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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お姫様抱っこして欲しいんやろ?
Stats:
Published:
2022-04-12
Words:
10,947
Chapters:
1/1
Kudos:
31
Bookmarks:
5
Hits:
2,465

「忍迹」蓦然惊觉已是单恋

Notes:

*忍迹周参文
*关键词:oblivious - not aware of or not concerned about what is happening around one.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大雪从前一日的午后下到这天清晨,即使天亮后势头减弱,却也一直未断。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天空暗沉,城市被淹没在灰白的雪幕里。

忍足开着车缓慢行驶在半丘的公路上,小片的雪花在空中翻飞,落到挡风玻璃上迅速被雨刮扫到边角。只进行过简单清扫的积雪被路过的车辆碾压融化成稀的泥水,整个路面湿滑肮脏,道路两旁堆积的雪白得晃眼。忍足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索到早已冷掉的咖啡,端起来举到唇边。

值班时间到今早八点,交接工作出了岔子,结束后又去住院区查房,匆匆赶回家已临近中午,他只来得及快速冲了个澡。葬礼用的黑色西服太久没穿,翻找又花了不少时间,现在坐在开着暖气的车里止不住地犯困。

去世的是东大医学部的教授,忍足进入附属医院实习时在对方手下工作。最近几年没有见面,昨晚同窗发来简讯说突发性疾病,及时送医也没能抢救过来,告别仪式在今天举行。

亲属,友人,同僚,曾经的学生,听闻了消息的病人。原本只打算小范围举行的告别式却来了不少追悼者。卵石路上的白雪被彻底踩成污水,沾湿一双双发亮的皮鞋。

忍足一贯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所有人身着黑色西服,没有交流,神情凝重。他打算递完香典,等诵经结束就离开。教授夫人守在乌色的棺木旁,即使妆容得体也掩盖不住憔悴的神色。忍足动动喉咙,却连一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都讲不出来,最后只沉默地向着灵台鞠了个躬。

压抑的氛围让他喘不过气。忍足干脆穿过人群,走到灵堂外的门廊下去。雪有渐渐变大的趋势,阴云似乎也积压更多。他盯着落在屋顶一角的乌鸦,在屋内传来的毫无起伏的诵经声中考虑要不要现在离开,黑色的鸦鸟却突然扇动翅膀飞离了原地。忍足收回视线,注意到停在寺门外的一辆轿车,以他的了解,那辆车价格不菲,不是普通人可以享受的奢侈品。

忍足并不关心又来了哪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只伸手掸去落在肩头的雪粒。当他漫不经心地再次抬眼,看清司机从后排迎出的男人时,却难以置信地怔在原地。

 

那人穿着一身贴身剪裁的黑色西服,从面料就能看出是不会在普通商店售卖的高级款式。白色的衬衫,领带系得妥帖,收腰的设计衬托出优越的身形,双腿笔直且长。他穿着擦得没有一点灰尘的高级皮鞋,下车时因为踩到路面的积雪而稍稍皱了下眉头。

等候在一旁的秘书为他披上深灰色的羊绒斗篷,长衣摆遮到小腿。男人扣好最顶端的纽扣,目光扫向院内,正好对上忍足的视线。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忍足。他的眼神中有一瞬的惊愕,但仅仅是极其短暂的一瞬,下一秒又恢复了那种冷冽而锐利的模样,神情严肃地向灵堂走去,没再往忍足的位置瞥上一眼。

他的目光倒是一直追着对方。高了,瘦了,皮肤更白了,轮廓更有棱角。褐金色的发丝细心打理过,发尾微微上翘。嘴唇抿着,鼻梁依然挺拔漂亮,熟悉的泪痣张扬地缀在右眼下方。

直到男人的身影彻底望不见了,忍足才收回视线。他盯着屋栏前再次堆起的薄薄一层积雪,好一会儿才感觉到眼底的刺痛。

 

寒假结束的第三学期,新年刚过,天气愈加寒冷,网球社的部活却没有暂停。忍足这天负责班级值日,拎着包慢悠悠地出现在网球场时已经过了快四十分钟,迹部对他吊儿郎当的态度相当不满,叉着腰要求他说一定得训练满时长才能离开。

练习结束临近傍晚六点,冬季的天空格外阴沉,大多数社团都结束了活动,运动场上只有零星的几人。忍足将网球拍夹在手臂下,双手插兜往部室走去。他的下半张脸埋在外套的立领后,呼出的热气散成白雾。

早应无人的部室依然亮着灯,路过窗边忍足不经意地一瞥。隔着蒙了一层水雾的玻璃窗,他看见站在置物柜前赤裸上身的一个模糊身影,那头褐金色的头发在灯光的映照下格外显眼。

他的脸颊迅速飞红,心跳扑通扑通,发热的手心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运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忍足站在部室前,盯着门框上掉漆的一小块斑驳,原打算推开屋门的动作有些许迟疑。

呆立了大概七八分钟,屋内传来一阵脚步声,部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忍足?”

