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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赵继伟给的地址，郭艾伦下了出租车，打量着眼前的小区。
此城是郭艾伦上高中的地方，他这次回来，其实是被派出差，两天就回。起飞前，他在朋友圈里发了张机票照片，感叹社畜不好当，没想到刚落地就收到了赵继伟的微信，他和女朋友一起邀他去他家吃顿饭。
高中毕业之后他俩有差不多六年没见了，郭艾伦不敢。他从此城逃去别城，又从北方逃去南方，过着一年四季想念锅包肉、干燥空气和赵继伟的日子。
“今天晚上？有时间吗？”赵继伟发来消息。
郭艾伦在机场卫生间，刚洗过手，在裤子上擦两下就要回复，手指触到键盘上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回了一个：“行。”
进了小区，郭艾伦刚给赵继伟发消息说到了，远处就有人喊他名字，他转头，赵继伟正在远处一扇单元门前跟自己招手。
走近了，认真看看赵继伟。他精壮了一点，比朋友圈发的照片要瘦，但是肌肉线条很漂亮。头发还是毛寸，不过染了棕色，看起来更加毛茸茸了，像一只长大了的小动物。郭艾伦动动手指，忍住了摸他脑袋的冲动。
赵继伟笑着打量他几秒，说：“黑了、瘦了。”
“没变帅？”郭艾伦开玩笑。
“本来就够帅了，哪还有变帅的余地啊。”赵继伟捶他一拳。“上楼吧。”
下了电梯刚进楼道，菜香就传到郭艾伦鼻子里，开门进屋，女主人已经摆好拖鞋，热情周到地迎接了他。
赵继伟指着桌上的菜跟他介绍：这道是他做的，这几道是他女友做的，这两道家乡名菜，实在不会做，叫了外卖，但是也是味道一等一的餐馆。两个人准备得非常用心。
只可惜这顿精心饭菜郭艾伦食不知味，他微笑、应答，甚至还能开两句玩笑，但是他看着面前两个人，总觉得嘴里发苦，明明没有喝酒，却感觉体内所有腔室在耳边翁鸣作响。
这几年里他有无数个夜里，把购票软件打开，目的地输入这个城市，想直接买张票冲过来找赵继伟。
他是一个冲动的直肠子，这小半辈子凭这一股劲四处冲撞，为此吃了不少苦，也从没想改过。但是一涉及赵继伟，他就完全转性了，优柔寡断，左右为难，步步为营地在原地踏步。
因为赵继伟对他来说不一样。他撞过无数堵墙，因为墙在推挤他、阻挡他，可赵继伟对郭艾伦来说像一块白软的豆腐，伤害他易如反掌，郭艾伦反而舍不得。
那些夜晚的结局都是，他点开赵继伟朋友圈，翻翻他的近况，见他和女朋友依然是一对惹人艳羡的眷侣。郭艾伦把手机按灭，在黑暗之中闭上眼睛。
吃完饭，郭艾伦和赵继伟在厨房刷碗。自来水从水龙头里哗啦啦地流下来，郭艾伦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夜色，想到如今真的回到这个地方，竟然还到了赵继伟身边，总觉得有些恍惚，好像在做一个随时会醒的梦。
赵继伟两只手都占着，用下巴指指窗外，说：“看到没，咱高中旁边那个小岛，现在都开发成旅游景点了。到晚上十二点还有船，哪像咱们那时候。”
郭艾伦顺着看过去，才发现这个地方原来离他们高中并不远，小区几乎紧邻着学校旁边那个湖，稍稍偏头就能看到那座湖心岛。
岛并不像他记忆里那样黑成一团，反而十分烟火人间，上面好像建了几座小楼，现在仍亮着灯光。它整个被水波围绕着，像个世外桃源，幸福，美好，与世隔绝又虚无缥缈。仿佛一段经过时光打磨的记忆。
他俩高中时候，总去校后的湖边偷着抽烟，在那里教导主任发现不了，因为那没灯，到了晚上混沌一片，指间的烟头和天边的星星一样亮。
湖在月光下像一锅铁水，浓黑黏稠，在这样万物勾连成一片的黑暗中，他终于可以放肆地借着香烟的火，在夜色里捕捉赵继伟。
赵继伟是一个特别的人，是郭艾伦见过最特别的人。他聪明、圆融，又不失分寸，是天生就有生活天赋的小孩，走在人生里从头到脚都透露着一种游刃有余。每每只是站在赵继伟旁边，郭艾伦就感觉自己底气十足。
赵继伟能做出他不会做的大题，能理明他算不清的人情账，甚至，甚至连学抽烟都比他学得快。郭艾伦觉得他仿佛掌握着一把小桨，随便划几下，滔天风浪也甘心为他俩放行。
可是郭艾伦忘了，这样的赵继伟，也是有缝隙的凡人。在他向赵继伟表明心意之后，赵继伟的脸上出现了郭艾伦从未见过的无措，他那么惊讶，还有一点慌乱，却仍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自己的表情，像一尊心软的菩萨。
他以为从那之后他们两个算玩完了，是他自己失了边界，苦果只能自己吞。可是他实在没想到，赵继伟还是对他一样的好，好像他那些冲动唐突的情话从没有说出口。郭艾伦心里不甘，又觉得他俩现在的关系实在已经病入膏肓实在无药可医了。
