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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神论者

Summary:

他渴望世界是善的,事实却是世界很坏,几乎所有人最后都成为骗子,自私者和背叛者。甚至他自己也亲手犯下许多罪大恶极的事。
面对完全相反的现实,如果要想活下去,就必须要把组成自己的一部分毁灭。在这种境况下,梅格洛尔活下去了,却仍旧是梅格洛尔。这是件很恐怖的事。

*二梅中心,二梅成为无神论者的故事。
*主cp是梅熊,一点点双梅+二梅熊

Work Text:

 

1

梅格洛尔这种人现在被次生子称为吟游诗人。“诗”起源于一个希腊词,意思是“做事”。“一些伟大的诗人都能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年轻的人类音乐家无不神秘:“有些诗歌,那些真正美丽的诗歌,能让死人复活。”

梅格洛尔为次生子的想象力而微笑:“其实是不能的。”

“为什么不能?美是爱的载体。而爱推动太阳和其他星辰运转。只要足够美,足够爱,让生者去死,让死者返生*,这有什么难的?……”

“别的星星我不知道。”梅格洛尔说:“但是大希望之星的确不是被爱所推动的。”

音乐家自小便和梅格洛尔相识。他出生在阿莫利卡,日后被称为布列塔尼的地方,大陆到这里便终止,给予人们的田野到了尽头,次生子的前进停止了,立定!海洋向大陆这样叫喊,于是海岬尖峭的山岩直刺入海中。夏多布里昂的坟墓所在之地,雨果笔下野蛮向文明叫喊之处。此地因此在次生子迅捷短暂的历史中闻名。音乐家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有恶龙与海盗乘浪而至,被当地人称为马格洛伊尔(Magloire)*的黑发流浪者杀死恶龙,击退维京人舰队,在海里救出两个孩子,唱了一首歌让他们重新呼吸,然后消失在海边。那具恶龙的尸体几乎有栋木屋那么大。教会决定将他封为圣人,但马格洛伊尔自此不见踪迹。

音乐家是被救上岸的孩子之一。他相信是梦中的歌声将他唤回人间。长大后,他离开家乡去南特(Nantes)游学,学习历史、文法和音乐。他喜欢观察、倾听和学习万物,研究人们是如何笑和哭,如何憎和爱,不同的感受中又蕴含着怎样的和弦和音符。你不能想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人讥笑:即使是家里着了火,如果木头的吱吱声扰了心弦,他就要先坐下编一曲火焰的鸣奏曲出来!又过了十五年,他自觉技艺已至极限,灵感也久未光顾,便回到家乡。他每天晚上都拿出琴,在海边自弹自唱。他歌唱的主题很繁杂,从称颂自然事物到一些虚构故事。他在阿莫利卡漫长的海岸线收集了关于马格洛伊尔的记录,但圣人歌手很神秘,所有的记录加在一起还写不满一个本子。他求记性好的当地人教他马格洛伊尔唱过的歌,但没人能听懂马格洛伊尔所用的语言。终于有一位老人说,听过有位歌手用当地的语言来哼歌,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了。音乐家说:那肯定不是了,他很年轻。老人回答:但是你一说到,能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声音,我就觉得肯定是他。于是音乐家问那位神秘歌手唱的是什么,老人说歌词很奇怪,其中一段讲的是:曾经世界西部的北方地区支离破碎,海水咆哮着涌入诸多裂罅,到处是混乱与巨响。河流断绝消失,改道而行,山丘被踏平,谷地却隆起,西瑞安也不复存在。

音乐家根据这种转述,加入一些自己的想象,为这个简短的故事自作了曲词,幻想无人知晓的隐秘王国是如何陷落。

直到某天晚上,当音乐家收起琴,突然有个声音自他身后传来:“西瑞安”并非城池,而是一条河流的名字。

人类音乐家回头,从此认识了梅格洛尔。

他的眼睛亮起来了:大师!

他十分诚恳:您的音乐多年前就已将我征服。请让我跟随您。

而梅格洛尔简单地回答:这并不是可以学习的技艺。

音乐家并不气馁,只是感叹:大师。您这么年轻,是从哪里学到这样惊人的技艺?您以前又都是在哪儿藏着,才能把这样的声音藏起来呢?

