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4-04
Words:
4,997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291

[7/12] 艳火

Summary:

是武侠AU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张镇麟十岁时,拜杨鸣为师。说是拜师,其实只拜过师门,未向他本人行叩首之礼。祖师牌位在堂上,上覆一块红布遮掩着,奠不用红,这是规矩,可杨鸣按着他脑袋跪下磕头,神情坚毅,嘴角紧绷,他只觉肃穆,便不再问起。在那之后,杨鸣教他习武,但他不喊杨鸣师父,还是喊哥,和过去许多年一样。

 

他在一间宽阔的大院里长大,院里屋室众多,却只住他和王妈两人。王妈不是他的亲娘,却是将他养大的人,对他恩重如山,却从不许他喊一声娘,只让他叫自己王妈,邻里也都这样叫她。张镇麟从小聪慧,别人说他名字里有大气象,能成大功业,他都一笑置之。他乳名叫金金,强金得水,方挫其锋,他果真长成一个水一般润泽的人,温柔性格里只偶尔露出一些锋锐。他很喜欢自己的名字,同时也就讨厌起“王妈”这个代号,觉得这样的称呼把人抹平成纸,总带着随意拿捏的俯视,他不愿这样叫人。可是王妈并不识字,也没有名字,所以张镇麟一般叫她王妈妈,也算尊称。

 

杨鸣十年前把被遗弃的他从街边抱回来,他也长张镇麟一些年岁,也是是救他性命的恩人,但张镇麟从不尊称他杨公子,只是喊他,哥哥。

 

十岁那年,杨鸣像往日一样迈进大院的门,和王妈妈说,事都办妥了,你收拾东西,明天就动身离开吧。原来王妈妈有一个亲生的儿子,早年饥荒逃难走散了,现在终于找到,她掩面而泣,终于盼得一个团聚。王妈妈走了,张镇麟心里不舍,十年亲情,虽非骨肉,也胜至亲,他没有体会过真正的父母亲情,但是想来是很美妙的东西,王妈妈能够寻回一份真实的血缘,他也是真心为她开心。

 

分别时他送她到巷口,驻足挥别,杨鸣在他身后,说,以后你跟我学武,出师之前,不许走出这个巷子一步,有什么要去的地方,要了的事情,趁今天都办妥吧,我陪着你。这是无理取闹一样的要求,凭空而来,没头没尾,拿这样的规矩去要求一个十岁的男孩,世上几乎没有人会答应。可张镇麟听罢,却只是点点头道,我也没什么事要做,那你陪我站在这里看看景吧。

 

巷外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身后是寂静的古巷,张镇麟在繁华与静寂的交界处,站得笔直。这是他从小到大,每天都要来的地方,他在这里等杨鸣。杨鸣有时会来,有时不会来,杨鸣来了,他就一天都很高兴,杨鸣没来,他就希望他明天能来。巷外集市商贩熙熙攘攘,闹闹腾腾,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不缺,杨鸣是其中唯一不一样的人,他走过来,呼噜呼噜自己的头,他有那样一双温暖干燥的手。

 

杨鸣站在他身后,大手搭上他细瘦肩膀,拇指在他后颈摩擦,像安抚一只小动物那样安抚他。他在等张镇麟提出很多很多的问题,等他的委屈和疑惑,甚至等他和自己大吵一架。其实他没有想好托辞,真相对一个孤儿一般的小男孩来说太残酷了,可他又不忍心用谎言的糖衣来包裹它,杨鸣被诚与欺围困,上下两难。

 

但张镇麟只是站到日暮西垂,转过头来,很满足地笑了一下,他小时候身形瘦长,面相略薄,笑起来眼角上挑,小小的鼻子圆圆钝钝的,看起来好像只是享受了一个平凡的傍晚,现在玩累了,要回去休息。小孩子灵气足,对事物有小兽一般天然的预感,应该是隐隐约约觉察到一些复杂脉络,他一定是不明白的,却也不问,也不怕,只是依着自己。杨鸣低着头,也笑了一下,金金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却那么勇敢。他拉起张镇麟的手回了家,第二天拜了师,宽阔又荒凉的堂院里,从此多住着一位哥哥。

 

不知不觉,张镇麟长到二十岁,比他哥哥还要高,身形敏捷,功法扎实,已经能和杨鸣打个平手。杨鸣教他的是棍法,却不是长棍,是短棍,也属于近身兵器,须使足力气,挥劈起来十分生猛,使人伤筋动骨受内伤,却不至叫人皮开肉绽丧了性命。

