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米斯達升高五的那年,在寢室裏遇見了比自己年紀小三歲的轉學生室友。
打從原室友休學後,米斯達一直是一個人住在兩人一室的寢室。由於繳得住宿費一樣,使用空間還多一倍,加上獨有的生活信念,這一年來,他壓根沒想過主動再找其他室友。
所以,當宿輔告知本學期開始會強制塞一個新室友給他時,米斯達的內心起初是有些抗拒的。
而且仔細一看,這個有著黑頭髮、藍綠色眼睛的混血學弟雖然生得一臉俊秀,但似乎有些陰沈,像隻心思難以猜測的小黑貓。
“如果這傢伙生活習慣不佳,一定要將他整走。”米斯達起先有些壞心眼的想。
實際相處之後,米斯達很快收回了個人偏頗的評論。
原來小黑貓後輩是個有禮的乖寶寶,生活習慣不僅優良,為人頗有趣,時不時還對他學長學長的叫,例如;「學長,早上好,怕你體育課後肚子餓,我替你多拿了一份可頌麵包。」、「我要去一趟圖書館,需要順便幫你還書嗎?學長。」、「學長,這題化學式可以請教你嗎?」⋯⋯諸如此類,或是——
「呃其實我不擅長縫紉,學長不好意思,請問你懂得怎麼縫釦子嗎?」
黑貓學弟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原本在閱讀小說的米斯達狀似不耐煩的皺起眉頭,手臂搭在椅背上的側身看向學弟。
但是當他看到神情向來寡淡的學弟,手裡拿著有瑕疵的新制服,難得流露既無辜又困擾的神情時,喜歡戴紫色白菱紋毛帽的學長本就薄弱的心理防線瞬間被擊破。
「啊——真是拿你沒辦法~」
其實早已衍生出長兄如母(?)心態的米斯達二話不說,從學弟的手裏撈過那件制服,駕輕就熟地縫起那幾顆脫了線的釦子。最後只差沒在制服上面多繡幾株花草或手槍之類的花紋。
在此之後,米斯達和學弟莫名親近了許多。班上的部份同學倒不相信米斯達滿意他的新室友,興味盎然的在下課中間聚在米斯達的書桌前。
「欸,那個學弟跟你相處也好一陣子了,生活上沒發生過磨擦嗎?」關係還不錯的同學一臉滿是看好戲的模樣,代表提問:「畢竟我們班的葛德.與四絕緣.米斯達是出了名的迷信。」
才從乏味的課堂中如獲大赦的米斯達,叼著飲料吸管,撐著頭懶洋洋的看了眼這群聊八卦的無聊份子,思考一會,才聳聳肩的表示還真是沒有。
只有一次,也就那麼唯一一次。米斯達記得是間隔同學們的詢問沒有過太久的時間。
那次,他和學弟約好收假前去添購一些日用品,在賣場內,面對一整排的沐浴精,學弟彎曲的指節抵在嘴唇上好久。目光從上到下,由左至右,到最後不知如何是好的轉頭問:「學長,你有喜歡的味道嗎?可以的話,請給點建議。」
當時米斯達正在用手機與人進行一場卡牌遊戲終局的廝殺,只能隨口敷衍的說:「不要四就好!不對,我是說貨架上數來第四款旁邊那瓶。」
結果,學弟似乎沒搞清楚米斯達的意思,還是挑了貨架上右邊數來第四款的沐浴精。
當天兩人輪流洗完澡,寢室頓時變成馥郁的花園,花果甜調的氛芳久久不散,導致米斯達全身香噴噴了好一陣子。不說還以為是哪位校花經過走廊,實在跟米斯達以往的形象有些不搭。
所以米斯達後來把學弟招來,進行了一場嚴肅的寢室會議。他語重心長的告訴學弟,貨架上從左至右或從右到左數來第四種都會出問題,以後凡事不要選擇四就對了。不要四,都好。
學弟點點頭說好,不多問,也不質疑。
和這樣乖巧又討人寵愛的學弟朝夕相處,誰能不珍惜,原本很嚮往畢業後自由生活的米斯達,逐漸變得沒那麼期待了,甚至有時會莫名的感到有些依依不捨。
時光轉眼即逝,一下子便來到畢業典禮的前夜。米斯達沒設想過自己會在畢業舞會上的整晚都呈現於心不在焉的狀態。
滿心的期待,最終變成難掩失望,米斯達那天最後甚至婉拒了班上同學後續活動的邀約,帶著一臉鬱悶的離開喧鬧的會場。
回到寢室,才發現惦記一整晚的對象,原來早就比他先提前回來了。但米斯達不可能表現的很在意這件事,只是毫不客氣的一屁股坐在學弟的床鋪上,盯著坐在書桌前的背影,語氣不高興的問:「為什麼提前回來了?舞會不好玩嗎?」
