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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生日那天晚上，我和男友出去吃饭时，接到了我爸打来的视频。他胖了一点，还是梳毛寸，带了眼镜，举着手机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和我说：“我最爱的宝贝女儿，生日快乐！”我很想他，很想很想，怕自己掉眼泪，没敢多聊，匆匆挂掉了。五分钟之后再点开手机，他微信发过来一个大红包，嘱咐我吃穿用度不要节俭，别亏待自己，爸爸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后面还有一个加油的表情。
我攥着手机，忽然转头问男友：“你爱我吗？”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连帽卫衣，正面印着黑色花体英文，让我想起一个人。我对他说：“不要说谎，爱这个东西，真的假的，我一听就知道了。”就像饭菜只尝一口，就足够知道好吃与否。这东西不是与生俱来的能力，我能如此轻易地分辨，是因为遇到过一个人。
在他略带惊诧的眼光里，我平静的说：“我六岁那年，认识一个叔叔。”
“是你被差点被拐走那年吗？”他问。
不是的。我有点生气，他们都说那是绑架或是拐卖，但我知道，不是的。
那年我六岁，上小学一年级，有一天放学，我刚出校门口，一个穿白卫衣的年轻叔叔拉着我的手，把我接走了。爸爸妈妈和老师都教过我，不要相信陌生人，可是那个叔叔我是见过的，在我爸爸的相册里。
我的爸爸姓杨，单字一个鸣，一鸣惊人的鸣，叫起来，是很亮堂的名字。那天那个叔叔走过来对我说：“你的爸爸，杨鸣，叫我来接你。”杨鸣这两个字从他舌尖滚过，讲出来，带点儿化音：“杨鸣儿”，不再响亮和气势汹汹，像鹰隼落在树上，忽然变成指尖上跳舞的小鸟。
我小时候翻爸爸的相册，一张脸一张脸地仔细瞧过后，不禁变得十分骄傲。我的爸爸，是里面最帅的人，他是第一名，因为只要他出现在合照里，我的眼神就会忘记看向其他人。
但有一位叔叔是例外。他和爸爸有很多合照，都是在很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爸的脸棱角分明，胶原饱满，总是笑着的，露出牙齿，时时刻刻蓄势待发的样子。其中有一张抓拍，我记得很清楚，两个人紧紧挨着，我爸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眼睛瞪得老大，另一个人正对镜头，坐在旁边，笑着听。他笑起来下巴尖尖，脸只有巴掌大小，我只看一眼就觉得好看得不得了。
这位叔叔来接我的时候，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他有一对看起来十分长寿慈祥的眉毛，很黑很浓密，怎么看着都不是坏人，他拉住我的手，我没怎么犹豫就跟他走了。
我粉色的书包被他接过去，单手拎着，他的手也很大，我只能攥住他两个手指，像拉着我爸爸一样。他手指勾着我的手，随着步伐摇摇晃晃，笑得很春风得意的样子，我很雀跃地问他：“叔叔，我们去哪呀？”
他带我去逛了路边的小超市，熟练地拿了两盒牛奶一包花生，老板问就这些吗？他说再稍等一下。他把我抱起来，举到柜台前，问我想吃什么。我想吃的可太多了，简直想把整个货架搬空，但是不好意思开口说。他看我不说话，就挨个指着问我：“这个想吃吗，这个呢，这个好吃，来点不？”
我疯狂点头，最后我们拎着巨大一包东西回了他家。进了门，他把我放到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几大口，然后顺势掀起衣服就要脱，我看到他很瘦，肚子扁扁的，比我爸爸要瘦多了。我爸爸肚子上有一圈软软的肉，有点怕痒，每次他赖床，我钻进被窝捏他的肚子，他就醒了，我嘿嘿坏笑，他也不生气，反而把我搂进怀里。
他脱到一半，发现我在看他，想了想，拽着衣服下摆又穿回来了，一脸认真地对我说：“不要在公共场合裸体，影响不好。”我看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只好点头，嗯嗯，可是这不是你家吗？
