶开,屋内没开灯,静默如哑人。“潘?”另一只肩膀将门顶回去,袋子坨到他脚边的地上,长出一张满是皱纹的疲惫面孔。德拉科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是皮质,二手的,很旧了。德拉科给沙发取名叫作汤姆,取名仪式上他们都在笑,因为从某些角度来看汤姆形似一只年老色衰的丑陋动物。汤姆的确是如此。

“买了什么?”潘西在厨房里大声说。

“曲奇饼,烟熏火腿,两瓶威士忌,两盒止痛药。”德拉科咂了咂嘴,把披萨盒从茶几上堆叠的零钱中刨出:“你怎么还没收到辞退通知书?”

“因为我是个火辣、幽默、服务态度满分的五星员工。”

潘西出现在厨房的门框旁,她拿下嘴里叼着的黑色橡皮圈,把及肩的短发绑成一束。一撮碎发从她手指之间流出,悠悠地在脸上浮动。她走过来,和德拉科并排瘫在沙发上,手臂从他的后背与沙发背构成的缝隙中游过,降落在他肩膀上。潘西仰起脸,发丝散开,像某种细小的昆虫在虚空中舒展肢体。

“你买起酒来还真是毫不吝啬啊。”

“别告诉我是五星好评让你失去了一晚吹五瓶的记忆。”

“嘿,说得好像你从来没有吐在可怜的小汤姆身上一样。”潘西从沙发上弹起来,一面因缺氧而咳嗽,一面大笑着去捂他的嘴。“你这损人清誉的小酒鬼。”

“彼此彼此。不过这个屋子里最应该下地狱的还是布雷斯·扎比尼先生。”

“噢甜心,谁叫他是不在场的那一个呢。我敢打赌他的所有酒后呕吐物加起来都够填平英吉利海峡的了。”潘西用食指和大拇指夹住德拉科的上下两片嘴唇,“鸭子宝宝。”

德拉科愤恨地瞪了她一眼,他把潘西的胳膊从自己脸上撕下,费力地想将她制服。一番打闹过后,两个人一齐倒在沙发背上,累得说不出话,听见滴滴答答的水声长久地自天花板淌下,呼吸间吸入灰尘,竟满是年青之气味。德拉科理直气壮地说:“今天是新圣诞日——节日就是用来酗酒的。”

潘西咯咯笑起来,笑声如头发,在空气之中飘浮。“好,好。新圣诞日!酒精值得我们为它编造任何谎言,即使是愚蠢的新世纪耶稣和为他而生的新圣诞日。群众的力量真是可怕。倒不如叫它倾家荡产日或者他妈的胃酸倒流日。节日快乐,我亲爱的。”

“Eww,”德拉科做出呕吐的表情,“这话只配在法定节假日出现。”

“如果我们没有住在一个布满八脚怪物的麻瓜出租屋里,那它就是。”

“那叫蜘蛛,你个蠢货。”

“哈,大惊小怪的麻瓜名字。虽然它很可怕,但我并不认为它会狙击我。”

德拉科翻了个白眼:“蜘蛛(spider),不是狙击手(sniper)。”

“好好好,你说了算,”潘西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要去把披萨加热吗?”

“吃不下。布雷斯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半夜吧。梅林,我恨他。”

“你就在客厅等他回来?”

“谁爱等谁等去,”她说,“我可不想再把买开心果冰淇淋的钱花在缴电费上了,不开灯的话我会被飘浮在半空的衣服吓死。”

德拉科打了个哈欠,不可置否地扬起眉毛。潘西佯装可怜地眨了眨眼:“话说回来,真令我伤心,你怎么能一个人吃独食。”

“谁吃独食了?碰到了讨人厌的家伙,倒我胃口而已。”

“哦?谁啊?告诉我嘛告诉我嘛……”德拉科站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卧室前,回首见比棺材大不了多少的出租屋内,潘西坐在原地,巴掌大的脸上铺满渴求的神情。德拉科用手撑着门框,露出猫咪假笑:“毕竟不是谁都能如此幸运啊,在新圣诞节遇到新耶稣本人。”

他故意将语调拖得很长,一瞬间看到时光如长河倒流,溅出的水滴中爬满他的青春之年华。水滴碎在地上,连同水滴里的人们,那样皮开肉绽地消失。

 

二、禁止乱丢垃圾

 

德拉科很疲惫。来游乐园玩的麻瓜小孩把塑料袋丢在草皮地上,高个子的女人蹲下身,把袋子捡起来,摸着小孩的头说塑料袋需要1000年才能降解,那样把它放在草地上的话,地球妈妈就要生整整1000年的病了,所以我们不能够乱丢垃圾,对不对?小孩点点头,德拉科站在一旁,也跟着点点头。女人指着德拉科对小孩说,宝贝你看,小狗都知道乱丢垃圾是不好的事情。

塑料袋是那样轻飘飘的,可它的寿命有1000年之久。1000是一个很小的数字,和每月末流转到德拉科手上的工资差不了多少,但1000年太长太长了,德拉科笃定自己活不到1000年的二十分之一。他的疲惫远不如塑料袋,疲惫的重量是一整件玩偶狗套装压在身上,疲惫的寿命是1000年的二十分之一。仅此而已的疲惫。

说到塑料袋和玩偶狗,我们不得不郑重声明,德拉科并不是一个一出生就扮狗的人。出于无法避免的原因,世界之天平在某一天稍有歪斜,体面的人于是要把不体面的人赶到另一端,这是一种顾全大局的英雄行为。德拉科原本是个体面的家伙,但错误的选择让他变得不再那么体面,成为一筐豆子当中从漏斗的洞眼里掉下去的一粒。在地上,人人都靠扮狗活着。德拉科想活着,所以他要扮狗。

潘西也是地上的人。她在披萨店里扮狗,给别的狗端盘子。布雷斯和他们一样,扮演一条在酒吧里唱歌、以此逗其他狗开心的狗。他们早上在各自的岗位扮狗,晚上回到同一个出租屋里,在出租屋里他们吃饭、睡觉、聊天、喝酒,然后呕吐,过人的日子。新圣诞节过后的第二天早上,德拉科把布雷斯从床上拖起来,让他给自己加了一个变音咒语。麻瓜制造的变音产品,德拉科买不起,潘西买不起,布雷斯也买不起。但布雷斯不仅仅是一个凌晨四点回到家、早上七点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人,布雷斯更是他们三个当中唯一一个还被允许持有魔杖的人。

