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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天待在我身邊你都不會無聊嗎?」Sam問,一邊按順序開闔每個抽屜,把T恤、牛仔褲和一雙雙襪子塞進矮小的櫃子裡。
「這裡是我最想待的地方,Sam。因為你在這裡,所以我就在這裡。」Lucifer癱坐在椅子裡的身軀又滑得更低了,雙腿在腳踝處交叉。他已經變成這公寓房間裡的固定傢俱,彷彿某種善意的石像鬼,在Sam自言自語時回應他。Lucifer喜歡這種他們已經對彼此陪伴感到安心的狀態。他希望Sam也會喜歡,但後者似乎還不這麼想。
「可是你有整個地球,甚至是整個宇宙可以去探索。」Sam關上最頂層的抽屜,轉身倚著櫃子。「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裡?」
Lucifer輕聲咂嘴。
「我等了許久才終於找到你。」他回答。「我再也不會離開你。」
Lucifer堅定不移的冷靜態度令Sam很無力,而他也知道。這感覺像張沙紙般摩擦著他,或像鞋裡惱人的小碎石。他周遭都是對他過去一無所知的人,Sam對此已經感到厭煩。每天他們都讓他意識到自己是多麼格格不入。他本來以為自己會喜歡這種安穩平凡的感覺,但他們看待世界的方式實在過於簡單短淺。他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天能正常地去工作,聽他們談論天氣和犯罪新聞,而不會突然失控把一切事實告訴他們。但他不能這麼做,所以他只能回家,對著他目前生活中唯一知情的造物咆哮。
他把怒氣發洩在Lucifer身上,而對方毫不反抗地欣然承受,這只讓Sam更加憤怒。如果Lucifer認為反擊會有幫助,他會考慮這麼做,但Sam的煩躁焦慮是件好事。這很正常。Sam必須要瞭解到他不該用假名在某個酒吧裡辛苦工作,他的生活能比目前這憑空捏造的假象更好。Sam命中注定要成就不凡,但Lucifer不能強迫他。他必須出於自願。
「帶我一起去。」Sam總算出聲。他雙手抱胸,手指緊抓著胳膊,力量大到能留下指痕。
Lucifer的注意力從未離開過他的容器,但他忍不住猜想Sam是否能感知到他的思緒。他的眼睛睜大,然後瞇起,考慮Sam的建議。
「你會跟我一起去?」Lucifer偏著頭問。
Sam聳肩,嘴角下撇做了個「見鬼的為何不呢」的愁苦表情。「我已經快要受夠這裡了。之前所過的生活已經讓我無法忍受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其他人——」
其他人不像你這麼了解我。Sam嚥下句子的後半段,但Lucifer知道他在想什麼。或許Sam也意識到Lucifer是他目前生活中唯一知道他真實身份的存在,這也是Sam為何沒有把他趕走的部分原因。
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Lucifer都很慶幸。因為如果Sam要求的話,他會離開,但Sam從未要求。
Lucifer流暢地站起身,彷彿把自己從椅子上剝了下來。他緩步走過房間,等著Sam改變心意,但Sam沒有退縮,甚至當Lucifer踏入他個人空間時也沒有。
「你要讓我這麼做?」
Sam考慮了一會兒,然後點頭。「但是不要時間旅行。」他說,舉起一根手指示意。「別帶我離開地球,也別佔用到我的工作時間。」
Lucifer與Sam靠得非常近,他可以感受到Sam身上散發的熱度,也可以聞到他襯衫上威士忌與檸檬汁的氣味。他的目光在Sam的臉上流連,尋找著猶豫不決的跡象,但是那裡什麼都沒有。
為什麼?
這個詞彷彿在Lucifer牙齒背後推擠著。他想知道是自己的哪個舉動或哪些話語改變Sam的想法,讓他變得主動。但是「為什麼?」帶來的回答可能有著出乎意料的後果,所以他忍著不問,將它吞回喉嚨裡。
「我來選目的地。」Lucifer轉而建議。「我遵守那些規則,但由我決定要去哪裡。」
「而且誰都不要試圖佔有誰。」Sam迅速加上一句。這是個毫無必要的附加條件,Lucifer克制著翻白眼的衝動。他到底還要向Sam保證多少次除非他準備好,否則這都不會發生?