 

 

他们逐渐熟悉起来了。音乐家以毅力、热情和真诚去说话。梅格洛尔大多数时候只听,只有很少的时候会回答。音乐家好奇梅格洛尔歌中的内容:“西瑞安河,那是哪里的河流?它现在叫什么?”

梅格洛尔向他讲述了一些他闻所未闻的山川地貌。

“您都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呢?我喜欢过去的事,也是好古成癖的人,但从未听说过这些地点和故事。”

“或许它们只是我编出来的。”梅格洛尔说:“谁知道呢?它或许可能发生过,但或许又不像我相信的那样发生。”

音乐家说:“但真实与否,这世上是有一个标准的。”

“标准是什么?”

“标准是由证据提供的。一些文献证据,曾经被写在羊皮纸上的文书,过去的铁器,陶罐……”

梅格洛尔笑了:“但一位伟大而浪漫的诗人对文献的了解或许和历史家一样精湛。或许在一位诗人的叙事中,其完整性可以包括呈现在文献中的一切,并且可能他只是在填补叙事的空隙,进行转切和过渡——难道史学家本身不需要通过想象来进行叙事的转切和过渡吗?难道他不期望赋予其叙事一种诗人同样渴望的整体性和内在的连贯性吗?”

“所以不要相信诗人,”梅格洛尔说:“诗人为了某种审美效果,是会操纵事实的。”

“您口口声声在说不要相信诗人,可是根据您的逻辑,历史家是比诗人更不可相信的人了!”音乐家的笑声与海浪的声音融为一体:“当然,人!既然是人……怎么才可能培育出一个能够作出和完成承诺的动物?怎么才能够在前行时候还保持着记忆*?”

他们之间回归了那种安静,直到燕鸥鸣叫,落日沉入海中。

“我喜欢您的歌。不管它是不是真的。”最后他说:“或许诗歌无法给我们提供对于世界的洞见,至少它能给予我们对于语言和美的洞见。”

 

 

音乐家总是想请梅格洛尔去自己家中做客,向他形容孔岱亲王杏桃米糕(Riz Condé)*的美味。

梅格洛尔对此敬谢不敏——上次我应邀的结果是完全的灾难。年轻的歌手说:换场点心是把羽毛完整插回去的烤天鹅*。

音乐家大笑起来:您这是有几百年没去参加过宴会啦!

但当他形容城中教堂里管风琴雄浑如暴风雨的声音,形容那占了一整面墙的人造乐器,九个八度以上的音域,这最终还是诱惑梅格洛尔前往城市。出发前他不太自在,对着平静的海水整理头发,抚平衣袍上的褶皱。音乐家笑他:大师!您就算什么都不做,依旧是光芒四射,不似凡世之人。

他们在城中休息了一下午,深夜再进入教堂。音乐家让梅格洛尔把风,没花多长时间就撬开了锁,打开铁门,咧开嘴,对违反规则有种得意。梅格洛尔决定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他很快看到那规模庞大的音管。音乐家向他介绍:这是手键,有61个音……这是……让我弹给您看……

梅格洛尔没有接受音乐家的热心教学,他只是坐下,闭上眼睛,鞋尖轻轻触碰地下的按键,手指在四排黑白交错的琴键上试着按了几下,然后暂停几秒,像水滴顺滑地滴下融化的冰川,辉煌的低语自然从他指尖响起。

音乐家始终站着,他无法去品评,无法去赞美,甚至无法捂住耳朵不去听,当这首曲子结束,他看到被乐声叫醒的教堂守夜人。此时他们一起呆立着,手上提着煤油灯,眼中盈满泪水,像是在梦中世界以此相认。

梅格洛尔抬起的右手手指有轻微的颤抖。

您的手!

梅格洛尔露出一个微笑:没有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他的手指有些发颤,从手背看并无异样,但是摊开手心,其上焦黑的痕迹如被烧毁的白瓷。

他问守夜人:我能再弹奏一会儿吗?