德拉科去上班。游乐园八点开门,所以他从八点开始扮狗,和小朋友合影,给在园区里迷失方向的低智力麻瓜指路。事实上,他的工作内容多是后者,因为小朋友都不喜欢玩偶狗,只爱找玩偶兔子和玩偶熊合影。所以一般情况下他只是站在游乐园的长椅旁边,趁没有人注意靠在它身上消磨时间。

“嗨,小狗。”

但那个家伙出现了,而他会毁了一切,我就知道。德拉科在玩偶狗笨重的衣服里翻了个白眼,透过巨大的狗嘴巴看到哈利·波特钝钝的下巴,下巴之下是喉结,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上下拱动。

“你怎么又来了?”德拉科飞快地说,他在心里大肆赞扬自己的未雨绸缪。一个马尔福可能会沦落到在麻瓜游乐园给麻瓜打工,但绝对不会失去他们无与伦比的智慧。

“因为我买了票。”波特同样飞快地回答,“嘿,你的态度真叫人不愉快。”

“那又怎样,你要去举报我吗?”

波特咧开嘴笑了。“我不是来举报你的,”他说,“我是来找你合影的。”

德拉科于是说好的。虽然德拉科·马尔福永远不会想和哈利·波特合影,但现在是工作时间,工作时间要干什么由不得他自己决定。知道眼前的玩偶狗是德拉科·马尔福的哈利·波特也永远不会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德拉科买不起的智能麻瓜手机,打开相机站到他身边,愚蠢地微笑,愚蠢地比“耶”手势。好吧,德拉科的左手也比了“耶”,他的右手从狗的爪套里退出来,用力地竖了个中指。

“谢谢你。”波特在他身边的长椅上坐下,高兴地在他的麻瓜发光小板砖(德拉科偏要这么叫,谁能管得了他?)戳来戳去。

“你可以滚了。”德拉科说。

“不,”波特骨节突出的手指在屏幕上方顿住,他抬起头,“你还记得我吗?”

德拉科当然记得他。他在狗头套里吹胡子瞪眼,本以为即使波特在自己面前的形象是个彻头彻尾的未开化智人,但至少也不会刁难一个无辜的麻瓜游乐园员工,事实证明他低估了波特的野蛮程度。

波特笑眯眯地看着他,德拉科在教小孩不要乱丢垃圾的妈妈脸上看到过一样的笑容。波特说:“昨天见到我,小狗就像辛德瑞拉一样跑掉了。昨天是我的生日,可是小狗让我难过了。”德拉科的牙根被他的语气泡得一阵酸软。

啊,是。德拉科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忍不住在玩偶服里无声地发笑。他看着波特作为寿星被韦斯莱夫妻俩拖进游乐园,紧接着自然而然从寿星变成了电灯泡。他朝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德拉科被定在原地,正望着波特的手发呆,波特的手里拎着塑料袋,小狗玩偶瘪瘪的脑袋耷拉在塑料袋的边缘。波特走到他旁边,说我可以和你合影吗?德拉科被吓了一跳,回过神看见哈利·波特的脸,他大声地说:我操!

然后他跑了。哈,波特说什么来着?像该死的辛德瑞拉一样跑掉了。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哈利·波特这么小心眼?德拉科硬着头皮告诫自己打人的话就会被炒鱿鱼,像他这样没有学历也没有社会经验,甚至连身份证都没有的人,要在麻瓜伦敦再找一份工作可是很艰难的。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游乐园每天来那么多人,我怎么可能记得你。”

“真的吗?可是我看别的玩偶周围都有很多小孩,这里什么也没有。而且小狗刚刚还对我说‘又’啊,是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波特做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德拉科在狗头套里龇牙咧嘴:“那可能就是快到下班时间了吧。”

“那时候离下班还早着呢。”

“哈,你到底要干嘛?”德拉科愤怒地说,“其实你就只是想来诓我一笔对吧?”

波特再一次露出那种“禁止乱丢垃圾”的微笑,好像掌控一切。真正的耶稣笑容。

“不是的,”他从长椅上站起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德拉科惊恐地发觉自己竟有一瞬无知觉地痴迷进这平常的动作,“我只是想拜托你补一句昨天没听到的生日快乐。哎,真是可惜啊。”

“生日快乐。”德拉科二话不说地妥协了,生活所迫,反正波特也不知道他是谁。他从狗嘴巴向外看,波特绿得可怕的眼睛随着起身的动作移到了视线范围外,德拉科从这诡异的视角中体会到一种生僻美。

波特有一阵没有回答,安静的空气铁钳一般钳住德拉科,他盯着波特下巴上短短的胡茬,期盼对方赶紧离开,但波特没有。“谢谢你。”他弯下腰,对着狗的嘴巴说。那双绿色的眼睛哗地出现在密密麻麻的孔洞之外,像一部垃圾电影里猝不及防的蒙太奇镜头。

“你是从这里往外看对吧?”波特半蹲在他面前,扬起背在身后的右手,“你看,我手心有一道茧子,是拎袋子太多拎出来的。你记住了,下次我来找你的时候,要认出我哦。”

波特转身走了。而他的每一处在那口小小的狗嘴里被无限次地放大、放大、放大。哈利·波特的皮肤、汗毛、毛孔……一切的一切在德拉科眼里印刻得如此明晰,那道闪电状的疤被完整地遮掩在额角的头发下,一点也没有露出来。

 

三、狗

 

哈利·波特喜欢狗。狗,赤胆忠心,温顺谦卑,人人都爱狗。他的教父曾是狗,后来他死了。他的猫头鹰曾对他忠贞如狗,后来它也死了。在他身边,所有活物背负着终有一死的命运,而人们为他欢呼,为他放礼花,荧幕中不喊他的大名而喊他活下来的男孩(现在是活下来的男人了),他们说你是上天给我们的礼物,是世间的第二个耶稣,是创世神后诞生的救世主。于是哈利由此得知自己是一部电影的主角,从羊水中徐徐降落的那刻起就注定不平凡,所有人都可以死,唯独他要活。他的十八岁生日,巫师们开始给这一天命名为新圣诞日,哈利想起马尔福讥笑着叫他圣人,他扬起的下颌是那么的尖,但也只能在哈利的学生时代削出一个不起眼的豁口,和其他所有鲜血淋漓的伤疤一样永不痊愈。

