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4-07
Completed:
2022-11-09
Words:
27,339
Chapters:
3/3
Comments:
4
Kudos:
97
Bookmarks:
5
Hits:
2,324

【Foxakuma】无题

Summary:

|| OOC有
|| Mysta死亡注意
|| 建议搭配雨声asmr使用,可以到youtube搜Cold Rain Sounds Under the Tree in England,作者是搭配着10小时的版本写的
|| 稍微有点沉重的故事,从日常衍生出探讨生死观和一些有关爱的故事
|| 最后有一些个人感想(后记),不过其实作者也不太确定自己写了什么,会有一些个人观点的碎碎念和一些写作过程中的想法
|| 感想兔山老师(twitter:@usagiyama_k)提供的日常梗,并且感谢她在写作过程中回答我一些奇奇怪怪的生死观问题&提供修改建议,不然我写不完这篇短(?)篇

排版来说比较喜欢telegra.ph的排版所以也可以到那里去看看,不过那边不会提及个人想法,纯粹内文,链接下收:
https://telegra.ph/foxakuma%E5%B0%8F%E7%9F%AD%E7%AF%87-03-28

Chapter 1: 正文

Chapter Text

 

 

鸣神の 少しとよみて さし昙り 雨も降らんか 君を留めん
鸣神の 少しとよみて 降らずとも 我は止まらん 妹し留めば

隐约雷鸣 阴霾天空 但盼风雨来 能留你在此
隐约雷鸣 阴霾天空 即使风无雨 我亦留此地

 

——『万葉集』 巻十一 柿本人麻呂——

 

✧✧✧✧✧

 

英国的气候总是阴晴不定。

你记得自己曾经见过这样的报导——在这个曾有着日不落帝国之称的国家里,一年之中至少有一百九十九天会下雨。平均计算下来,一个星期里就有四天会下雨。

 

或许是落在伞上密密麻麻的雨滴发出的声响的关系,你回想起主持人在那档节目里充满了精神的声音。为了解开英国为什么经常下雨的原因,主持人在节目的开始便爬上了一座山丘,试图通过地理环境来解释这个问题。

听起来就像是什么童话故事的开始一样,你的男孩在聆听你的叙述时咯咯地笑着,眼睛看起来就像蓄满了水的夏日泳池,仿佛下一秒就会随着他眼皮的动作而溅出水花来。

Mysta,Mysta。我亲爱的,你亲吻他的眼皮,感受着他在你怀里因害羞而发出的躁动,电视上就是这么播放的,我只是在描述节目播出的画面。

不觉得很有趣吗?你问,而他对这个话题显得不太感兴趣,因为受西风带控制,由西边来的北大西洋暖流送来的温暖海水提供着稳定的水汽来源,气旋活动频繁……

哦我的天,停,停。他说,我虽然是侦探,但是我很蠢,比你想象中的还要蠢。我搞不懂什么西风带、什么暖流水汽,我只知道大家都懂的,幼儿园小孩也会的。他将手臂环到你的脖子上,半挂着趴在你的身上——给我说个故事吧,现编的也好,就按照你刚才说的,关于下雨、山坡、西风的故事。我虽然觉得童话故事很蠢,但在这个环境下和你聊什么电视节目显得比那还要蠢多了。蠢毙了。

你抚摸着他的头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始。他的鼻息打在你的脖颈间,你能感受到你的发尾也随着他呼出的气息微微颤动,就像是之前你们在泰晤士河畔看见的柳树一样轻轻地摆动着。

但是你还是开口了,说出了一段听起来十分奇异,又有些无趣的故事。在开口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你的男孩事后会把这个故事当成闲暇时逗弄你的资本,但你还是说了。你甚至不知道那究竟算不算得上一个故事。

他坐在你的腿上,蜷缩着身子,将自己挤在你和那张价格不斐的古董扶手椅上。他当然没有专心在听,在故事开始没多久便昏昏沉沉地睡去,手上甚至还虚虚地握着一缕你的头发。窗外下着雨,你怜爱地吻了吻男孩的发旋。

不论是大或小,你永远会满足他的愿望。

 

✧✧✧✧✧

 

英国的气候总是阴晴不定。

你还记得在两人初次在线下,离开那堆你们赖以维生的、经常令你感到头痛的机械器材见面前,英国持续了五个月又湿又下雨的日子。

 

你们瞒着观众粉丝偷偷聚集到了一起。你被其他的同事吓得不轻,在和你的男孩见面前就已经喝醉了。你路也走不好,踏着摇晃不定的步伐和同事走在一起,甚至差点摔进路边的灌木丛里——尽管当时你极力否认,说自己走路就是那个样子,却还是被同事无情地在直播上揭露了自己在和男孩会合前的下午就已经喝醉了的事实。你解释因为那是当天你吃的第一餐,但谁在意呢。你只记得你很期待见到那位对待工作认真得让你十分敬佩的男孩,你的男孩。

在见到你的男孩,双眼对视的瞬间,你想起了今天差点摔进灌木丛、被同事们拉起来时因惯性而仰头看见的天空。在聚会的那一天——不,在接近聚会的那段时间里,英国的天气好得不可思议。你还记得你的男孩在推特上记录下自己对于晴空无云的想法——说不清究竟是感到不可思议还是害怕,他表示蓝色的无云的天空让他们(他)英国人感到有点怪异。在问答直播时你说你认为这是因为你们的同事为你们带来了阳光,男孩也认同地点点头说,英国仿佛为了他们的到来做出了最好的表现。你看着他,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阳光驱散了云朵,隐藏在云后的天空才能被看见。