「同意。」Lucifer回答。「時間旅行?」他問,皺起鼻子。
「沒錯。」Sam回應。「有一次Cas⋯⋯當我沒說。」
Sam隨手一揮,結束這個話題,彷彿他不願想起。
「你一定要找時間告訴我。你想什麼時候出發?」
話題的轉換令Sam的心情又好了起來。他瞥了一眼手錶,然後看向窗外。現在正下著雨,跟前三天一樣。
「現在如何?」他興致勃勃地微笑著,但明顯心不在焉。
Lucifer退開,伸出手指勾起Sam掛在廚房椅背上的外套。然後把它遞給Sam。
「你會需要的。」Lucifer告訴他。
Sam穿上外套,謹慎地看著Lucifer。他現在有點擔心了。
如果他改變心意,Lucifer也不會有意見。他會回到他平常坐的椅子上然後看著Sam煮晚餐、上網然後爬上床閱讀。就跟平常的夜晚無異,而那也不錯。
但Sam並沒有改變心意。他踏向前然後低頭瞥了一眼Lucifer垂在身側的手。
「所以?」那是張勇敢的臉龐,但是Sam的眼裡有著恐懼。
「你是否允許我帶你離開?」Lucifer問,舉起他的手。
Sam的目光從他的臉轉移到手,然後又回到他臉上。他輕輕地點頭,然後Lucifer的手指擦過Sam的額頭,帶他離開這裡。
Lucifer將手背在身後,跟在Sam後方,中間隔著幾步的距離。獵人小心翼翼地走在冰上。Sam不會滑倒,冰層也不會在他腳下碎裂。Lucifer很清楚,但他也知道把這些事實告訴Sam不會有什麼幫助。他們之間的信任還太脆弱,還不足以讓Sam相信Luicfer告訴他的一切,所以Lucifer保持沈默。說出來只會讓Sam起疑心。
這裡天氣晴朗,但風很大,狂風拉扯著Lucifer的襯衫並讓Sam的頭髮隨意飛揚。他走到他的目的地:一堆突出表面交互相疊的厚實冰片,它們彷彿藍色玻璃般在豔陽照耀下閃爍。Sam將手平放其上,然後轉身看著Lucifer。
「我們在哪裡?」他喊道。雙眼因為陽光的照射而瞇起,但他在微笑,這讓Lucifer很開心。
「о́зеро Байка́л。」Lucifer回答。
「什麼?」Sam皺著眉傾身向前。他的頭髮被風甩回臉上,令Lucifer的手在身側不自覺地抽動。
「俄羅斯的貝加爾湖。」Lucifer提高音量。
這次Sam點點頭,隨後睜大眼睛。
「湖?」他說,身體突然變得僵硬。「走在上面安全嗎?」
Sam低頭看著他的腳下。他們所在之處都依然覆蓋著雪,但有一部分被風吹散,露出底下深藍色的冰。
「我永遠不會讓你身處危險。」Lucifer溫柔地辯駁,但Sam的疑慮在他意料之中。Sam會一次又一次地測試他,等待著某個Lucifer背叛他信任的時刻。
再一次地,Lucifer會告訴他那天永遠不會到來,但Sam還沒準備好要相信他,所以這句話被歸到那些Lucifer不會說出口的事物裡。至少目前如此。
Sam再次轉身背對Lucifer,在冰堆周圍緩步行走。他的手指撫過它們平滑的邊緣,然後用指甲刮著角落,讓細碎的冰晶飄散空中。
Lucifer心裡浮現Sam用指甲緩緩刮過他皮膚的想法,當看著Sam探索時,他實驗性地讓它在心中發酵。然後認為這是個不錯的主意。
他站到一旁,不想打擾Sam的興致。Sam掃開冰層上的雪然後蹲下抬頭望入其中。接著站起身,在它周圍緩慢繞行,靴子在雪下發出吱嘎聲。Lucifer只能看到他的頭頂,所以他不斷移動位置,讓自己能隨時看到Sam。
「這真是太棒了!」Sam朝他喊道,Lucifer贊同地點頭。