守夜人回答他:您想用多久都可以,我的大人。今夜属于您。

 

 

2

这段友谊一直持续到音乐家已经年老。

梅格洛尔去拜访他,并有所预感这是最后一次。他想:我避免和人类打交道就是这个原因。

“我很抱歉。”音乐家声如蚊蝇:“您终于愿意来我家了,但不巧,今天没有孔岱亲王杏桃米糕。”

梅格洛尔感谢他让最后的时间不是全然的悲伤。

“大师,您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呢?有人说死后会去地狱接受审判,任何人也逃不过去:我若升到天上,你在那里,我若在阴间下榻,你也在那里*……希腊人也说:诸神的裁决绝不会放过你,即使你足够小,可以钻入大地的深处去,或者足够高,可以飞到天上去*。地狱是被称作不见天日的世界,覆盖着目盲一样的永恒黑暗。是这样的吗?人是否还有来世?”

“不再有来世的。”

“我也觉得不再有。”梅格洛尔说:“你知道,我是不信神的。”

“但您……难道不是?”音乐家小声说:“大师。我真的要死去啦。您真的不是?”

时间没能在梅格洛尔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依旧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

“我不是。”

音乐家呜咽着哭起来了。他真的老了,那声音简直像年幼的动物。“如果连您也不是,那我不会相信了。”

“我知道你一生中都在信仰。”梅格洛尔握住那只手,“我的朋友……如果真的有呢?如果你最后的选择……会造成不好的后果呢?”

“那就让我去地狱吧!让我为我的选择受罚,让我流血。最大的罪恶和最大的光荣都需要人流血……在听到您歌声的那一刻,我就决定,要为了那一瞬间献出至今为止的人生乃至灵魂也是可以的。”

“设想这种交换是不值得的。”

“为什么不值得?因为报偿还是结局?这种事根本就不能被放上天平。当我看着您,倾听着您的音乐,我本人一生中追求的那不可实现的目标。”人类说:“当那一瞬间出现的时候,我就明白必输无疑了。”

梅格洛尔说:“就这样来做选择?靠自己的心?这并不理智。”

“大师啊!人有夜间的灵魂和白昼的灵魂。艺术的创作不是沿着白天的理性去运动的,而是以夜间突然的飞跃来实现的。如果不相信自己的心,那应该相信谁呢?难道我们需要大量的思考、计算、后果预测和前期计划,才能做出最糟糕的那个决定吗?我们演奏、我们永不停止歌唱,为的难道不是那个不理智的目标?为的是创造奇迹,为的是用翅膀飞上天去,为的是掌握自然力后用它达到超越人力的、违反自然法则的目标——通向还是通向魔鬼,谁会在乎!”

音乐家最后一次激动起来,像是他的灵魂之火最后一次熊熊燃烧起来:“为了达到未曾体验过的、不可能实现的目标就行!到底音乐的极限在哪里?就在这里?就在您身上?……我也并不是完全相信,只是好奇——越是不相信,就越发好奇。像烧灼我心的炭火,用任何东西,任何知识,任何体验都无法熄灭!”

他急促地呼吸着:“所以、您当真不是?如果不是,谁还能?……”

“我不是。”

“那我会作为不信者死去。”

“我的朋友!这是我第一次后悔没有接受那个称号。”梅格洛尔握着人类干瘦的手,感觉他手心那种焦灼的热度:“如果我接受了,现在圣马格洛伊尔就可以正经告诉你,你需要忏悔了。但现在我只能说,他们存在,但我不是。”

“那请您宽恕我吧,圣马格洛伊尔!”音乐家用嘶哑的嗓子模仿着年轻时的雀跃:“您猜怎么一回事,忏悔(t’shuvah)在犹太教语境里并非对自身行为忏悔,而是指克服自由意志,按照神的意志行事。自由意志是一切的根源呐!大师,您说,是否就连他们的创立都是源于自由意志?”

