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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个梦
对于Vincent Zhou来说,着手购置温哥华的房产纯属偶然。尽管如此,他还是搭飞机来了一趟温哥华,飞机降落的时候透过舷窗看到一片绿色的树影,倒不虚此行。
如往常一样,Vincent出门谨慎地选择了商务舱,定制西装和细领带收在了登机箱里,所以他现在裹着驼色风衣,浅灰色衬衫的领子奋力支棱出一个角。细致打理过的黑发和一身低调大牌基础款,成功又内敛的华人“小资”人士,天气不好时会皱起眉头,从事金融或者计算机的概率是五五分……如果手上再端一杯咖啡,把他原样丢回到曼哈顿,绝对溅不起一丝水花。
空姐冲着每一个旅客微笑。Vincent拖着登机箱离开,忽而感到自己已经愈来愈习惯现在的生活,五成的时间在办公室忙碌,两成的时间在出差路上,平淡是基调,未知是偶然。退役前,他作为一名花样滑冰运动员而忙碌,生活有四分之一是在路上,还有四分之一是在等待未知的比赛和未知的分数,未知是基调,平淡掺杂其中。
退役,就是生活的分水岭。退役以后,虽说是奔波前往未知之地,但等待他的已经变成计划之内的事情。生活似乎不再是永远不知道下一块是什么味道的巧克力。
不过,他对未来依然有些期待:上个月几个朋友劝说他辞职合伙创业,他略有些犹豫,朋友们大度的给了他考虑的时间,并劝他休假,远离工作散散心。这也是促成他这次温哥华之旅的原因之一了。
WIKI上说温哥华是温带雨林,一半的时间都在下雨,但Vincent偶遇了另外 二分之一的概率,阳光如同加州的一般热情,行政酒廊的薄纱筛得如同蝉翼。在酒廊坐了一小会儿后,也许是阳光过于焦灼,Vincent就起身先去吸烟室抽烟。等他从吸烟室出来的时候,约好的房产经理已经在等他了。
没有想到客户穿着如此正式,格子衬衫休闲套装的男士不好意思地笑了,浅褐色的眼睛泛着亮晶晶的光。
“好久不见了,Zhou。”他伸出手来跟Vincent握手。
反而是应该最熟悉商业礼仪的Vincent愣了一下才报之以温柔的笑,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过他了。
“是啊,你们还好么,Patri?”
娟秀花体字誊写的餐单送到了他们手上。Vincent点了果汁套餐,心中思绪反而在当下与过去反复辗转,来温哥华是临时起意,但来找Patrick Chan做房产中介——熟人叙旧的意思远大于其他了。
Patrick现在是很典型的温哥华常住民了,他做了六七年的房地产经纪工作,不少人会被他有些像混血的华人长相骗到,试图让他请吃早茶,Patrick总是笑笑就过去了。
他们面对面坐着,“例行公事”般谈论起温哥华的基建和房价。可是很多很多年前,作为花样滑冰运动员,他们还曾经在同一个比赛场上“较量”过。
“Zhou,你有没有怀念过以前光芒毕露的时刻?”Patri合上餐单递给服务生,浅褐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Vincent。
“怀念过吧。”Vincent用拇指蹭着食指上一小块薄茧,思索着。
“你现在也依然很有光芒四射。”
“但你吸烟这件事还是出乎我意料。”Patri眨眨眼说。
“偶尔,用来缓解压力。”Vincent不好意思地笑了。
果汁和司康端上来之前,他们的话题已经换了一轮。Patrick建议可以先在温哥华观光,隔天再去看几处复式公寓,接着他们又聊起了饲养的宠物和琐碎的生活,Patrick拿出手机展示了家中金毛犬的照片,话题渐行渐远,因为房产问题,他们又很自然地聊起了未来规划。
“其实,Vincent,我跟我妻子曾经讨论过你们几个人谁将来会去做教练,她认为你的可能性更大一些。”Patrick聊起职业,浅褐色的眼睛充满了好奇。
“人生是有许多许多的选择的。”Vincent说。
“是的,而且很少有人像Lori一样选择做一辈子编舞师。”Patrick赞同道。
“的确,我现在每周能去一次冰场么?太难得了。”
“我还滑冰的时候,一周能有17个小时在冰上呢,真是不可思议。”
“真的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他们感慨着时间的流逝。
很久之前。只有童话故事会这么开头吧?