即便米斯達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高興。
而學弟似乎沒空留心米斯達的質疑,仍專注在空白的計算紙上抄寫著計算式,同時鑽研著米斯達留給他的共筆。
一直到算式題目得到正確解答,學弟才頓住筆尖的開口:「不是的,學長。明天我還有隨堂考,有些化學式還沒背熟,要是沒準備好,我沒辦法分心在玩樂上。」
米斯達這時已經由坐改躺,翹著長腿望向天花板上旋轉的吊扇。數著扇葉轉到不知道第幾圈時,他狀似百般無聊的說:「是~喔,汐華初流乃,校排名不是前五就是前三的資優生也會恐慌嗎?」
「因為明天此時,就沒有人可以教我化學式的計算了。」學弟說。
聞言,米斯達嗤一聲的笑了。經過剛才一些時間的冷靜,加上學弟的意有所指,讓他決定原諒他今晚的缺席,「原來我在你的學業成績佔有那麼重要的部份啊!」米斯達彈起身的躍下床,走近初流乃,大掌一伸,揉亂了初流乃一頭細軟的黑短髮。
對於學長突如其來的惡作劇,初流乃只能無奈的放下筆,推開椅子閃躲起米斯達的搔癢攻擊。
兩人從書桌打鬧到床上,最後一夜的相處,宿舍管理員總會睜一隻眼閉一眼的通融。而且米斯達他們這寢已經算是玩得含蓄。
原本的搔癢戰爭演變成枕頭大戰,米斯達不會小看這個體格瘦小的學弟,因為他見過初流乃一旦動起真格,即使是體型比他還要精壯許多的大塊頭,也會被反制壓在地上痛扁。
這場大戰的戰況膠著,不過勝負往往在一夕之間,僅是一個疏忽,米斯達手裡的枕頭就瞬間被奪走。初流乃趁他還沒意會過來,率先箝制住他的手腕,然後趁勢壓倒在床鋪上。
「好啦,我投降。」眼看局勢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米斯達上接不接下氣的笑著示弱。
他的好學弟跨坐在他的腰上,同樣喘著氣,那雙以往波瀾不驚的藍綠色眼眸,因為燈光的關係,此時像一片幽藍的汪洋。
米斯達不禁一愣,他像一艘海上的船舶,深受吸引的航向其中。時間有如被停格般,彼此對望許久,最後是初流乃閉了閉眼,率先開口:「其實還有按照學校的傳統,畢業生必須要找一個異性舞伴共舞這件事⋯⋯也讓我感到無比的恐慌。」
「啊⋯⋯?」米斯達遲疑了,他對於一時沈溺在那片青藍色大海裡感到心跳開始失序,以致未經思考就問:「為什麼、這會令你感到⋯⋯」
但話語尚未完結,他的疑問就消失在初流乃俯身吻住他的嘴唇中。
沒有太過踰越的親吻轉眼即逝,隨後一句”因為我喜歡學長。”的告白,主宰起米斯達的心跳節律。
「你願意跟我交往嗎?」
初流乃撫著米斯達的臉頰,慎重的問:「假如學長同意,我們可以每個假日都見面,我可以搭車去你就讀的大學附近見你⋯⋯」
可是米斯達卻無言以對,雖然能感受到臉頰的熱度,但他的腦筋卻一片混亂。
他的態度導致初流乃之後罕見的有些急切起來,並且開出更多天真的承諾。
——不行,太不切實際了。米斯達望著那雙充滿懇求的眼眸,始終只能不置可否。
最終,他不重不輕的推開初流乃,按耐仍狂跳不止的心臟,嗓音有些沙啞的說:「初流乃,我認為你現在專注在課業上比較好。」
那一夜,米斯達決定提早搬遷出宿舍。
和汐華初流乃也從此斷了聯繫。
**
米斯達在完成大學學業時,決定成為一名在世界各地旅行的詞曲作家兼駐唱。
每個認識他的人,起先都因為他這個決定感到難以置信,但米斯達反而嫌棄是友人們太過大驚小怪。
畢竟他從很久以前就認為,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宿命,怕年輕時,或許會走偏,會繞上一大圈,但最終會走回自己應當步上的道路。
所以,大學時期受到社團的啟發之後,米斯達便趁著課業空檔,將心力投入在詞曲創作以及歌唱的訓練,甚至去接受相關的檢定。即便他沒有做明星的願望,也沒有任何緣由,僅僅是因為想要這麼做。
累積足夠的積蓄和備齊實現目標的技能後,米斯達開始每幾個月或是幾年,只要沒靈感寫詞曲時,就會利用六枚飛鏢射地球儀,來決定下一個落腳處。