這個星球是他父親最偉大的作品。他對此用了比其他造物更多的愛、時間與創造力。這是件珍寶,Lucifer要在他所能的範圍內盡可能地向Sam展示這一點。
這是地球上佔地最廣的湖泊之一,由於地處偏僻,所以才能保持的這麼潔淨未受污染。幾隻鳥在他們頭頂上振翅翱翔,除此之外這裡就只有他們兩個。Sam盡情探索而Lucifer像個監護人般跟在他身後,害怕如果他靠得太近或參與太多會破壞Sam的體驗。但從未讓Sam離開他的視線,看著Sam四處探索也讓他心情平靜下來。
時間飛逝,Sam提出問題而Lucifer給予回答。他感到好奇,而Lucifer想讓他一直保持這種心態。他想要讓Sam瞭解在未來他們主宰這顆星球時,他們就能讓這些美景遠離人類的魔爪,所以他陳述事實,解釋讓冰層破裂堆疊的物理原理,以及這些壯麗色彩從何而來,還有當人類太過靠近時會發生什麼事。
但很快地時間就晚了,夕陽讓天空看起來如火焰般燃燒。Lucifer坐在一片高起冰層的邊緣,Sam緩步朝他走來。他的臉頰在被陽光和烈風灼燒過後變成淡淡的紅色,也不再試圖去整理他的亂髮。這讓他看起來彷彿生活於此。Sam總是很適合處在大自然中。
「準備要走了,Sam?」
「是啊,走吧。我快餓死了。」Sam伸出手幫助Lucifer起身,一開始Lucifer只是直直盯著他看。這是個無心的舉動,但這也是很長一段時間以來首次有人想要幫助他。
Lucifer將他的手滑入Sam的掌中,讓Sam把他拉起來。
「謝謝你。」Lucifer心不在焉地說,沒有放開Sam的手。Sam在外面一整天都沒戴手套,手在冰流和雪堆裡流連。他摸起來很冷。
「不,呃,該說謝謝的人是我。」Sam回應,抽回他的手塞進口袋裡。「這裡美得令人不敢置信。很棒的選擇。」
「準備好了?」Lucifer問,再次舉起他的手。
Sam微笑點頭,然後他們立刻回到那目前Sam當成家的旅館房間裡。Sam看了Lucifer一會兒才垂下視線轉身走進浴室裡。一陣靜默之後,裡面傳來淋浴的水聲。
Lucifer盯著緊閉的門,想知道Sam晚上看電視時都在想什麼。他不到兩個禮拜前才看過一部關於那座湖的紀錄片,但他本人似乎對此毫無印象。
他們的斯瓦爾巴群島之旅讓Sam驚奇地大笑,他用手肘推擠著Lucifer,指著一隻帶著小熊的母北極熊。Sam像個孩子般興奮,Lucifer對他的純真感到驚訝。他提議要帶Sam更靠近那些熊,但Sam婉拒了,他不想打擾牠們。這種尊重自然的態度讓Lucifer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之後的夜晚他們到南極洲去,Sam凝望星空,好幾個小時都不發一語。而Lucifer凝視著Sam。他自己無法仰望星辰,因為這實在太過痛苦,但他可以從Sam棕綠色的眼睛裡看著它們的映像。當Sam開口說話時,他的氣息在面前凝結成白霧,Lucifer迅速意識到自己的氣息依然是看不見的。Sam向他解釋星座、歷史和神話,直到Lucifer再也無法逃避地抬頭看向Sam伸手指著的地方。Sam的另一隻手放在Lucifer的後頸,指引著他,直到確定Lucifer看的是他所說的那顆星星。Sam講述著關於伊希斯女神和水瓶座的傳說,但Lucifer幾乎沒有在聽,因為他的皮膚在Sam的指尖下逐漸變得溫熱。