“你过来，小羊。”他笑出两个酒窝，眉毛弯弯，眼睛也弯弯，非常和善，这是我熟悉的笑容，只要有人露出这样的表情，那么他一定非常喜欢我，这位叔叔应该也一样。我蹦蹦跳跳地过去了，他一手拿起板凳，一手抱起我：“带你去洗手。”
我站在板凳上，伸着胳膊，任由他处置，他动作非常轻柔，轻柔到我甚至怀疑有没有洗干净，我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轻轻问：“爸爸这样给你洗过手吗？”
“没有吧，”我说，“他工作很忙的，上次他答应好的，说陪我去公园，可是到现在都没做到！”我爸工作很忙，好多时候都不在家，有一次说好了下午陪我和妈妈去逛街，还特地把我从幼儿园接出来，结果一个电话打来，午饭没吃完就走了。下午我回幼儿园上学，和他赌气，越想越委屈，老师在前面讲，先乘除后加减，我坐在座位上面哭了。老师过来哄我说，爸爸忙工作，是为了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呀，他也想多陪陪你的。“有一次他等着接你放学，和我说了很多话。”老师感慨地说：“我现在还记得，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开口说：女儿是我的珍宝。”
我瞬间就没脾气了，觉得自己是不懂事的小孩，我跟老师说，别告诉我爸我哭了。可是后来遇到他不守承诺，我还是会委屈生气，我忍不住呀，他有数不完的工作，可我只有这一个爸爸。
“他工作确实忙，还辛苦。没办法，你爸最在乎你了，别和他生气，他会伤心的。你想去公园，明天我带你去。”叔叔这样说，叹了一口气，“洗好了，去吃饭吧。”我跳下板凳。
第二天，他果真带我去公园，我很高兴，因为不用上学了，还感觉自己很受重视，为表感激，郑重地拉着他的手，挺胸抬头，每一步都走出“咚咚”的重音，他又把我抱起来，他好像很喜欢抱我，尽管我已经是一个长得很高的六岁女孩了。他说：“这还没到公园呢，可别一会累趴下了。”我赶紧解释：“不会的，他们都说我像我爸，有时候可疯了！”虽然这样说，可我还是搂着他的脖子没有下来。
公园里小桥流水，我们绕着走了一圈，拍了一些照片和视频作纪念。我很快就跑腻了，现在正是春天，我们在公园里买了一只风筝，是燕子的样子，去假山上放。说是放风筝，其实只有他在放，我只是拉着他的手臂大喊：“再高一点！再高一点！”最后风筝线拉得紧紧的，跑得好高好高，我的小鸟变成了很小的青色小点，夹在白云里，像是真的在飞。阳光有点刺眼，抬头又很累，我看着那只小燕子，忽然感觉一阵悲伤。班上背课文，老师教过刘梦得的诗：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老师说这首诗是讲失去，乌衣巷失去了繁华，王谢两家失去了权势，燕子也飞散了。燕子有那样舒展的翅膀，可以飞很远很远，如果我也有一只小鸟，恐怕它也会飞走吧。
“累了？”他弯下腰问我。我点点头，他就转转摇把，燕子慢慢飞回来了，从遥远的地方。风筝线那么细，放飞之后，几乎已经看不见，可是牵一牵，风筝就会回来。这真是神奇的事情。太阳要落山了，今天要进入尾声，到了该回家吃饭的时间了。我说：“我有点想我爸爸。”每次去公园，我都会玩得好累，最后都是他背我回家。
他说：“我也想。”我抬头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样说。我的爸爸也曾在他很累的时候，把他领回家吗？我想。逆着光，我没看清他的表情。不过他很快又用很轻松的语气说：“饿没饿，吃饭去吧，我都饿瘪了。”于是我蹦蹦跳跳和他去吃饭了。
连着两天，我吃了好多好吃的，觉得肚子都吃鼓了，第三天起床，几乎都不觉得饿。我走到厨房，发现他正在倒牛奶，倒了两杯，他敲敲其中一个：“这是你的。”桌上还有两个肉包子，是给我留的。我吃了一个，看着他把玻璃杯举起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再低头时，嘴上一圈白胡子，像动画片里慈祥的圣诞老人。
他见我捂着嘴笑，赶紧把牛奶抿干净，隔着桌子要来揪我的鼻子，说：“你个小屁孩，谁都敢笑话。”为了将功补过，我马上把最后一个包子举到面前：“给你留的！给你留的！”他果然改变路线把包子摘走了，“小样。”他笑着说。
