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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族兵临城下,此番大捷,帝释天大人该当首功,请允许我敬帝释天大人一杯!”
距离二人决裂已有将近半月之久,在此期间,帝释天入十天众之列,任联军首领,阿修罗率翼之团残部驻扎于善见城外,双方配合之下最终重创鬼族,使其再不敢来犯。
帝释天凯旋而归时,令那鬼族将领跪在城门前,由他亲自枭首示众,手起刀落,城门大开,天人大军长驱直入,善见城民众夹道欢迎,一时风头无两。
十天众于善见城偏殿设宴,为帝释天庆贺。
衣香鬓影,珍馐佳酿,丝竹乐舞,一齐呈上宴席。推杯换盏之间,涌动着交锋的暗流。
随着众人的祝酒之辞,帝释天亦举杯。
帝释天虽能读心,却不擅饮酒,应酬之事于他颇有些勉强。透明的酒液在杯中摇晃,仅仅是闻到气味就足以让近乎头晕目眩。席间酒肉之气与众人邪恶之念一齐侵入他的心神。众人面上满是奉承的微笑,笑容背后尽是忌惮与猜疑。当初他们指望他在战场上自生自灭,皆知他长相柔弱,谁料他生来顽强,硬是在这险恶的鬼域扎根生长,开拓了一番天地。
纵使旁人如何或是真心或是假意地歌颂他的功劳,可于他而言,若不是遇见那个人,这一切都无法完成。
翼之团的第一战是于他而言恍如隔世的一场胜利。他用尽积蓄组建的一支毫无战斗力的后勤部队,在阿修罗的加入后,一切都变得不同,他们决心拿起武器,与鬼族对抗。
一条商道,将琉璃城以及周遭的村落串联起来,路况险恶,常有鬼族在此埋伏,抢劫路上的行人,却又是村落城镇之间商旅交通的必经之路。善见城放任不管,琉璃城自顾不暇,行道之人只得结伴雇人护送。阿修罗判断,如果不能彻底捣毁鬼族在附近隐藏的据点,此法并非长久之计。
帝释天同意了他的观点,但反问道,这一带多藤曼树丛,极易隐藏行迹,再加上鬼族杀人不留活口,商人畏惧之极,无法提供有效的情报,又如何能找到踪迹?
阿修罗回答,鬼族生性贪婪,所到之处必烧杀劫掠一空,既然这群鬼族存在据点,供据点长久存在的物资必然只能从一次次的劫掠中来。若是在物资中做手脚,伪装成商队在鬼族袭来时迅速弃物资逃离,鬼族必然回将部分物资带回,他们便可循着鬼族的足迹与做过手脚的物资留下的标记,找到鬼族隐藏的据点。
他们在琉璃城附近的村落商议后展开行动,依照计划, 阿修罗带领翼之团跑步速度最快的几名成员,佯装成运送货物的商队,引来鬼族后,丢弃货物,迅速撤离,而帝释天率领其余成员与部分村民,在之后搜寻鬼族留下的痕迹,找到据点后,打出汇合的信号,引燃据点,发动突袭。
冲天的火光,将黄昏的天空烧成赤红,箱内的松香更让火势愈发猛烈,阿修罗已然与他们汇合,将企图顽抗的鬼族撕裂殆尽,残余的靛青鬼滚了一身的火,惨叫着逃窜,却见眼前柔弱的白衣天人,将手中长剑刺入它的身体。帝释天拔出长剑,他的双手因施力过度不住地颤抖,他的双眼因这亲手造就的火焰镀上了金光。他犯下杀生之孽,手染鲜血,却从未如此畅快——梦寐以求的力量,正掌握在他的手中。
他们带着胜利回到村庄,平日精打细算的帝释天特意从村庄里买了几坛酒,犒劳翼之团的将士们。那酒浑浊、粗劣,并不如善见城的美酒佳酿,帝释天没喝几口就有些微醺,将脑袋靠在阿修罗肩上。他听见阿修罗说,从今往后,他们会一直赢下去,待到最终胜利的一日,他们将会在善见城,痛饮这杯庆功的美酒。
恍惚之间,帝释天举起了酒杯。
他饮下此杯庆功之酒,意识到,此时本该与他共饮之人却不在身旁。
与在一次次战斗中不断变强的自己相比,十天众的灵神体太过孱弱,显然,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与其在宴会上当场谋害,不如将他拉拢成为他们的同类。他们窥伺着帝释天的一举一动,试图也将他拉入恶念的泥潭之中,若是从今日起,抛却救赎之愿,以人肉为食,以罪孽为乐,满饮此杯,便可同流合污,忘却万般痛苦。从他抛弃理想,在殿前与阿修罗决裂的那一刻起,这杯苦酒不过是背叛者的罪有应得。
宴会渐入尾声,却不见其他人兴致退却,帝释天感到周遭的恶念愈发浓烈。
“叫那些歌姬、舞女上来,再奏一曲!”