他离开了格里莫广场,凌晨三点十二分,伦敦也沉睡着的时刻。他在大街上无目的地游走,街上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灯,街上有流浪汉,有野狗野猫,也有老鼠。伦敦的大街上没有任何一张他的脸。哈利走到肋缘下方阵阵疼痛,走到天亮了,从黑一下亮成白,白色刺眼到不近人情。

他回到家,锁住信箱,躺在床上补了两个小时的觉,醒来时还是一片寂静。由于克利切被他送进了(或者说关押更为妥当)赫敏创办的家养小精灵保护院,他只好自己给自己煮泡面,吃完后把泡面桶当成烟灰缸用。他坐在沙发上发呆,思考关于杀戮的命题。为什么他没有和其他人一样背书考试就当上傲罗,但所有人都把这看作理所应当?为什么所有人都爱戴他,为什么所有人都为他自豪?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恨他,好让他也有理由去恨别人?他想恨。他想杀戮。他想伤害。他后悔伏地魔的死只是因为咒语的反弹,他大可以亲手杀了他,甚至不需要魔杖,他可以直接用手撕开他的身体,那副肮脏的、惨白的、死人般冰冻的身体,他可以用麻瓜的刀具把那团令人反胃的肉切成一块块的,他杀了多少人,就把他切成多少块,怎么样?他会用麻瓜的热锅来存放他,开水会把他的眼球烫烂,把他的肉煮软,他的肠子会碎成一段一段,滤出的油脂漂浮在汤的表面。太恶心了。哈利合上眼,这恶心的渴望噎在他的喉咙里,强烈到几乎恐怖的地步,他只能在咽下去或吐出来里择其一。

他逼迫自己去想些别的,别的什么东西都好,除了杀戮和死亡之外的任何东西。他想到狗,游乐园的玩偶特卖店里滞销的小狗,坐在唯一拥挤的货架上,无一不耷拉着灰色的脑袋,看见它们的第一眼他就决定买下所有。拎着袋子走出特卖店的门,笨重的狗玩偶站在远处长椅的边缘,和所有被挑剩下的迷你小狗玩偶一样低着头,一样无人问津。袋子的提绳嵌进他手心日复一日被打磨出的刻痕中,哈利心中萌生出巨大的破解这场景的欲望。

而扮狗的人逃跑了,演技精湛,真正像条大街上受到惊吓就会跑的流浪狗。哈利从那句属于人的脏话里听出端倪,他仍记得他的手汗如何把袋子濡得湿滑,仍记得心脏如何跳动到呼之欲出,青筋如何激动地爆起。他渴望找一个地方安放他的恨,如今他找到了。

他披上风衣出门。过了生日就是八月,天气变得有些冷,来游乐园的游客少了很多。他遥望到马尔福扮的狗蹲在地上,狗爪拍拍一个小孩的脑袋,小孩向前一步,脸颊陷进柔软的仿真狗毛里。马尔福巨大的狗头套歪斜,贴在那孩子的头顶。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走过来,小男孩在她的催促下一步一回头地离开。马尔福站起身,在原地向他们挥手,长久地凝望二人远去的背影。哈利站得离他远远的,一刹那觉得自己正在观看麻瓜影片中最俗套的煽情情节。他朝马尔福的方向走去,伸出右手,马尔福背着那身厚重的衣服踉踉跄跄地转过来面对他。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友善的时刻。”

“我一直很友善。”

哈利笑了一声,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地:“坐。”

“这椅子是你家的?”马尔福恶狠狠地说,“我不坐。”

“为什么?”

“因为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你知道什么是工作时间吗?也是,你天天来游乐园,一看就是个无所事事的无业游民,表现得像个野蛮人也很正常。”

哈利挑起眉毛:“我有一份很好的职业。那你呢,工作态度这么恶劣,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兢兢业业的员工啊。”

马尔福没有说话。哈利猜他被自己戳中,心中扭曲的凌虐之快感愈加飞速地节节攀升,仿佛透过厚厚的玩偶服,看到了那堵薄薄的、此刻因愤怒而上下起伏的胸膛。

“你没资格这么说,”马尔福低声说,“你懂个屁。”

哈利被他重重的呼吸声痛咬一口,身上扯出轻微的刺痛。他突然联想到六年级的马尔福血淋淋地躺在厕所地面上的时刻,他亲手割开那个男孩的胸膛,而他像只坏掉的手风琴一般剧烈喘气的时刻。他悲哀地发现自己难以想象马尔福死掉的样子。

“这次你认出我来了吗?”

马尔福敷衍地哼了一声,哈利抿起嘴,张开自己的手掌,又把五指拢起,茧子像一把横刀劈开他掌心的纹路。他和秋在一起时,那女孩小小的双手抓着他的,一条一条点过曲折的线,生命、功名、爱。他代表爱的那条线极短,秋那时笑着在他面前摊开自己的手心,说哈利你看,我的爱情线也很短很短。

哈利决定不再去想。他叹了口气,撩起散落在额头的发丝,露出覆盖在其下的疤。“还是认不出的话,”他慢吞吞地说,“就靠这个记住我吧。”

他笃定自己从狗嘴里和马尔福对视了片刻,然后马尔福咬牙切齿地说不需要,你是傻子吗?我认得出你。那声音敲在他心中,至今震耳欲聋。

 

四、电影

 

第二天马尔福在卖气球,两根胖墩温厚的狗手指把气球线绑在小女孩的手腕上;第三天马尔福从长椅旁钻进了草丛里,把戴着项圈的猫塞到穿羽绒服的学生怀里;第四天马尔福什么也没有做,在空空如也的长椅旁站了一整天;第五天长椅上没有人,长椅旁也没有一条直立的灰色小狗。哈利从游乐园里拐出来,大街上剩饭菜味与动物味盘旋,来往路人排出一张张冷漠得如出一辙的脸。哈利漫不经心地走,想到今天是星期日,游乐园的员工也总有一天是可以休假的吧?