正是因为他们的到访,你才真正地见到了你的男孩。

 

你们在短短的四天内做了很多事。谁会相信你们在此前从未见过面呢?你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吃了同事坚持要介绍给你们的鱼子酱土司(尽管你最后把它吐出来了)、一起玩了马里奥派对(你因为私心给男孩提供方便,结果被大家公认的狐狸妈妈在脸上扇了一巴掌)、一起围绕着你那价格昂贵的麦克风进行了一场吃播(你们坐得很靠近,以至于双脚碰在了一起。他的脚很温暖。)

对你而言,那段时间的每一刻都弥足珍贵。但事后你回想起来,最令你印象深刻的却是和男孩一起看了一整晚的影片这件事。

那一天你们全员一起去了KTV,回到家后你和男孩坐在电视前看起了影片。那些影片很蠢,但是不知道是否因为他就在你身边,看着那些很蠢的影片,你却感到十分清醒。你感到十分放松,没有任何压力(其他能让你保持清醒的人往往都看起来像是要了你的命一样)。你害怕错过和他相处的任何一刻,而你也知道你肯定会因为他这个特质而想念他。你知道他在找房子,也在这之前提供了许多帮助;但在见面后你却开始思考起自己是不是可以趁这个机会向他提出同居的邀请。不是情人意味的同居,仅仅只是合租一栋房子,你这么想着,试图说服自己并没有别的什么特殊想法,很久以后才知道原来有很多事情一早就已经确定,只是自己当时不愿意承认罢了。

短短四天的造访很快就结束了。分别的时候你们四人又抱在了一起——就像你们这几天来经常做的一样,每个人都十分不舍。目送着那两位已然成为挚友和家人的同事离开,你注意到男孩偷偷用大衣的袖子擦了擦眼角。抬起头来时他稍微恢复了一些精神,你也没有提起这件事。毕竟用同事的话来说,男孩的穿着打扮看起来就像会去抢他的午餐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你并不想让男孩因此感到尴尬。

是时候说再见了。男孩抬起头看向你,你能看见他的眼角和可爱的鼻子仍然泛着红。See you next time, 男孩微笑着向你道别,而你也同样报以微笑,用同一句话向男孩道别。道别后你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看着男孩搭上计程车,直至车子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这才撑起了伞,缓缓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下雨了。

 

✧✧✧✧✧

 

英国的气候总是阴晴不定。

你记得在那次线下聚会之后,你们私下见面的次数逐渐变多了起来。有时候是昭告全体观众粉丝的线下直播聚会,有时候仅仅只是因为你想见一见你的男孩。你们会一起散步、一起吃饭,偶尔一起到酒吧小酌。你的男孩似乎对这样的关系很满意,直到某个下着雨的午后,你撑着伞,对走在你前面踩着积水玩的男孩说,Hey Mysta,为什么我们不干脆成为室友呢?

 

那是一段隐瞒着众人的时光,也是你记忆深刻的时光。

你们只是简单地向公司报备了这件事,随后找了一间适合两个人(还有两只猫)居住的房子,很快便开始了同居生活。事实上这一切进展得很快,当时你的男孩才刚住进新家不久便被你邀请同居,于是他的猫咪们在还没熟悉新家之前便再次和他一起搬离了原本的住处,需要重新熟悉你和新家的味道。

大概是因为进度太快,加上生物对恶魔产生的本能恐惧,你在新家也被猫咪们挑战了好多次,身上的抓伤不少——哦,除了猫咪的爪痕之外还有属于他们主人的,不过你也没忘记在他们的主人身上留下报复的痕迹。

(你不得不承认容易淤青的体质实在十分性感——尽管那会导致对方很多的不便。)

猫咪们经常在家里乱窜,弄碎了不少东西,而他们的主人则会在事后收拾残局时捉住肇事者愧疚地向你道歉。每到这时你总会摸摸那颗耷拉着的脑袋,告诉他你不会因为一个老旧的破花瓶(又或者是“无聊的旧书”)而抛下他不管。当然,你并不是完全对那些被猫咪破坏的古董和古籍感到心疼——但你又莫名地觉得,既然失去了原本重视的东西,那就再创造出更令你感到珍惜、更舍不得让别人看见的宝贝就好了。

你说不出来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偶尔你会为此感到烦恼,这到底算不算是跨越了过去的痛苦、抛弃了和那五百二十二位氏族的回忆,转而投向新的氏族、新的家人和男孩的怀抱里——这感觉就像是什么抛妻弃子的负心汉一样。猫咪坐在厨房的柜台上朝你炫耀似地喵喵叫了几声,然后迅捷地跳下柜台、穿过你和地上的花瓶碎片,迈着优雅的猫步走进了男孩半开着门的房间里。男孩正在房间里直播,不管是语气还是声音都比平时要高昂得多——你知道他没注意到房外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只能叹口气,认命地收拾起这个月因为猫咪们乱窜而被打碎的第三个花瓶。

不知道为什么,你甚至还有心情暗自庆幸这不是你最近新买的那个花瓶。

(尽管隔天早上你就发现冰橱门被打开,里面的食物被猫咪搞得一塌糊涂——你发誓你绝对没有去打听附近的居民是否需要一或者两只可爱的,精力旺盛的猫咪。)