这是百试百灵的示好办法，每次我在家吃好吃的，如果爸爸要下班回家了，我就给他留一个，他回来之后，妈妈会用夸张的语气说：“看看你女儿，特意留一口等你回来吃呢！”这时我爸一定喜笑颜开，衣服都来不及脱先来亲我一口。有一次我吃肯德基，实在是太好吃了，不知不觉吃到薯条就剩下最后一根，才想起来这回事，我爸回家的时候又已经很晚，一进门带来一股夜晚的凉气，我跑去门口接他，他给我买了夜市的小零食，我说我也给你留了好吃的呢！他把那根已经干瘪凉透的薯条捏进嘴里，甜蜜地说：“闺女知道惦记我，爸爸好开心！”原来爱你的人这样容易就可以讨好。
今天我们没有出门，在家里待着。我躺在沙发上，觉得无聊透顶，举起腿来踢空气。这时，一只毛绒恐龙从沙发旁钻了出来，它屁/股底下长出半截胳膊，后面连着一个白白净净的人，他正给恐龙配音：“我来吃你啦！！嗷呜！”说着就来挠我痒痒，我咯咯直笑，抄起靠垫反击，把他打得落花流水。我们玩了大半天，沙发是我的城堡，靠垫是我的子民，恐龙试图打败我，占领我的城市，可邪恶总是战胜不了正义，我拳头只要轻轻打在恐龙身上，他就哎呦哎呦地节节败落了。最后我还是稳稳坐在沙发上，雄赳赳，气昂昂地收获胜利。他总是输给我。
晚上，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没有心仪的节目，我不停换台，遥控器被我按得啪啪作响。他坐在我旁边，看了我很久，忽然说：“你生气噘嘴的时候和你爸真像。”我惊讶道：“真的假的，我爸生气可吓人了，他一瞪我，我连话都不敢说。”他脸上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容道：“那这方面你稍稍微微次点。”
“他瞪眼睛，跟你嗷嗷喊，那都是一阵的火，顺毛捋捋就灭了，如果他看着你冷笑，那才是真生气了，得想点招才能哄好。”
“我从来不哄他。”我莫名其妙骄傲起来，挺起胸膛，“都是他哄我的，他和我发脾气，我就哭。”我爸最害怕我哭了，每次我一哭，他就手忙脚乱，不再机警，变成了一个笨重的男人，纸巾都抽不出来，只好直接用他的大手给我擦眼泪。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我听见电视响着无意义的杂音，想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和他炫耀这些事，想他是不是生气了，不然为什么低着头，很失落的样子，我差点以为他也要吧嗒吧嗒掉眼泪。可是，过了一会，他只是微笑了一下，伸手摸摸我的头，说道：“也是，谁让你是他的女儿，他那么爱你。”我忽然隐隐感觉一阵愧疚，不知从何而来，可是还是很雀跃的，因为我爸就是爱我呀。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说送我回家。回家就要上学了，我有点不情愿，可是他说回家能见到爸爸，我又变得期待起来。他把剩下的零食装到我的书包里，给我系好鞋带，拉着我的手，又带我去了那个公园。
他把我举起来，再放到长椅上，捏捏我的脸颊说：“你爸爸一会就来接你，我会在远一点的地方陪你，看他把你接走我再走。”我不想这么快就与他告别，问他：“为什么不在这一起等我爸爸来呢？”他说：“因为你爸爸和我生气了。”那就哄哄呗，我想，可是他说，这是哄不好的那种，我又想，那一定是很严重的事情吧。他没再说什么，只在走之前嘱咐我一句：“以后再有人接你放学，一律拒绝。”我点点头。
爸爸来了，我离了好远就看到他了，他快步走来，很焦急的样子，人也憔悴了不少，眼圈黑黑的，下巴上冒出一些青青胡茬。刚一见面，还没说话，他把我翻过来调过去瞧了一大遍，然后问我：“赵继伟人呢？”我说：“谁？”他说：“这几天一直照顾你的那个人。”我恍然大悟道：“那个叔叔吗？在那里。”我一指远处的树丛，他正站在其后，双手插兜，很严肃地沉默着。我爸爸顺着我的手看过去，他也看过来，半低着头，眼神很倔，把我吓了一跳，我从没见过这个温和有趣的叔叔这样的表情。
我爸却一下子放松了，他紧紧揽着我的手卸了劲，发出一声无奈的鼻音轻笑，“唉，这个小孩，我也是欠他的。”他拍拍我的后背，说：“闺女，你过去，替爸爸摸摸他的头吧。”
我跑过去，到他面前，向他勾了勾手指。他蹲了下来，还是穿着那件白色连帽卫衣，正面印了花体的英文字母，在一地春草中分外显眼。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晒在我的脸上，让他的头发也变得毛茸茸的，他笑出两个乖乖甜甜的酒窝，让他看起来像一只白色的小狗。我伸手摸摸他的后脑勺，短短的头发有点扎手，掌心痒痒的。我揉了几下，他就不笑了，突然紧紧地抱住了我，脸埋在我的脖子里蹭了蹭，然后飞快转身走掉了，没有回头。