很久以前,宇航员在空间站拥抱,原油价格还没坐上火箭,世界上没有该死的COVID-19,花样滑冰比赛场上的观众能坐地满满当当。
也是在很久之前,病毒摧残过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但日子总要继续,花样滑冰比赛会被终止,会被主办国推来推去,但是2022年的奥运会还是匆匆地来了。
很多外行观众分不清这些亚裔,但是在北京,中国人总对他们怀有天然的亲切感。
感谢关颖姗,让花样滑冰这个项目盛产亚裔。
同样要感谢北京奥运,有热心记者写了篇报道,详细说了北美花样滑冰选手的中国外号。
比如Vincent Zhou,中文名周知方,被冰迷称作小周;比如此时坐在Vincent对面的Patrick Chan,曾经的世界冠军,中文名叫陈伟群,被叫做陈家二哥。因为早他几年,已经有一个叫陈婷婷的女选手,大姐已经有了,再出现的陈姓选手就被称为二哥了。还有一个更年轻一些的,小时候常常跟周知方一起比赛的选手陈巍,Nathan Chen,就被叫做陈家三弟。另外跟他们一起参加过两次冬奥会的陈楷雯,Karen Chen,收获了一个陈四妹的可爱称呼。天知道大洋对岸的冰迷怎么想得到这么多奇怪的外号,像是给人重新取名一样。
名字,很重要又很渺小,它总具有多重的意义。
周知方没问过陈伟群,但他想,他们应该都是在大洋彼岸的东方都市收获了那份最复杂又纯粹的热情。
北京也可以说是我的福地——几年前冰上演出的时候,Patrick Chan私下里跟他们这样说过,他曾经短暂告别赛场,回归后在北京收获了一枚大奖赛分站赛的金牌,还在记者会上被小运动员激情表白:陈伟群就是我的偶像。
可惜北京未必见得是所有人的福地,首都体育馆还未翻新时,周知方曾经在略有点老旧的场馆比过大奖赛分站赛,可是在2022年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个年少成名的华裔花样滑冰选手,在故乡奥运会比赛的前一天因为新冠而惨淡退赛。从未看过滑冰比赛的观众也会道一句惋惜吧?Vincent就是这样一个被迫退赛的小倒霉蛋。
他被整整隔离了一周,结束时花样滑冰的赛程已然接近尾声。
Vincent还记得在隔离的时候,每天志愿者给他送餐,敲敲他的门,问:“周知方,今天感觉怎么样?”听到后如梦方醒,原来在这里,他被称作周知方的时候要远远多于Vincent zhou。
思考人生、接受远程采访、每天被医护人员热情关照……再后来他借了队友的Netflix账号看纪录片,在隔离的日子里拉紧窗帘,分不清黑夜白天,直到笃笃的敲门声在响起。
周知方在开门的瞬间就后悔了,门口是Nathan chen——与他一同参赛但是足够幸运的美国队友。
Nathan穿了一套足以混在黑夜中的运动服,一头小卷毛支棱着,他压低了声音说:“你得让我进来Vincent,被人发现就糟了。”
稀里糊涂把人放进来后,周知方马上就后悔了,今天的检测已经转阴,但他还要再做两次才能去副场馆训练,为冬奥闭幕式前的表演滑恢复体力。他的心忽然就因为病毒和其他事情而紧张了起来,整个人僵硬地杵在了玄关。
Nathan悄悄把门关好,他尴尬地挠挠头,小卷毛随着他的动作跳动了几下。
房间的空气已然抵达冰点。
周知方忽然回过神来,说:“我看过新闻短讯了,恭喜你夺冠。”
“谢谢,但是……”Nathan想说点什么,又停了下来。
其实颁奖的时候,他已经给队友们发过消息祝贺了,周知方想到,最近他有些错乱的思维跟略有些混乱的房间很相似。
又是一阵沉默后,Nathan又说:“屋子里好香,你在洗衣服么?”
