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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本州东岸近海发生地震的第二天,两千多公里外的北京下了春分前的最后一场雪。
看起来像是某种不太美好的微妙呼应。
金博洋起床的时候并没发现窗外在下雪,这几天北京的天气始终不算太好,乍一眼看过去很难真正分清窗外灰秃秃的天气究竟来源于阴天还是雾霾。直到他在懒洋洋的假期里消磨过整个上午,在外卖餐盒的陪伴下打开朋友圈,这才通过一连串配图各异的朋友圈天气播报发现下雪了。
从地理位置上来看,地处华北平原北部的北京此时理所当然地尚未进入真正明媚的春日,但三月中的雪仍然并不算常见。金博洋放下手机和筷子扭头望窗外看,起初没看出什么端倪,又眯起眼睛多看了两眼才发现原来这会儿的雪落得还不算大,细小的雪粒被风裹着斜斜地迅速落下,不仔细看的确有点容易被忽略过去。
唉,真烦,这时候的雪积不住,地上肯定湿了吧唧的。本来还想下午出去溜达一下呢。
金博洋转回来继续吃饭,一边在心里默默抱怨了一句。
但他的抱怨才刚刚冒出头,还没来得及探出脑海,他就听见一个很熟悉的声音顺着他未出口的想法接了下去:
“下雪的话,博洋要记得穿厚一点再出门哦。”
……
这种时候就不要再随便读我的想法了啊羽生!!!金博洋假装气鼓鼓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同时在脑子里打下三个巨大加粗的叹号。
你们日本人不是民风含蓄,贼在意那什么社交距离吗!他有点无奈地想。
“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就听到了。”羽生结弦的声音再次在金博洋的脑海中响起,与此同时,金博洋随手丢在桌子上的一个非常和风的小布袋突然自己动了几下,一张白色的人形小纸片从布袋里飞出来,原地打了个圈,然后轻飘飘地朝着金博洋吃饭的茶几方向飞过来。
小纸人最终悬停在茶几对面,一股明亮紫色的火焰从它的头部开始燃起,骤然燃得老高,随后一只手从焰心伸出来将火焰拨开,羽生结弦就这样出现在空气里。
“啊,博洋正在吃饭吗?”羽生双手合十做了个无辜的表情,又再次道歉道,“抱歉哦,我没有注意,会影响到博洋吃饭吗?”
“没事,反正我也马上吃完了。”金博洋无所谓地耸耸肩,动作麻利地将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
羽生结弦这时很有眼力地抽了纸巾递过来。
“谢了啊。”金博洋很自然地从羽生手里接过纸巾,抹了嘴又开始收拾外卖盒子
,一副见怪不怪地样子,对诡异燃烧着的纸人和凭空出现的羽生结弦统统接受良好,丝毫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大剌剌地晾着人,把餐盒收进外卖袋子,又挑出一次性餐具里的湿巾把茶几胡乱擦了几下,最后将盛了垃圾的外卖袋子系好,拎起来放在旁边的地上,这才抬起头去看悬在半空中的羽生结弦的脸和半截身子。
“那什么……你吃了吗?”金博洋挠挠脑袋,下意识丢出中国人最常见的寒暄开场白,又很快觉得对面的异国友人可能ge t不到问句的真正内涵,于是想了想又继续丢出下一个问句,“日本昨晚是不是地震了?你那边都还好吧?”
“吃过了,都还好。”羽生结弦笑眯眯地回答问题,“仙台虽然震感非常明显,但是还好,整体来说就是会把屋子弄得乱七八杂的程度,而且姐姐提前有一些感觉,所以家里的大家一起做了一些小小的预防措施,”他手上比了个“很小”的手势,又换了个有点可怜兮兮的语气继续往下讲,“不过我当时在打游戏,动作稍微慢了一点,所以我负责的部分还是被晃得很乱,今天被妈妈念了一上午,要我帮忙去整理呢。而且仙台城遗址里的雕像好像也出了点问题,虽然修复工作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但因为是古物,所以还是要有人出面过去看一下。”
“合着你现在就是躲起来逃避做家务和干活的呗?”金博洋失笑,即使是羽生结弦,也会有这么“正常人”的一面吗?他指了指自己桌子上的小布袋子又问道:“你不能让你那些纸人帮你打扫吗?”