 

✧✧✧✧✧

 

英国的气候总是阴晴不定。

在无数个阴冷、潮湿的日子里,你曾无数次幻想过如果哪一天男孩会离开你。

 

或许是你实在没办法在他的面前隐藏起自己的想法、又或许是男孩细腻的心思很容易观察出你在想些什么,每次当你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他总会若无其事地呼唤你的名字。有时候是要求你帮他做点什么,有时候是聊起工作的话题;但更多的时候是有点不好意思地在你的额头或嘴角落下一个吻。

(赞美撒旦,你爱死了他的腼腆,因此总会回以男孩无数个亲吻,直到他因为害臊而强行推开你的脸。)

人类的生命其实对恶魔来说很短暂。你自认为有足够漫长的时光来和你的男孩相处,但他没有。你们都深知这一点,所以肆无忌惮地向对方索取。Vox,daddy,你的男孩情迷意乱时总会胡乱地呼唤着你,涂上黑色指甲油的指甲在你的手臂或背上留下一道道的痕迹;而你则会在那时候亲吻他的嘴、他的额头、他的眼皮、他的头发、他的一切——直到你们两人都到达顶峰,发出一道颤抖的叹息。

闲暇时你们会一起打游戏,外出采买时你会阻止他往购物篮里放巧克力。你们会像普通的室友一样轮流打扫家里(除了厨房,那是你为男孩设下的禁区),也会像一般的恋人一样在寒冷的时候蜷缩在同一块毛毯底下。你自认为嗜辣如命,但你会为不吃辣的男孩特意准备一份不辣的晚餐。你的男孩偶尔会因为心急跑来厨房偷吃,但好几次他都不小心吃到了你那份加辣的晚餐——可怜的男孩,他哇地喊了一声便冲到一旁去拿水。你在旁边大声地嘲笑他,然后他在你的晚餐里偷偷加入了一堆你们瑞典同事寄来的鱼子酱(你恳求亲爱的上帝让他别再往你们家寄这个替他购买能量饮料的报酬——就算再寄多少过来都是没用的,你不喜欢鱼),以至于你在吃下第一口晚餐的时候便像怀孕的女人一样冲到洗碗槽把嘴巴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Vox你现在看起来就像是怀孕了一样,哈哈哈哈!你的男孩总会在旁边补上一句让你恨不得马上把他掐死的话。然后你会用下流的话语回复他,告诉他今晚你会把他操到怀孕——然后理所当然的,你们的宵夜点了外卖。你们俩在隔天食物中毒,上吐下泻了好几天,发誓下次绝对不再这么乱搞之后又周而复始。)

(见鬼的,为什么每次你们都记不住教训呢。)

 

尽管你们是这样的关系(恋人?炮友?),但表面上你们仍维持着直播时的人设。你们始终没有向观众公开你们的关系——尽管这在观众之间已经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你们在直播上始终称呼对方为“室友M”和“室友V”。有时候你会在他直播时故意在他身边制造声响,而他也会报复似地在你直播时把猫咪放进你的房间里打扰你的直播。这似乎也成为了你们情趣的一种,为你们稀松平常的生活添加一些调味剂。

(我讨厌这里,陪你一起直播玩恐怖RPG的瑞典同事对此评价。)

在观众的认知里,你们离公开承认是伴侣只差一步,有的人甚至猜测你们或许早就已经交换了誓约。你的男孩总会在闲暇到你的房间里躺着时与你分享这一切。他或许是躺着或趴着的,穿着他那可爱的粉红色卫衣和白色短裤在你的床上滑着手机。在他发现他认为有趣的推文的时候,他就会将半个身体探出床来碰碰你的椅子,又或者拍拍你的手臂(当你也躺在他的身边的时候),笑嘻嘻地将手机凑到你的面前。

可惜你们用的手机不是同类型的机种。需要充电器的时候你们之中的一人总是需要跑一趟,后来你的男孩干脆把一个自己的充电器留在你的房间里,从此你们腻在一起的时间变得更多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你们的身上。看着熟睡在你身旁的男孩,你想,你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

 

英国的气候总是阴晴不定。

你记得带着你的男孩去做身体检查的那天下午晴空万里,但当天傍晚开始下了很大很大的雨。你一整晚都没睡好,因为在此前你从未想过离别的日子会这么快到来。

 

你知道你的男孩并不属于这个时代。或者说,除了你是在败给德川家康之后沉睡至今以外,你们同期出道的其他人都经历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们都不属于这个时代,说不定甚至不属于这个时空。

明明其他人都没有出任何问题,就算是和你的男孩一起穿越到这里的黑手党也安然无恙。但偏偏只有你的男孩——你可怜的男孩,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的记忆力似乎开始出现问题。他开始会遗忘一些自己已经决定好要做的事——像是直播日程、采买清单和他外出的理由之类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当然,偶尔直播迟到尚且算小事,但时间一长,周围的人都开始察觉了异样,不禁开始为男孩担心起来。

男孩并不是这么不负责任的人。他热爱这份工作,比同期的谁都来得要认真严肃地对待这份工作。他不会那么容易就忘记自己热爱的工作的。

周围的人都注意到了男孩的异常,让你带男孩到医院去做检查。得知你要带他去医院检查的时候男孩并没有什么反应,像是没事一样地跟着你到了医院做了全身检查,然后一如往常地回到了家里。