迹部显然很惊讶。他穿着干净的校服衬衫,颈间裹了浅棕色的羊毛围巾,还有些婴儿肥的脸被热水和暖气烘出浅浅的粉色。

“怎么站在这里?”

 

“怎么站在这里?”

他回过神,抬头看到向他走来的迹部。男人蹙着眉头,语气却稀疏平常,毫无久未谋面的两人再见时应有的惊讶或好奇。

灵堂中的诵经声仍未断息,迹部的秘书远远地候在对角的廊下,视线礼貌地与他们错开。

“在想一些事情。”既然对方没有显现出特别的情绪,那他也只是顺着男人的问话回答。

“打断你了吗?”迹部揽了揽披在肩上的那件质感很好的斗篷外衫,微微挑起一边眉毛。

“没有。”忍足否认。两人一时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迹部站在没有屋檐遮掩的台阶下,樱花花瓣大小的雪绒顺着他的发丝落到肩头。男人抿着唇,鼻尖和眼下的肌肤被冻得泛红。

“有时间的话,要一起吃晚餐吗?”忍足突然开口。

“好啊。”没想到男人爽快地答应了。

 

迹部打发了秘书和司机,跟着忍足往对方停车的位置走去。

他来得晚,临近寺庙的小型停车场都被来悼念的车辆占满了,最后只找到一处偏僻的空地。空中依然飘着小雪,地面的泥土混着融化的雪水,忍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时回头张望看迹部有没有跟上。男人那件昂贵的外衫衣摆太长,很容易扫到地面的污泥,忍足见他拎起衣角,一边注意着地上的泥洼一边小心地躲开,那副模样像是穿着华丽长裙走在泥地中的落难公主。

他突然想起中学时冰帝的匿名论坛上有人用“姫様”来指代迹部,映照着现在这个场面,让忍足不禁勾起嘴角。

“怎么了?”迹部抬头见他笑着望向自己。

“没什么。”忍足敛了笑容,得到迹部怀疑的一眼。

 

直到坐进那辆银灰色的桥车,忍足才觉得空间逼仄,迹部脱下外套放在后座,自然地坐到副驾驶位置。

“餐厅你来决定,我睡一会儿。”他不知从哪掏出一个蒸汽眼罩,浅粉色花纹的包装和他一身肃穆的黑非常不搭,“到了再叫我。”

他应声说好,心底无奈地想这少爷是把我当司机,又为不需要绞尽脑汁和迹部闲聊而松一口气。

从山上去往城市的路途中,雪逐渐变小了。忍足尽量在湿滑的道路上把车开平稳,迹部在他身旁睡得很熟。

进入市区,冬日的天空已经变暗,城市被霓虹灯映亮。封闭的车内很安静,四周的热闹被玻璃窗隔断在外。忍足在等待通行信号灯时一直望着前方连成长长流线的车辆,为的是分散自己总放在旁边那人身上的注意力。

将近十个小时没有进食的胃缓慢地灼烧起来,忍足掌住方向盘,左手揉了揉发痛的肚子,打开驾驶座中间的置物格翻找之前扔在里面的软糖。

这阵突兀的声响吵醒了迹部。男人坐直身子,摘下眼罩转过脸来问他说:“在找什么?”

“软糖。”他有些尴尬,说话时一直没抬头,“中午没吃东西,胃有点痛。但是不知道放哪儿了。”

迹部没应声,但也四处摸索着帮他寻找。后面的车闪了两道远光,提醒忍足可以通行了。他只好把注意力放回正在行驶的道路上。

“掉到座椅下面了啊。”迹部短暂地解开安全带,弯腰拾起地上的糖果瓶。

忍足忙着转弯,随口说了句“能麻烦你递给我吗”,再转过头时,迹部捏着两颗软糖的指尖就悬在他唇边。忍足犹豫了一瞬,还是摊开手去,示意对方将糖果放在他掌心。

“我中学时候好像经常带这个去学校。”迹部认真看着塑料瓶包装上的英文,“慈郎和岳人很喜欢吃。”

“是啊。”忍足挪开视线,心虚地应了声。

 