“是的,”周知方想了一下说,“我的意思是,没有……”
奇怪的开场之后,两个人都轻轻笑了。Nathan选择在席地而坐,靠着床尾充当沙发靠背。周知方挨着他坐在床边,认真地瞧着自己修剪过的指甲。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光床头灯,灯光照到床尾,懒洋洋的,给他们俩拖出了淡淡的影子。
“Vincent,我只是想来看看你。”Nathan解释说,他的语速很快。
“你的膝盖还痛么?”Nathan又问。
周知方摇了摇头。
大概是为了看到他的脸,Nathan侧过身去,欠身的时候右腿吃了劲儿,他龇牙咧嘴了一下,放弃似的保持了原来的坐姿。
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奥运村的夜晚起了大风,窗子扑棱响了一下,一缕月光从窗帘缝隙中透过来,像秋天冷冰冰的霜。
氛围忽然调转过来,Nathan紧张地看着窗户的方向,周知方反而觉得身体里的几条神经忽然放松下来——可能是这两天糟糕作息带来的疲惫,也可能是Nathan的小卷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亦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风还在呼啸着吹打脆弱的窗。
“你呢,你还好么?”周知方问,“我是说你的伤。”
Nathan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留意到窗帘缝隙透过来的月光,手指沿着那道亮光在地板上划线。
“你上冰了么?”周知方又问。
Nathan没回答,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又开始在地板上慢悠悠地画圈,像是蘸着月光绘一个影子小人一般。
“今天有人教我写中文名了,陈字我会写,但是巍的比划太多了,她教我要先写这个……”
陈巍,Nathan Chen的中文名。周知方默默回忆这两个字的写法。最近中文简讯上都在说,陈巍,华裔选手,北京周期连胜无数场比赛的王者,终于摘得北京奥运会冠军桂冠。他想,陈巍能跳好多四周跳,而且陈巍总有更干净漂亮的落冰。
想着想着,周知方顺着看到那缕月光,起身走到阳台,轻手轻脚地拉起一小截窗帘。风洗练过的靛蓝色天空呈现在他面前,他又愣住了,盯着那块天空开始发呆,细长的手指搭在窗帘边上——他最近总是常常自己发呆。
“Vincent?”陈巍叫他。
周知方回过头看他,不去管那截窗帘,又坐回了床上。
“外面有月亮啊。”周知方叹气似的感慨,“从这里能看到。”
陈巍努力挪了一下,努力仰着头从他的视角往窗外望,风好像卷走了所有的云,一轮将要盈满的月挂在空中。
“真的有月亮啊……”他喃喃道。
月光从来不吝惜自己的光,迫不及待地照进屋子。
“Nathan,”周知方问,“你现在会写你的名字了么?”
陈巍伸出手在空中比划:“先这样,再这样。”
倒像是小时候的幼稚模样。
这又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周知方想,还在少年组的时候,他们经常一起比赛,他们几个同龄人彼此都有几张黑照,但是现在能在奥运赛场上的只有这么几个人啊。他想,有为了专注学业离开的,也有因为受伤离开的,升入成年组后,有人比过几次不尽如人意的比赛后渐渐淡出了,也有人璀璨夺目过之后又陷入瓶颈。
其实能来到北京已经足够幸运了,是么?他这么想着,没有说出来。
陈巍还在试图搞懂自己名字的写法,瞧出不对的地方后,周知方拉过他的手,说,“你的名字是这样写的,先是这个,再是这个,意思是是巍峨的高山……”
食指在陈巍掌心里划着,周知方也写不明白,他脑子里明明有了那个字的形状,偏偏划了下一笔忘了上一笔。陈巍的手掌软软的,可能因为从外面进来,还有点凉。
他也没写出那个巍字,可是写着写着,忧伤像月光一样突然袭来,周知方放弃了写字,捂着脸深深的叹息了一声。
“Vincent,”陈巍轻声说,“对不起,Vincent,我不是来……”
陈巍的语速一向很快,这会儿忽然卡壳,他思考了很久的措辞,最后说:“Vincent,我只是想来陪陪你,我想我们都是一样的,或者我们都经历过一样的事。所以,总之,我想来陪陪你。”
“我明白。”周知方轻声说。
他们都在幼时看过盐湖城冬奥会,都看过温哥华冬奥会的冬奥转播,都经历过青年组时期的伤病,都在寒冷的冬天前往冰场训练。此时,在奥运村寒冷的夜晚,他们一个人仰面倒在床上,一个人仍坐在地板上。
“可是我又想不明白。”周知方又说。
他总是想很多,小时候在国内比赛的时候,有裁判姐姐建议他,Vincent,你可以试试瑜伽,用身体去思考一些事情,不要用大脑去想。但他还是想不明白,在这几个同龄的运动员里,他被认为是思虑过多的一个,也许是心中思虑太多,他会向着用文字表达出来,因而他的SNS内容长得要命。
Vincent,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去当专栏作家。跟他同一个教练组的姐姐Karen跟他开过这样的玩笑。
“Vincent,你不需要想明白。糟糕的事,也是糟糕的情绪,情绪不需要想明白,情绪需要去理解和消化,也许还需要一点时间,时间就像绷带一样,会把受伤的地方牢牢地绑紧……”陈巍语速很快地说着,末尾却又不自信了,“虽然,我应该也没有资格这么说。可我想,你可能需要有人听你说说话,有人在陪着你。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告诉我,或者就让我陪陪你?”
周知方歪着头,试图靠近他,说:“或者,还有其他的有趣的事儿么?”
他想起他们一起参加女单比赛的队友,又问:“几天前Karen抱怨过找不到Alysa了,她跟你们在一起么?”