“即使可以用法术做家务也还是很麻烦啊。出门也很麻烦,又不是去滑……”话还没说完,羽生结弦那边就传来轻微的其他响动,羽生于是迅速收起脸上那点很像撒娇的苦恼表情,朝金博洋使了个眼色,他的手上也没闲着,左手结了个印,右手在空气里很随意地画了个横不平竖不直的方框——
一道看不见的细线割开空气,日式房间的一角缓缓浮现在羽生框出的区域里,像是视频接通后的电子屏幕。
有点意思啊,金博洋微微挑了挑眉,就见“屏幕”里的视角轻微晃了一下,又很快拉高——显然屏幕对面的人正举着镜头站起来——紧接着又是一小段走路的晃动视角,最后“镜头”对准一扇门,羽生的手从另一个角度伸过去把门拉开,由美妈妈出现在了门外。
“妈妈,是博洋选手哦。”金博洋面前的“羽生结弦”一脸认真地介绍道。
——尽管身在日本的羽生结弦此刻必定是在对门外的母亲介绍自己的“视频”对象,但在金博洋的视角里,羽生结弦的脸依旧正对着自己,这显得整个画面有点奇怪,还有点滑稽。不过,金博洋还是立刻意识到“屏幕”对面的由美妈妈一定也看得到自己,于是他马上坐直,在羽生结弦的翻译中很礼貌地打了招呼,又将地震的事情翻出来重新问候了一遍。
片刻后,由美妈妈温柔地微笑着离开,金博洋松了口气立刻又瘫回沙发里,对着一直飘在他正对面,整个“视频连线”过程中连头都没转过——但显然已经在“屏幕”移动的过程完成了站起来、走路、开门,再关门、走回去、重新坐下这样一整套复杂躯体动作的“羽生结弦”提出了此刻最大的疑问:
“我好奇半天了,你这个——”金博洋指指飘在他对面的半截“羽生结弦”,又指指旁边空气里的“屏幕”问道,“这什么原理啊?”
“哦,双线程,博洋那边的分身和这个视讯法术是相互独立的,”羽生两只手指向相反的方向,比了个手势,一边说着,一边朝屏幕的方向探了探头——于是现在金博洋面前有两张羽生的脸了,一张维持着探头的姿势,另一张出现在“屏幕”里——
“很有意思吧?”羽生问道。
“你可快拉倒吧,这个画面太诡异了,看起来像是什么‘网络热门离谱事件鉴定’或者‘我和我的冤种朋友’之类的。”金博洋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朝着羽生摆摆手。
虽然他们两个人这会儿一直中文对日语,交流得仿佛自带翻译器一样流畅,但羽生结弦其实并不太能理解金博洋脱口而出的简中互联网热梗。不过这也并不影响他读出金博洋吐槽的语气,于是他打了个响指让“屏幕”消散在空气里,并且精准地把话题拉回被打断之前:
“好吧,虽然我的确在逃避家务劳动和一些需要出门的麻烦工作,但我也确实是有事情想要和博洋确认。”
金博洋闻言,表情稍微严肃了一些,问道:“怎么了?你们那里的地震……不对劲吗?”
“倒是没有那么夸张,如果不是自然形成的地震,我现在就不可能有时间这么轻松地和博洋聊天了。7.4级,那得是个什么怪物啊!”
金博洋想想也对,于是他重新放松下来,示意羽生接着说。
羽生结弦继续说道:“只是我这两天一直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博洋应该还不太了解,但我确实是全家最不擅长掌握这些灵感的人,姐姐比我擅长太多了——但我这两天一直莫名而又坚定地感受到,我应该很快就要和博洋再见面了。”
“……啊……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但我还以为是你那时候弄的那个什么法术……”
“心桥。”羽生结弦提示道。
“对,我还以为是这个法术的什么副作用。”
“并没有哦,这只是能让博洋和我迅速开始顺畅交流的法术,虽然施放的时候有点复杂,但绝对没有其他的效用。”
“好吧,”金博洋叹了口气又继续往下讲,“你这么一说的话,我也有点在意了。而且,你应该已经看到了吧?”他边说着,边指了指自己的头,“北京今天下雪了。”
金博洋从沙发里站起来,走到窗边,他对面的“羽生”跟在他后面一起飘了过去。
窗外的雪下得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坐在仙台家里的羽生结弦透过纸人分身的眼睛看着金博洋窗外飘着雪的北京,一时间并没能理解金博洋话语里的转折点,但他又很快想到一些别的东西,于是羽生凝神去感受出现在脑海里的画面——借着精神中的链接,他看到金博洋正在看的东西——那是金博洋住所楼下的绿化带,三月中的北京,树和草都已经冒了绿尖,修剪整齐的灌木里甚至藏着几朵不知名的黄色小花,旁边的一棵树稍也结了很小的深紫色花苞。
“那应该是丁香。”金博洋解释道,“你看,现在的北京比你们冬奥那会儿来的时候还要暖和了,再过几天就是我们这边的一个节气,叫‘春分‘,总之,明明已经是暖和的春天了,却在下雪。”
“很不寻常对吗?”羽生结弦问。
“也不算特别不自然吧,毕竟北京也算是北方,我暂时也没还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这又确实不太常见。就和你那个奇怪的预感一样,”金博洋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开始有点在意了。你知道的吧,我们这个种族,对于这种奇奇怪怪的天气,多少会有点在意。”
“对哦,博洋是龙,按照你们那边的习俗,是需要……要管理天气的……?”