抬头才发现自己走到电影院,电影院连迎客的服务员也没有,门口的高台上孤零零地躺着八英镑。霓虹灯组成的“CINEMA”只有“C”还完好地端坐在最上方,墙皮卷起,张贴着巨大却已风化发黄的大幅海报。哈利知道这肯定不是现在还会播的电影了。他没有看电影的爱好,短短几小时就可以把某人的一生杜撰浓缩,这感觉令他作呕。而一想到回家要面对的那幢空旷大宅,他竟神使鬼差地在那卷旧得不能再旧的钱上叠放了八英镑。

走进影院他才后知后觉电影已经结尾,黑暗中只有巨大的银幕在慢悠悠地播放演职人员名单。哈利叹了口气准备离开,电影票钱权当作爱心捐款。他刚抬脚,就借着银幕的亮光看见观众席最中央坐着一人,那人凝视着串串名字滚动,抬起右手摸了摸脸颊。说实话,在空无一人的昏暗影厅里,这有点诡异,他甚至开始怀疑这是某位不遵纪守法的鬼魂幽灵擅自飘到了麻瓜界。

电影真的播完了,最后一个人名缩到最上方,直至看不见,影厅里唰地亮堂起来,那人也唰地被点亮,用力吸了下鼻子。他转过身,于是哈利不仅看清了他头发的颜色,也看清了他的脸。

“马尔福?”他踌躇着先开口了,颇有些心虚夹杂在其中。怀抱着窥私心理一次次去游乐园看马尔福的人是他,而这是战争过后他第一次见到马尔福从狗套装里钻出来的样子。

马尔福的头发长长了一些,他比哈利记忆中瘦了太多,下巴变得更尖,显得那双灰色的眼睛愈发大得可怕,好像一条你一生中总有一天会在雨天的小巷中遇到的被弃养的幼犬,哪里都是新鲜的。假如没有你收容,那它就会死。

“波特,”马尔福喃喃,“我的上帝啊。”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说这些麻瓜口癖了?”

“不关你的事。”马尔福似乎是从惊恐中缓了过来,狠狠地瞪了哈利一眼,绕过他就要跑。

“等等!”哈利及时拽住了他的手腕,简直瘦得硌手,“刚刚放的是什么片子?”马尔福被他扯得一个踉跄。

“垃圾电影而已,”他说,“放开我。”

哈利放开了他。马尔福的脸颊凹陷,颧骨处投有深深的阴影,他不自觉地开始想象这个人被装在玩偶狗套装里的样子,马尔福是否会像塞一个小物件一样把自己塞进去?他被填充在玩偶套装里面,就如同真正的小玩偶中填充的棉花一样轻。哈利心中莫名涌起阵阵难以自抑的愧疚。

“……抱歉。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食死徒做什么你都要管一管,是吗?要把我抓进阿兹卡班吗,傲罗先生?罪名是观看麻瓜电影?”马尔福揉着自己的手腕瞪他。

“我只是好奇,毕竟你看上去并不是那种会热爱麻瓜文化的巫师。”

马尔福讥讽地瞥了他一眼:“那你倒是说说魔法部还允许我们干什么,除了学习如何把自己变成麻瓜?”

哈利张口想要辩解,因为他是那个让马尔福一家免受牢狱之灾的人。他无意高高在上地夸耀自己的功劳,他只是为那两句谎言做了值得他做的一切,可事实就是如果没有他的证词,如今马尔福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会变成在阿兹卡班和摄魂怪舌吻。哈利并不清楚在他出庭作证后马尔福和他的毒蛇朋友们究竟受到了怎样的审判,但他知道假如不是赫敏和罗恩在他生日那天的心血来潮,他永远也不会和马尔福再有交集。马尔福、马尔福……马尔福变了很多,但或许也没有变,因为哈利从来没有见过头套之下他的脸。

马尔福扭头跑了。哈利追着他到电影院外,看到他已走出一段路,傍晚,影子拉得比他自己还要高、还要瘦。哈利大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以前怎么没见马尔福走得这么快呢?他一瞬间觉得角色颠倒,他才是游乐园里那条直立的狗,马尔福则变成那一批批很快来又很快走的游客之中没有名字的一个。 哈利站在破烂的电影院门口目送他走远,多像麻瓜影片中最俗套的煽情情节。而马尔福会为这情节流下眼泪。哈利从未这般想要求证:假使他真是一部英雄式电影中万事如意的主角,那究竟要由谁来做导演,谁来做观众?

 

五、自私的袋子

 

潘西说:“这有什么,你和波特天生不对头。”布雷斯在一旁点头,德拉科把碗里的煎蛋戳得支离破碎:“他一定是在蓄意报复我。”

“波特又不知道玩偶是你扮的,说不定他只是太爱那只丑狗了,”布雷斯殷勤地绕到潘西背后给她扎头发,“话说回来,他这个傲罗当得可真清闲。”

“其实他基本都是下班时间才来。”

“德拉科!”潘西夸张地尖叫起来,“你在为波特说话?你爱上他了吗?”

“只是复述事实而已,潘西小姐。但凡你认识我超过五分钟,就会知道我宁愿下地狱也不会放任自己陷入一场跨物种恋爱。”

“得了吧德拉科,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你再一次被他扰乱了心神,”布雷斯漫不经心地说,“我听杰茜卡说他现在可是长得非常帅啊。”

“嘿布雷斯,你最好解释一下杰茜卡又是谁?”潘西眯起眼睛。

“顾客而已,亲爱的,你知道有的巫师更乐意光顾麻瓜酒吧。”布雷斯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嘴唇,德拉科在对面嫌恶地皱起眉。“绅士淑女们,别不分场合调情行吗?我要吐了,”他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我上班去了,再见。”

“等等,”潘西推开布雷斯搭在她肩膀上为所欲为的脑袋,冲着已走到玄关处的人喊道,“德拉科,你最好还是离波特远一点。”

“嗯哼?”德拉科一面系袖口一面随口应付道。

“魔法部都疯了,”布雷斯直起身,接上女友的话,“波特现在可是巫师界炙手可热的新星,他们不允许救世主身边存在任何一个……呃,有可能损害他名誉的人。总之你尽量少和他接触。回见,德拉科。”

 

波特又一次来了。德拉科仍想着早上友人们对他所说的话,噢,如今波特成了名副其实的救世主,成了所有人心中的伟大英雄……这事实叫德拉科想笑。哈利·波特当然不是一个全知全能的圣人,至少在学习方面,他只在黑魔法防御课上有能力盖自己一头。

“嗨,小狗在想什么呢?”

德拉科回过神,发现波特已经在长椅上坐下,对着他仰头微笑。波特来游乐园时,常常爱站在很远的地方,以为自己没被看见,其实德拉科已经透过狗嘴把他看了千遍万遍。

“喂,不要叫我小狗啊,好蠢。”

“那就告诉我的名字吧,不然要怎么称呼你呢?”