而這次的落腳處,是一個六次飛鏢都恰巧射中的島嶼。在那裡,他到處走走停停,最終選擇在一處交通便利的繁榮城市開啟新生活。天生語感良好、平易近人的他,很快的融入了當地生活,接而認識一群志同道合來自不同國家的朋友。每到週末夜,他們總是會相約在音樂廳外不遠處的酒吧交流生活上發生的大小事。在朋友的幫忙下,他甚至還取得了機車駕照。
在這座城市生活的第三年春天,某次例行性的聚會裡,任職於當地大學語言系的副教授友人帶來了一位新朋友——來自和米斯達同家鄉的喬魯諾.喬巴拿。
「晚上好,米斯達先生。」喬魯諾依序向在座的朋友們打過招呼後,改用米斯達熟悉的語言向他問好。
目前也在同一所大學擔任動物科學系助教的喬魯諾.喬巴拿行事相當彬彬有禮,與人交際分寸拿捏得宜,在略提自己的背景時,提到為了爭取這個海外特有種生物的交換研究計畫,他費盡很多功夫和苦心。
就是這種在志向上有著相似的“覺悟”精神,加上喬魯諾流利說著家鄉的母語和方言,那一晚,米斯達對喬魯諾彷彿一見如故。
他們彷彿有著說不完的話題和默契,連他們共同的友人最後都不禁調笑他們上輩子說不定是伴侶或家人。
「不早了,得趕末班車的發車時間。」
只有內急才打斷他們的暢所欲言,米斯達從洗手間回來時,不經意的看了一下錶,才驚覺時間已經不早。他可不想飲酒後還騎公共自行車回家,因此觸犯公共危險罪。
「我跟你一起走吧,我也必須趕末班車。」喬魯諾拾起背包,趁米斯達沒注意,順手將自己和米斯達的帳單一起買單了。
他倆向朋友們道別後,加緊腳步的去趕坐末班車,但在換車時才發現另一線的末班早已發車。
「這下只能靠11號公車回家了。」
仰望橘黃色的電子跑馬燈看板,米斯達吹了一聲口哨,認命的接受事實。
「咦?這時間點還有公車嗎?」站一旁的喬魯諾,不禁有些訝異的問。
「啊,我的意思是⋯⋯這樣!」米斯達先是搔了搔戴著毛帽的頭,再煞有其事的豎起兩根食指,指向喬魯諾的兩條腿,「用我們的雙腳走回家吧。」
米斯達突如其來的滑稽舉動,將喬魯諾逗得噗哧一笑。他們的身高差了半個頭,喬魯諾望著他的時候,總會稍微仰視。或許是角度的關係,俊美的金髮青年笑起來特別令人驚艷,哪怕他的瀏海是奇妙的三個捲捲。
春天的深夜雖然還帶有涼意,但有伴在側似乎也就沒那麼孤單淒涼。兩人走了一大段路,先前在酒吧裡吃的輕食早已都消化完畢,經過冷風一吹,飢餓感油然而生。
「不如我們去吃宵夜吧?」
米斯達不會承認,這突如其來的邀約包含了一點不想太早結束與喬魯諾相處的私心,他接著說:「吃過當地的早餐嗎?我起先覺得有焦氣的豆漿根本不該拿出來販售,還是托斯卡尼產的白豆料理好吃,但是喝習慣後豆漿要是缺這個味道反而會想念啊。」
喬魯諾微微一笑的點頭表示同意,順著米斯達的話發表感想,「雖然還在適應,但這裡很多食物的確都讓人覺得新奇。」
米斯達最終領著喬魯諾來到時常光顧的早餐店,那裡的生意即使是半夜也門庭若市,或許是知名的店家的關係,菜單上還印有多國語言,方便遠到而來的外國人。米斯達讓喬魯諾感興趣的點心都點了一遍,發覺喬魯諾的口味嗜甜,就和他高中同寢室的學弟一樣。
兩人延續著酒吧的話題,原來彼此的經歷也有著很多的共同點和巧合,甚至目前的居住地也選在同一區,這讓米斯達對喬魯諾的印象更增添好感。
但是唯獨提到求學時期,喬魯諾似乎有難言之隱,眉頭甚至後來不禁輕擰,有些苦澀的笑著說我們換個話題吧。由於彼此才認識不到一天,基於禮貌米斯達也沒再繼續細問。
那一夜的最後,他們在道別時互相交換了聯絡方式。
當天,在喬魯諾準備就寢前,他收到米斯達率先傳來的訊息。
喬魯諾點開了訊息,不禁又再次被逗樂的噗哧一笑。
米斯達的訊息內容不是一些很高興認識你、謝謝、晚安之類的客套字句,而是——
“喬魯諾,你在酒吧先幫我買單不告訴我,這太過分了呦!必須讓葛德.米斯達請客一次。”
囂張卻親和力十足的文字,彷彿重現米斯達習慣拉著慵懶尾調的聲音,喬魯諾躺進鬆軟的枕頭裡,嘴角噙著笑意,很快的回覆訊息——
“好,什麼時候?”