然后,他在你没注意到的时候出了门,到晚上都没有回来。

看着窗外的大雨,你莫名地感到心慌,拿起伞便到外面去四处寻找你的男孩。

 

你走遍了许多地方。你们常去散步的公园、有售卖男孩爱吃的巧克力的便利商店、你们曾偷偷在那里接吻的小巷——但是没有。没有。哪里都找不到你的男孩。你安慰自己似地想着或许男孩已经回家,说不定甚至已经洗完澡了,现在正在家里等着你回去替他把头发吹干——然后你看见你的男孩呆呆地站在路边,像是被遗弃的小鹿一般无助,直到你抛下雨伞冲上前去抱住他。

Vox,我不记得回家的路了,Vox。你的男孩抓着你的袖子,蓝色的眼中流露出困惑和不安。我……我刚刚只是想出门,想出门做点什么,但是我忘记了,我忘记了。所以我站在这里。我不记得要怎么回家。我想要做什么?

嘘,嘘,没事的,没事的。你安慰着你的男孩,在他湿淋淋的头发上落下一吻。你只是忘记了一些小事而已,你只是……迷路了。没什么好担心的。你看着他,看不出来他是不是因为不安哭了——密密麻麻的雨滴似乎扰乱了你的视线,然后你看见你的男孩伸手摸了摸你的脸颊。

不要哭,Vox。不要哭了。他这么说。然后你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哭起来的人不是男孩,而是你自己。

 

✧✧✧✧✧

 

英国的气候总是阴晴不定。

你记得那是一个看不见太阳的,对英国人来说稀松平常的午后。你的男孩蜷缩在你的怀里听着你说的奇怪故事睡着了。你将头靠在他的头上,细闻着他的发香(他用的是和你一样的洗发水,和你一样的味道让你有点安心下来),忽然想说点什么,但是久久无法言语。抬起头看向窗外的乌云,你试图在脑中寻找着适合的话语来描述自己的心境——最终你回想起了过去还在日出之国时曾经听别人说过的诗词。你明明已经将那里的语言忘得差不多了(甚至还在和男孩一起重新学习这门语言),却在这时不可思议地,流畅地说出了那首诗——或者用当地人的话来说,和歌。

 

你的男孩没有生病。身体检查的结果显示一切正常——只要排除他体内快速衰老的器官和快速衰退的记忆力之外,男孩的身体一切正常。

医生们拿着男孩的报告啧啧称奇,说从未见过在这个年龄里身体器官却衰老得像接近八十岁的老人一般的状况,并向你提出了是否要让男孩留院观察的建议。你开始有点后悔把男孩也带来聆听医生的报告了。你拒绝了医生的提议,然后牵着男孩的手一起离开了医院。

(这其实有点稀奇,因为即使你们做过了更多这以上的事情,对于这些简单的行为男孩却总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所以你忍不住牵得更紧了一些。)

你们做过很多猜测,但都没有一个切确的理由。唯一看起来比较合理一些的理由是或许男孩的身体在过了这么久之后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处于不同的时代,于是快速地变化成它在这个时代该有的样子。

79岁,你在和其他同事讨论这件事的时候忍不住感叹,原来我的男孩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个79岁的老人了。在我以前熟悉的那个时代,男孩已经是一个相当长寿的人类了。你这么感叹,心底的情绪复杂得说不出更多话来。你的同事们并不在这里,只能在电脑屏幕上无言地看着你。你的男孩不知道那天晚上你们到底私下聊了多久,只知道隔天开会时大家的眼角仍然是红红的,然后大家都装作没事一般,在经纪人的主持下进行例常会议。

大家线下聚会的时间变得多了起来。你们一起去了游乐园(满足了某位澳洲同事的愿望,你们玩得很疯。可惜你的男孩体力不足以支持把整个园区都逛完,于是你们中途便脱队去乘搭摩天轮。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男孩总是马上就忘了你们才刚刚接过吻,所以你们在摩天轮上接吻了好多次,甚至差点擦枪走火,所幸工作人员没有看见),一起在海边手忙脚乱地收拾着直播器材(不知道是谁提议的,总之你们临时起意在海边进行线下直播,然后下雨了。临走前男孩忘了拿上你塞给他的电脑包,结果你的笔电和麦克风都进了水,送去请维修人员处理的时候收获了看智障一般的眼神。你把坏掉的笔电和麦克风丢掉,然后买了新的),一起在家里开了做饭直播(火警因为你的男孩而响了好几次,你们甚至还差点碰倒摄影机,造成聊天室一阵暴动)。

你们玩得很开心,男孩亦然。入夜后你总会让男孩坐在你的大腿上,一边替他揉着犯疼的膝盖,一边耐心地提醒他明天后天的计划和你们昨天今天都做了什么。他在意识到自己又把事情都忘记之后声音会明显变得落寞起来,一遍遍地复述你提醒的事情,似乎是在告诉自己不要那么轻易就忘记这些事情。这种时候你总是不敢直视他的脸,只能一遍遍地摩挲着他的手或头发,在他的头顶上落下一个个吻,轻声安抚他说没事的,大家都不会介意的。