德拉科被这话噎了一下,他借题发挥幻想了一番波特终于看见他的“小狗”摘下头套,露出可憎可恶的德拉科·马尔福的脸时,那张蠢脸上将浮现的震惊神情,不由得嗤笑出声。震惊过后,波特会对他皱眉吗?是被蒙骗过后羞恼不已,还是恶心到想要呕吐?德拉科想象不出其他的表情。这不能怪他想象力贫乏,是因为在他的记忆当中,面对他的波特除了这些也就再没有过其他的表情了。

“笑什么呢?”

“想到了可笑的东西而已,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刨根问底?”

“可那样的话不就无话可聊了吗?”

“我们可以不聊,”德拉科说,“天天来打扰我工作,你就没有别的朋友吗?”

波特没有回答。“小狗呢?有朋友吗?”

德拉科嘟囔道:“我当然有朋友了。”

“和你一样吗?在游乐园里陪小孩子演戏?”

“不,他们都有各自的工作,”他的语气让德拉科有点不爽,“你不应该那样说。”

空气中一阵可怕的沉默,波特没有回应他,德拉科把脸扭到另一边,尴尬地盯着在草丛中扑腾翅膀的蝴蝶。

“我的很多朋友都不在了,”波特突然说,“还在的人都很忙,我也很忙。”

他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下的情况:波特把他当成了什么?一条真正的不会说人话的狗?还是一个不论你告诉它点什么、它都只会把一切烂在肚里的垃圾桶?而德拉科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一个值得波特在他面前揭开自己的伤疤的人,德拉科扮的狗显然也不是一条值得他那么做的狗。

“……忙你还天天买票来这里,倒不如多陪陪那些关心你的人。”

波特耸了耸肩,再次冲着他笑出皮粉色的牙龈。德拉科说服自己歪着脑袋瞥了他一眼:波特的牙很好,眯起的眼睛也很好,总之真如布雷斯所说,他变得很帅气。德拉科再次转头看向草丛,那只蝴蝶已经飞走了。他突然间觉得波特是那么健康,健康到与自己、与这游乐园格格不入,健康得那么耀眼,到他不敢直视的程度。

“来游乐园是因为我想见你,”他说,“你很特别。我一开始不喜欢你,觉得你脾气很差,但看你那么久,看你卖气球、找猫咪、一个人站一整天……我就想,也许你只是对我一个人脾气差而已。”

德拉科冷哼一声:“我只是在尽职尽责地完成我的工作。我脾气确实很差,你最好少来招惹我。”

“撒谎会变小狗……噢,你已经是了。”

“嘿!”

德拉科恼怒地把狗爪子拍在波特肩上,波特站起来抓住他的胳膊,德拉科不可思议自己竟有一天会笑着和哈利·波特打作一团。玩累了,波特坐下来,德拉科也一起坐在他旁边的空处,波特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不是说工作时间不坐的吗?”

德拉科理直气壮地回答:“没办法喽,我的工作时间已经被你占据了。”

波特挑了挑眉不搭理他,向后靠在椅背上。两人相顾无言地坐了一会儿,德拉科却没有在这沉默中感到任何不安。半晌,波特抬起右手,慢吞吞地开口:“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袋子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袋子里的东西明明没有增加,为什么走得越远,越觉得累呢,”他自言自语的声音极轻,像怕吵醒什么人似的,令德拉科想到树叶翻飞又飘零的样子,“那天,我拎着袋子朝你走过来,也觉得每靠近你一步,手里的重量就多一点、更多一点。”

“因为太想和小狗合影了,所以那时候我都想丢掉袋子,直接向你跑过来了啊……”

那你为什么没有丢掉它呢?德拉科在狗头套里微微偏过头,波特手掌中的茧笔直,像一道虹彩,一道长河,一道古代如尼文题目,任何一道你可以用这量词去形容的东西。德拉科将嘴唇抿得发白,自己的手掌心也传感般涌起刺痛感。一直到最终,他也没有说话。

 

六、出走

 

德拉科摁响家门铃,心想这锁一换,竟显得整个家都焕发起来了。他此刻不合时宜地想到波特——已经三天没见到他了,也许是傲罗部的事务终于正常地繁重了起来。门锁发出崭新的铃声,就和波特一样的健康,拥有带新锁的门的人生才是健康的人生。

潘西没来给他开门,很奇怪,在这一点上还不如不换锁,至少没锁时他不用再弯腰从地毯下面掏钥匙,用肩膀就可以把自己顶进去。家里很安静,这样的安静不足以让潘西漏听到自己的铃声,他用眼神把出租屋翻倒一遍:哪里也没有人,门口三双拖鞋,盥洗间里三根牙刷,潘西没洗的内衣和他的领带齐齐搭在汤姆的背上(德拉科露出了呕吐的表情),桌子上放着布雷斯早上煎的培根(即使这位先生做的食物根本无法下咽,他们还是坚定地选择轮流做早餐)。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冰可乐,掏出手机给潘西打电话。电话太旧,他摁了好几次键才输入正确的号码。

那边很快接了,好像一直在等他打过来似的。德拉科刚把手机举到耳边就被吵得放下手,迫不得已地吼道:“你在哪儿呢?不是六点半下班吗!”

“……我在布雷斯的酒吧……哎呀电话里解释不清楚,总之你先过来!”

潘西那边嘈杂声不断,德拉科刚听清她说什么对面就传来嘟嘟的挂机声。“小没良心的。”他如鲠在喉,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可乐,再次披上刚脱下的外套出了门。

德拉科不爱去麻瓜酒吧,倒不如直接说他不爱去任何一个喧闹的地方。酒吧太吵,而他喜静,还在魔法界时一起去霍格莫德,他就负责充当每个小团体中都有的那个一看到猪头酒吧就翻白眼的人。被迫来到伦敦后,他最常去的地方除了工作的游乐园就是电影院,布雷斯和潘西老因为这事嘲笑他背弃了纯血家族的信仰,向麻瓜电影倒戈了。其实倒不是说他真的和麻瓜影片坠入了爱河(好吧,他是有一点喜欢),最主要还是因为多数时间电影院里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推开酒吧门,巨大的音乐声扑面而来淹没了他,晃动的灯球闪得他眼花缭乱。德拉科嫌恶地扇了扇鼻子,费力地从疯狂摇摆身躯的男男女女中挤到前面,布雷斯果然在台上唱歌,虽然德拉科只觉得那是在鬼哭狼嚎。顺着那能恶心死人的甜蜜眼神望过去,德拉科轻松地在人群里揪出了吧台上捧着脸同样对布雷斯投以爱慕目光的潘西。

“潘西·帕金森!”他以诡异的侧着身子的姿势朝她走过去,潘西把她黏在布雷斯脸上的眼神撕了下来,隔着花红酒绿对德拉科心虚地赔笑脸,拉开身边的空位:“坐,亲爱的,我特意给你留的。”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德拉科阴着脸坐下,“还有下次能不能别把你的胸罩放在我的领带上?”