“Alysa想画一个酷酷的眼影,”陈巍迅速找到新的话题,“她去冰舞的训练场馆,找了这个Madi姐姐和那个Madi姐姐一起帮她出主意,最后挑了一个最红的眼影,我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但是昨天Karen,你知道的,跟你一起训练的Karen。她看到之后问我,有没有觉得Alysa像中国神话里的NEZHA。我不太懂这个故事,她又给我找了一些照片……”
陈巍翻着外套找他的备用手机,试图给周知方看Karen强行用蓝牙传给他的照片。
“哦,我知道。”周知方在他手忙脚乱的时候回忆了起来。
“是那个么?”周知方比划着,“很像游戏机里的春丽。”
陈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显然他们都得承认,Karen年龄介于他们两个中间,但是中文水平远远高于他们两个,Karen说起话来软软的,讲故事的时候也软软的。
“这是一个神话故事,一个小男孩出生的时候就有魔法,他为了救村子里的小女孩去海底打赢了龙,破坏了龙的宫殿,龙发怒了要用海水淹没他的家乡来惩罚他。于是他自我了断,用骨血拯救了他的家乡。”
小时候去比赛的时候,他们聚在一起听了这个故事,并对Karen讲的故事半信半疑,Karen自己讲到最后也有些心虚,她也是听别人说起的这个故事。
后来他们在BBS上看到过相似的故事,很像一些恐怖故事,主人公不愿连累别人,将血肉和骨骼还给了父母,灵魂化作神灵,继续拯救苍生。
是一个讲述自由的故事么?也许是,也许不是。
“所以,Alysa真的要绑两个辫子么?”周知方问。
“应该不会吧。”陈巍笑了笑。
Alysa是美国队年纪最小的女单选手,她有着一半的亚洲血统,黑色眼睛永远亮晶晶地盈满笑意。当她在赛前不远千里跑来科泉训练的时候,他们都明白,这个风风火火的小女孩最不可能成为神话故事中的小哪吒。
“我想也是吧。”周知方喃喃道,像春丽一样滑冰,真是很难想象的事。
想着想着,他有些困了,他翻个身侧躺着,伸长胳膊向陈巍那边探了探。周知方的手也被夸赞为钢琴家的手,手指细长,手腕纤细,常年在冰场室内训练没有经过日晒的皮肤呈现着黄种人独有的白皙。
“Vincent……”
陈巍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周知方的指尖,他避开自己因为旧伤不舒服的腿,换了个姿势看着周知方。月光依然从打开的窗帘中照进来,他挡住了桌子上暖暖的台灯光,因而月光笼罩着周知方,给他的脸蒙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我想,一切都会变好的,Vincent。”陈巍小声说。
他沉默着,所有的一切都沉默了,周知方似乎疲惫到睡着,呼吸声变地均匀又低沉。
“Vincent……”
“也许你可以试试音乐剧?或者新古典?其实爵士也不错,但比较考验速度……”
沉默的月光中,隔离带来的疲惫席卷了身体。在陈巍对音乐风格的讲解中,周知方觉得自己的意识在朦胧的光中越陷越深,他像是无数次在地铁、轻轨、或者是在私家车上别扭又舒适的座椅中。他又像是在一段没有终点的路上,如果他陷入浅眠,时间仿佛停滞,不会看到过去,也不会走向将来。直到有人轻声呼唤他:“Vincent……”
周知方在浅眠中皱了皱眉。好像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有力的温暖的一握,不像母亲小小的手掌;好像有人替他盖了件毯子,毛茸茸的蹭到他的额头;好像有柔软的东西蹭到了他的唇角,可是太困了,他的睫毛动了动,最终没有睁开眼。
“Vincent,相信我,明天会是新的一天。”有人在他耳边用气声说,梦中呓语一般。
是么?他有些怀疑,浅眠带来思维的混乱,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回答,但他回忆起无数的故事,小时候第一次跟姐姐去冰场,第一次离开炎热的加州的家,第一次集齐六种花样滑冰跳跃,第一次看到教练示范的滑行步伐在冰面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回忆中每一天都是不太一样的,未来有时候暗淡有时候明亮,但真的抵达的时候,光明和阴影是共存的。
是么?周知方皱着眉在梦中想,思考带来的疲倦终于把他拖入深度睡眠之前,他还在想,明天的月亮也会像今天一样么?