他径直开向自己常去的居酒屋,藏在车站附近的狭窄巷道。掀开门帘领着迹部走进去了才意识到带对方来这种地方是不是不太好,但男人毫不介意地坐下了。

迹部让他点菜,忍足翻着快掉胶的菜单迅速挑选了几样,抬眼时发现迹部正仰头打量居酒屋墙上挂着的写有菜名的木牌。他忽地想起两个人第一次的单独出行,他也是带迹部去了车站旁的一家站立式荞麦面馆,从未去过那种小店的迹部也是用这样的神情打量墙上的菜单,最后吃的依然是忍足推荐的加了炸虾天妇罗的热汤蘸面。

一时间忍足有些恍惚。他被过去遥远却熟悉的回忆淹没,从重逢迹部开始心底不断涌出的一种惆怅情绪像是在提醒他一个事实:十四岁那年喜欢的人,十四年后相见依然叫他心动。

忍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热毛巾擦了擦手后缓缓开口说:“好久不见。”

迹部的视线落回他脸上。男人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般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时候说好久不见是不是有点晚了?”

忍足赶紧喝了口水掩饰尴尬的神色,另起话题说:“我以为你一直在国外,不会回来了。”

“这几年确实都在英国,但海外公司基本稳定,日本这边最近在发展新业务。”迹部自然地回答,“我也是月初才回来的。”

“没想到会在那种场合遇见你。”这句是他的真心话,“刚才见到我,你好像不太惊讶。”

“啊......”迹部移开视线,似乎被筷盒上贴着的啤酒宣传单吸引,“有一点。”

“不过也是。”忍足微笑着,“应该没有什么让迹部大人惊讶的事情。”

“瞎说什么。”迹部瞪了他一眼。

菜品陆陆续续被端上来,他们的话题顺势转到眼前的食物上。忍足吃了些后依然觉得胃不舒服,熬夜通宵没休息好,他这时更想抽一根烟。尽管这是允许室内吸烟的居酒屋,但他也询问迹部说:“介意我抽烟吗?”

“无所谓。”迹部刚把一小勺味噌嫩豆腐喂进嘴里。他抬起左手遮挡,视线环顾四周说:“反正早有人抽上了。”

忍足于是掏出衣兜里的万宝路,将白色卷纸的香烟含在唇间,点燃它轻轻吸了一口,苦涩的烟味迅速充满口腔。

迹部放下筷子,点了点放在桌上的烟盒:“也给我一根。”

吸烟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讲话,等各自的香烟燃尽后才默契地起身结账。忍足本想问迹部要将他送去哪里,走出巷口却看见下午搭载迹部的轿车已经停在路边。

“我先走了。”

司机打开车门候着,迹部在坐进车之前望向忍足:

“既然有机会就常见面吧。留在东京的家伙不多,还总说很忙,我也没多少熟悉的朋友。”

“好。”忍足点点头,目送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夜晚涉谷的街道。

 

当晚忍足睡不着,凌晨两点站在自家客厅的露台上抽烟,深夜的住宅区只有零星的窗户透出灯光。落过雪的夜里,干燥的寒风吹得他发冷。

他忽然意识到迹部会抽烟了,明明以前那么讨厌烟味的一个人。

忍足中学时抽烟,躲在冰帝少有人去的体育仓库后面。那里有成片的樱花树,三月末的初春,还带着些未散的冷意的风吹过,粉白的花瓣像细雨一样飘落。

忍足贴在墙角,抽细长的薄荷口味七星香烟。不是为了装酷,也不是所谓伤春悲秋,他只是无聊。忍足在同龄人中显得聪慧而早熟,能让他提起兴致的东西并不多,哪怕是网球,从某一时段开始也没了激情。留在社团的原因无非是因为迹部。

他早在国中二年级就认清自己对迹部的特殊感情,对方却从未察觉过。三年级的关东大赛,见迹部对手冢的执念不减反增,忍足更是焦躁。他独自一人在东京生活,身边除了冰帝的正选成员,没有别的朋友,平日在学校也总避不开迹部。那天他难得没逃掉部活,却听见宍户和凤讨论比赛的事,自然而然讲到青学和手冢。

“本大爷一定会打败他的。”迹部在一旁握着球拍,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狠狠挥了出去。

忍足的心立刻传来紧缩的疼痛,他不发一言地走出网球场,在岳人的呼喊中头也不回地走向远处的仓库。

他处理完烟味才去学生会办公室,前天下午迹部要他来帮忙整理资料。房间里就他们两人,递文件的时候迹部敏锐地嗅到他手指上洗不净的气味,略带厌烦地皱起眉头:“你在抽烟?”