“我忘记了嘛……嘿,这不是看你生活规律得太可怕,带你体验体验年轻人的生活。”潘西讨好地上手给他捏了捏肩膀。

“来这里会加速听力衰退,老得更快好吧。”德拉科嘟囔着甩开她的手,潘西扬起手叫来酒保,给他上了一杯红不拉几的不明液体。

“……这是红酒?”

“这叫血腥玛丽,麻瓜的特调酒。”

“Eww,看着好恶心。”

“你懂什么,现在年轻人都喝这种……”潘西仰头把高脚杯里的蓝色鸡尾酒一饮而尽,软绵绵地倒在德拉科肩膀上,指着远处,“德拉科,你看那边。”

“你他妈一杯倒还喝这么急……”他话还没说完潘西就大叫一声,再次叫来酒保给自己满上。德拉科无奈地说:“别喝了祖宗,你已经上脸了。家里上次买的威士忌还没喝完呢。”

“家里的酒回家喝,”潘西说,“你看那边啊德拉科。”

“看看看……”德拉科嫌弃地托着她的脑袋,假模假样地顺着手指的方向往那边瞥了一眼,“麻烦的醉鬼。”

“你看那个人,长得好像波特啊。”

“我看你才是爱上波特了吧,随便看个麻瓜都能是他?”

“甜心,你怎么这么记仇,我对布雷斯可是很忠贞的,”潘西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勒得向一边倒去,又抓着他的两只耳朵往那边转,“你快看啊。”

“我操!你这疯女人……别拽了我看还不行吗!”德拉科吃痛地扒拉她的手,潘西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终于收回了作恶的手:“看吧,我就说是他。”

德拉科骂骂咧咧地转头看去,潘西指的那个男人正在和某人谈话。那背影的确很像波特。

“是挺像的。”德拉科感到有些慌,心跳古怪地随着舞池里的人们狂跳起来。他下意识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是像,那就是啊!”潘西在他耳边大声说。

“你能不能小声点,我又没聋!”德拉科冲她吼回去,又莫名心虚地往那边瞥了一眼。那男人趁着他们互相折磨对方耳膜的功夫侧了侧身,于是那原先被遮住的他的朋友露出了大半张脸——那是罗恩·韦斯莱。

“我操。”

“我就说吧,”潘西得意地说,“大名鼎鼎的救世主先生也会来堕落的麻瓜酒吧寻欢作乐……哈,也没什么厉害的!”

德拉科懒得搭理瘫在自己身上醉得已经开始说胡话的友人,维持着定定看向那边的姿势不动作。他敢笃定自己发现那只红毛鼬的同时,韦斯莱也发现了自己,于是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韦斯莱伸出手戳了戳那个男人(显然那就是波特了)。隔着花花绿绿的灯光、香水、酒精、荷尔蒙,哈利·波特慢悠悠地转过了身,和德拉科对上了眼睛。

 

七、爱

 

“太快了,罗恩,”哈利小口抿着杯里的酒,“太快了。”

他曾花了一棵榭寄生生长的时间爱上秋·张,又花了抓到一粒金探子的时间爱上金妮·韦斯莱。如今他只花了从游乐园的玩偶特卖店走向长椅的时间,就爱上德拉科·马尔福。他甚至不清楚那是否能称之为爱,它更像是某种情绪的混合物,心虚愧疚和别的什么,而不论如何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哈利曾经恨他,而马尔福在短短时间内将爱恨倒转,对现在的他来说就如同把煎蛋翻面一样易如反掌。

“我说认真的,伙计,你怎么能确定那就是马尔福?”

“我听见了他的声音,”哈利艰难地开口,“第二天他就用了变音咒,但我还是可以听出来是他。”

罗恩露出为难的表情,他嘟囔道:“好吧……我简直不敢想象那只小白鼬钻进麻瓜玩偶服里的样子。也许他的确改变了。”

“就算他没有改变也一样,”哈利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哀嚎一声,“他仍有混蛋之处,但,梅林,我并不是因为他的任何改变才爱上……那能叫爱吗?”

“当然我希望那不是,但显然它的确就是。振作一点,要不是因为这个,我才不会冒着被敏追杀的风险陪你来麻瓜酒吧买醉呢。”

哈利苦笑了一下:“你看起来出乎意料的冷静啊,我还以为你听到之后会尖叫着问我是不是用迷情剂泡澡呢。”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罗恩翻了个白眼,“虽然我真的那么怀疑过……但——好吧,你幸福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必须要和一只白鼬在一起才能让你幸福,那我也只能选择接受。”

哈利对他扬起一个疲惫的微笑:“谢谢你,罗恩。”

“哎呀,都是兄弟……”罗恩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魔法部的那群人可有的你烦了。如果你们真的在一起了,我敢肯定他们会在预言家日报上阴阳怪气三天三夜。”哈利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不过管他们呢——”罗恩话说到一半就顿住,眼巴巴地瞪着哈利身后的某处,“嘿,伙计,回头。”

“搞什么……”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转过身,四周混浊的空气在一阵他遐想的剧震后,奇异般地凝固了。他脑中响起一阵短促而响亮的啪声,如同车胎爆炸。马尔福坐在遥远的吧台上与他对视,那张错愕的脸在灯光照耀下半明半暗,好像被人用火灼烧了一番。他站起身朝马尔福走去。

“哈利!”罗恩追上他,把酒杯塞进他手里,“你至少拿杯酒去吧?”

“谢了兄弟,”哈利回过神,“你要不要先回去?”

罗恩试图挤出一个苦恼的表情,但眼中流露的甜蜜使这表情有些古怪。他挥了挥手:“那我先回家了,敏还等着我呢。祝你好运,哈利!”

 

“……是波特!”潘西搭在德拉科椅背上的手臂绷起,直指哈利走来的方向,“德拉科!快看!”

德拉科回过神,恼怒地抓住她的胳膊:“我看见了!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波特为什么在这里?”

“我怎么会知道?”德拉科不耐烦地按着她,“小声点!”