下一站是位於北大西洋的一條冰流,天空烏雲密佈,與凍結的地平線完美地銜接在一起。他們腳底下的冰塊不會下沉,但當它搖晃,其中一個邊角浸入水下時,Sam依然本能地緊抓著Lucifer。一隻逆戟鯨在他們身旁探出頭來,光滑的黑鰭劃過水面,然後牠彎起背脊,再度消失在水面之下。這一群逆戟鯨在他們周圍的水域玩了好幾個小時,牠們不斷翻滾著,激起陣陣波瀾。Sam被濺出的水霧噴濕,冷得打顫,但他依然咧嘴笑著。Lucifer的手撫過他的臂膀,讓他恢復乾燥。Sam看著他的眼神充滿感激。這一整天他都沒有放開Lucifer的手,那天晚上Lucifer低頭看著他的手臂,心中暗暗驚訝上面竟然沒有留下痕跡,彷彿認為Sam溫熱的手指應該要把他給灼傷似的。
現在夜晚再度降臨。Sam一整天都在工作,而他禁止時光旅行的規定意味著今天不能去探險了,所以他乾脆上床睡覺。上次回來後,Sam提議去大溪地,引述著不知道從哪裡看過的資訊說人們不能搬去那裡居住。Lucifer承諾會將它納入考慮。
Sam翻了個身,手臂無意識地甩出,腳把身上的被子踢開。他的太陽穴和胸骨的凹槽都覆著薄薄的汗。房間裡很暖和。當Sam在睡覺時Lucifer總是盡力讓他散發出的寒意遠離Sam,但他猜想Sam是否已經習慣了這股寒冷。
Lucifer走到床邊坐下。小心翼翼地把雙腿抬到床上,在Sam身旁伸直,Sam馬上蹭過來,一條手臂甩到他腿上。Lucifer滿意地哼了一聲。他用指尖撫過Sam的額頭,當Sam立刻陷入更平靜放鬆的睡眠時他露出微笑。
自從他們第一次出遊起,Lucifer已經對他獲得的這個機會進行了周詳的思考。他有很多種方式可以利用,但他覺得最重要的是:Sam必須做好準備。
在Sam的人生中有太多事情發生時他都措手不及。雖然Sam目前似乎仍在堅決地抵抗,但Lucifer確信他會說願意,他希望讓這過渡期對Sam來說越輕鬆越好。待在Nick體內,Lucifer擠壓受迫,像條冬河被防冰柵所困。冰霜開始堆積在Nick的關節裡。他的皮膚逐漸結凍然後碎裂剝落。Nick的身體正在崩毀,他已經無法再容納Lucifer多久。
這不會是Sam的命運。Sam跟Lucifer是完美相容的,他生來如此。他能承受Lucifer銳利刺寒的榮光,他甚至會欣然接受它,當Lucifer冷卻他心中的火焰,冷卻那股對這個辜負他們的世界的熾烈怒意之後。
但Lucifer依然擔心Sam,所以他利用這些機會試著向Sam展示他的未來會是什麼模樣。冰冷,但是美麗,被自然的奇觀所環繞,而Lucifer會陪在他身旁。
Lucifer發現Sam不是唯一一個沒做好準備的。藉由Sam的雙眼來看這個世界是個有啟發性的體驗。Sam是特別的,但Luicfer不知道有人類能對祂的造物懷抱如此真誠的喜悅。全知全能和受到天譴讓他幾乎不再為什麼事物感到驚奇,但Lucifer能感受到Sam在仰望星空時心中的敬畏之情,以及在鯨魚游過他們身旁時浮現的恐懼和喜悅。當他轉頭看著Lucifer時,臉上有著感激和信任,縱使那些情感一閃即逝。
在那之後又過了兩個禮拜。Lindsey得了流感而無法上班,加上酒吧為了節慶而連開三天,Lucifer不會剝奪Sam難得的睡眠時間。
當Sam衝進旅館房間甩上門時已經很晚了。他掃視著房間好像在尋找什麼。當他的眼神終於落到Lucifer身上時,他臉上流露出某種情感,看起來茫然無助,Lucifer起身走向他,擔心是那些獵人又回來了或發生什麼更可怕的事。
「Dean打電話來。」Sam說,舉起握著手機的手。