歌音天借着酒劲大呼小叫,引来众人欢呼。歌音天自诩爱好歌舞,对音律颇有研究,府上豢养了不少能歌善舞之人。那些乐师舞女听到号令哪敢懈怠,怀抱丝竹,提着裙摆,返回大殿中央。
他又转向帝释天:“我听说帝释天大人自幼学习祭祀礼仪,想必也熟习音律舞蹈,不知能否赏光,为他们指点一二?若是您看重哪一位,我也可以送给您。”
“歌音天大人谬赞了,不过是对祭礼使用的音乐稍有了解,实在不敢误人子弟。”帝释天笑着回答,“今夜歌舞正如天上仙乐,有故土忉利天之风,可惜我有约在先,恕无法继续奉陪。”
“想不到帝释天大人平日作风清正,竟也有如此雅兴。也不知是哪位佳人能如此有幸…”
帝释天笑而不答,举起酒杯,“这最后一杯酒,敬在座各位,就当是给各位的赔罪。来日得闲时,再与各位相叙。”
夜已深,将士们皆已经睡去,火堆尚未熄灭,阿修罗在火堆边,为战友们守夜,将壶中残酒倾倒入口,任这烈性的酒缓慢在胸腹中燃烧,唯有回忆是酒中唯一的回味。
"从今往后,我们会一直赢下去,待到最终胜利的一日,我们将会在善见城,痛饮这杯庆功的美酒。"
翼之团诸位一同举杯,为胜利而欢呼。
帝释天的脸上泛起大片的红晕,靠在了阿修罗身上,那一刻阿修罗呼吸一滞,身体不敢动弹半分,只怕打破这片喧闹中的宁静,时间在这一刻停止流动,直到帝释天忽然被惊醒,说要出去透风,紧接着匆忙地离开。
阿修罗的眼神也随着他的脚步,送他踏出了门。
“团长,你该不会是喜欢帝释天大人吧?”
阿修罗并没有回答。
旁边的老兵喝了不少的酒,竟也壮着胆子继续试探他。
“嗨呀,你们年轻人那点事,我当年都经历过。”他再喝了些酒,“你那眼神都巴不得要吃了他。”
这老兵是他们在路上捡来的。他原是正规军的人,在战斗中伤口感染,丢了一条腿,被正规军遗弃。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在天域的边境流浪,只知道那本形如长剑般用来上阵杀敌的灵神体,已经被他磨成了拐杖。帝释天治好了他的伤,让他在翼之团重新有了用武之地。
老兵再瞧了瞧阿修罗,这素来严厉的团长竟也没生气,只是若有所思。
“还愣着干嘛,去找他啊。”
流淌着星河的漆黑天幕,笼罩了鬼域空旷无际的平原,晚风拂过这土地上的荒草,帝释天独自伫立,手里还拿着尚未饮尽的酒杯。
“帝释天。”
帝释天慢慢的转身,月光下,他步伐不稳,双眼迷蒙。
“阿……阿修罗?”
“你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只是吹一会风,还要去找老乡们敬一杯酒答谢。”
帝释天正要走,被阿修罗一把抓住。
“你喝不得这么多,人都站不稳了。”
帝释天有些生气般瞪了他一眼。
“我喝的比你少,你也没醉。”
“我酒量比你好。”
“酒量可以练。”他倔强地反驳。
阿修罗此时确信帝释天酒品有点问题。
“道谢的事情我来办,你回去休息。”阿修罗的手有力地锢住了他的手腕,掰开手指,夺去了他手中的酒杯。
等到打理好一切回到营帐时,帝释天还未睡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不睡吗?”
“我很清醒。”帝释天一字一句地回答,接着又说,“阿修罗,我还想同你再说几句话,可以吗?”