 

这日,张镇麟正在院里练棍法,短兵要近身才能伤人,利在快疾,所以腕肩腰要讲究配合,他扎上马步,双腿稳如扎根于地,阖上双目默念心法,一套棍舞下来,风声震震,他听见有人叫好。

 

睁开眼睛,门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老头,穿一身气派官服,正在鼓掌。他脸上挂着三分笑容,眼睛却是高傲讥讽的,他看着张镇麟,不是用看人的眼神,更像是看一件死物,他在端详他,如同端详一只花瓶,对上面的漂亮纹路啧啧赞叹,却只是浮光掠影的漠然眼光。张镇麟被这人盯得已经全身戒备,掌心紧握,他讨厌这种目光。

 

听到声响,杨鸣从屋子里出来,蹙着眉毛,沉默地站在了他前面。杨鸣说,老人家,我是他师父,有什么事您跟我说,都这么大年纪了,吓唬小孩算什么英雄。张镇麟听了这话,忍不住喊了一句,哥。他其实想说,我不是小孩了,被杨鸣回头一眼瞪了回去。他这一声不大,老头却听见了,他呵呵一笑,真的像逗弄小孩一样问他,那到底是师父还是哥?

 

这话带着高高在上的消遣,张镇麟很敏感地捕捉到了,但提到杨鸣,他心里不坦荡,像被人隔着皮肉戳中肋骨,一下子就晃了神。杨鸣却抱着双臂,站他身前,八风不动,说,我俩的事你管得着吗?你是谁啊?

 

老人拱手作揖,惺惺作态道,老夫是谁,不必记挂,但想必杨公子也听过齐王名讳,我家王爷年纪大了,皈依佛门,图个清净。因为曾经造过屠人满门的杀孽,正苦于无法报偿,便听说这张家还有一位未亡的张小公子,很是惊喜,大有补偿之意。三日后元宵灯节,齐王府设宴,请二位公子来叙,我家王爷心思虔诚,望二位赏光。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向的是张镇麟。张镇麟心思活络,头脑清明,已经听出这是灭门之仇,不共戴天,他所说的张小公子,毫无疑问,便是自己。他尚在襁褓便遭人遗弃,没有来处,便没有退路,在人间摇晃二十年,眼神总是向前的,这天降的仇恨,像忽然在他身后开了一扇门,他隐约感到这是他人生的关隘,可杨鸣还站在他身前,令他手足无措,不敢回头。

 

老头走了。院里静悄悄的,他第一次感到这院里是如此的死气沉沉,好似这二十年间的所有静默,都在一朝显现。杨鸣揽过他肩膀,手臂贴着他后背,传来阵阵微暖的触感,如同穿越数千日夜,怀抱那个襁褓中的婴儿。他说,走,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杨鸣带他去了祠堂。祖师牌位上依然覆着一块赤红的布,张镇麟迈过高高的门槛,在堂前站定,杨鸣不发一言,慢慢将红布掀开,那牌子上竟空无一字。张镇麟听见他说:这是你生父的牌位,他是前朝将军,本是武林人士,因为心怀天下,所以入朝做了武官,一生对朝廷忠心耿耿。他是侠之大者,也是授我武功的恩师。

 

初入京都时,杨鸣还不到十岁,被挑中到将军府学武。他天资聪颖,是这群孩子里面最小的,却是学得最快的,很快便得到了张将军的赏识,将军待他如亲生儿子一般,亲自传授他武艺,还许他一起在学堂上学。

 

那时候杨鸣好胜心很强,十五岁时,将军亲自为他束发,对他说,我前半生在江湖漂泊,后半生在沙场与朝堂间转圜,这世间的高手,我见过太多,其中真正能称之为侠的,却太少。你可知道是何缘故?杨鸣摇摇头。因为武这座山太高,层层攀登,总有天外天。他拍拍杨鸣肩膀:而太多人一心登顶,只顾眼前路,却忘了身后身。

 

杨鸣似懂非懂,点点头,一字不差地记下了,他觉得师父是在教导他,习武不能只看自己,忘了世人。还没有等他完全领会其间之意,就天下惊变。齐王谋反,囚禁天子于深宫,旦夕之内,换了人间。张家是天子旧臣,战功赫赫,赤胆忠心,齐王兵变之夜,第一件事就是领兵杀入将军府,屠了满门,夺了虎符,放了一把大火,火光冲天,如神龙舞,猛虎啸,直烧到天亮,老百姓后来谈到这个晚上,都说那是老将军一家的衷魂。