“啊。”忍足事不关己地答到。

迹部似乎对他这种态度感到不满,硬邦邦地继续开口:“我讨厌烟味。”

“是吗?”忍足瞥了他一眼,冷淡地说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男孩子被他呛得一怔,愣愣地眨眨眼睛、卷翘的长睫毛像蝶翅一般扇动。

“下次跟我碰面之前不许抽烟!”

忍足想到先前网球场上迹部的反应,忍不住沉下声音讽刺地开口:“迹部也会在意我的事情吗?我以为你关心的只有如何赢过手冢。”

“你什么意思?”听出他话语中的讥讽,迹部皱着眉奇怪地盯着他。

“没什么。”忍足将整理好的资料放到办公桌的最右侧,拎起包离开了会室。

 

真幼稚啊。忍足盯着漆黑的夜空,夹在手指间的香烟燃烧到末尾,他的喉咙发干得厉害。将冒着火星的烟头扔进放在露台的空易拉罐后,忍足走回了房间。

 

迹部的邀请来得很快。两天后忍足在医院,午休时间Line上忽然收到一条好友申请,昵称处明晃晃地写着“迹部景吾”,他立刻点了同意。

「问凤要了你的账号。」消息很快发过来。

「他不相信我们之前没加好友。」接着又是第二条。

忍足这才知道原来冰帝的成员都有他们两人的账号,却一直以为他俩有彼此的联系方式而从来没提过。尽管迹部高中出国而他回去关西,以前网球部的正选成员也少了很多联系,但这样的情况未免太扯。忍足觉得可笑。

「今晚有空吗?」

「有。」忍足迅速回复。

迹部约他在西荻窪的一家咖喱店,忍足觉得这不像迹部的选择,毕竟他在等待消息的两分钟里做好了下班先冲回家换身西服再去港区的高级餐厅与男人碰面的准备。

然而当他和迹部坐在那间狭小温馨的店铺里,吃上一口店主用制作法式主菜的耐心炖煮出的咖喱时,忍足由衷地感慨了一句“好吃”。

“是吧。”迹部和他并排坐在吧台前,语气中是藏不住的得意,“前天偶然知道的,想着或许能跟你分享就记下了。”

“因为记得你不喜欢正统西餐厅。”

他敏锐的神经再次被触动。迹部这句话或许无意,但忍足却有心。从餐厅出来他们道了别,各自开车回家,忍足在路上反复回想那句话,直到差点闯了红灯,才强迫自己压下那份躁动的心思。

 

他们频繁地约晚餐,聊的话题越来越多。他慢慢知道了迹部离开日本后的生活,高中在英国,大学念了伦敦商学院,中途去美国交换,毕业后不出意外地进了自家公司。原本一直在欧洲,因为日本的财团计划开展医疗方面的项目,几经商榷后父亲要求他来跟进。

忍足也讲起自己的经历,回关西后漫无目的地度过高中前两年,高三认真起来考进东大医学院,六年毕业后通过执业考试,现在在大学附属医院。

“你们家在关西不是有好几间医院吗?”从浅草一侧的餐厅出来,两人就着今晚未完的话题在隅田公园散步,迹部在忍足吐槽薪资时打断了他。

“现在是我爸和我姐负责。”

“之后会让你继承吧,那时候再回大阪?”

忍足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可能还是更想留在东京。”

他说这句话时心情有些沉重,十几年前他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但最后还是坐上了通往淀川的列车。

迹部想要继续,却被忍足岔开话题:“你还打在网球吗?”

“没停过。”讲到这个,迹部的语气都变得轻快,“只是工作后实在太忙,渐渐变成一种调剂品了。”

“你呢?”他问到。

“偶尔在打。”忍足笑笑,“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习惯了握着球拍击球。”

“有机会可以一起。”

他看出迹部说这句话时很认真,因为他太过熟悉对方此刻的神情。

“很早之前,你带我去露天球场,我们配合着打双打。”

他又陷进去了。这样兴致高昂的、蔚蓝的眼睛里熠熠闪光的迹部,和中学某段时期街头双打比赛的回忆,联合先前晚餐时饮下的几杯清酒,将忍足拖进某种柔软而黏稠的情绪里去,让他不自觉地微笑起来。这种飘飘然的状态下,他竟毫无意识地伸出手去,抚过迹部的额头,将一缕被风吹得别扭地挂在眉梢的发丝撩到男人的耳后。

话语声戛然而止。

忍足几乎是逃跑般坐进出租,迹部随后拦下第二辆。驶出一段距离后他扭头望,成排的刺眼车灯叫他分不清哪辆上载着对方。

 