一字一句,比平日更加恳切。
还没等阿修罗回话,他便自顾自地问道:
“我想知道你第一次杀人时的感觉。”
阿修罗沉默了片刻,“这并不是很好的回忆。”
“但我想知道。”
帝释天往常清醒时看他的目光,总是有几分崇敬,却又对自己的心事三缄其口。醉酒的帝释天与平时相比,失去了一贯的礼数和矜持,似乎要把所有的心思一一道来。阿修罗清楚,为了让翼之团接纳自己,帝释天前前后后付出了太多努力。于是他只能以对于传授在边境积累的战斗经验,作为这份收留之恩的回报。比起清醒时的拘谨与内敛,他更希望帝释天能多像现在这般坦率地说出此刻的所思所想,即使意味着要揭开过去的伤口。
“如果一定要说当时的感觉……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身边就全是尸体了。”
“兴奋、哀伤,或者两者都是。我仿佛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我救了很多人,也杀过很多人。因为杀人而兴奋,清醒时却只剩下无尽的空虚。我在这样的道路上徘徊了太久,却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回荡:“阿修罗,你在隐瞒些什么?你是不是恐惧在这个人面前,暴露你本就是嗜杀的怪物的事实?”
“你会因此害怕我吗?”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帝释天并未如他想象中流露出畏惧或是鄙夷的神色,那个相遇之前,一直流传于传说中的“黑色战神”,似乎也离他更近一些。他撑着脑袋,仔细地聆听着阿修罗的话语,直到他不愿再去回忆。
“不,我很高兴呢,阿修罗。我听不见你的心声,只要你愿意告诉我,我都很开心。”
“若是你想听,今后我便直截了当地告诉你。”
帝释天不禁流露出满意的微笑。
“遇见你之前,我想我也一直走在一条看不清前途的的道路上……我的灵神体弱小,无法上阵杀敌,不知如何实现自己的理想,直到遇见了你……阿修罗,多亏了你,我终于知道如何去战斗。”
“也是你让我的战斗有了意义,帝释天。遇见你之后,我才明白,我所经历的苦难来自于哪里。”
那些贵族把他的母亲赶出了善见城,一次又一次地在周围的村寨征收重税,以满足他们永无止境的奢侈花销;那些边境的鬼族烧杀抢掠,杀死了包括母亲在内的全村的人,掠夺了他们的财产,破坏了他们的土地。他叙述那些悲伤的过往时,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那时候我为自己的遭遇而愤怒、不甘,好像这世上的所有不幸都落到了我的头上,可加入翼之团以后,见到了许许多多和我遭遇相同的人。我经历的苦难并不只属于我自己。“
“你平时总是在一边独处,我还以为你从不留意这些。”帝释天说。
“只是顺带一听。”阿修罗接着补充,“毕竟你在翼之团收留了很多人,很难不在意。”
“嗯?”帝释天怀疑他话里有话。
“我的意思是说,你胸怀宽广,宅心仁厚。这样一来,翼之团的人员得以扩充,翼之团所有的活动,都为那些饱受煎熬的人们心中埋下火种让他们不必乞求上天,而是依靠自己的双手。这火种总有一天,会汇聚成一片势不可挡的火海。”
帝释天的神思本快要沉入睡魔,阿修罗的话却宛如水流中咫尺之遥的浮木。
他挣扎着,想要够到它。
“你呀,你呀。”
帝释天抬起头,凝视着阿修罗,“你不一样。”
“你最懂我。”
自此以后的一个个夜晚正如此夜,他们彻夜长谈,畅叙理想。帐中灯火明明灭灭,可他的双眼却亮过天上星。从相遇的那一天起,那光芒便照亮了阿修罗的前路,从此再也不必在这条道路上独自徘徊。
直到那一天,给予了他收容之所、理想与光明的人,将这一切亲手抹杀。
阿修罗过往的经历,让他无法对贵族虚与委蛇,曾以为即使是贵族,帝释天也截然不同,他能与自己谈论十天众的覆灭,谈论一个没有战争与痛苦的世界,交心之人无需在意礼数,只需直抒胸臆。但帝释天在殿前的一跪,教他彻底清醒,帝释天终究是贵族的一员,他从善见城来,自然是要回到善见城去。
他不再是过去的帝释天。
或许我不懂他,亦或许我从未懂过他。阿修罗这样想着,用酒压抑思绪。
忽有晚风,将满地落花翻起滚滚花浪。
风吹起,花飞散,所思之人踏花来。
帝释天自偏殿出来,并无侍从跟随,他独自步入善见城街道,循着一条少有人知的小道,前往善见城郊外。玉阶如冰,露水沁入骨髓。酒后的身体泛起虚浮的潮热,精神在恶念与酒意的负荷下勉强支撑,双脚仿佛踏在行将碎裂的冰面,身体的本能寻觅着寒冷中唯一的温暖。
在模糊的视野远处,出现了盈盈的火光。
如此炽热,又如此耀眼的火焰啊。
这世上的一切虚妄与不公,都将这不息之火中化为灰烬,再用那灰烬,建立起崭新的城。
至于他自己,也心甘情愿葬身火海。
火焰就在前方。
风卷起枯白的草、四散的花,催促着他前进,奔赴烈火中央。
他以为将要飞蛾扑火,却被温暖的水流包裹。
“我以前就说过,你喝不得这么多。”
帝释天睁开迷蒙的双眼,意识到他正在阿修罗的怀中。
“你也在喝酒。”
“既然已经得胜,自然要饮酒为庆。”
“那我为何不能?”