所以不是他想的那些獵人,而是「那個」獵人。Lucifer已經明確指示惡魔不准靠近這個小鎮,但他無法控制Dean,也不會做任何事去阻礙他。
「跟你兄弟取得聯繫似乎讓你不開心?」Lucifer試探地問。他不確定該說什麼。他不知道Sam對於Dean打算重新跟他建立聯繫的舉動會作何反應。
「不是,我⋯⋯」Sam開口,但隨後又闔上嘴。他皺眉,侷促不安地移開視線,彷彿他正試著釐清心中思緒。
Lucifer給Sam一些時間思考。他已經知道如何解讀Sam的肢體語言,但他之前從未看過Sam如此糾結。目前的生活不需要Sam去做太多決定。購買日常用品和是否要多做一輪班跟他現在讓自己身陷的煩憂程度完全不一樣。
「Dean要過來這裡。」Sam總算開口。「他打電話來而且他、他明天要來接我。說我已經有夠多時間『生悶氣』還有『振作起來』而他現在需要我。」
「你打算就這麼跟他走。」這是在陳述一件事情,但Lucifer挑眉,讓它聽起來像個問題。
「我⋯⋯聽著,現在依然是天啟時期好嗎?別因為你正在帶我環遊世界就覺得——」
「這是你要求的。」Lucifer打斷他。Sam又開始對他心存戒備,這令Lucifer感到好奇,但他不會讓Sam忘了這是他自己的主意。他想知道Sam到底是要辯駁什麼。
「是沒錯,不過這——我的意思是——」
Sam緊握拳頭,嘴角抽動,Lucifer解讀他的反應。就算Sam沈默不語,他心中的想法依然令人一目了然。
先前Lucifer並不知道他們相處的時光在Sam心中有多少份量,但現在當它面臨要結束的威脅時他就看得一清二楚。Sam很高興能夠跟Dean取得聯繫,但這就代表他必須放棄他們在此建立的生活,這永遠不能讓Dean知道。否則這只會淪為Sam所做過的另一個糟糕決定。
在Dean打電話來之前,Sam都不認為他有做錯事,Lucifer意識到。而現在他擔心會被他兄弟發現。
這讓Lucifer想起了他曾經感受到的罪惡感,那種擔心他哥哥會發現他做了什麼事的恐懼。他不能再看著Sam如此掙扎。
「他明天過來時我就會離開。」Luicfer提議。「我也可以現在就走。」
Sam本來在踱步,聞言他停下來然後快速走到Lucifer面前,把手放在Lucifer肩上,彷彿這樣就能阻止他消失。
「不。」Sam說。「現在還不用。別走。」
所以Lucifer沒有離開。他留下來,訝異於他們之間的改變。當他一開始出現時,Sam極力阻擋,不讓他進入房間,所以Lucifer變成酒吧的常客。隨後Sam了解到自己無法擺脫他,所以乾脆讓他進來,任由Lucifer逐步入侵他的生活。雖然沒有附在他身上,Lucifer仍然設法填補了Sam心裡的空洞,但等他離開時Sam的內心又會回復以往的空虛。
「我們可以⋯⋯到別的地方去嗎?」Sam的聲音充滿悲傷。他想要逃離的不只是這房間而已,但Lucifer不會阻饒他和他的兄弟團聚。
「當然,Sam。」Lucifer回答,手已舉至Sam的太陽穴旁。
Lucifer低頭看著堆積到他們小腿高度的雪。Sam已經開始發抖,Lucifer可以看到他的牛仔褲逐漸被融化的雪水給浸濕。
嫉妒的感覺不請自來地在他胸口膨脹,他努力將它壓下。這幾乎就跟上次俄國之行時他希望Sam的指甲放在他皮膚上的想法一樣陌生且突如其來。他竟然會因為單純的物理法則而羨慕那些雪,真奇怪。
雪會融化是因為Sam很溫暖。Lucifer是位天使,超脫了適用於Sam與雪之間的物理法則。但如果他緊緊地抱住Sam,Lucifer覺得自己也會融化。他會讓自己變得柔軟易塑,變成Sam的樣子。然後他就能再次知道溫暖是什麼樣的一種感覺。