夜里他梦到迹部。

黄昏景象,远处的码头停靠着立起桅杆的船只,夕阳的余晖降落在海面上,天空依然亮着,大片灰色鱼鳞片般的云朵。

他隔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和一个男人遥遥相望,街道是灰色,车辆是灰色,行人是灰色,那人身后的房屋也是灰色,彩色的只有橘红的落日。

一切都在快速地流动摇晃,像电影默片里代表时间流逝的粗犷线条,只有男人静止在原地,忍足也沉默着看他。潜意识中他应该走近他,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视野突然转向远处的景色,灰色的鳞云开始流动,海面吞噬掉落日,一切像走马灯似的快速旋转,忍足感到一阵眩晕。他收回视线,夕阳还剩最后一点光晕,男人的面容在此刻变得清晰,他有褐金色的发丝和一双蔚蓝的眼。

忍足醒来,无奈地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十分钟后他坐起身,翻出自己笔记本电脑,从桌面的某个文件夹中一层又一层、点开了一个名为「青い」的文档。那里记录着八年前开始他做过的所有与迹部相关的梦。

 

大学二年级时忍足终于答应了女生的告白,尽管在旁人看来他应该恋爱经验丰富,却没人知道他漫长的青春期里只想着一个人。

女友是东京港区有钱人家的小姐,初次约会挑在代官山。他耐心地陪人逛完商店,问去哪里用餐时对方说随你选择。忍足轻车熟路地带她穿过大大小小的街道绕去中目黑,路过精致装潢的新式餐厅却视而不见,最后走进窄巷中的家庭餐馆。女孩子明显不太开心,嘴上只说侑士怎么知道这种地方啊。

几年前来过这边。

女友只当他是旅游出行,又带着撒娇语气:出来玩都没挑更好的餐厅吗?

忍足没告诉她自己中学三年住在东京,半开玩笑地说如果今天是我自己出来,肯定就去车站旁的荞麦店了。

真的吗?对方露出惊讶的表情。可是那里连座椅都没有欸。

他看着妆容完美的女孩右眼角下的泪痣,突然想这是不是用眼线笔画上去的。

他当晚梦到迹部。中学时的网球场,穿着冰帝网球服的少年坐在看台上,翘着腿抱着双臂,有些傲气地冲他讲话:这周末要带本大爷去逛书店,你说好了的。

从那时开始,每当忍足有了新的女友、或者对哪个女孩心动,迹部就会出现在他梦里。几乎都是十几岁的模样,穿着网球社的运动衫或冰帝校服,有时不满地指挥他去训练,有时任性地要他和自己对打,有时只是叉着腰站在某处看他。一幕一幕,和真实的记忆混淆在一起。忍足把梦记录下来,不知不觉写了近百篇。

惠里奈曾经不小心看到那些内容。在忍足中学毕业回关西时就知晓一切的姐姐担忧地看着他,犹豫很久才开口劝他不要纠结过去的事情:“你只是不甘心当初没能说出口的告白。但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如果你现在见到他,说不定还会感到幻灭。”

他当时如何回应的?

忍足只是一如既往地笑着,伸手扣上了笔电屏幕。“我有时候在想这是不是迹部对我施下的魔咒。”他对姐姐说,“但我不愿意破解。”

 

而此刻忍足确定的是,哪怕再次遇见迹部,他也不会在对方身上感到幻灭。迹部永远是完美的,永远是他喜欢的模样。从中学一年级的那场初遇开始,他就被套上了时至今日都无法破解的诅咒。

 

迹部的Line聊天框连续几天都没发来新消息,渐渐被别的对话挤到了末尾。忍足反复翻看两人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次停留在去浅草寺附近吃饭那天,迹部给他拍来一朵寒风中绽放的早樱,忍足说「没想到那个迹部也会对这样的东西感兴趣」,被凶巴巴地回了一嘴「不可以吗?」

这样的交流过于日常,忍足甚至觉得回到中学和迹部熬夜发短信煲电话粥的日子,可这一切都因为他越矩的举动按下暂停键。

庆幸的是进入三月后忍足的日程变得很忙,大量压缩了他沉溺在这件事情上的时间,也因此没有主动找迹部聊天。但一周后迹部出现在忍足下班时的停车场,男人站在银灰色的桥车前接电话,脸上不耐烦的神情在看见他的瞬间缓和许多。

他们去了一家私密性很好的和食餐厅,当日更新的菜单中有忍足喜欢的鱼类料理。迹部解释说前几天去了趟英国,昨天才回来。两个人默契地没有提隅田公园的那一晚。中途迹部招来店员要了一合日本酒,结果续杯就没停过。直到他连颈脖到耳廓都被酒精熏得泛红,忍足才意识到男人快喝光一整瓶。

“喂,忍足。”迹部的眼睛湿漉漉的,手肘撑在桌上,歪着头看他,“你有正在交往的人吗?”