明明从外表看起来和一般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但你们都知道,你的男孩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衰弱下去。偶尔你会想,你的男孩看起来就和山茶花一样,在最美丽的时刻便突然掉落在地——时间甚至没有机会让他挂在枝头上的时候显露出衰败的样子。过去在日出之国的时候这种花是很不吉利的,因为它往往都会让人联想到那些为了尊严而自行了断的高洁武士——你厌恶它,却不是因为如此。你之所以厌恶山茶花,仅仅只是因为你没机会见到它衰败凋零的样子。你无法见证到生命由种子破壳而出,直到凋零的全程。它会在某个早上你醒来之后就已经掉落在地,你甚至没有时间向它告别。

是的,你不知道该怎么向你的男孩告别——尽管这次你应该有着对男孩而言足够多的时间。不管是过去的五百二十二位氏族也好、现在的男孩也好,你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一个人告别。拥有着漫长生命的恶魔总是学不会该如何向终将死亡的人类告别。很多时候你以为这一次说了“下次见”就还会有再次见面的机会,但是没有。你以为枝桠上的花朵掉落后会重新长出一朵一模一样的,但是不会。你以为你能在漫长的时光里逐渐学会如何向有着短暂生命的人类告别,但是你不能。人类——这些脆弱的、绚烂的、坚韧的生物总是在眨眼间便骤然逝去,而你往往都无法为这些时候做好准备。你没办法相信这些围绕在你身边的,可爱的人们终将比你早一步逝去,从此你再也无法在这个世界上见到任何一个和他们一模一样的人。

How pathetic.(何其可怜。)你仿佛能听见心底的另一个自己正在这么说着,而你只能继续深陷于痛苦之中,像是个溺水的小孩,久久无法从恐惧和悲痛中抽身。

 

✧✧✧✧✧

 

你害怕告别的时刻——准确来说,你害怕的是男孩终将离去的时刻。你不愿承认你们终将被死亡分开。于是在你的男孩离去前的无数个日子里紧紧地抱着他,像是不要让他忘记一样地亲吻着他。

和你的害怕与慌张相比,你的男孩却相对坦然得多。虽然偶尔他会因为自己记忆力衰退这点而感到沮丧,但是他并不会纠结太久。总会有解决问题的方法的,他反过来安慰你,一个活了四百余年的恶魔。要是记不住的话,用手机的笔记本记下来就好;要是会忘记手机的话,就买个挂绳把手机挂在颈上就好;要是连挂绳都忘记带的话,那就带上你就好。他这么说道。

 

(当时你们正如往常一样外出散步,你能感受到他牵着你的手有点用力,于是你也紧紧地牵着他的手不敢放松。)

(这段时间以来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出门时要牵着你的手。你不需要再主动询问他想不想要牵手,只需要离开家里,你就会感受到拉着你的袖子或衣角的手。你需要做的只有用你的手把那只手掌包覆起来十指相扣,然后在寒冷的时候顺带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男孩以为在这么久之后他已经变得十分了解你,但是他搞错了你害怕的事情。他以为你只是担心他会逐渐把周遭的一切、把你遗忘。但是你很有耐心,又怎么会害怕这么一点小事呢。)

 

无数个同塌而眠的夜晚里,你端详着男孩尚且年轻的容貌,用手指描绘着他的轮廓。你曾经无数次在手指拂过男孩的颈脖时在脑海中浮现这个想法——如果由我来操控那个告别的时机,由我来结束这一切的话呢?你能清晰地感受到手指和皮肤底下跳动的脉搏,你能感受到男孩喷洒在你脸上的轻微吐息。那是男孩鲜活的生命对你无声的呐喊。

仅仅只是在他的颈动脉上稍稍用力,是十分简单的事情。只要突破了那一层心理防线——你想,只要自己手上一用力,只需要三至五分钟。你的男孩或许会因为窒息的痛苦而挣扎。或许这会成为未来缠绕你一生的梦魇。

但是。但是。比起让你的男孩因为衰老而苦、比起让他煎熬且缓慢地迈入死亡的怀抱;由你——由他深爱的你来动手,让他就此与你和这个世界告别,让他从这些痛苦中解脱——这样会不会更好?

 

你无数次在心底挣扎许久,最后你每次都放弃了。放弃的同时庆幸着自己没有做出傻事,然后伸手将男孩拢进自己的怀里,想着再给你一点时间。再给你一点时间,让你做好告别的准备。

 

✧✧✧✧✧

 

英国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那一天雨下得很大,你撑着伞,站在男孩的墓前久久无法回神。

你记得男孩离开的前一天早上是个令人提不起精神的阴天。他忽然叫住了你,让你先不要收拾餐具,仔细听一听他的话。你以为男孩只是想要提出一些无伤大雅的要求,但他忽然打开手机的笔记本,开始向你交代自己的葬礼上希望你可以负责处理的事宜。你愣住了,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然后那一天你们一起靠在沙发上互相依偎了很久很久,直到隔天早上他在你的怀里停止呼吸。

 

你记得在很多年前,你还生活在日出之国的时候,偶尔会有一些幼童哭着向你寻求帮助——无非就是家里养着的动物忽然不见了,想要领主大人帮忙把它们找回来。起初你不知道缘由,因为相信孩子们的话而陪着他们四处走动,寻找着那些小动物可能会出现的地方。直到后来某一次,孩子的母亲看见你被拉着四处寻找丢失的猫咪,气冲冲地将孩子训斥一顿后把他赶回了家。你询问缘由,然后从那位女人口中得知了答案。

唉,领主大人,希望您不要太介意我家的孩子拉着您做这种傻事。她神色困扰,眼神往孩子离去的方向看去,确认孩子离开后才缓缓地告诉你:我们不敢告诉那孩子,那只猫已经很老啦,前几天就已经开始吃不下东西,现在应该是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死了。

等死?你对女人的发言感到惊讶,为什么?为什么它会自己躲起来等死?它知道自己要死了吗?