“玛卡劳瑞。”梅格洛尔握紧他开始颤抖的手:“请叫我玛卡劳瑞。”

卧室内的安静逐渐有些可怕了。直到几声干哑的咳嗽打破了这种安静。

“玛卡劳瑞……我快要死了。我在想,或许,是为了做出烤兔子的调味汁,我们才需要兔子。为了信仰神,我们才需要神。”

人类在梅格洛尔的注视中停止了呼吸。

 

 

3

梅格洛尔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忘记这个插曲。次生子朝生暮死,首生子却永恒幸存,时间只能将更耐久的部分存留下来,并消灭易于消亡的部分。像那些神庙、拱顶、科林斯式立柱。在以后的人看来,那些东西就代表曾存在于此的一个时代。但是这些所代表的仅仅是曾经存在过的事物中极小的一部分,它是那个时代仅存下来的小部分骨骸。没有人知道那个时代的次生子如何活着和死,如蜉蝣的生命各自唱过如何的歌。

但是与音乐家的友谊却刻在了他的记忆中。随着时间,回忆不会淡漠,反而会与时俱深,稍有动静就带着新的力量苏醒。

梅格洛尔打破了自己的原则,再次前往音乐家的家。他没有走进去,只是在窗下唱了一首歌。这引来了很多观众。当他转身离开,被冲出的仆人拦住了。

“大师,”那个年老的仆人说:“大人生前有告诉我们,如果有人在唱歌,要请他进来吃孔岱亲王杏桃米糕。如果我们老死了,就要把这件事告诉我们的继任者。”

梅格洛尔呆住了。

“请来尝尝吧,”他说道:“希望我们的泪水不会让奶油也变得咸涩!”

那天夜里,梅格洛尔久违地做了梦。

 

 

4

在梅斯罗斯和梅格洛尔之间,其实前者是更善于观察的那个。很多时候是梅斯罗斯来充当彼此对撞的费诺里安之间的缓冲垫。这种模式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就已经初步定型了。迈提莫总是知道玛卡劳瑞未说出口的想法,为玛卡劳瑞天马行空的思路提供帮助和后援,而当迈提莫决心想做什么事时,玛卡劳瑞坚定跟随。

比起梅斯罗斯,梅格洛尔不喜欢表述自己的观点。他总是直接去做和验证——当他有了弟弟,见到提耶科莫整天炫耀父亲为他做的小弓,梅格洛尔也想要,却不愿说出口——而且他根本不喜欢打猎,就算要一把弓也没用。于是他开始琢磨能不能把有一把可以射箭的琴。最后他把自己的想法呈给父亲,费艾诺还没看图纸,一听他的见解,险些以为他在铸造上有些尚未被发掘的天赋,要把他押在工房补基础。但他打开那张玛卡劳瑞亲自画的概念图后,就再也没提过这事。不过几周后,玛卡劳瑞还是收到了他的礼物:一把可以弹奏和射箭的竖琴。*

在双树依旧闪耀时,那些年轻精灵尚不知何为失去的黄金岁月,玛卡劳瑞甚至在迈提莫面前亲吻芬德卡诺。因为玛卡劳瑞想知道迈提莫会怎么反应。芬德卡诺吓了一跳。但他和梅斯罗斯没有生气。梅斯罗斯耐心地问玛卡劳瑞为什么要这样,然后向他解释:他们接吻是因为彼此相爱。因为想要更亲近,因为觉得这种时候应该这样做。

玛卡劳瑞很认真地说:但我也是想吻芬德卡诺的。

可是爱是排他性的呀。芬德卡诺说:我对罗珊朵和对你的爱是不同的。一个人爱了其他人,就不太可能用等质等量的热烈去爱别人了。芬德卡诺比玛卡劳瑞大上一些,抽条也更快,那时候玛卡劳瑞才到他肩膀,他刚好可以把手臂亲密地搭在玛卡劳瑞的肩上。

于是玛卡劳瑞明白了。他以后再也没吻过芬德卡诺。他把求之不得的感觉写成歌,把自己比为求爱的女精灵,她被所爱之人拒绝,于是只好每日多吃两串葡萄以慰受伤的心灵。费雅纳罗笑他:我们的小精灵长到腰那么高才几天呀,竟然就已经知道失恋是怎么一回事了。