 

那一晚,就是张镇麟出生的日子。张老将军对夺权之事早有预感,他秘密备下一处老宅,挑了一位忠心仆从打理,想待幼子诞生后送养,远离权力纠葛。可没想到变故来得这样快,齐王从西域借调一支精锐骑兵,连夜便突入京都。

 

当晚,马蹄如笃,号角呜咽,窗外世道方乱,屋里小儿新生。老将军双手把婴儿捧到杨鸣怀中,只来得及说一句:快走。杨鸣重重点头,哽咽无言,张家本是江湖人士,入朝为官,一代忠良,现在却受奸人所迫,穷途末路。恩师最小的儿子在他怀里啼哭,他抱着自己心脏一样抱着他,紧紧襁褓,从后山走了。那晚,杨鸣真正明白了那番话的含义。老将军死后,他如湖心孤舟,身后空无一物,只能向前看,向前走。这是多么苦涩的前路。

 

之后十年,张镇麟就那样长大了。杨鸣不敢离开京城,怕金金和王妈无人庇护,又不敢总去看望他,因为他知道,齐王的人还在找自己,他是张老将军最器重的弟子,和老将军一样,有着最诚挚的忠心。这样的人,齐王不会留他存活于世,他在等待着,找到他,杀了他。后来他设计假死,又等了一年,齐王终于对他放了心,那时候张镇麟十岁,他搬了进来,开始传授他张家的功夫。

 

 

 

 

张镇麟问,那王妈妈呢,她是张家旧仆,从这离开之后,她去哪了?杨鸣无奈地笑了,他刚刚知晓自己鲜血淋漓的身世,却不问旧事,不想前路,第一个问的,竟然是这样一个问题。放心吧,他说。我是真的找到了王妈的儿子,现在她们母子俩在江南,那里不像北地,是个四季如春的好地方,有机会带你去见。

 

张镇麟哎了一声,笑了。他知道自己的笑让人高兴,因为每次杨鸣看到他笑,眼里也会不自觉地染上笑意。杨鸣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神采奕奕,状若桃花,笑起来的时候,春风都黯淡了,张镇麟非常爱看。但这次他没笑,皱着眉头,好看的眼睛很严肃地盯着他,说,元宵灯宴,是鸿门宴。齐王要杀你我,今日就动手了,不会等到三天之后,他大摆宴席,是要杀给世人看,告诫天下百姓、皇帝余党,怀有二心是什么下场。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揉揉眉心,放慢了语调道,我可以带你走,咱们两个人,天涯海角,总能再藏一个十年,这是退路。

 

你教过我的,刀剑无眼,过招时,忌游移不定,多虑思停。张镇麟回答道。考虑退路,是会输的。向前就是了。

 

杨鸣慢慢看他一眼说,好,你杀过人吗?想杀人吗?敢杀人吗?人家可是想要你的命,你拿根棍子去,真觉得自己能活着回来吗?

 

张镇麟愣了一下,说,我换成铁棍子。杨鸣说你换成定海神针都没用,知道为什么吗?说完他从供桌底下抽出一个榆木长盒,打开,拿出一把刀,递给张镇麟。刀是好刀,张镇麟接过来,拿在手里,是沉甸甸的重量。

 

哪里来的刀?他问。

 

我的刀。杨鸣说。

 

你用刀?张镇麟一下子拿也不是放也不是,捧着琉璃珍宝一样捧着那把刀,愣在原地。

 

张家的功夫,是刀法。杨鸣把刀稳稳按在他手中,说道:定有势,动有法,我教你的,也是刀。能杀人的刀。

 

杨鸣的手掌覆上他的手掌,十年了,他一点都没有变,这双手还是那样干燥温暖,在无数个潮湿下坠的梦里,将他打捞起。好。他听见自己说,哥,我知道拿起刀就不能放下了,可我还是不想退。眼前有路,就先走着呗。

 

他转过手腕,把杨鸣的手拉住了,杨鸣抬头就看见一张唇红齿白的笑脸,正摇晃着他并不存在的尾巴。

 

 

 

 

三日后,元日灯节,京都上下凤箫声动,千灯如雨,亲朋伴侣盛装出游,笑语喧哗。杨鸣二人一身黑衣,作公子打扮,张镇麟的衣服是新做的,他还是第一次穿这样华贵的衣服,有几分拘谨。他转头去看他哥,杨鸣神色如常,长发束起,眉如剑,眼似波,风度翩翩,倒真像个富家公子。

 

杨鸣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几乎是用恼恨的语气说,如果没有那场变故,你就算做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也没人敢说你一句话。张镇麟咧嘴一笑道,也是你教我的,武学,是集天地之气,技之大者仅为武者,天下为任方是侠。我心胸这么大,天生就是要做侠的。

 

两人笑闹着,不知不觉嘈杂人声已远去,来到了一处黑压压的府邸之前。齐王府气派恢宏,却不正气,朱漆门上一对金扣门,是衔环的饕餮。张镇麟抬手一个劈砍,一双饕餮碎成四半,他手指抹上刀背,怒喊一声:请人赴宴,怎么不开门!