**
他們相約在下一週的週末晚餐。地點不是相識的酒吧,而是離他們居住區不遠的義式餐酒館。
懷念的家鄉菜主廚烹調的十分道地,兩人都吃的津津有味,彼此的話題依舊從未間斷。精緻的美食加上愉快又微醺的氣氛導致米斯達沒留自己對飲酒的節制,來自家鄉的紅酒是一杯接著一杯,直到自己的記憶出現斷片。
再有意識時,米斯達已經是在自家的雙人床上。他睡眼惺忪的看著懷裡的美青年,起初以為自己還在夢裡,幾秒後,漆黑的眼眸瞪大眼睛,幾乎像貓咪被嚇到般的彈坐起身,過大的舉動同時也驚醒了喬魯諾。
米斯達嘴巴開開闔闔的倒退到床尾,能明顯感受出他的錯亂。喬魯諾也冒著冷汗隨之趕緊坐起身,舉起無害的手勢,試圖證明彼此的清白。
經過有條不紊的解釋後,米斯達雖然理解了現況,但耳根卻泛起酡紅,最後蔓延在被陽光眷愛過的蜜色臉頰上久久不散。
「——真的、很抱歉啊!」米斯達對著喬魯諾幾乎要準備雙膝下跪,大聲的發出哀嚎。
「沒事的,米斯達,我不介意。」喬魯諾趕緊雙手接住米斯達,轉移話題的安撫道:「倒是你還好嗎?昨天喝醉以後又笑又哭的,是不是心裡有事。」
「我做了或說了什麼嗎?」一次深呼吸後,米斯達好不容易撿回碎一地的自尊,有些虛弱的問。事至於此,反正不會有更丟臉的發展了。應該。
「你從下計程車後就把我按在胸口不放,一直說我很可愛,世上怎麼會有那麼可愛的存在,即使是染金髮、髮尾燙翹,瀏海是三個捲捲也還是很可愛⋯⋯」
喬魯諾說到這裡時,莫名停頓了一下,過一陣才紅著耳朵繼續說:「雖然能被你稱讚我很高興,不過我的髮色和自然捲是天生的。」
「⋯⋯嗯,好。」米斯達已經呈現面如槁木,他雙手有些顫抖的拾起床角的抱枕,預備把自己悶死,只是自殺之前,必須確認一件事,「除此之外,還有發生什麼嗎?」他問。
「後來你哭了。」喬魯諾斟酌用詞的說,「由於你哭得很傷心,所以一樓的鄰居有點情緒激動的跑出來關心。」
「噢⋯⋯」所謂的社會性死亡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米斯達把臉壓進抱枕,悶悶的繼續問:「然後呢⋯⋯我真的沒提到什麼?」
「就像前面解釋的,我擔心你無法獨自上樓,所以陪著你回家,只是你最後堅持不讓我離開而已。」喬魯諾雖然已經盡力的委婉敘述,但米斯達仍敵不過羞恥心的爆炸。
而已。而已⋯⋯
用抱枕悶死太慢了,若是身上有槍,米斯達可能立刻會往自己身上轟。
唯一慶幸的是,雖然昨夜把喬魯諾錯當成初流乃,但他好像沒有把初流乃的名字說出來。
樂活至今的人生中,他唯一的遺憾就是和學弟室友不歡而散。埋在心中多年的懊惱,他不想對於初流乃僅剩的擁有也被自己親手毀壞。
而就在米斯達陷入複雜的情緒漩渦裡時,喬魯諾將他壓在臉上的抱枕挪開了——伴隨著從窗外透進來的晨光與鳥叫,喬魯諾露出溫柔的神情,輕聲告訴米斯達:「沒事的,我真的不介意。」
喬魯諾始終保持寬宏和溫和的態度,總算使得米斯達沒那麼在意自己的失態。之後,喬魯諾表示自己其實住在樓上,既然彼此有緣份,又都是獨居的外國人,往後有需要幫忙可以按門鈴。
自那天起,兩人的互動沒有因為酒醉事件而尷尬,反而變得更加密切起來。
每隔幾天,喬魯諾下課後會替米斯去超市添購日用品或生鮮雜貨、提醒水電瓦斯等費用的繳納。米斯達則會在酒吧或婚禮駐唱結束後問喬魯諾要不要去吃宵夜、一起騎車上山看夜景,甚至幫彼此準備隔天中午的便當。
重疊到的休假日裡,他們會相互邀約去別的地區觀光。喬魯諾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他們坐火車前去一座古老的城市;那裡蘊含新舊交雜的人文氣息,名勝古蹟零散或密集的座落於其中,人們充滿活力的川流於市井,富有特色的小吃美食通常口味偏甜而不膩,好像連風中都隱約帶有一絲砂糖的甜香。
待在古城的時光愜意又慵懶,回家的前一天傍晚,他們決定去城外的海灘賞夕陽。
赤腳踩在綿密細軟的沙灘上,喬魯諾遙望不遠處踏進浪花引發讚嘆的米斯達,一向稍微嚴肅的神情不禁柔軟起來。海風吹亂了他悉心整理的金色中長髮,在風中飛揚的髮絲被夕陽映襯的閃閃發光。
喬魯諾將幾縷調皮的髮絲拗到耳後,在一陣漫長的醞釀之後,朝著流露赤子之心的黑色捲短髮青年喊道——
「米斯達,這趟旅行你有開心嗎?」
「你說什麼啊——?」
米斯達聽到他的呼喊,踩著黑與白的潮汐向他大步奔來。腳下激起的水花波光粼粼,俊朗的臉龐留有歡快的笑意,米斯達烏黑的眼眸彷彿沾染夕陽的餘暉,明亮且璀璨。
——若有人往後問起最美的瞬間是什麼,喬魯諾大概會回答就是此刻。
「你剛才對我說什麼?」
米斯達這時已經來到他的面前,雙手支著後腰,微微側下頭的望著他。
喬魯諾緩緩垂下眼,沒有立刻回答。身為米斯達十年前的學弟室友,他的喉頭輕微滾動,垂在身側的雙手,不禁攥緊又緩緩鬆開來。
其實他想表達的意思是,和我在一起時,你開心嗎?
但他尚未攢足勇氣。
記憶裡的毛線帽學長,在十年後依然眩目動人,歲月並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有米斯達在分開的日子裡戴起的青藍色耳釘,喬魯諾昨晚曾假裝不經意的提問關於耳釘的意義。
『那是提醒。』
當時米斯達沒有猶豫的回答,甚至有點過於坦蕩,他倚著陽台欄杆,似乎陷入某個回憶裡的說:『未來有機會的話⋯⋯我想嘗試唱一首歌。』
想在什麼時機而唱?為了誰而歌唱呢?