在Sam再次給Lucifer他所需要的允許前,這是他們最後一次一起旅行,意識到這點對兩人都產生了影響。
一堆篝火出現在他們面前,Sam退了幾步,伸手遮臉。Lucifer看著他,等著他適應突然出現的光和熱,這讓他的皮膚在漆黑的林間空地散發出金黃色的光芒。
Sam放下手臂,朝Lucifer瞥了一眼。這是Lucifer第一次在他們出遊時為Sam提供保暖服務。
「你看起來很冷。」Lucifer聲音微弱,示意Sam靠近火堆。
Lucifer態度溫柔但堅定地表示這是個要求。他想要讓Sam覺得舒適,想讓他開心。他對於自己的堅持感到驚訝。
Sam不情願地朝火堆走去,不想讓Lucifer離開他的視線,但Lucifer只用眼神追隨他,雙手交疊在身前。他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兩人之間有段距離,一種陌生的拘謹,這感覺本來已經消失,但現在又再次浮現。好像這裡已經不只有他們兩人而已。好像Dean已經身處此地。
Sam踏著雪走向火堆,然後站在它面前態度厭煩地嘆氣。他朝火源伸出手,試著讓手指暖和起來。
Lucifer將他的背部線條和寬闊肩膀收進眼底。他強悍健壯且美麗,Lucifer心中混雜了嫉妒和憤怒,他的父親給了他一個如此完美的容器,卻又讓他討厭且拒絕自己。他們之間的關係花了很多時間才改善,Sam開始會跟隨他而且希望他帶他一起出去,而現在他們幾乎又要退回原地。
Lucifer走過雪地站到Sam身後,Sam又開始顫抖。Lucifer散發出的涼意奪走了火焰的熱度,而他知道如果他屈從於自身的欲望,伸手用指尖滑過Sam的後頸只會讓這一切更糟。所以他只是站到Sam身旁,朝Sam遞去一張毛皮。之前幾週他都讓Sam處於寒冷的氣候之下,他開始擔心自己是否太自私了,擔心他想要讓Sam做好準備的意圖會破壞了今晚和他們再次相見的時光。
「你為此殺了一隻熊?」Sam問,雖然他還是將手指埋進毛皮中,把它從Lucifer手中拉過來。他臉上那令人熟悉的恐懼和厭惡是如此明顯,讓Lucifer只能別開眼,擔心Sam已經開始把他推開。
「那隻熊已經死了。」他對著星空說。「她再也不會用到那身毛皮,我也已經徵求過她的同意。」
Lucifer從眼角餘光可以看到Sam的臉放鬆下來。他做了一個「噢。」的嘴形,當他抬頭看著Lucifer時,臉上的表情坦率自然,眉間有著細小皺褶,這張臉已經讓Lucifer等了好幾千年。
「是這樣啊,呃,謝謝你。和她。感謝你們兩個,但我這樣就好。」他說,然後把毛皮鋪在火堆前。他坐上去,拍拍身旁的位置,沒有轉頭看Lucifer。
Lucifer低下頭,考慮是否要加入Sam。他想這麼做。他想像自己坐在Sam身旁,享受這個夜晚。但他念頭一轉,決定站到Sam身後。
這片空地被松樹環繞,而樹林後方是崎嶇山峰構成的地平線。天空清朗無雲,邊緣泛著深紫藍色。
這是張完美的畫布。
Lucifer掃視著地平線,然後一道如絲帶般的光束躍動著劃過天際。它隨意彎曲,宛如一條螢光綠的蜿蜒河流。
抱著膝蓋坐在地上,Sam倒抽一口氣。他抬起頭,身體向後仰想取得更好的視野。他的背靠上Lucifer的小腿。
「不,別走,沒關係的。這樣就好。」當Lucifer開始後退時Sam連忙開口阻止他。之前的懷疑和怒意都已消失,當Sam抬頭看著Lucifer時眼裡和嘴角都帶著歉意。