女人困扰地抓抓头,用自己也不太确定的答案回答了你的问题。呃——我不知道?这是从老一辈的时候就有的说法,动物会提前知道自己的死期,知道自己快死了的时候就会自己躲起来不让人找到。所以除非是牛羊走失,不然一般老猫老狗不见我们都不会去找它们的。

那你们呢?你忍不住问道。那你们呢?你们——我是说,人类也是动物。你们也会知道自己的死期,然后在死前躲起来吗?

约莫是没想到城里的领主会突然问这种话,女人愣了愣,随后又像是认为因为你是领主,所以不清楚这些百姓的事情一样,困扰地笑着回答你的问题。不,不,领主大人。我想我们是不知道的。但是,要是知道的话,我想大部分的人是不会躲起来的。

为什么?你继续询问。女人顿了顿,然后回答——

 

——Vox,Vox!男孩的手在你的眼前挥动,你这才回过神来。你们坐在餐桌的两端,男孩的另一只手正被你握在手中(你不想承认,但你知道这是你冷静不下来时会有的习惯,所以你想男孩现在肯定知道你的心里十分不平静)。Vox,你刚才有在认真听我说的话吗?

男孩看起来有点不满,但仍用开玩笑般的语气说,那时候就是你们最后一次合作了,他可不想成功独自安排了团体出道两个月的纪念活动却把自己的葬礼搞砸。他还开玩笑似地说,自己早就已经通知好其他人了,因为你是个胆小鬼,他知道你肯定会因为害怕而不敢把自己的话听完,所以你是最后一个被通知的。末了还不忘大声地笑出声来。

但是你很清楚害怕的其实不止是你一人,男孩其实也在逃避这件事。不是作为掌管声音的恶魔,而是作为男孩的工作伙伴、朋友、室友、恋人、伴侣——你知道男孩在向你交代这些事情时的反应都在无意识地虚张声势,故意把举动夸大来吸引你的注意力也掩饰自己的不安。你忽然想起那个女人、那个小孩和那只猫的事,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在面对这么悲伤的事情的时候往往都会故作轻松地去隐瞒自己的心情,然后在发现事实的时候像是瞬间回忆起了过往的一切,短暂的平静之后便忽然爆发出一大堆令人招架不住的情绪。

你握着男孩的手,将自己想到的事情全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你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把故事说好,但是你在最后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男孩。人类总是试图用别的什么情绪去淡化分别的悲伤,你说,但是我不是人类。我不是人类,我也学不会像你们一样在这种时候开玩笑,让自己和其他人笑出来。我笑不出来。我不知道这种时候究竟是不是该和你一起笑的时候,但是我知道我不想——我不想要这个时刻是沉重的,也不想要它是难过的。……我想要慎重地,好好地和你聊这些事,让我们都能够安心地接受我们终将离别的时刻到来。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你其实没有把头抬起来看向男孩。即使到了现在你还是没有向男孩道别的勇气。在你把话说完之后,男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松开你的手,站起身来,将身体从桌子的另一侧探过来,用相当别扭的姿势抱住了你。你确实感受到了肩膀上的湿意,但你并不在意。你也像男孩一样将头埋进了他的颈脖间,然后闭上双眼,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候掉下眼泪来。

 

✧✧✧✧✧

男孩向你交代完葬礼的事宜之后,你们两人坐到了沙发上互相依偎在一起。你没有去把餐具清洗干净,但你也不太介意这件事了。窗外开始传来雷鸣,然后你的男孩向你询问那个女人在最后究竟跟你说了什么样的答案。

你认为是什么呢?你反问男孩,男孩也认真地思考了起来(他坐在你的怀里,你只需要将头往前一靠便能蹭到男孩的头——像家里的猫一样,男孩忍不住这么说,但你不在意。事实上,你蛮喜欢看到你们的头发缠绕在一起的样子的)。思考良久后,男孩慢慢地开口回答:人一般是不会知道自己的死期的,他说,如果会提前知道自己的死期,又决定躲起来的话,我想那大概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在意的人察觉异样之后挂念自己。不躲起来的话……大概是因为,一个人死去是很寂寞的一件事吧。

 

——领主大人,一个人死去是很寂寞的。

你记得女人当时也是这么回答你的。尽管她对自己的答案看起来也并不太自信,但她还是努力用自认为最简单易懂的方式向你解释:您看,大部分的人都是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我家的孩子也好,我自己也好,打从娘胎起就是一个人待着的。我们不能决定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是一还是两个人,但是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是可以自己决定的。人死后就没办法再见面了,如果在离开前还要躲着其他人,或许就给还活着的人一个念想了。再说,如果不知道事实的话,留下来的人就会一直怀抱着念想和希望——就像那些不知道丈夫死在战场上的女人一样,一直抱着希望觉得还会再和已经死掉的人再见面……唉,知道事实以后也跟着一起去的情况我也见得不少了。所以说,比起不告而别偷偷躲起来等死,还不如在最后和深爱的人一起度过呢。