喬魯諾最後沒有問下去,因為即使物換星移,他的內在還是笨拙的汐華初流乃,如同現在⋯⋯
「我是說⋯⋯米斯達,這趟旅行有你的陪伴,我很開心。」
他將心聲重新排列組合成謊言,並且眉眼微彎,嘴角揚起不濃不淡的弧度,加強了連自己都能說服的真實性。
**
情人節,照理說是米斯達不會安排休假的日子,各種慶祝活動在這時最需要駐唱歌手帶動現場的氣氛,然而今年,米斯達罕見在自己的行事曆排上了休假。
喬魯諾在他家作客時,看著牆上月曆被畫紅圈的日子,好奇的問了他原因。
起先吃著草莓蛋糕的米斯達假裝沒聽見,但在喬魯諾貓盯獵物般的注視之下,眼神開始游移不定。隨後米斯達唔嗯怪叫的放下叉子,才有點尷尬的透露情人節為情侶獻唱這工作已經重複好幾年,今年似乎有些倦怠,所以決定讓自己放假。
「原來如此,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喬魯諾將熱咖啡挪到米斯達的桌面前,點頭的表示理解,隨後話鋒一轉的問:「⋯⋯有想過怎麼度過今年的情人節嗎?」
「姆嗯⋯⋯」米斯達手掌貼在頰側,皺著眉頭認真思考一陣子,最終大剌剌的說:「要不然我們一起過吧?」
這種夢裡才會出現的話,喬魯諾聽見當下心跳是瞬間漏拍。他起初有些不可置信,連握在指間的銀匙都有些輕顫,但米斯達很快的添補起一起過節的數種理由,而那些理由似乎沒有一項是符合情人節的定義,喬魯諾才確信這是現實。
「好啊,那天我們一起過。」
笑笑同意之後,在米斯達喜悅的歡呼聲中,喬魯諾默默舀下一匙米斯達為他手作的布丁。今天以香草豆莢和焦糖調和的糖汁,後味的微苦不知為何在味蕾久久不散。喬魯諾望著瓷盤中濃褐色的糖水,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可悲又卑鄙,同時也對自己產生一股惱意。
情人節當天,喬魯諾家的門鈴清晨就被米斯達按的叮咚作響,他親愛的好學長今天莫名亢奮,或許是許久沒過節,也或許是某個原因。總之,不是因為他。
喬魯諾在米斯達煞有其事的人肉難吃理論中完成梳洗及著裝,按照他們原訂的計劃,今天應該是安排一堆外送,然後打開影音串流平台,兩人在家廢爛整天,反正明天還是假日,要看劇看成追劇馬拉松都不成問題。
所以,米斯達一大早過頭的來他家報到,喬魯諾反而有點摸不著頭緒。
「吶,在實行計畫之前,你不覺得我們可以先去一個地方嗎?」米斯達一腳屈起的坐在沙發上,彷彿獻寶似的提議。
「米斯達,現在太陽都還沒出來。」喬魯諾看了眼牆上的掛鐘,有點無奈卻又覺得好笑的說:「雖然我們沒有約切確的時間,但這個時間點,你是有想去哪裡對吧?」
「不愧是聰明又幸運的喬巴拿先生。」
話一說完,米斯達就嘿嘿笑的立刻起身,拿著兩人的外套,推著喬魯諾徑直的往屋外走。
米斯達賣的關子,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原來他想去的地方,是必須離開市區然後再騎上一段山路才能到達的地點。
喬魯諾摘下安全帽那一刻,立刻被眼前高低的山丘群以及腳下遼闊的大草原所驚豔;淡薄如紗的白霧遍佈在低谷或淺丘,水平線一端的天際微微泛白,以星子點綴的夜色正逐漸西沈,冰涼的雨點零星落在喬魯諾的臉頰及身上。彷彿置身在仙境。
米斯達隨後站在他的身邊,一同仰望層雲緩緩散去後劃分成漸層的天空。
直至破曉的曙光乍現,米斯達側過頭,露出令人屏息的笑,俏皮的朝他眨了眨眼——「早安啊,早安先生,情人節快樂。」米斯達說。
喬魯諾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取暖的望向米斯達。黑髮青年臉頰泛著淡淡紅暈的笑靨,敲擊著他的心房。
啊⋯⋯果然,還是不想放棄啊。
喬魯諾心窩有些疼痛的想。他不禁垂首的抽離視線,哪怕多看一秒,自己湧現的念頭會像十年前一樣將米斯達嚇跑。
草皮上的露水沾濕了他的褲管,小小的水漬暈開在淺色的布料上,一旁的米斯達以為他心裡有不愉快,摟住喬魯諾的肩膀急忙道:「嘿,你沒事吧?」
「我沒事,只是覺得幸好這一切真的不是夢。」
喬魯諾搖搖頭,凍涼的鼻子吸了一下。這次他不想再說謊了,他如淺海般澄淨的藍綠色眼眸,再度看向米斯達時,是無盡的溫柔與爽朗。
「早上好,米斯達。」喬魯諾說,「願你每天都像今天一樣快樂。」
**
下午時分,米斯達依約再次出現在喬魯諾家。
一個上午的補眠讓他精神奕奕,甚至先去了一趟街口的超商買了一堆飲料和零食,體力好得完全看不出是介於而立的青年。
「嘿嘿,我要請款~先謝過GIOGIO老闆囉!」