Lucifer對他微笑,Sam也予以回應,Lucifer的心頓時亮了起來。他不希望他們的是在負面的情緒下別離。
極光在他們頭頂上閃爍,彷彿要流淌到另一片天空似的。Lucifer低頭看了Sam一眼,然後把頭偏向一邊。光芒開始變換,彎得更偏,此時第二條光束出現在它旁邊。光芒隨著行進逐漸變淡,彷彿停格一般。
那些沒有被火光照到的雪映射著淺綠和淺藍。Sam不發一語,全神貫注地看著天空上的展演。Lucifer感到一絲驕傲,極光因而泛起漣漪。
Lucifer動了動肩膀,景象再度變換。其中一條光束彎曲成極深的U字型,彷彿要重合在一起,其他光束從它後方搖曳舞過,沒有與之相交。璀璨白光不時在斑斕的色彩中閃爍。
「等一下。」Sam輕聲說。「這是你弄的?」
他聲音裡的驚嘆帶給Lucifer一陣興奮的戰慄。已經很久沒有人對他表達過欽慕之情了,而且這情感還來自於Sam簡直讓一切更加美好。
Lucifer舉起手,轉動手腕作為回應。極光扭動彎曲,閃現出一種鮮豔的霓虹綠。
Sam緩緩站起,轉身面對Lucifer。
「教我怎麼做。」他說。他的目光從Lucifer的臉轉移到他的手和身體,然後又回到臉上。好像他預期Lucifer的指尖上會沾染著光芒,像個隨意的畫家般。
「你不會想——」Lucifer開口。他不想告訴Sam他必須要付出什麼代價才能駕馭這種力量。
「那讓我看著你做就好。」Sam退而求其次,Lucifer知道他別無選擇。他不會連這都拒絕,雖然其實沒什麼好看的。
Lucifer轉移身體重心,再次抬眼看著天空。Sam的視線在閃爍的光和Lucifer臉上來回。
Lucifer舉起他的手,為了讓Sam看而做出動作。雖然他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讓極光舞動流轉一整個夜晚,但Sam認為他也是這場表演的一部分,加上Lucifer喜歡觀眾,尤其是現在這位觀眾。
他得意地微笑,沈浸在Sam臉上的驚奇中。Sam看著他的眼神彷彿在說他是特別的、是前所未有的,好像Sam此刻才真正地看見他。但他眼底還有些別的情感,Lucifer不想對此妄下定義,但他知道那不是悲傷,這就已經足夠。
「我很期待這件事。」Lucifer輕聲說。「曾經很期待。」
心中的傷口仍隱隱作痛,但他希望Sam知道,因為他認為之後大概不會再有這種單純閒聊的機會。
「我和我的兄弟,我們有想過當一切完成時打算要做什麼。Gabriel想漫步在森林裡。Raphael想要去看海洋和河川。Micahel⋯⋯」
Lucifer安靜下來,Sam只是點點頭。他看著Lucifer的眼神變得更加柔和,注意力幾乎已經不在天空上。Lucifer不想低頭與他視線相交,所以他專注看著極光。這些回憶甜中帶苦,這是他與Sam共度的最後一晚,他不想提這些事。
「我只想要這個。」Lucifer說。他的聲音輕的幾乎聽不見,而他強烈地意識到自己話中摻雜的情感。「只想看看星空和朝陽。我有個稱呼——」
「光明使者。」Sam低語。他向前一步,近的Lucifer都可以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熱度。Sam的身高還不足以完全擋住他的視野,但已經讓Lucifer無法再迴避他的目光。