“嗨,波特……”

潘西脸上飞起一个醉醺醺的假笑,啪叽一声倒在德拉科怀里。他腾出一只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忍着怒气把她扶起来:“你再这样我就带你回家了。”

“不要!我还没喝够呢!”潘西半眯着眼睛大叫,“看你后面。”

德拉科无奈地掐了一把她胳膊上的肉:“别想耍我。”这时右肩忽被一只手搭上:“马尔福。”转过身,不知何时波特已站到他身后,擎着酒杯僵硬地对他展示友好。德拉科强压住心中翻腾的那股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东西——胃液,或者只是刚刚那口叫血腥玛丽的麻瓜饮品。他点了点头:“波特,好巧。”

潘西大声叫道:“波特!”德拉科无可奈何地转回去捂住她的嘴:“抱歉,她喝醉了。”

波特挑了挑眉:“看得出来。”

“呃……你陪朋友来的吗?”

“是朋友陪我来的,”波特冲着在德拉科手下张牙舞爪的潘西扬了扬下巴,“你是陪朋友来的吧。”

德拉科敷衍地点了点头,波特自然地把手里的酒放在面前的吧台上,自己拉了一把高脚凳在他旁边坐下。“喝一杯吗?”

“韦斯莱呢?”

哈利眨眨眼:“赫敏叫他,就先回去了。”

德拉科哼了一声:“已婚男人还来什么酒吧。”

“是我叫他出来的,”哈利把酒杯往德拉科那边推了推,“喝吗?”

德拉科轻轻皱眉,把酒杯推回到远处:“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到了能一起喝酒的关系。”

“回家!”德拉科手一松,潘西立刻又开始叫,“德拉科,我要回家……”

德拉科以看救星的眼光望了她一眼,而潘西并不看他,带了美瞳的褐色眼睛穿透过他,充满敌意地整个黏在波特身上。德拉科压抑住心中的欢呼,佯装一张遗憾的脸:“抱歉,那我们先走了。”说着就两只手把潘西从座位上提溜起来,竭力向门口挤去。由于拖着另一个大活人,德拉科有些步履不稳,仍尽力维持着平衡。他的背影在人群海海中愈来愈小,直至要看不见。一股恐惧之感唰地击中了哈利,假使这真要是一部电影,他不愿让这即将消失在视野之中的黑点变成他与马尔福之间的最后一幕。哈利放下酒杯,追了上去。

 

“叫车……”潘西大着舌头说,“回家!”

“车也不是你说来就来的。”德拉科架着她,威胁似的泄了点力气,“你再撒酒疯我就不管你了啊。”

“波特!”潘西没理他,指着门口大声说。德拉科惊恐地回头看,果然看到波特站在酒吧门口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德拉科恶狠狠地说:“你跟出来干什么?”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就跑出来了。”波特直起身,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呃……我是想说,周二我们能一起去看电影吗?我七点下班,七点半我们去看电影吧。就看你上次看的那部。”

“上次?我不记得了。”德拉科生硬地说。

“德拉科背着我看电影!”潘西大叫。

“闭嘴潘西!”

“没事,”波特拘谨地摸了摸鼻子,“那我可以请你看电影吗?随便什么垃圾电影都可以。”

德拉科的呼吸紊乱起来,潘西在他颈间呼出酒气,好像也一并把他醉了。他轻声说:“什么意思?”

潘西趴在他肩上咯咯笑了起来:“意思是他爱上你了,傻瓜!”

潘西用了“爱”这个字眼,叫人多么不可置信。潘西和布雷斯之间也不常说“爱”,他工作的游乐园人来人往,也没有一对路过的情侣或夫妻说“爱”。他一直在麻瓜电影院里才听过有人使用这个词,这么沉甸甸的、教人害怕的一个词。哈利没有反驳她,在原地局促不安地不断换脚站立。

“我们要回家了。”

“现在不好打车吧?”哈利早料到了一般,迅速接话道,“我移形换影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波特,”毫无预兆地,刚刚还在台上唱歌的布雷斯从哈利背后的门里钻了出来,“我也可以移形换影。德拉科,让我来背她。”

 

八、约会

 

“我要搬家,”潘西说,“这周就搬。”

布雷斯点头说好。德拉科喝了口牛奶,莫名其妙:“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

“想搬就搬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德拉科沉下脸:“有别的地方可去吗?”

潘西答非所问∶“这里不能住了。”她扭头求助似的看了眼布雷斯,他兴致缺缺地把餐具戳进潘西的烤吐司:“搬。”

德拉科把叉子撂下:“什么事瞒着我?”

没人说话。布雷斯开始费力地咬吐司的硬边,潘西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又有女生来找你闹?”他对布雷斯说,“上次来的那个弄坏了锁,前几天刚换好,现在又来?”

布雷斯深吸了一口气,潘西倾起身子,想去叉起最后一粒面包丁,但叉子掉在地上,金属撞击木板发出回响,那声音总叫人寒毛倒立。德拉科知道她的手在抖,于是低头去帮她捡叉子,起身那一刻,他突然发觉很多事情天命难违。

“你会去电影院吗?”她接过叉子小声说。

“怎么可能,”德拉科强装镇定地回答,“不去就不搬了吗?”

潘西点点头又摇摇头。德拉科开始不发一语地咀嚼,吐司在口腔里被嚼得如一摊烂泥。没必要什么事都刨根问底,他这样告诫所有人,如今也这样告诫自己。即使被没收了魔杖,被剥夺了大半的魔力,他仍能感受到有魔法部的人曾来过这间出租屋。

夜晚,他们决心一起把之前买了至今没喝完的那两瓶威士忌解决,潘西刚喝两口脸就泛红,喝第三口就自发地缩进布雷斯臂弯里说胡话。德拉科嘴上嘲笑她,其实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喝着喝着两个人吐了一地,吐完后开始抱头痛哭,只有布雷斯尚有能力收拾残局。潘西盘腿坐在汤姆身上,拽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布雷斯摁她的手,觉得上面的汗毛微乎其微,大声说潘!你像只新生的小鹌鹑。潘西傻笑着拿靠枕砸他。其实布雷斯也已有些神志不清,被她一砸就跌回沙发,三个人面团似的黏在一起。潘西先前的眼泪鼻涕一股脑蹭在布雷斯衣服上:“布雷斯,我好怕你走。我好怕德拉科走。”德拉科晕乎乎地推她,叫她起开。“走个屁,我肯定比你们活得久。”

潘西的眼泪下雨似的再次淋下来。布雷斯一巴掌打上她脑袋,把她从德拉科身上移到自己身上:“没有人会走的,傻子。”

“我他妈要疯了,我才不要一辈子和臭情侣待在一起。”德拉科嘟囔。

“那你倒是早点找个对象,”布雷斯说,“除了波特谁都行。”

“波特?哪有波特……”

“布雷斯你看!我就说德拉科爱上那个蠢货了!”潘西大声抽泣。

德拉科大着舌头反驳:“我才没有!不可能!”