米斯達一臉壞笑的先將超商發票和那一袋飲料零食塞進了喬魯諾的手裡,然後開始在客廳的地毯上佈置他們的觀影場地。
「⋯⋯GIOGIO?」對於這樣的稱呼,喬魯諾整理好零食和飲料的分類後,坐進米斯達堆滿抱枕的位置時,不禁疑惑的重複道。
「嗯,對啊,我覺得這個叫法滿親切的。」
米斯達按著遙控器,順口的說:「今天睡醒時突然想到的⋯⋯」但又靈光一閃的對著喬魯諾驚呼,「啊!你該不會不喜歡吧?」
「不會不喜歡,相反的,我很喜歡。」面對米斯達有些侷促不安的模樣,喬魯諾淡然一笑,輕輕搖了搖頭的回。
兩人按照以往不成文的規定,根據猜拳的結果選擇看片的類型。之後贏得勝利的米斯達不能免俗的選擇很多浪漫愛情故事,而且都是喜劇。
猜輸的喬魯諾則從中挑了十年前就和學長一起看過的經典電影。
他曉得米斯達一直都很喜歡這部片,寢室還曾經貼過電影的宣傳海報。十年前的那些相處時光,在電影開始的那一刻,歷歷在目於腦海中。
昏暗的客廳裡,電視成為唯一的光源,淡淡的亮光光影浮動,映照在米斯達的臉龐上,導致米斯達看似有些失真。但偶爾調整姿勢所不經意接觸到的體溫,彷彿在提醒喬魯諾,這一刻終於成真。
喬魯諾作夢都沒想過,在這個實現自己研究夢想的地方,能夠與米斯達再度相逢。一切都是巧合,或是上天聽進了他後來每一年生日所許下的第三個不能說出口的願望。
” Courage is not without fear ; rather it’s a judgment that something else is more important than fear. “(勇氣並不是不恐懼,而是明白還有比恐懼更重要的事。)
電影裡經典對白再度重現的那刻,喬魯諾綿長的深呼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腦袋放空,他悄悄挪動手掌,輕輕覆在米斯達的手背上。
體內心跳的聲響已經幾乎掩蓋電視的聲音,喬魯諾不由自主的閉起雙眼。即便已經緊張的快死掉,但他能感覺到手掌心下的大手起先微微一僵,不過始終並沒有掙脫的意思。
彷彿經歷幾世紀般的漫長,但其實僅是過了短短幾秒,隨後喬魯諾睜開雙眼,驚訝的看向米斯達。
電影仍在播放那些華而不實的浪漫的橋段,但能感到幸福的浪漫,原來是如此的微小簡單。
原本被包覆在掌心底下的手,如今改以輕輕回握著喬魯諾的指節。仍緊盯著電視的米斯達,此時豐厚的嘴唇微微噘起,耳殼和臉頰呈現不自然的紅,不經意的洩漏出他的害羞與緊張。
牽手的狀態維持了好久好久,直至電影結束,米斯達看著升起的工作人員名單,緩緩的開口說:「GIOGIO,我很珍惜你⋯⋯你是知道的吧?」
「嗯⋯⋯」喬魯諾輕聲的回應,「我一直都知道。」
「我曾經⋯⋯有一個很喜歡很喜歡的人,但是我不想耽誤他的前程,所以沒有和他繼續發展。後來有過幾任對象,雖然我已經忘記他們的長相,不過唯一記得的是,他們分手的理由⋯⋯」
短暫的停頓之後,米斯達才繼續說:「他們認為我無法全心投入在一段感情裡,因為那個很喜歡很喜歡的人一直都在我的心裏。」
原本交扣住的手鬆動開來,米斯達收回了自己的手,擱在屈起的膝蓋上。
「喬魯諾,我不能讓你也和他們一樣。」
隔了一陣子,米斯達越來越小聲的說:「即便我其實也對你⋯⋯」一向開朗如暖陽的黑髮青年,如今顯得異常疲憊而脆弱。
被拒絕其實是在意料中的,喬魯諾雖然內心難掩失落,但此時的米斯達似乎更需要安慰。他本來想有所舉動,但喬魯諾隨即想到自己根本沒有立場,僅僅只能沈默無語。
可是啊,可是。
既然命運在十年後總算實現他每一年的生日願望,那他憑什麼現在要因為各自不勇敢的理由而退縮呢?
被米斯達鬆開的手,暗地的握緊起來,這次他下定決心不再鬆開。
「沒關係,這不是我第一次被你拒絕⋯⋯」
喬魯諾在米斯達露以困惑的眼神之際,堅定的說:「學長,雖然這請求會讓你感到困擾⋯⋯但你曾說過不要四都好,對吧。」
漆黑的眼眸在他面前驚訝的睜大,喬魯諾不等米斯達反應過來,將累積十年份的心意,最終化做一句希冀——「所以,我還能有最後一次追求你的機會嗎?」
**
隔日,喬魯諾卻人間蒸發了。
所有的聯繫方式都聯絡不上,米斯達在幾天後曾經用喬魯諾留給他的備用鑰匙去過他家。但家裡的佈置和陳設仍停留在他窘迫而匆忙離去的那一刻。
米斯達這幾天除了感到混亂之外,也越想越生氣。他很氣自己為什麼沒發現喬魯諾就是十年前的初流乃,也氣喬魯諾在丟下一次機會的話語人就不見了。
搞什麼鬼,什麼金髮和自然捲都是天生的,那十年前的黑髮混血男孩才是頭髮洗直又染黑嗎?