我当时并不知道这就是与他的最后一次见面，所以并未刻意去记忆这个早晨，和这个告别，后来想回忆时，一切都已蒙上晨雾般的光影。那天明明是重逢，可是爸爸却好像有些悲伤，他对我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我基本都忘记了，只记得我拉着他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像刚刚结束了一个愉快的假期，风吹在我的颈间，有一个地方湿湿凉凉的，像有人在挠我的痒痒。
“这个叔叔，他是你爸爸的什么人？”男友问。
“我不知道，没有问过。”也不太重要了。
和他待在一起的最后一晚，他躺在沙发上，十分配合地任由我用梳子梳他的眉毛，在他的肚皮上打鼓，快乐地把他当做我的大玩具，像一个真正的女儿对真正的爸爸做的那样。我玩得正开心时，他忽然问我：“你爱你爸爸吗？”我毫不犹豫地说：“当然爱啊！”他给我买吃的，讲故事哄我睡觉，还带我出去玩，我怎么可能不爱他嘛，我爸对我那么好，我想。
“我也爱他。”他说。
当时我还在摆弄他的手指，随口答复道：“噢，那我爸爸一定对你也很好吧！”
他愣住了，好像想了很久才回答，因为我虚构出来的远征军从他的指尖跋山涉水走到他肩膀时，他才开口说道：“是吧。但我不是因为这个才爱他。”
“这份爱是真的，真正的爱。”我对男友说。你见过，感受过，就永远不会忘记它的质地。火种熄灭，还有余烬，爱会在你灵魂上留下一个划痕，它会黯淡倾覆，可这痕迹永不磨灭。
后来我收到过一个视频，匿名发来，在我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开始我以为是友人的恶搞，点开看，发现里面是一个小女孩，背着粉色的书包，书包塞得鼓鼓的，站在一座现已夷平的公园假山前面，笑得见牙不见眼。她拿着一只风筝，对着镜头说道：“臭爸爸！你不带我来公园，有人带我来呢，现在我们要去放风筝了！但是我不会放。但是！我可以指挥他放！”说着一指镜头后面，拿着手机的人。那人笑了一声，屏幕上伸出一只白色的袖子，用手掐她的脸，问她：“现在高兴了？”
小姑娘忸怩了一下，说：“嗯。”那人又用手握成话筒，递到她的嘴边问道：“此情此景，有什么想发表的感言吗？”她歪歪脑袋，手背在身后，想了一下，最后认真看着镜头说：“我原谅爸爸了，爸爸，我爱你！”然后把小脸凑了过来，给了镜头一个吻。
视频里的人，是我，六岁的我。拍摄视频的人，是他，白色衣服一身春光的他。随视频附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只说了四个字：生日快乐。那时我还在家乡上学，和家人一起过生日，爸妈在客厅等着我去切蛋糕、唱生日歌，我在房间里看完这个视频，哭了。
希腊神话里有一个故事，英雄泰修斯去迷宫里诛.杀牛头怪物，公主为他将一团线系在入口，这样他走得再深再远，也可以沿着线走回来。后来很多次我想起他，不知为何总是想起那张照片，那时他年纪好小，就那样坐在那里，带着少年人的一点桀骜，像一只小小的雪豹，有洁白而巨大的毛茸尾巴。
这样一个小小的人，后来让我第一次看到了爱的形状。爱是与生俱来且无法抛弃的本领，就像呼吸一样，如果呼吸，胸腔会起伏，是瞒不住的，如果真的爱一个人，也是瞒不住的，就像一只风筝，牵一牵线就会回来，从遥远的地方。这是很不公平的事，我很难过，可是爱就是这样不公平，他总是输给我，可他没有像一只燕子那样飞走，也没有恨我，他把一部分爱分给了我。
我好难过，原来被爱也可以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如果我能轻轻摸摸他的灵魂，上面一定有一道最深的痕迹，是为我爸爸留下的，旁边还有一道，小小的、浅浅的，那是我。
男友搂住我肩膀问我：“不是过生日吗，应该开开心心才是，怎么这么搞得这么伤感，还掉眼泪了。”
“刚才看你和你爸爸视频，吵架啦？”他问。
“没有。只是想起一个人。”我擦擦眼泪吸吸鼻子说，“他就像我的另一个爸爸。我很想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