 

 

 

坊间有人将这夜的故事编撰成话本,百姓传阅。书里说,张家小公子张镇麟,刀法狠厉,势如猛虎,人不能测,群兵交缠,均非敌手。他冲上主位,环伺之下侧身劈砍,使出一式云刀,直取了齐王首级。人头滚落在地,化作一团黑雾,被地火灼散,从此世间清明,旧帝再为九五之尊,让位胞弟,天下重回公正太平。

 

哪有这么夸张啊!张镇麟捧着书笑道,明明咱俩都丢了半条命,而且这写书人怎么净写我,不写你呢!杨鸣喝口茶,不在乎地摆摆手,说,我早就退隐江湖了,这些出风头的事,还是留给你们这些小辈。

 

谁是小辈,我吗?张镇麟指指自己,狡黠一笑,杨公子和小辈谈情说爱呀?杨鸣坐在桌旁,听罢一口茶呛了喉咙,不轻不重地骂道:那你从我床上下来,天天在别人被窝待着成何体统!一会看不住,还看上书了。他说这话时瞪着眼睛,他长得好看,所以瞪人也是好看的。之前张镇麟和他学武,他一生气,就瞪起眼,抿起嘴,看多了,张镇麟就不再怕了,只觉得赏心悦目,气得杨鸣更加破口大骂。

 

那天晚上,两人从齐王府脱身之后,回了张家旧宅,虽经过重建,将军府依然满是败落景象,空空荡荡的,两人挑了最高的屋檐落脚。那时杨鸣坐在他身旁,也是这样不轻不重的骂他,像在他心上挠痒痒。天上明月如银,脚下是陌生的家,远处是千灯如昼,火树银花,数不尽的男女情爱,旁边是一个哥哥。哥哥说累了,短暂地沉默了一会,这时候,天上绽开了烟火。

 

烟花是天幕之火,转瞬即逝,却无比璀璨艳烈。张镇麟看诗里说,情态似烟花,这并非在讲感情短暂,而是说,爱意是心上之火,在很多瞬间轰然作响,照亮一方胸膛。江湖路远,波折难测,有这一点爱,人能挨过好多时光,苦厄也要让步的。

 

杨鸣说,过了今晚,你就可以做回张小公子了。他伸手点点几重屋檐道,这么大的宅子,重新修修,住在里头,多么气派,锦衣玉食,多么舒适,你这二十年都没有过。但这是你本就应得的东西。

 

张镇麟小声问他:我做回张小公子,那你呢。

 

我啊。杨鸣说,闲散惯了,宝刀都赠人了,看来只能当个游侠了呗。游山玩水,四处逛逛,一个人,去哪都差不多。

 

这是一场告别吗?张镇麟想,二十年了,我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想要呢。我所求是什么,你不知道吗。

 

杨鸣像是隔着烟火,听到他的心声,开口说道,你爹教我的,人不能只顾眼前路,没有身后身。金金,有些事是不可说。

 

杨鸣狠下心来,起身欲走,忍着没看张镇麟的表情。可翻过几座屋顶,还是站定了。他回头去看张镇麟,他孤零零地坐在最高的屋脊上,脸庞映着艳火,恍惚间,还是那个瘦弱的小孩,在巷子口等他,见了他,就眉开眼笑,全然不讲已经站了多久。那时他身后是一间灰头土脸的小小堂院,他在那里勇敢地接受了一份命运,如今他背后是一整座宏大的将军府邸,夜晚风凉,他脚下一片漆黑,像要被悄无声息地吞噬掉。

 

杨鸣一下子便舍不得了。

 

他高声喊了一句,我要回家了,你还要在那坐着吗?

 

二十岁的金金绽开一个大大笑脸,追上来抱住了他,摇晃着他不存在的尾巴。

 

有些事,是不必说。

 

 

 

(完)

Notes:

写于21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