米斯達雙手抱臂環在自己的胸膛前,難得氣到將喬魯諾全身上下都針對了一遍。等了又等,依然等不到人,他最後乾脆兩條長腿一伸的躺進喬魯諾的沙發裡。使用的馬克杯是他替喬魯諾買的那只,簡直把喬魯諾的家當做自己的家。
他就是要毫不客氣,誰教喬魯諾比他還厚臉皮隱瞞這麼久。
沙發抱枕和薄毯上依稀殘留著家中主人習慣使用的淡香水味,米斯達仔細一聞,起先還刻薄的嫌棄沒事用這種中性香味是想招惹誰,但說完卻立即意識到自己是在損自己。
一陣彆扭後,最終米斯達黑著臉,有點粗魯的拉起薄毯,隨後翻了個身,將自己全身包裹在熟悉的氣味之中。
但轉念一想,造成喬魯諾不願透露真相,也是自己造成的。回想重逢的這些日子以來,自己其實早已將喬魯諾當作日常的一部分,甚至不再夢見讓彼此心都受傷的那天。
淡雅清新的香氣縈繞在鼻間,彷彿喬魯諾就在身邊,莫名的安心感令這幾天都沒睡好的米斯達有些昏昏欲睡起來,”反正你沒搬家,只有帶走幾件衣服和行李箱,我每天上來堵你總行了吧。”意識朦朧之際,米斯達最後流氓的想。
這場午覺不知睡了多久,再醒來是被手機的震動吵醒的,米斯達當下立刻抓起手機查看,結果來電顯示是展演空間的策劃。心中雖然難免失望起來,但他還是盡職的接起電話。對方一聽到米斯達的聲音,劈頭就拜託一個月後的主題之夜希望他來當演出嘉賓。
面臨誠懇又熱情的請託,米斯達起先有些為難,因為兩個月後他早已安排要去有著蔚藍海岸線的東海岸和群山環繞的田野縱谷蒐集靈感。
本來無論如何都已經決定拒絕演出,但米斯達突然想起喬魯諾那天告白時的表情,最終鬼使神差的接下了這份工作邀約。
喬魯諾二度告白失敗後的隔天,他就被自家老闆抓去田野調查。雖然研究的成果豐收,但是深山裏能對外聯絡的設備都只能被迫當作負累的金屬塊,根本與世隔絕。靠著當地嚮導的地獄梗笑話度過一個月的喬魯諾,回到居住的城市時,還覺得有點不真實。
他在回程的火車上雖然有聯絡米斯達,但對方不知為何沒有看訊息,手機也轉進語音信箱。小小的不安隨著時間的累積,演變成沈重的巨石,壓在喬魯諾的胸口上,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在經過米斯達家門口時,喬魯諾曾提起勇氣去按下門鈴,但無人應門的結果令他徬徨。心臟有如被冰結般,喬魯諾以為米斯達又再次離他遠去,不過事態在他上樓站在自家門口時,有了意料之外的發展——眼前斑駁的大紅漆鐵門上,貼著一封上面書寫著給GIOGIO字樣的西式信封。
喬魯諾不禁鬆開了手中的行李袋,拿起信封並且急忙的打開來。結果裡面內容物並無留言,而是一張票卷和明信片大小的節目表。
熟悉的名字出現在節目表裡暖場後的第一位,喬魯諾不禁睜大眼睛的確認節目表的日期,再核對手錶的時間,赫然驚覺入場的時間就在今天的一個小時後。
他的學長總愛給他出其不意的驚喜,這次也不例外。
金髮碧眼的大學助教急忙拎起腳邊的行李袋,難得大門一闔上,便從玄關跌跌撞撞脫去身上的衣物,往浴室的方向衝去。
**
上方懸吊的燈光尚未打亮,米斯達獨自一人站在展演空間的舞台上,只有一把伴隨多年的木吉他和裝有腳架的麥克風陪伴著他。
在昏暗的空間裡,他能隱約看見台下的人潮逐漸群聚,最後形成有著騷動的巨大黑潮。
彷彿深陷在帶有噪音的巨大洋流之中,一不小心就會被帶進名為恐懼的海溝裡,但米斯達從未有怯場過。因為每每表演開場前,他總會閉起眼睛的靜下心,回憶十年前那雙幽藍海洋般的眼睛。
如果再次回到十年前的那一天,他會做出怎樣的決定?