Lucifer試探性地把視線從天空上移開,看到Sam的臉上沒有憐憫令他鬆了口氣。他臉上只有同情、愛意與悲傷。
「牢籠裡沒有光。」Lucifer告訴他。「他知道,但他依然——」
Sam嘴唇溫暖又乾燥,柔軟又輕如羽毛。他的雙手溫柔地捧著Lucifer的臉,他睜著眼睛。眼底有著一個疑問。
Sam在徵求他的同意。
Lucifer稍微傾身向前,讓兩人的嘴唇貼得更緊。他伸出手環繞Sam的背部。Sam的一切都是溫暖的,它逐漸滲入Lucifer的衣服和皮膚裡。Sam回抱他,他的手臂摟著Lucifer的肩膀直到Lucifer完全被他鮮活的熱度吞噬,他一度忘了他是多麽冰冷。
天空綻放出燦爛的光芒,比火焰更耀眼,在雪地上投射出深沈的暗影。極光躍動旋轉,不停變幻色彩,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延展了整片天空。幾條光流纏繞糾結,彎曲成綠、藍、粉紅的漸層,像流星般劃過天際,消失在地平線遠處。
Sam結束這個吻,將額頭靠在Lucifer肩上。
「你⋯⋯之前也這麼冰冷嗎?」Sam語氣遲疑。Lucifer搖頭。「沒有光,也沒有熱。」他解釋。
「我希望你能再次溫暖起來。」Sam回應。
Lucifer知道Sam目前還不會給予他想要的允許,但現在他滿懷希望。結果不會改變,但也許Sam在過程中不會這麼痛苦。
他向後退,手臂垂在身側,心中已經開始想念Sam的溫暖。他確定有半個自己曾經融化,然後又重新凍結成別的什麼,由先前環抱著他的身軀所形塑。他再也不一樣了。
「我們該回去了。」Sam說。
Lucifer點頭同意。他們之間依然非常靠近,近的Sam似乎都能知道他心中的想法。這是種美好的感覺,安穩且真實。就算Lucifer離開他,這感受也不會消失。
「這裡很美。」Sam加上一句。「謝謝你。」
「很快一切都會屬於你。」Lucifer回覆。
Sam重重地嘆了口氣。Lucifer知道他的意思,但他認為Sam對這想法或許已經沒有之前那麼排斥。
「走吧?」他問,朝Sam伸出一隻手。
之前的每一次旅行,都是藉由碰觸Sam的額頭或是肩膀。但這次Sam毫不猶豫地握住他的手,然後點頭。
相較於蠻荒北歐的風景,旅館房間顯得漆黑又乏味。回到這裡幾乎像是場挫敗,但這是無可避免的。Lucifer不會干涉Dean想要來看Sam的計畫。這是個必要的過程。
Sam立刻放開Lucifer的手。他背對著Lucifer,開始踢下靴子,脫下被浸濕的牛仔褲,把它丟到椅背上。他把外套和襯衫掛在門後的掛鉤。全身只剩下T恤和內衣褲,他在床上伸展身體,然後這時才看向Lucifer。
「那,你要走了?」他問。他聲音裡的痛苦也感染了Lucifer。他們倆誰都不想結束這一切,但都知道必須如此。不能讓Dean發現Lucifer在這裡。
「我會留在這裡直到你睡著為止。」Lucifer向他保證。Sam想了一下,然後點頭。他關燈躺回床上。
「謝謝你。」Sam說。「所做的一切。」
Lucifer哼了一聲,沒有回應。他又坐回他的椅子上,看著Sam在床上輾轉反側。Sam三度睜眼看著他,而Lucifer每一次都在,回應著他的目光。看著Sam想要確認他仍在這裡,Lucifer心中糾結掙扎。他不想走。
破曉時Sam的呼吸總算平穩下來。Lucifer待到聽見Impala的引擎聲時才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