芬德卡诺也就到您肩膀那么高呀。玛卡劳瑞在心里想:但他都知道接吻和恋爱了。

玛卡劳瑞一直以为梅斯罗斯的洞察力和理解力是全然遗传于母亲。但是第一次在音乐上受挫时,玛卡劳瑞抱着自己的琴闷闷不乐,费艾诺扫他一眼,问他怎么了,他如实告知,费艾诺笑起来,亲亲密密地和他坐在一处,像是和自己的孩子终于分享了同一个秘密:创造可以带来快乐和幸福,但那只是结果。他说:快乐和幸福永远不是创造的目的。玛卡劳瑞,创造者会懂得自己的苦难和痛苦。

 

 

玛卡劳瑞就没有梅斯罗斯那种观察他人心灵和让他人心甘情愿顺从自己意愿的禀赋。梅斯罗斯被俘时,他成为临时统帅。他知道阿塔林凯认为他在战略上过于保守,提耶科莫跃跃欲试,而卡尼斯提尔在忍耐。但他无法给出确凿的回答:发兵救援梅斯罗斯?对抗芬国昐?以摄政王的名义要求芬国昐臣服?兄弟们给出的每一种选项他都无法完全认同,但又无法使兄弟们对他的选择心悦诚服。他和提耶科莫大吵一架,费诺里安中的第三子野心勃勃:卡那芬威!去安戈洛坠姆救回我们的领袖,或者你自己加冕。如果你太软弱以至于无法带领我们,那就让我来。

我是父亲的第三继承人。我可以果断地做下任何决策,而这是你做不到的。他轻声说:或者你想选第三条路,臣服于诺洛芬威

玛卡劳瑞看着眼前的分裂迹象:库茹芬隐隐支持凯勒巩,卡尼斯提尔冷眼观望,而安巴茹萨们始终站在他这一边。

第二天凯勒巩破了嘴唇,不怎么开口说话,而梅格洛尔肋骨隐痛,抬起胳膊穿上铠甲时忍不住暗暗抽气。梅格洛尔应该骄傲:他赢了强健有力的弓手,狩猎的技巧在暴力相向时实在没那么有用,但他更悲伤于当他站在梅斯罗斯的位置上,只能用这种方法勉强维持团结。

 

 

中洲不像永远静谧美好的众神之土,会有大雨、暴风,汹涌波涛和电闪雷鸣。梅格洛尔指挥过紧急救灾,精灵们第一次见到飓风是怎么回事,被吹得不能自主,只好紧紧抱住树干。过热的短暂夏季,冰雪融化,被洪水席卷而去的家具漂浮在水面上,一些精灵只好站在木头上。四条腿的牲畜被围困在高地,拥挤在一起相互践踏和碰撞。天灾过后腐烂的动物像是充满空气的皮球,晃晃悠悠地向远处漂去。鸟儿飞得筋疲力尽,找不到可以休息的地方,只好落在尸体上。

泪雨之战后,梅格洛尔第一个意识到事情坏了。并非是外部的糟糕状况,而是在他们内部,梅斯罗斯,自父亲死后费诺里安最坚定的核心,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他暴露在了灾难里,没有树干可抱,也没有木头可站。有时让人觉得,有两个梅斯罗斯。一个是热情的、火热的,如同闪电,一个是冷冰冰的,僵死的,如同灰烬。你需要振作起来。梅格洛尔说,并觉得自己这种话是卑鄙的:哪怕是为了你所爱的人和事。梅斯罗斯对这种词语毫无反应。他只是看着前方,像刚从梦中醒来,梦已经忘怀,不管怎样努力,都无法把梦中的情景回想起来。

梅格洛尔轻轻地拥抱他,为他而哭了。他意识到兄长并不是不再爱了,而仿佛是停止了爱。

爱很像恩赐。恩赐是白白地赋予人的,而不是按照人的奉献。有时候你奉献很多,却得不到爱;有时候不用付出,却能得到它。它不是拯救灵魂的手段,就只是灵魂在释放能量,这能量具有照耀、稳固和改变的功能。梅斯罗斯从此失去这种恩赐了。