说完以后女人笑了,但是你却不知道她为何而笑。你想去找那只猫了。

 

唔,她说得也没错。虽然死亡很痛苦,但这是必然的。即使再痛苦,时间会慢慢抚平你的死亡为深爱的人所带来的伤痛。怀抱着希望才是最残忍的。男孩完你的叙述,相当平静地对这段故事做出了总结。你不知道这是人类之间神奇的不成文的共识,还是你终究是恶魔,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你们之间沉默了一阵子,然后你神差鬼使地突然询问男孩,那你呢?你也会因为分离而感到孤独吗?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蹭了蹭你的衣服,然后在你的颈脖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想先问另一件事。男孩看着你,慢慢地开口:之前有一次……唔,我想应该有好几次了。你在我睡着之后会一直喃喃念一些诗词一样的东西——我想那大概是日文?那是什么?可以再念一次吗?

,你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惊叹,没想到男孩会突然问这件事。你都听到了吗?我还以为你睡着了才——唔,算了。你想了想,斟酌着该怎么向他解释。那个是……出自日本《万叶集》的一首和歌。那是一首问答和歌,大概是讲述……天气看起来快要下雨了之类的……我已经不记得怎么说日文了,这首和歌到底说了什么也不太记得了,哈哈哈。

那你能再念一次吗?男孩在你耳边向你提出请求。你不太确定他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但还是一如往常地满足了他。好吧,但是我有点担心自己能不能念好那段话——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清了清嗓子,然后在男孩的注视下开始朗诵。

说不出是因为什么缘故,你选择了欺骗男孩,朗诵起其他和歌。出于良心不安,你把和歌念得磕磕巴巴的,试图制造出你确实不太记得那首和歌是怎么读,具体又说了什么的假象。朗诵完后,你刚想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自己的心情,男孩突然闭着眼睛抬头与你唇齿相连,直到你堪堪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时才分开。然后,在你诧异的目光中,他接着把那首对答和歌完整地朗诵了出来。

鸣神の 少しとよみて さし昙り 雨も降らんか 君を留めん
鸣神の 少しとよみて 降らずとも 我は止まらん 妹し留めば

骗人。没有给你说话的余地,男孩用缓慢却坚定的语气向你说,虽然刚才跟我说了那么多,但是比起我自己,更没准备的人是你吧。虽然我现在经常把重要和不重要的事情都忘了,但是你的反应我都看得见。我还以为你活了四百多年,应该比我还懂很多事情——结果到头来还是一个胆小鬼啊。

你……为什么……你有点不知所措,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如何答话。男孩笑了笑,对你说,没想到我会记得这些事情吧?我说过了,不记得的话就用手机的记事本记下来——别忘了手机还有录音这个功能。为了搞清楚你的想法我可是问了很多人,只是要记住这段话实在有够麻烦的,下次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他再次像小动物寻求慰藉一般地用头蹭了蹭你的肩膀,你能感受到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是在感受你的气味,然后轻轻地说,我不会走的。

他的手有意无意地抚着你的胸口,最后指尖停留在你的心脏处划着圈。不管会不会下雨,我都不会走的。我会一直留在这里……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在你的胸口点了两下,似乎是怕你会在这短短的几秒内忘记他刚刚说的话,要再提醒你一次。在话语的末尾他抬起头,你在他的眼里看见了蔚蓝的天空,然后忽然意识到其实天气不管是晴是阴都不重要。你的男孩——永远晴朗的天空就待在你的身边,一直都没有离开过。

 

✧✧✧✧✧

 

那之后你们又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就像你们初次见面时那几个晚上一样,你们互相依偎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呼吸,试图从无言的吐息间寻求着什么答案。男孩显得有些疲倦,你们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心照不宣,只是在不安的时候遵循着动物本能一般地互相磨蹭着对方的脖颈或头顶,利用对方的气息和味道让自己安心下来。

你听见窗外开始下雨,于是你又配着雨声断断续续地向男孩说起一些现编的故事。男孩没什么力气笑出声来,但你能感受到他无声地笑出来时的颤动。你知道他肯定对你的故事有很多意见,说不定心底甚至在嘲笑着你。这实在是太蠢了Vox,你到底在说些什么鬼话?看在仁慈的上帝份上,编故事这种事情还是留给我们的瑞典甜心吧!——诸如此类的话。尽管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你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嘲笑,转而开始抱怨起他的两只猫咪,说在男孩不知道的时候它们到底给你添了多少麻烦……但是你又忍不住在男孩眼角和额头落下亲吻,哦,尽管它们做了这么多该死的事,但因为它们是你的猫,所以我愿意原谅它们。你笑着说,然后男孩不轻不重地在你的手上捏了一下,于是你又夸张地惊呼出来,就像刻意在表演给谁看一样。

 

男孩始终没什么力气回答你,但是你不介意。你不断地说着,男孩也仅仅只是安静地听着。雨下了很久,从天亮下到天黑你也没去开灯。暖黄的街灯从窗外照进来,这让你想起无数个白昼里男孩安睡在你身边的模样,所以你向男孩叙述了这件事。漆黑的夜色让你想起失去亲族后独自一人渡过的无数个夜晚,于是你向男孩倾诉了当时的孤独。你向男孩说了很多很多,唯独没有告诉他你爱他这件事,也没有再提起任何一件道别的事情。

你的男孩——你亲爱的男孩像是往常一样,当你感到不安,话说得不利索的时候便会稍微用力一点握一握你的手,随后你又会因为手上微微被施加的力度而平静下来。好几次你感受到眼眶里蓄着的液体就快要控制不住的时候,男孩就会撑起自己的身体亲吻你的眼角,若无其事地将快要倾泻而出的液体吻去。不知不觉间雨声消失了,窗外照进来的不再是暖黄的灯光,而是令人感到安心、温暖的旭光。你的男孩最后一次握紧了你的手,将头倚在你的胸前,向你做出了最后的道别。

 

Thank you, Vox. Thank you for everything you've given to me. I don't want to be a coward that still regrets after I died, so I'm gonna say it now.