米斯達總是想不出結論,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不會再用以近乎心碎的方式對待所愛之人。
他花了十年的光陰來學習怎麼溫柔對待一個人,或許就是為了與喬魯諾再度相逢。
所以⋯⋯
「在今天,在這個美好的夜晚,我想唱些不一樣的歌。」
時間一到,舞台上方的燈光打亮,一身性感又不失得體裝扮的米斯達睜開雙眼,嘴角彎起好看的弧度,向台下的聽眾宣佈。
今天他所準備的歌單,伴奏的旋律不再像以往隱約帶著憂傷,優美的吉他和弦配合米斯達富有穿透力的嗓音,以及埋藏在歌詞間的訊息,像是傳達給每一個欣賞他的聽眾;亦或傳遞給某一個特別的人。
一連幾首的傾情演唱,他搏得聽眾的目光及喜愛,但激情的鼓掌叫好及歡呼聲一直都不是他需要的。
安排的歌單在演唱告一個段落後,米斯達坐上主辦方為他準備的高腳椅,他風趣又幽默的與聽眾互動,目光有時停留在人群之中,有時又悠遠的望向遠方。
聽眾裡有熟識他的人鼓舞他演唱那首準備已久卻不曾發表的歌,米斯達則淡淡一笑的回:「再等一等,也許是今天,也許不是。」
如果不是今天,那也無妨,要再稍微等待一下也可以。因為這一個月以來,他已想開,哪怕再次錯過,這一次,他已握有喬魯諾以請求代替承諾的自信。
懷裡木吉他的琴弦再度撥弄,發出清亮的聲響,米斯達再度深情歌唱下半場的歌單。很快的,屬於他主場的時間已到尾聲,就在米斯達起身準備演唱今天所預定安可曲時,於茫茫人海之中——他終於發現那片幽藍海洋的擁有者。
他們目光越過人群,彼此遙遙相望,此刻幽藍汪洋的擁有者眼眶泛紅,藍綠色的眼眸閃著水光,但仍心照不宣的以微笑作為相認的證明。
即便不能像平時一樣親暱的互動,但米斯達相信喬魯諾已經明白他的情意。
他握起麥克風,凝視著身處不遠處的喬魯諾。這一次,迷航的船隻不再深陷幽藍的汪洋,而是停泊於藍綠色的港灣,米斯達露以燦爛的笑,因為,他終於能向在場聽眾公佈解答——
「各位,關於你們剛才提到那首歌⋯⋯歌唱的時機就是此時此刻。」
**
尾聲__
今年的氣溫較晚回暖,天氣時晴時雨,雖然不如以往穩定,但或許如此,這座城市公園裡的各種綠意繁花反而比起去年是更加爭相盛放。
喬魯諾自米斯達的演出結束後,便先從展演空間離開,順著商店街的騎樓來到附近的一處公園。藉由路燈的照明,夜裡的綻放的百花有著不一樣的風情。他漫無目的閒晃,欣賞或研究夜間公園裡各種櫻花、桃花及不知名的植栽,直到口袋裡的手機傳來震動。
不用拿出手機也知道來電者是誰。
喬魯諾淺淺一笑,隨即往公園的入口而去。他的腳步輕快而不迫,淺色的風衣衣襬隨著步伐擺動,手裡的花束在靠近那人的身邊前藏到了身後。即使花束的大小似乎有些難以遮掩它的存在。
「晚上好,米斯達先生。」
依如再度相遇的酒吧夜晚,喬魯諾悄身站在米斯達身後時,重現當時他們開啟互動的第一句話。
「嘿!喬魯諾⋯⋯」背著琴袋的米斯達很快轉身過來,隨即留意到喬魯諾背後藏不住的花束,不禁驚呼,「那該不會是要準備給我的吧?」
喬魯諾被他真誠但浮誇的表情惹得嘴角失守,他將花束交至米斯達的手裡,語氣寵溺的說:「是的,我認為你值得擁有。」
「哇喔!不會吧~」米斯達看著充滿胸前的粉玫瑰與洋桔梗,像孩童得到禮物般,緊緊的摟了一下,「這是我收過最愛的祝賀了。」他特地補充。
望著米斯達快樂的表情,一旁的喬魯諾雖然不發一語,但他覺得此時此刻自己是最幸福又幸運的人。
他的學長褪去一身演出的華服,一年四季總喜歡戴著菱紋或箭頭花紋的針織帽,除非熱到受不了。還有哪怕天寒也喜歡穿稍微露出腰腹的衣著。雖然無聊的時候喜歡惡作劇,遇到四的時候會一蹶不振,不過對於自己的事業有著極高的專注與責任,這些屬於米斯達的一切,早已重新建構喬魯諾的心。
「辛苦演出一個晚上,你應該餓了吧?」
兩人並肩走在往捷運站的路上,喬魯諾嘴角噙著笑意,突然的提議,「我聽學生說,這附近的草莓布丁牛奶很不錯,學長有興趣嗎?」
「好啊!我早就想試試了。」喜好美食和嚐鮮的米斯達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我記得那間店在大馬路對面的巷子裏。」
「那走吧。」喬魯諾加緊腳步,甚至最後跑起來的說:「前面的紅綠燈還有二十秒。」
「GIOGIO,等我一下!」
米斯達沒意料到喬魯諾會突如其來的行動,他緊張的抓好琴袋和花束,腳步加快同時空著的那隻手下意識的往前伸——彷彿早已預謀,亦或早有期待,喬魯諾因奔跑而向後擺的手,在彼此的指尖相觸之後,順勢將米斯達的手牢牢牽住。
這一次,十指緊扣的雙手直至到家前,誰都沒有再鬆開過。
Fin.