甚至梅格洛尔自己也在逐渐失去这种能力。

三次亲族相残后,当埃雅仁迪尔与埃尔汶的两个孩子被作为人质扣押,梅格洛尔以为自己会爱他们,会从这疯狂的一切中保护他们。他做得很好,给他们提供食物和水,尽量将两个幼小的半精灵与已不再荣誉的、百战的诺多军队分隔开。这支军队多是费诺里安最死忠的追随者,多数自维林诺出奔至此,现在他们没有领地也没有堡垒,只得游荡森林,恍如往日的游魂。

这两个孩子甚至开始依赖他们。但内心深处,梅格洛尔很冷漠地发现:我没有打算去爱那两个孩子

 

 

5

直到愤怒之战。他们得知,两颗宝钻被收于曼威的传令官手里。

梅斯罗斯看向自己最后的兄弟:“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们谈到那些誓言。梅斯罗斯说道:“我们的声音要如何才能传出世界的范围,令伊露维塔听闻?我们曾以伊露维塔之名起誓,倘若食言,就让永恒的黑暗降临到我们身上。谁能解救我们?”

“如果没有人能解救我们,那么我们无论守誓还是毁誓,都将注定落入永恒的黑暗。”玛格洛尔说,“但我们若是毁誓,将少做一些恶事。”*

“既然无论守誓还是毁誓,我们都会落入永恒的黑暗,那么为何不继续呢?如果在这里放弃了,我们以前的牺牲,都有什么意义?……如果在这里放弃了,那我们的一生算什么?”

面对梅斯罗斯燃烧的眼睛,梅格洛尔完全理解了他,理解行动的诱惑

当你因为某件事已经心力枯竭,道德上的约束会随着理智降到最低。你会觉得行动比无望等待要好。此时此刻,这种诱惑无处不在,唾手可得。

他开始眩晕,想到可怕的洪水,云上的潮湿斑痕,曾经击败的事物,想到父亲。

——我们要行动!再没有更好的机会……提耶科莫曾经的话语似乎近在耳畔,而他本人已经魂归曼督斯。死去的精灵都要去往那里吗?都要被审判吗?被谁审判?梅格洛尔额角胀痛,感觉血管里有彼此碰撞的坚冰。

行动前夜,最后的费诺里安像小时候那样紧紧抱在一起,说着甜蜜的空想。只剩他们了,就像一开始只有他们。我们会爱彼此的!一切都会过去的!敌人会被铲除,宝钻会被拿回,誓言会结束的!失败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已经在火狱里了!梅斯罗斯说了很多话,他回想着自己过去经历的事,抒发着自己的全部偏见、冲动、预设夸张又自我纠正,说着,说玛卡劳瑞,你还强吻过芬德卡诺!他大笑起来,随后又正色:真的要结束了!我们要最后一次向一切挑战了。

梅格洛尔笑不出来。他拥抱着长兄,从未如此清晰而悲伤的意识到,他们勇敢的向神向命运向一切规则最后一搏的瞬间,竟然就是他们完全把自己拱手交给了命运的时候。

他看着自己的兄长,梅斯罗斯蒙上尘灰也不减其美丽的红发:迈提莫。他想:我们难道是为了完成这种罪孽,才孤独的幸存到最后吗?

 

 

6

后半夜,他们来到埃昂威的营地,杀死卫士,取走宝钻。然而宝钻烧灼他们的手。他们父亲的造物,被维拉封圣的宝石像灼烧魔苟斯一样灼烧最后的费诺里安。

他们茫然地对视,意识到这就是最后的结局了。

梅斯罗斯跃入一道充满熊熊火焰的裂罅,就这样死去。

而梅格洛尔握着宝钻跑向海边,最终把宝钻掷入海中。海浪声中,他脑子乱成一片,检视自己和梅斯罗斯:为什么我们没有资格?是因为我们意志不够强大、不够好、还是不够强大,背负不起那样多的罪孽?