“这些年来,你的酒量真是毫无长进,哪一次不是我为你挡酒?”
帝释天的一只手,攀到阿修罗的肩上,支起身,竟在阿修罗的嘴唇上落下一吻。
这一吻来得突然,又被延伸成一场缠绵悱恻的撕斗。良久,二人才放开彼此。
舌尖舔过嘴唇,帝释天的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果然是烈性的酒。”
阿修罗审视着帝释天,不为所动。
“你果然是醉了。”
“我不过是在醉里清醒。”
“你来这里做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杀了我吗?”帝释天反问道。
阿修罗的手指抚过他的脖颈,它洁白如玉,脆弱如瓷,只需稍稍用力,就好像能轻易折断。
“你不值得我现在用卑劣的手段。帝释天,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说待到最终胜利的一日,我们将会在善见城,痛饮这杯庆功的美酒。”
“所以我来了,来赴你的约。”
“可先一步毁约的分明是你,帝释天。”阿修罗直接质问道,“你把过去的理想与同伴置于何处?”
“阿修罗,你听说过忉利天吗,我们天人一族的故土。”
“起初,天与地、光与暗、善与恶,一切差异都连成了一片混沌的海,天人一族就从这里诞生。我们的灵神体在这片海中飘荡,不分彼此,相互理解。天人一族背离忉利天已久,这样的世界,你不想一起见证吗?”
“所以只要能借助它的力量,你可以抛弃你的伙伴,投入那十天众之列,可以背叛你过往的承诺,只为这虚无缥缈的天国?”
“我有我坚持的事物,若是你愿意了解,我也能慢慢道来。”
帝释天依然笑着,目光却投向了更遥远的地方。他心知肚明,这样的态度更能将阿修罗激怒。
“帝释天,你好好看着我,看着你我之间的差异。这世间有天与地、光与暗、善与恶,也有你与我,众生皆有和与不同,又如何能回归同一?以你一人的意志,又如何能支配众生的自由?”
“事到如今,不必谈论我们了,帝释天,你们都清楚得很,我阿修罗并非天人,而是天人与鬼族的混血!”
“只要你愿意,我依然能为你伸出双手,阿修罗,过去无论哪一次争吵,我们最后不都是和好如初?”
帝释天的手指轻轻抚弄阿修罗的脸颊,恍若一如既往,用婉转柔情化解他的愤怒。
“我同样无法妥协,帝释天。当我独自回到翼之团,当那些将士们、那些受翼之团帮助的村民们问询问我,帝释天去了哪里时,我又该如何向他们回答?”
晚风停歇,四周寂静无声,半晌过后。
“哈哈,阿修罗,你应当这样回答。”
“天人圣子帝释天,受神谕降生,生来毫无神明之能。年少参军,身为军医,滥用玉酿,致使龙巢城惨败,后组建翼之团,招纳边境战士,贪天人战神阿修罗之战功为己功,入十天众之列。”
“帝释天本就是虚伪卑劣之人,你可记住了?”
他盯着阿修罗的双眼,分辨着其中的情绪,是不甘,不忿,还是不可置信?
阿修罗发现他不得不重新讨论起二人的过去。
“翼之团曾保护了无数村庄,曾救助了无数流离失所的人们,教他们在边境自食其力。你曾说,当你踏在这片孕育着土地上时,才感到自己真正地活着。告诉我,帝释天,是什么让你变成如今的地步?”
像是在一切悄无声息的崩溃后,沉静地端坐在断壁残垣中央。
“它一直在我心中。”
阿修罗擒住了帝释天伸向他胸口的手指,赤红的双眼比火焰更炽热。
“如果是你的心愿将你束缚至此,那么我也会亲手将其斩断。”
怀抱着各自的信念,二人的心跳逐渐同步。
四目相对,天堑之隔。
繁花委地,星河为幕,大地为席,飞鸟于黎明时归巢。
在千百年未曾断绝争斗的序幕拉开之际,在这亦真亦幻的时空一隅。
此夜,也唯有此夜。
两颗心,是最近,亦是最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