布雷斯有气无力地长叹了一口气:“都闭嘴。”

 

第二天上班他因宿醉迟到了,那是他职业生涯第一次迟到,他宽慰自己人一生总要有一次破戒,否则一生不能叫作完满的一生。晚上七点波特来了,距上一次以小狗之身份面对波特已有一周,而德拉科竟未有任何惊讶之感,仿佛冥冥之中知道了他今晚注定会来。

“好久不见了。”波特朝他伸出右手,德拉科用狗爪把他拍开,波特于是发出勉强的笑声。

“怎么了?你不大高兴。”无言坐了半晌后,德拉科率先开口。

“没事,”波特耸耸肩,“我……我在考虑辞职的事。”

德拉科一怔:“噢?你不是有一份很好的职业吗?”

“好是好,但……我并不开心,那里的所有人都把我当成……武器什么的。武器只在战争时有用武之地。”

“我不好评价。但既然你想,那就这样去做好了。”

“可那样我就真的变成无业游民了。”

“怎么都好过被人当枪使吧?”

哈利笑了起来:“如果我早点遇到你就好了。”他站起身,露出他那一口很好很好的牙,像唱诗班的一排站得笔直的小男孩。德拉科抱着胸,不乏自得地哼笑了一声。

“你知道吗?”哈利说,“最近我发现,自己好像爱上了一个人。”德拉科发觉波特的句号和问号没有差别界限,一样的平和、温婉,一样的叫人流连忘返。

“那是好事啊。”他的手退出狗爪,反复地拉开腰部的那个拉链,紧接着又滑上,像在不断把自己划开,然后缝补。越补越痛。

“我可以见你一面吗?”哈利说,“你玩偶头套下的样子,我可以见一见吗?”

“明天。明天周二,七点半,电影院。从游乐园的后门出去,一直往前走再左拐,没有迎客员、一张票八英镑的那家电影院。我在那里告诉你那个人是谁,可以吗?”

波特绿色的眼睛蕴藏某种犬类的固执,那么闪亮、那么圆满,像只刚被吹饱的气球,至少在那一瞬,不必担心或将干瘪或将破碎的未来。德拉科望着那双眼睛无言以对。为了让那只狗的头套微微地上下摆动,他躲在里面,需要用尽全力地点头。

 

九、英雄

 

哈利从格里莫广场的壁炉里钻出来,被荧光绿色的飞路粉呛得咳嗽不已。他看了眼表,七点零五分。哈利顾不上任何,匆忙换了一件衣服,理了理头发就夺门而出。路过花店,他花五英镑买了一束麻瓜品种的玫瑰花。他的心跳得很快,同时发现路上的流浪汉、野狗、野猫、野老鼠,一切不美不好的事和物,都仿佛在一夜之间消失了。他走过一家服装店的玻璃窗,对着它反复检查了好几遍仪容仪表,这才满意地继续朝电影院的方向走。

到时正好是七点半,哈利一眼看见门口高台上已放有八英镑,陈旧得令人喜欢。他在八英镑上再放八英镑,满心期待地走进影厅。

进去后他首先闻到一股气味,然后才看到处于播放中的电影幕布上映着一个人影,安静地坐在中央,正是上一次德拉科所坐的位置。哈利一面走近一面心想,这气味好似有颜色,是一种红色的气味。不是粉红或正红,是带着一点浅浅的褐色的红,是生机搏动的红。他轻手轻脚地靠近,喊德拉科的名字,但德拉科没有回答。他总是如此认真,认真地工作、认真地看电影、认真地擦眼泪。

他走进那一排座椅,德拉科还是没有动。越靠近,他越觉得那气味强烈,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毛孔里。他摸了摸德拉科的脸,摸到一片湿,知道感性如他,又在因虚构的情节而流泪。电影从天黑转场到天亮,从黑一下亮到白,和那天半夜他漫无目的在大街上游荡,一样刺眼、一样令人目眩神迷。

哈利的玫瑰花掉在地上,德拉科的脸也是红色,他的手也是红色,充满生机、万事如意。他听见有人在大喊,尖叫,说电影出错了!电影里的主角误入了歧途,快、快,我们快把他从歧途上拉回来!于是哈利抬头看了一眼银幕,它依旧在按部就班地往下播放。他轻声叫:“德拉科。”像儿童呓语。他又摸了摸德拉科的脸,那张脸依旧又白又尖,他的表情没有痛苦也没有挣扎,好像某种悲剧式英雄角色的遗憾退场,以赴死的心态去赴死,那么得当。

死亡那么轻,哈利的手上沾满血,只有那道茧因深深的凹陷而干净如新,而他甚至感觉不到有任何崭新的重量施加。他又听见有人欢呼,他们乐此不疲地大喊:你好,哈利·波特,你是救世主,是我们的超级英雄!你好,哈利·波特,你拯救了全世界,也拯救了你自己!

 

十、落幕

 

晚上七点半,哈利买票走进游乐园。他拐进玩偶特卖店,撞见一个孩子抓着妈妈的手走出来,说这里的小狗好难看呀,明明我最喜欢小狗了,真扫兴!哈利绕过一排排货架,来到最后的角落,滞销的玩偶狗挤狗地坐在这里,因为太丑,没有人愿意光临,于是灰色蒙尘,变得更灰。哈利怕它们挤到头破血流,就叫来服务员把货架上的小狗通通包起,装进袋子里。服务员把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递到他手中,字正腔圆地说:先生,欢迎下次光临!

哈利从玩偶特卖店走出来,门口远远地,正对着一只长椅,长椅旁站着放大版的灰色小狗玩偶。哈利拎着袋子,狗脑袋垂头丧气地耷拉在袋子的边缘。他走过去,对着小狗玩偶伸出右手。他说,我可以和你合影吗?

小狗从未被光临。小狗没有看到哈利的右手,就用力地、热情地拥抱了他。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