2.第二个梦
花样滑冰运动是在冰上画圆圈的运动,冰刀在划开冰面,内刃外刃交织成的步伐画出交叠的圆圈。圆圈、对称的图形、冰面长长的弧线,一度是运动员生活的全部。离开了冰场,生活也仿佛各种兜兜转转的圈子组成在一起。
2022年的时候,Patrick又短暂地回到了花样滑冰这个小圈子里,美国的陈巍夺冠,北美电视台都为之振奋,他也作为曾经的世界冠军做过几次电视台点评。
电视节目中,陈巍跟他连线,他笑着说:“你拥有无与伦比的奥运经历。”
“是的,每次奥运都是独一无二的经历,至少对我来说。”陈巍笑着说。
盐湖城和都灵冬奥会的时候他还太小,但是他学滑冰的冰场挂出了选手的海报,2010年,他在电视转播中看完温哥华男子单人滑自由滑决赛,2014年索契冬奥会的时候他跟很多人一样,提心吊胆看Patrick Chan的两套节目。
然后到了平昌,平昌的时候他们都长大了。平昌的时候他已经18岁,时间总是匆匆如流水。
很多人都认为他能够在平昌的时候夺冠。回忆起平昌,陈巍总是先收敛笑意。那会儿他刚刚升入成年组不久,编了一套五个四周跳的自由滑,如果没有失误,他能够在比赛中拥有最高的技术分。
花样滑冰有它独特的赛制,先比短节目,再比自由滑。要在短节目中完成规定的动作,然后在自由滑中完成均衡的节目。在外行观众来看,这两次比赛都是搭配着音乐起舞,时间长短不同。
陈巍在平昌短节目中发挥的非常糟糕,最终排名落到26名。他记得自己下冰的时候,寒气从场边蔓延到身上,他一时也听不到观众的呼声和鼓励的掌声。教练想靠近他拥抱他,他不自觉的往后靠了靠,害怕自己身上的寒气传染给别人。
从开始滑冰,陈巍妈妈总是陪伴左右,平昌的时候还没有糟糕的疫情,他们一家人都跟着来看奥运会,糟糕的短节目之后,他听到教练和他的家长起了一些争执。晚上,他窝在了自己房间,盯着天花板出神。
很小心的敲门声后,Vincent推门进来了。陈巍躺在床上,而Vincent示意他不用起床,没开灯,又小心的关上门。
陈巍看着Vincent,被拉回现实。Vincent比他小一岁,今年刚刚升入成人组,他们小时候一起比过国内赛,因为都是华裔,他们彼此热情地介绍自己的中文名,Vincent zhou 周知方,Nathan chen,陈巍。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吧?总之,他们两个都比美国的另一个男单选手Adam年龄小,因而在采访中他们两个总是低调的微笑。
“嘘——”Vincent小声说,“Nathan,我跟阿姨说,来找你说说话,阿姨就先去酒店了。”
Jesus,家长。陈巍叹息。他们几个华裔在比赛间隙凑在一起玩儿,好像大家都有一个严格的家长,陈巍似乎也没有资格抱怨,周知方的母亲也是一个严格陪读型的家长。
“而且这样的话,我妈妈也不会找我,拜托让我在这儿呆一会。”Vincent小声说。
陈巍在喉咙里应了一声,呜咽了一下似的。
Vincent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咕哝道:“真冷啊。”
是啊,平昌是个很冷的地方,记得奥运会点火的时候,转播画面中韩国名宿金妍儿呼出了白色的雾气,冲着镜头微笑挥手。他们比赛前还下过雪,室外是一种湿淋淋的冷,这两天雪停了,风又刮了起来。寒冷,是冰雪运动必须承受的痛苦。
“Nathan。”Vincent又叫他,“真是很糟糕的一天……”
Nathan意识到自己是一直仰面躺在床上的状态,他又侧了一下头去看周知方,Vincent低头坐着,胳膊肘撑在腿上,两只手细长的手指对在一起,也在思考什么似的。
Nathan张张嘴,想不出说什么,脑子里莫名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时,脱口而出:“Vincent,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Vincent好像能做所有他能做的事。陈巍能跳最难的勾手四周跳,周知方也能。他们都成绩优秀,小时候比赛的时候,陈巍在场边看Vincent压步,冰刀在冰上划出漂亮的痕迹。小时候他们都懵懂地表演,支棱着胳膊举着手。Vincent的冰刀在冰面旋转,一串捻转步后,他肩颈的曲线变得柔软,细长的手指挥出一个饱满的圆弧。时间,似乎比冰刀切开冰面的速度还要快,奥运会开幕式的时候,Nathan站在Vincent身边,忽然发现Vincent比他高一点了,小时候他们明明一样高。
“是啊,”Vincent说,“长高也是一件麻烦事儿。”
Vincent已经比刚刚拿下世青赛冠军的时候长高了不少,对于一个技巧型运动员来说,是一件有点头疼的事。Nathan今年似乎没有再长高了。Nathan的注意力从天花板上下来,他笑了笑,又在身高这件事上感觉到自己比Vincent大一岁半这件事,继而他有点开心的想,他还是小孩子呀。
“不过姑娘们会喜欢的。”Nathan笑了笑,说。
周知方又笑了笑,然后努力找话题似的,歪歪头,说:“明天我来叫你吃早饭么?”