之前他爱乱发小孩子脾气，只有赵继伟每次都认真地给他顺毛，气劲下去了，他总是好奇为什么。赵继伟有一次和他说：“看你傻呗，那么大个，有时候像个小孩，忍不住不哄你。”
后来他听说有一种鸟，叫犀牛鸟。犀牛那么坚厚，皮肤上却有十分细嫩的褶皱，画眉大小的犀牛鸟，在这样庞大笨重的家伙周围忠实地守卫着，帮犀牛啄去吸血的蚊虫。郭艾伦觉得，赵继伟就是一只小小的犀牛鸟，很傻。
后来之所以从他身边逃走，也是因为这个。他知道赵继伟肯定依然会无限度地包容自己，把自己的所有情绪都像他整理衣服那样熨平、折好，甚至保存起来。他害怕了，因为他太贪婪。
所以高中毕业他就和赵继伟分别了，他的心被自己撕扯成了两半。不巧的是，这个时间节点上，人人都在离别。郭艾伦心里轰轰烈烈的不舍融合在里面，像群星之中一颗燃尽的烟头，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碗盘洗好了，被两个人沥了水摆在碗架上。天早已黑透了，郭艾伦又该离开了。很可惜的是，这么多年后，郭艾伦早已能够很体面地离开，可是他依然没学会任何一种离别。
赵继伟去送他。下楼的时候，赵继伟终于状似无意地问他：“这几年谈过对象没有？”
“谈过几个。”郭艾伦如实回答。又开句玩笑说：“都是大美女，腿那老长。”说完还伸胳膊比划了一下。
赵继伟笑了，郭艾伦不知道他是不是放心了一点。他更不知道，自己是更舍不得让他担心一点，还是更舍不得他的担心一点。
临别道了珍重，赵继伟上前抱了他一下，重重拍了两下他的背，让他照顾好自己，以后常联系，语气十分熟稔，仿佛他们从未离开过彼此。郭艾伦有点想哭，又觉得自己没出息，就忍住了，咬着后槽牙。
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已是深夜，小区的路灯昏暗如水中月，他在水面之中捕捞赵继伟的影子。赵继伟没有回去，仍然站在单元门口，路灯下面，远远看去小小一个，在郭艾伦有些湿润的眼睛里模糊摇晃着，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
郭艾伦一直觉得赵继伟有一种能随时随地破茧成蝶的天赋，岁月并没有能在他身上留下什么沉重的包裹，他依然眯着眼睛笑，双手爱插兜，走路轻轻快快，仿佛不在人间。
就算是今天他看着他，郭艾伦也觉得天一亮，太阳升起来，就会出现一个崭新的赵继伟，一个把自己人生的桌面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赵继伟。
但是对于郭艾伦来说，他永远也没办法把旧的东西扔掉，只能任由它们落了灰尘，慢慢长在身上。他背上披拂着的已经不再是时间和记忆，是自己的生命。它是如此厚重，又有太多脆弱鲜嫩的褶皱，所以他只能像一只犀牛那样，慢慢地走。
看着赵继伟，郭艾伦用眼睛反复背诵这一幕，直到确定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终于转过头去离开了。
他没有回酒店，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今天赶飞机走得匆忙，早上没有刮胡子，摸摸下巴，已经有一点轻轻扎手的尖茬。他反复摩擦着这些软刺，沿墙走着，转了几个弯。
前方忽然变得明亮了，一间小房子挂着霓虹灯，上面写着“船票售票处”几个字。郭艾伦向着它走了几步，转头看去，就看到了湖。湖像一间粉刷一新的旧屋子，在霓虹之下闪着破碎的彩色，湖心的岛光明闪烁，像被玻璃糖纸裹着的糖。
“还有票卖吗？”郭艾伦伸头问值班人。
“来的巧了。”大爷打了个哈欠道：“最后一班，那边上船吧。”
午夜十二点，最后一班船，船上只有他一个客人。
说是船，但是古色古香，像一座舫，在子夜的水上漂游着，仿佛一只被遗留在时间里的幽灵。郭艾伦走到船头，站在夜色里。万籁俱寂，空气潮湿，他的四周环绕着水，水的四周是高楼大厦，这些灰色的现代建筑物在水汽之中摇摇欲坠，好像都要向着这一个圆心倾压下来。
郭艾伦站了一会，忽然把外套脱了，扔到地上，闭一口气，跳进了湖水里。他从水面上浮出时，冷得嘶了一口气，船夫的叫喊声在他身后响起，湿了的衣服紧贴在他身上，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有些头晕目眩。但这一切他都没有理会，他调整呼吸，伸展手臂，在夜晚冰冷的水里，一刻不停地向前游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