他夹菜的动作停顿了,但很快回答说:“没有。”

迹部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你有想要交往的人吗?”

忍足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他要如何回应?是坦诚,还是逃避?迹部为什么这样发问......太多复杂的东西充斥脑海,忍足只沉默着,盯着筷子尖夹住的那块鱼生。

“之前我对这类事情毫无兴趣,我觉得那很无聊,理解不了为它忧虑或发狂的人。”迹部的声音划破和室的寂静。他说这段话时无意露出的傲慢和冷漠刺痛了忍足。

“但突然间,我有了在意的人。”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困扰的神情。一瞬间忍足想越过这张木桌抱住迹部,但他只是听着,感受心脏一点点缓慢收紧。

“我试着接近,但对方好像没有察觉。”他望过来,眼神中带着柔软的无措,“我该怎么办?”

忍足从未见过迹部这副模样,他只觉得自己难以呼吸。在迹部吐露心声的时候,他脑海里浮现的尽是中学三年级最后一次的网球比赛、躺在部室垃圾桶里的揉成一团的浅蓝色的信纸。忍足不知道是该感慨在感情上仿佛不食烟火的迹部也有了爱慕的对象,还是该可怜自己的恋情再一次无疾而终——还是栽在同一个人身上。

“迹部,我觉得我不适合回答这个问题。”他勉强地扯出一个敷衍的笑,“你喝了不少,还是早点回家休息吧。”

 

迹部坐在他的车里沉默,离开时只摆摆手什么也没说。他等在楼下,男人没一会儿从Line发来“我到家了”的消息。忍足盯着屏幕,最后也只是回了句简短的“好”。

他一路失神开回家,路过零点后熄灭灯光的东京塔,银座的大街一片通亮,交错的光影让他恍惚。

初春接近零度气温的夜里,忍足坐在客厅发了很久的呆,他反复举起眼镜又放下,看外面透进的光线在镜片上折射的光点。直到躺得肩膀发痛了,忍足起身走进书房,挪开书柜下方抽屉里收藏的一叠叠昭和偶像唱片,翻出最底层的一个笔记本。那里夹着许多压得平整的纸片,最后一页却是一张被揉皱得抹花铅笔字迹的浅蓝色信笺。

 

迹部高中就要回英国的消息很快被传开了。迹部不想追究是谁不小心说漏了嘴,他苦恼于处理成倍出现在抽屉里的情书和一些大胆纠缠上来的女生,网球部社员和正选们的哀叹也让他心烦意乱。

“好了!又不是不会跟你们联系,倒是多花点心思在练习上,冰帝还有几场比赛要参加。”迹部推开抱住自己不放的慈郎,又冲坐在屋檐下的忍足皱眉头:“忍足,你休息多久了!”

不想被太阳晒出热汗的男孩叹了口气,拎起放在一旁的网球拍往球场走。得知迹部要离开的消息时,忍足是唯一一个没有太大反应的。部长大人忙着安抚闹腾起来的其他成员,自然没注意忍足当时的神情。

其实根本是最难受的一个。

他无法宣泄出口的心情被全部涂写在了做作业时随手可得的草纸里。即便因为清楚不会有结果而一直克制地站在迹部身后,他的喜欢却像夏日的藤蔓疯长,缠着心脏挤满胸腔,无法克制地想要往外攀爬。

三年级正选社员的最后一场比赛前,忍足在失眠的夜里翻出姐姐之前落下的一叠浅蓝色信纸,抽出一张用不同于平时的笔迹写下了自己的真心和想要约见迹部的愿望。

那张信纸被他叠好放进迹部在网球社部室的置物柜。满心期待又忐忑不安的那个傍晚,他反复猜测迹部的反应。即使迹部总是将女生塞进他抽屉的情书退回到学生会外的储物盒里,但忍足知道他会认真看完每封信件。而他相信自己的真诚能让迹部激起一丝兴趣,何况他挑选的场所是只有他和迹部知道的一处秘密地点,或许可以算作提示。