他很快意识到:如果不够强大,他们可能根本活不到拿回宝钻的这一天,就像他的兄弟们;如果他们没有坚定的意志,可能根本无法在此路上坚持下去;如果他们心里已完全没有好的部分,也根本不会因为被宝钻拒绝终于万念俱灰,跃入地心。就像魔苟斯被宝钻拒绝、灼烧,但他没有被打击,依旧把宝钻挂在额上炫耀。

梅格洛尔突然明白:是意志、是天赋、是努力,是一切好的东西,逼迫他到达了最坏的、最恐怖的结局。

他盯着海面的表情是一种空白的释然,一种更加狂野,更加原始,近乎异教徒的释然。然后他开始咒骂,费艾诺第二子以销金之声闻名的嗓子破了音,此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大声咒骂自己的命运。

 

 

7

梅格洛尔站在海边。他想着自己的音乐家朋友,无意识地拨弦。

次生子记载的神并不存在。梅格洛尔想。但我亲眼见过大能的维拉。我见过他们

他见到次生子尝试归纳、理解万物之间的关系和规律,将其成为科学。科学的目的是将整体还原为概念。而音乐、创造、绘画,一切艺术也呈现整体。他想:艺术并不是要把整体还原为一组有限的概念,它是要通过发现来使整体膨胀。

梅格洛尔突然眼眶发热。像是某种命定的负隅顽抗,证明他继承的、一如放在费诺里安灵魂里的那把火比想象的还能燃烧更久,更烈,他轻声开口:“一如!早在多年前,我就决心不再发任何誓,我认为因悲剧而起的誓言只会引发更多的悲剧。但我此时向你发誓。”

“我将成为不信者。”

长此以来,他无数次思考:为什么伊露维塔在此世同时创造邪恶、破坏、不完善,创造充斥于世界的痛苦?为什么自由不是满足、轻松和享受,而是负担、挑战和磨难?

在成为不信者的瞬间,当拒绝命运,拒绝审判,拒绝和解,梅格洛尔第一次感觉到解脱。他突然理解:不要渴望救赎。救赎的渴望是与神和解的渴望。

他并非从世间超脱而出,而是充满同情、安定和舒缓,像是自灵魂深处复苏,他想:像伊露维塔在我里面。

我是伊露维塔的对手。末日之时,祂将在我身上认出自己,祂因我变得完整。因为只有在我面前,祂的全能才被阻止。当祂指挥着海洋和一切光芒,如果祂停下来了,那就是因为祂找到了神。如果没有任何东西能抵抗祂,那就只有神才能抵抗。

梅格洛尔想到很久以前的事。

在海边游荡的第一个千年,梅格洛尔唱着悲伤的歌,每天都唱到手指拨不动弦为止。他的手上有永不痊愈的伤痕,仿佛是在永久的战争中凝固的鲜血。第二和第三个千年,他不再说话和唱歌,把琴埋在沙滩里,不做任何标记。第四个千年开始他形似游魂,不说话,不吃东西,渴了只喝一些水。精灵永生不死,很少的饮食摄入只是让他虚弱和平静。第六个千年他忍不住会用贝壳有节奏地敲石头,和着海浪,哼着断断续续的歌。第七个千年他翻遍了每一颗石头,抓起每一捧沙砾,第八个千年的第一天,一次退潮为他带回了丢弃的竖琴。费艾诺亲手制成的作品遭海水侵蚀也未褪色,掀开覆缠的海藻,磨去深绿色的苔藓,琴身精妙的勾银在月下依旧熠熠生辉。

星辰停留在原地不再转动,海水为了聆听此刻也不再涌起。万籁俱寂中,他再一次弹奏起自己的琴,唱起一首新的歌。

 

 

END

 

*仿自《牡丹亭》“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Saint-Magloire确有其人,活跃于公元6世纪,他因杀死恶龙,打败维京舰队,救了两个落水的孩子的功绩,被教会封为布列塔尼圣人,他发誓每周禁食两次,不喝葡萄酒和麦芽酒,直到天使探访,使他从誓言中解脱出来。意外看到这个故事,因这个名字的巧合而惊讶,于是便有了这个故事。而后文的管风琴风箱式最早发明于4世纪,但这里的描写更接近于近现代的样式。

*尼采《道德的谱系》

*把某种烹饪方式冠上达官贵人的名字盛行于法革后

*来自中世纪的泰尔冯《食谱大全》

*圣经诗篇139:8

*柏拉图法律篇10:905a

*其实是艾尔登法环中的“竖琴弓”,看到第一眼就想到了二梅

*这里引自《精灵宝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