Nathan躺在床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Nathan,”周知方又试探着开口,“我想,我们都痛恨过短节目。”
短节目,需要不到三分钟内完成规定的单跳和连跳,如果摔倒或是跳空,很难像自由滑中有时间补回来。Nathan在单跳和连跳中都有失误,成绩很糟糕。年长的记者和冰迷都在唏嘘,他的遭遇像极了温哥华冬奥会时的日本女选手浅田真央,自信满满地登上舞台,结果却大失误。
“大家都讨厌过短节目。小时候我们都讨厌过,要完美的跳好几个动作,真的太难了。”Nathan说,他今天的语速不再那么快,慢吞吞的。
“现在我们都在比成年组比赛了。”周知方也慢吞吞地感慨,“小时候比赛的时候多快乐。最开始学会倒着滑冰的时候,都能开心好久。”
“家里人说,我两岁就开始滑冰。天,他们还录像了,我都不记得了。”陈巍说。
“你是什么时候学旋转的呢?”
“唉,记不清了,好像也是很小的时候,刚开始学的都是直立旋转对吧?”
“应该是吧,我也记不清了。”
“第一个莫霍克步呢?”
“那应该是第一年学会的吧?”
“那么第一个阿克塞尔跳?”
“大概是离开加州的换教练之前学会的。”
不知道怎么的,Nathan开始了与周知方的一问一答,等他问道第一个勾手跳什么时候学会时,周知方不说话了。他的手指蹭了蹭太阳穴,微笑也藏在的手掌的阴影下。
陈巍看着他,突然想,Vincent的手似乎也变厚实了很多。
直立旋转是看起来很酷的动作。按照要求,比赛中旋转的时候身体姿态要变化,冰刀的方向也会变化,用的或者是内刃或者是外刃,看似凭空的一圈总有很多花样。哪怕是做最简单的直立旋转,隔着耳边呼啸的空气都能听到观众的欢呼声。
除了欢呼声,滑冰比赛的时候场上飘扬着各种各样的banner,有不同的国旗,更多的是绘着不同选手画像,还有的banner上用巨大的字体写着的祝福语。这是他和Vincent第一次参加奥运会。明明不是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了,但是到了赛前热身的时候,他后知后觉地开始紧张,心跳地飞快,冰刀好像浮在冰面上,观众热情的呼喊像是隔了很远,教练担忧地问他冰鞋能不能撑住,他在冰上蹭了两下,完全感觉不到。
“Nathan,”Vincent叫他,把他从糟糕的回忆中拉回到现实,“也许你需要点什么?我可以去自动售货机帮你买包糖?”
Nathan懒懒地抬手晃了晃以示拒绝。
“或者,我去告诉阿姨你已经睡了?”周知方提议。
“天呐,”陈巍差点从吓得坐起来,“拜托你等到九点钟再走。”
“好吧。”周知方赶紧投降。
“如果无聊你可以欣赏一下雪景,但拜托你在这儿。”陈巍强调。
周知方微笑着,房间的窗帘匆匆拉上,他起身,悄悄拉开一角。这几天的积云终于吹走,擦擦窗上的雾气,隔着冷冰冰的玻璃能看到窗外忙碌的志愿者,前几天的雪反射着选手村的灯光,是温暖的烛火。伸长胳膊再擦擦玻璃上面的雾气,雪霁天青后的夜空,稀疏的星星努力发光。
“有星星啊。”
听到周知方的感慨,陈巍抬了抬头,窗帘掀起的那个角落,真的能看到并不明亮的行星,隐隐约约的,光芒被灯光遮掩。星光和灯光催人入眠,他借力翻个身,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真好啊,什么时候能看到群星闪耀呢?”