Thank you. I love you.

 

✧✧✧✧✧

 

你没有哭。在感受到男孩的脉搏停止,身体逐渐变冷之后,你的眼泪没有马上涌出来,直到你忽然意识到不管你怎么尝试捂热男孩的手、说着什么样的话也好,男孩都不会回应你的时候,眼泪才忽然像坏掉的水闸一样不断地从眼眶里留下来。你把男孩抱得很紧很紧,像是不想要杯别人夺去心爱的玩具的孩子,由安静地掉着眼泪开始直到崩溃地哭起来,胡乱地说着一些挽留的话——平时要是你发出这么大的声音,猫咪们都会迅速地逃走的。但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离开,而是坐在你和男孩的身边,安静地看着你们,始终没有离开。

你是个恶魔。你不知道什么叫爱。你总以为爱是极端的、盲目的、会令人丧失心智的、疯狂的、不理智的。你以为爱是宛如狂暴的飓风一样的强烈情感,会将周围的一切事物撕碎卷入其中;你以为爱是母狮为了让幼狮独立而将它们推下悬崖,是圣子耶稣为了世间的罪人背负十字架前行、最终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孤独。你以为爱是沉重的、庞大的、令人痛苦的。

但是,但是。你的男孩教会了你爱是什么。爱当然也有盲目的、疯狂的、不理智的时候,但更多的时候爱是无私的、温柔的、包容的、甚至可以是理智的。他告诉你爱是你为他吹干发丝时吹风机吹拂在发间的暖风;他告诉你爱是冬日里相互依偎取暖的麻雀,是彷徨的旅人回到家时、为了他而留下的照亮家门口的那盏灯。他告诉你爱是简单的、细微的、令人感到温暖的。

你何其爱着这个男孩。你的男孩。

 

男孩的葬礼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早上举行。你按照男孩的吩咐,为他演说了一份感情真挚的悼文(他相信你能做得很好——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掌控声音的恶魔,你不想让男孩失望,所以倾尽全力写出了一篇你认为最好的悼文,希望这能让男孩满意)。在棺木放进那个长方形的土坑时开始下起了雨,雨水穿过泥土后变成了污浊的泥水,一点一点地倒灌进那个放置着棺木的坑里。你看着葬仪社用土填满那个大洞,心底仍没有男孩已经不会再回来的实感。雨滴落到地上时溅起的泥水弄脏了你的西裤和皮鞋,但你只惦念着躺在地底的那个男孩,无心顾及被弄脏的西裤和皮鞋。不知道他在下面能不能听见雨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能不能闻到雨滴落在泥土上的香气?

你回想起数百年前听闻女人的话之后,你独自上山找到了他们口中的那只猫。那一天天气很好,你在一棵树下找到了它。当时它侧躺在草地上,周围长着一些你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它还没有断气,但是看起来也已经十分虚弱了。你走上前蹲下来和它对视,然后覆上它的毛皮,一下一下地开始梳理它已经开始显得有些凌乱的毛发。阳光自树叶的缝隙间落下,照在你和猫咪的身上。你能听见猫咪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于是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头,慢慢地向它讲述在它离开后小孩究竟有多么伤心难过、之前跟它很亲近的其他小动物这两天因为少了争食对象所以又胖了点、它常睡着的稻草堆已经被它的主人拿去喂牛了……

(你不知道为什么你要说这些,但是你在向猫咪说着话的时候却不可思议地感受到它的情绪。不知为何你竟然有点想哭。)

你零零碎碎地说着一些日常,不管是猫咪可能会知道的还是不会知道的。猫咪的呼吸越来越缓,但是它看起来并不痛苦。你坐在那里陪着猫咪,直到它的身体不再起伏,然后你用手挖了个洞,模仿着你的亲族,将一些开得比较好看的花放在它的身边,然后用手将土覆盖上去,直到猫咪躺着的地方出现一个小小的土丘。你看着眼前被填好的坑洞,心底忍不住想,过去我堆得比这个要好看多了。但是你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安静地听着葬仪社向男孩的母亲交代墓碑什么时候会立好,什么时候可以来查收成品。离开前你不断地回头看向那一片被填好的土地,心想着等到墓碑正式完工的时候自己还会再来一次。

到时候你会带着过去曾经在游戏里送给男孩的雏菊,或许还会善心大发地带上那两只猫咪——在风和日丽的早上来这里看他。你会坐在这里陪他说话,告诉他自己、同事、观众、还有他的猫咪们有多想他。那会是和往常一般令人感到愉快,安心的时刻。你这么想着,然后回过头,将伞收好。

天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