可当他走进部室,却发现大家都无事发生地各自整理着自己的物品,他只好也开始收拾东西,甚至偷偷望了望迹部的柜子——里面没有任何浅蓝色纸张的痕迹。

忍足故意走到最后,不甘心地检查了地板,最后只好抱着一丝希望,期待迹部已经将它放进背包。可当忍足不经意地瞥了眼垃圾桶时,却发现了被随意地抛弃在里面的浅蓝色纸团。

他仿佛被钉在原地般难以动弹,直到走在最前面的迹部发现他没跟上而叫了他名字,忍足才回过神,苦笑着跟随成员们离开。

他在一种痛苦而矛盾的心情中挣扎,但很快就在聚餐时知道了事件的经过——某位打扫部室的普通社员发现了掉落在地上的信笺,由于网球部的男生部室不允许女生进入,那位成员在感到惊讶的同时自作聪明地扔掉了信纸。但为了部长不被“奇怪的人”骚扰,他第一时间告诉了迹部,但迹部没有看到信上的内容。

忍足的心在岳人将这件事讲出来的过程中一点点冰冷下去。错误地选择了部室的置物柜是忍足犯了傻,他第二天赶在所有人都没出现的时候去了部室,从垃圾桶里翻出了那张揉皱的信纸。

告白的念头从此被忍足抛弃,每当望着迹部,心底窜出那股冲动时,他总会告诉自己:算了吧,不要再冒险了。他接受了自己的单恋不会有结果,也接受了这份感情不会有被对方知晓的可能。

时隔十四年,当忍足再次燃起将那份单恋倾述出口的希望时,迹部却有了在意的人。

他决定不再沉溺下去。

 

第二天迹部在Line上给他发消息,忍足随意地敷衍了几句。三月正值企业年报发布,迹部忙得没空注意他的异常。几天后男人又邀忍足去某家餐厅,被他用「医院开会」这个蹩脚却好用的理由搪塞过去了。迹部问他明天怎样,他只说有事。

「后天?」消息迅速发来。

「要值班。」

Line显示已读,对方却迟迟没有回复。正当忍足以为迹部不打算搭理他的时候,一个电话突然拨了进来。忍足无奈地看着屏幕上显示的迹部的名字,只好按下接听键。

“你最近很忙?”

“是。”忍足苦笑着。

“那什么时候有空。”

“大概......下一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他第一次觉得迹部对自己这么执着,只好狠下心说:“迹部,我这段时间不想跟你见面。”

“为什么?”对方反问到。

他说不出所以然,却听见电话那头迹部放缓的语气:“是因为你有在意的人,被我占用了太多私人时间?还是你其实有交往对象?”

“不是......”他轻声否认了。

“如果没有让我信服的理由,今晚就和我见面。”迹部的态度强硬,在忍足听来却像小孩子发脾气,“开会总不能开上整夜。”

“而且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讲。”他没注意到对方在讲到这句时声音变轻许多。

“不能电话里聊吗?”忍足觉得头痛,他对任性的迹部毫无办法。

“不行。”男人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今晚来找你。”

电话被挂断了。

 

忍足心情复杂地度过一天,晚上迹部真的开车等在他楼下。忍足没办法,总不能把迹部家的少爷晾在外面,只好把人请进家里。

“是什么重要的事?”家里只剩速溶咖啡,迹部也毫不在乎地端着杯子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我没喝醉。”迹部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讲,“我说的都是认真的。”

忍足在心底叹气,只想说不必再往我身上捅刀了。

“我在意的人......”迹部突然顿住,话锋一转说:“中学三年级最后一场网球比赛之后,部室里那张蓝色信纸,是你打算放在我的柜子里的吧?”

忍足猛地抬起头。

迹部见他如此反应,挑起眉毛直截了当地开口:“忍足,你现在还喜欢我对吗?”

戴着平光眼镜的男人显然呆住了,虽然有张好看的脸,但此刻的表情却有些傻。

迹部看着他,放松了坐姿靠着沙发。他像是沉进某种回忆,过一会儿才开口:“我意识到那件事是去年时候。”

 

新年前一天迹部还在纽约出差,一大早家人隔着时差打来电话,手机里也收到不少邮件,其中几封日语的年贺是冰帝成员发来的,他点开来一封封回复过去。

早高峰时段又开始堵车,曼哈顿高楼间的狭窄天空是脏兮兮的灰白色,云层不算厚重,却总给人感觉蒙着一层东西。不一会儿细而密集的雪粒降下来,把视线染得灰蒙蒙。

迹部开着公司临时准备的车,空调有些问题,车内升温很慢,他冻得戴上手套。

等红灯的时候雪安静而快速地往下飘落,一旦车辆行驶起来,细密的雪粒便顺着划开的气流斜斜地扬起来。他从车的挡风玻璃看出去,雪粒全都迎面吹来,仿佛穿过层层屏障。

迹部想到难以搞定的承建商,想到出了问题的报告,想到今晚不知加班到何时,想到一系列琐事,一贯在工作上游刃有余的他也感觉焦躁。直到后面的公交车摁了喇叭他才发现前面的车已经驶出去好远。迹部赶紧发动车子离开,却很又快堵在下一个路口。