金博洋听到这话僵硬了一秒,又很快回答道:“倒是也没那么牛逼,管天气的是住在水里那一支,虽然往上倒一倒差不多算是一个物种,但人家那得算神仙了,我这种深山老龙哪儿有那能耐管那么老多。”
深山老龙?所以博洋的老家是在山里吗?好厉害。不过为什么是老龙呢?博洋明明很年轻啊……羽生结弦没有立刻接话,但金博洋还是很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脑子里的滚动弹幕。金博洋不禁有点想笑,不过他最后还是控制着自己没有笑出来,而是转过身对飘在他身后的“羽生“说:
“你的这个法术,就脑内传声筒加翻译器的这个……’心桥‘?能维持多久啊?没啥副作用的话要不就先让它这么待着吧?万一遇到啥手机信号靠不住的时候也是个备用保险,你不是也觉得有点怪……哎?这么说起来,你当时塞给我那一袋子纸人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啊?你当时就觉得奇怪了吗?”
“……嗯?啊……是,是的……“羽生结弦看起来没太仔细听金博洋说话,只是下意识嗯嗯啊啊地回答着。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金博洋的眼睛吸引住了——
金博洋的一只眼睛仍与常见的东方人眼睛别无二致,而另一侧的眼眶里此刻却嵌着一颗特别的眼球,那颗眼球看起来应该非常巨大——至少对于人类的眼眶来说非常巨大——因为眼白已经完全被挤进肉眼看不见的区域里了,在人类睁眼可以露出的部分里,只有一整片金色的瞳仁和无法展露完全的黑色竖状瞳孔。
龙的眼睛。
“哦,本体的眼睛,要不刚才没法带你看清楼下,毕竟那么远呢嘛。”金博洋察觉到羽生结弦的目光,这样解释道,说着他很快眨了几下眼睛,那只巨大的、奇异的金瞳慢慢变回人类正常的黑色眼睛。他没太在意羽生结弦刚刚心不在焉的回答,也没打算再问,只是撑着窗台往后轻轻一跳,稳稳坐上窗台,然后用一招“满嘴跑火车“岔走了话题:
“说起来,羽生,如果这雪真的不对劲,在你们那边要怎么处理?类似这样?”金博洋做了个类似魔术抽牌的动作,又好像拿着什么魔法棒地挥了两下胳膊,嘴上跟着瞎喊了句:“回来吧!雪女!”
羽生结弦这会儿已经回了神,看着金博洋的“表演“,半笑不笑,又有点无奈地:“虽然很可爱,但博洋你这个是《魔卡少女樱》吧?我是阴阳师欸?”
金博洋大声笑出来。
两个人在窗边东拉西扯地闲聊了好一会儿,又约定改天一起打游戏,最后才结束了这通有点长的跨国灵异通话。
尽管他们都已经因为说了太多话而感到嗓子快要冒烟了,金博洋甚至觉得自己如果此刻变回本体,八成一张嘴就要喷火。
但在整个通话的过程中,他们很默契地谁也没多提那天夜里在奥运村上空发生的事。
而直到分身“羽生”在紫色的火焰中消失,金博洋顺手掸了掸纸人燃尽之后落在窗台上——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灰烬,他才后知后觉地再一次感受到,无论是这通以纸人分身为媒介的高配版“实体VR电话”,还是羽生结弦那晚打在他身上用于承担“脑内通话+翻译器”的法术,都,真的好方便啊!
除了不要随便偷听我的想法!
金博洋这样想着。
“好,好,我会注意的!”很快,他的脑海中响起了羽生回答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