他的感慨跟呵欠混在一起,星光带来奇异的催眠效果,他想着,还有一场比赛,当年看电视转播的时候,浅田真央短节目失误,但是自由滑完美发挥,他能不能呢?但是教练让他不要多想。他的冰鞋快要撑不住了,他的腿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住,四周跳落冰的时候对胯伤害很大,这几年里他跳了太多太多的四周跳。教练说不要多想,家长又说要努力发挥,可是,陈巍琢磨着,可是不管怎样,这都是他自己的比赛……
思虑总会带来疲惫,很多人觉得他语速这么快,应该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吧?熟悉的人却知道,他心里有更多的话没有说出来。
门口好像有人走过,踢踏的脚步声,眼前的光线好像明了又暗,Nathan深深陷入床垫之中,期待一场无梦的睡眠。
——Nathan。
朦胧中有人用气声呼唤他。
——没关系,我们是一样的,我会陪你的。
Nathan听到这么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想反驳又懒得反驳。
——要相信未来总是美好的。
还是一句很小声的话。在陈巍皱起眉头出声反驳前,他感到有些发凉的物体落到他的耳后,柔软又温暖的东西很快地靠近他的唇,清爽的柠檬味儿很快靠近又很快离开。
一切是这么的熟悉。像在等分区的时候教练一把揽住他的力度,像小时候比完赛之后家里人跟他的拥抱,像仔细打磨过的冰刀在冰上顺畅划开的圆弧.也许明天一切都会好吧?他的思绪飘着,在熟悉的环境中迅速陷入沉沉的睡眠。
3.新的旅程
这场聚会是Patrick牵头的。温哥华正巧有一场冰演,他计划着邀请几个相熟的运动员和编舞,殊不知编舞和运动员又告诉了其他的运动员,传来传去没想到规模变得不小,需要操心准备的事儿更多了。
Vincent看了两天公寓,预备第二天启程回加州跟长辈商议房产事宜,恰好空出来的晚上就被这次聚会占用了。
Vincent有些紧张,很多选手他已经不认识了,花样滑冰从来不缺少年轻人,这片星星闪耀过,那片星河又发光。Patrick和他的妻子特意打过电话来,跟Vincent保证,会有熟人出现的。
“也算是一起参加过比赛的,帮帮忙,帮我分担一下火力。”Patrick如是说。
意识到自己提及了周知方的奥运经历,Patrick又补充说:“你瞧,不是每个人的奥运经历都足够幸运。”
“当然,所有的比赛都是值得留念的旅程。”Vincent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旅程本身就值得回忆了,不管有没有奖牌。”
Patrick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打趣他应该去当哲学老师。
“哦,不,我完全不能想象我授课的样子。”Vincent说。
“那你一定也不会尝试去做教练?”
“教练真的是很难的事啊,我想象不到我变成Tammy教练的样子。”
“真正的教练简直可以说是另一个家长了。”Patrick赞同道,“我最多做到指导滑行。”
“那也算是教练了。”Vincent也跟他开玩笑。
从他身边的例子来看,比他大一些的Adam退役后成为了教练,他曾经跟陈伟群一起比赛过,人脉关系好的吓人。当了教练之后还是一副夸张的样子,看到冰场上的小孩子滑出漂亮的弧线时会夸张地大喊大叫。
Vincent的第一次奥运之旅中,Adam是运动员,第二次奥运之旅中,Adam已经变成教练,还颇为抢镜,再后来他们联系陆陆续续少了,有朋友家的小孩子想学滑冰,他还会再联系Adam,不过听说他最近在带几个蛮有天赋的小孩子,具体怎样就不得而知了。
——花样滑冰的魔力就在于,你不一定要拿奖牌才会被人记住。
Adam曾经不止一遍地跟他们说。Vincent还能记得,有一次他这么说的时候,陈巍刚好滑出一个漂亮的大一字从他们身边经过,黑色西装表演服,领口上别着红色领结,他滑远了,跳了一个优雅的华尔兹跳,又开始练习节目中的步伐,冰刀在冰面勾出一个环,他俯身,背拉出一道弧线,手臂摆出漂亮的姿态,整个人像一枚凋谢的花。
花样滑冰的魔力就在于此,观众不一定能记住奖牌榜和积分榜,但一定能记住漂亮的节目:柔美的也好,抒情的也罢,激情四射的同样可以吸引很多人。
这也是Vincent退役前渐渐明白的事情。
聚会那天晚上,最先敲门的是编舞师Lori。她好像又胖了些,她特别激动地跟Patrick拥抱,又跟Vincent拥抱。
“Patrick Chan!”她有些激动地说,“太久不见了,你们还好么?”
其他人还没来,Lori端着茶杯喝红茶。她有一头金色的头发,随着年纪地增长这头金发衬托地她更温柔和蔼了。Vincent陪着她坐在客厅,Lori饮了两口茶后,眼睛里都开始冒出温柔的光。
“哦,天呐,真是好久没见到你们了。”Lori又感慨,“Zhou,Chan,还有美国的那个Chen,那个可爱一点的Chen,哦天呐,我给你们都编过节目的吧?”
Vincent赶紧表示赞同。
“亚裔!哦!真是惊人。”Lori念叨着,“还有中国人,天呐,他们为什么能做那么美的抛跳呢?”
Vincent笑了笑。糟糕的几年过去了,病毒带来的不仅有医疗上的混乱还有人心上的混乱,亚裔曾经过得小心翼翼,好在终于过去了。
“你们还联系么?”Lori说,“我是说你们几个美国的亚裔,Karen结婚了么?”
“我们……”Vincent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了。他想说除了滑冰之外,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他想说一个人的一生这么长,蹉跎于一件事上很浪费。但他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只是低下头微笑,Lori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哦,我明白的。”她说着,又端着茶杯喝茶,“It's A long journey.”