他无聊地划动手机,音乐软件还挂在日本地区,随机点开的歌单是上世纪名曲特辑,第一首歌只用简单的字母M作为标题*。

「いつも一緒にいたかった

となりで笑ってたかった

季節はまた変わるのに

心だけ立ち止まったまま

......」

他跟着旋律轻轻哼起来,视线落在旁边旧红色砖墙的公寓和看不到尽头的拥挤道路,副歌部分的合音反复唱到“You are only in my fantasy”,迹部听着那一句,突然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而奇怪的是,那瞬间他脑海中意外浮现出中学时代某个人的面容。

おしたり。迹部忽然想到自从毕业离开日本以后,他再也没收到过忍足寄来的新年问候或是生日祝福。明明中学时每次这两个日子里最先给他礼物的就是忍足,虽然那家伙一直是一副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但看着迹部拆包装纸时却意外地好懂——带着隐约的期待,想要得到迹部的喜欢。

他很久之前向宍户打听过忍足的消息,当时只是因为突然的好奇,之后也没再关心。仔细想来迹部觉得憋屈,毕竟他自认为中学时与忍足关系不错,对待那人的态度也与对待他人不同。

可究竟是哪种不同迹部自己也说不清,但他总叫忍足陪他整理学生会资料,两个人在会室独处也不会让他觉得不舒服。忍足在他忙不过来的时候会帮忙管理网球社,夜里和他聊很长的电话发很多的短信。忍足是大阪人,却带他去东京各处的小餐馆吃饭。那个男孩子留着扫到后颈的长发、戴着被他吐槽过无数次的平光眼镜,网球社一起出行时总走在他身侧。

在以恋爱和打架次数作为勋章的中学时代,长相出众的忍足自然被很多人喜欢,迹部却从没见他和谁交往。大概女生都摸不清忍足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下究竟是什么心情。不过迹部见过几次忍足失去表情管理,大多是网球场上出现意外的时刻,但有特殊的一次......

他想到中学最后一场网球比赛后休息室的那场骚动。那天离开时忍足落在最后,盯着被随意丢弃在垃圾桶的骚扰信露出了很难过的表情。

迹部突然感到些许违和,他努力回忆那天发生的事情,却忽地想起曾经在忍足的笔记本扉页里瞥见过类似花纹的蓝色信笺。

那整天迹部都不太能集中注意力,加班时间一再延长,从大楼出来时街道上挤满了跨年的人群。他坐在始终无法升温的车内慢吞吞开出中心区,蓝牙音乐再次循环到今早的那首歌。

「あなたのいない右側に

少しは慣れたつもりでいたのに

どうしてこんなに

涙が出るの

......」

他突然记起了那封信的内容,在部员准备将揉成一团的信笺扔进垃圾桶前他展开读了一遍。长段的告白最后写着对方想要与他见面的地点,迹部一直没在意,这时才记起那是忍足带他去过好几次的一家音像店。那间藏在下北泽负一层的中古小铺,除了忍足没人会了解。

零点的倒计时响起了,人们欢呼着迎来新年,烟火绽放在城市上空。迹部坐在车里,与忍足相处的回忆如潮水般涌现在脑海,最后反复出现的是站在无人的部屋门边、低着头的少年落寞的脸。

 

“就是这样。”迹部望着他。

“我很庆幸自己意识到了,之后的一年间我不断想起关于你的事情,频繁到让我苦恼的程度。于是决定了要回日本见你。”

“要是到了四十多岁、几乎快过完半生的时候,某天坐在车里突然想起中学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即使反应过来是你写的、即使知道真的被你喜欢过,那时候应该也只有遗憾了。”

“所以忍足,”迹部坐直身子,“你就是我在意的人,我想要继续和你约晚餐、想要试着和你交往。你愿意吗?”

 

忍足低下头,感受心脏像要蹦出来般的跳动。那几年他没有被迹部注意到,而这些天因为拘泥于过去,他同样没能注意到迹部的感情。

「今でも覚えている あなたの言葉肩の向うに 見えた景色さえも」

气象播报说这是寒潮的最后一夜,明天开始春日的温度将要升高,樱花也将绽放。

忍足抬起头,由衷地笑着:

“当然。”

 

END.

Notes:

*《M》- Princess Princ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