“我应该帮你们带点茶的。”Vincent开玩笑说,“从遥远的纽约。”
Lori也笑了。
天黑的时候,所有人总算都到齐了,加拿大的几个选手围着陈伟群,兴奋地想要他签名。Vincent颇有兴趣地看,直到有人也来找他签名:一个怯生生的金发姑娘,支支吾吾说喜欢他的节目。
周知方拿着笔签字的时候还愣了一下——他最近只在合同文书上签名了。
院子里支了摊子烤肉,灯带绕在花园栅栏上,亮了之后很有书中说的璀璨的意思。葡萄酒和气泡水也准备好了,气泡水罐子冒着细小的气泡。
Lori发现自己是聚会中年纪最长的一位,于是更加热情地跟其他人拥抱,Vincent倒了小半杯葡萄酒,微笑着看着Lori激动的样子。
“嘿。”Patrick过来拍拍他的肩,他举着手机,像是在录自拍视频,Vincent凑近了,才明白Patrick是在打视频通话,他也冲着手机挥挥手,挥到一半的时候愣了一下。
“……哦是的,我最近在盐湖城,暑假结束了不是么?我还要再回去实验室去。暑假的时候冰演更多,你要不要来加州跟我们一起呢?我听说有几个中国人也在这儿呢,感谢老天,COVID-19终于离开了。”
屏幕上的人语速飞快,瞩目的还有那一头卷毛,黑框眼镜是超人的变身术,架在屏幕那头的人的鼻梁上,差点迷惑了所有人——是Nathan,陈巍。
“哦,Vincent!”陈巍在屏幕那头说,“你怎么会在温哥华,我记得他们说你去了纽约。”
“那也是有点复杂的事儿了。”Vincent说完,又跟他挥手。他们也很久没见了。
Patrick拿着手机找Lori和其他人,在一片欢呼中,气泡水和葡萄酒迅速消失。
周知方有点恍然。不再见面是结果而非过程。陈巍早他一段时间退役,开始的时候他们还能在冰演上见面,再后来他们专注于学业,还会彼此通电话交流。
再后来呢?学校的门开了,学生们毕业了,滑冰好像真的退出他们的生活了。听说陈巍准备留在实验室了,又听说他想换专业。一同参加奥运会的队友中有人去做滑冰教练了,也有人比较离谱地去做演员了,他们就像冰面上的一个起点,渐渐从起点上滑向了不同的方向。
“Vincent!”热闹了一阵过后,Patrick又把手机递给了他,拍了拍他的肩。
陈巍还在屏幕那头看着他。
“Vincent,”陈巍说着,扶了一下眼镜,“有机会你会来加州看冰演么?暑假我去的时候,Adam说能搞到内部票。”
“好啊,”周知方答应说,“他们会来纽约么?你也可以一起来,奥运冠军很受欢迎的,对吧?”
“哦,”陈巍笑着说,“一个月前,北京冬奥会补发的奖牌你收到了吧,你也是很受欢迎的!”
“奖牌啊,我收到包裹的时候吓了一跳。”周知方也笑着说。
笑着笑着,他们俩又沉默了。
陈巍收敛了笑容,说:“真的,好久不见了。”
“我也想念你们。”Vincent觉得有一点难过。
“Vincent,”陈巍说,“我永远记得那个夜晚,那真像做了一场梦啊。”
周知方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还是习惯性地用手指抚了一下太阳穴,“是哪个夜晚。”
“下过雪的,起过风的,”陈巍犹豫了一下,“平昌或者北京,都是美好的梦。”
“我也是。”周知方小声说。
房间里,大家在欢呼,小孩子在院子里放烟花,嘭地一声惊扰了所有人的梦。
梦里,人们相拥,相伴,相爱的人彼此亲吻。
周知方看着陈巍微笑的脸,终于发现,他们的回忆是一汪波澜不惊的湖,倒映在湖面的星光和天空中的月光交融在一起,纠缠成浓墨重彩的油画,只有梦中的画家才能画出这样的画。画面里的湖水应该像加州的阳光一样,明亮地照进所有人的梦里。
也照进他们最初相遇的赛场,照着头发微卷的男孩和笑容灿烂的男孩。
“有机会再见。”他小声说。
“期待你来加州。”陈巍微笑着说。
院子里的烟火在空中绽放,他们隔着屏幕微笑。
在喧闹中,Vincent想起了在日本冰演时的夕阳,落日将天空染成绚烂的蓝紫色,像是画家肆意的画,他走过那片夕阳,像是走过了漫长的旅程,走过了一段绮丽的梦。
未来还很长,Vincent想,他们会再见面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